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
六月正午的太陽像燒紅的鐵板，炙烤著“未來城”建筑工地。
林強扛著第四十七袋水泥，從攪拌站走向三號樓地基。汗水浸透了他洗得發(fā)白的迷彩T恤，在背上洇出一片深綠。右肩那道舊傷在重壓下隱隱作痛，像一根生銹的釘子嵌在骨頭里。
“快點！沒吃飯啊你！”
包工頭陳大富坐在蔭涼處的塑料椅上，扯著嗓子喊。他手里的冰礦泉水瓶外凝著一層水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林強沒應(yīng)聲。他調(diào)整了下呼吸，把肩上五十公斤重的水泥往上顛了顛，繼續(xù)邁步。左腳有些跛——那是三年前在邊境執(zhí)行任務(wù)時落下的毛病。軍醫(yī)說能保住這條腿已是萬幸，陰雨天疼起來像有螞蟻在骨頭里鉆。
“老林，歇會兒吧。”同工地的老張扛著鋼筋經(jīng)過，壓低聲音說，“陳扒皮故意整你呢。昨天你沒給他遞煙，他記恨上了。”
“沒事。”林強簡短地說，腳步?jīng)]停。
他確實沒遞煙。不是舍不得那包七塊錢的紅塔山，是他看見陳大富把過期的防水材料簽收進庫。他提了一句，陳大富的臉當時就黑了。
“一個臭搬磚的，懂個屁！”陳大富當時這么罵他。
林強沒再爭辯。他退伍三年了，早不是那個在集團軍大比武中拿過三次第一的偵察連長。他現(xiàn)在是工地臨時工，日結(jié)，一天一百二，管兩頓飯。女兒小雅的肺炎剛治好，還欠著醫(yī)院八千塊錢。妻子李靜在超市理貨，一個月兩千四。他不能丟了這個活。
“喂！說你呢！”
陳大富晃悠過來，擋住林強的路。這是個四十出頭的胖子，脖子上掛著條金鏈子，在汗津津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溝。
“林強，你上午搬的那批磚，我數(shù)了，少了二十塊。”陳大富瞇著眼，“是不是你偷去賣了？”
周圍幾個工人停下動作，往這邊看。
林強放下水泥袋，灰塵撲騰起來。“陳工，每一車磚我都點數(shù)簽字。少了你該找送貨的。”
“簽字？你那狗爬字能頂個屁用！”陳大富啐了口痰，“我告訴你，這二十塊磚，從你工錢里扣！一塊磚三毛，一共六塊！今天白干半天！”
有人低聲嘀咕：“哪有這么算的……”
陳大富猛地轉(zhuǎn)身：“誰有意見？一起扣！”
沒人說話了。工地上靜下來，只有塔吊運轉(zhuǎn)的嘎吱聲。
林強看著陳大富。他比陳大富高半個頭，要是三年前，這樣的無賴他一只手能放倒三個。但現(xiàn)在他右手小拇指缺了一截——那是拆啞彈時炸掉的，握不緊拳頭了。
“陳工，”林強說，聲音很平，“磚不是我拿的。你不能扣我錢。”
“喲嗬？”陳大富樂了，伸手戳林強胸口，“我就扣了，怎么著？你去告我啊？看看警察管不管你這農(nóng)民工的破事！”
那根肥短的手指一下下戳在舊傷的位置。林強身體繃緊了。他能聞到陳大富嘴里混著煙臭和蒜味的氣息，能看到對方牙縫里塞著的韭菜葉。他腦子里閃過十七種一招制敵的方法，每一種都能讓陳大富在醫(yī)院躺半個月。
但他只是站著。
女兒小雅昨天出院時，摟著他的脖子說：“爸爸，我們幼兒園要開家長會，你能穿那件好看的綠衣服來嗎？”
他說的是軍裝。可軍裝早就上交了。
“我穿干凈的衣服去。”林強當時這么答應(yīng)女兒。
“怎么不吭聲了？”陳大富更來勁了，手指戳得更重，“啞巴了？搬你的磚去！今天不搬完一百袋，一分錢沒有！”
林強彎腰，重新扛起水泥袋。灰塵撲進鼻腔，他咳嗽起來，肺里像塞了團鋼絲球。右肩的舊傷一陣刺痛，眼前黑了一瞬。他穩(wěn)了穩(wěn)，邁開步子。
一百袋。那就是五噸。他得干到天黑。
二
晚上七點半，天還沒全黑。林強在工地的水龍頭下沖了把臉。冷水澆在曬脫皮的后頸上，激得他一哆嗦。
“老林，給。”老張遞過來半個饅頭，夾著點咸菜，“食堂沒菜了，將就吃點。”
林強接過來，道了謝，蹲在工棚邊的磚堆上啃。饅頭是中午剩下的，又干又硬，咸菜齁得發(fā)苦。他慢慢嚼著，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手機響了。是李靜。
“喂，小雅退燒了，你放心吧。”妻子的聲音透著疲憊，“對了，爸剛打電話，說明天要來市里，順道來看看你工地。我說你這兒亂，他說沒事，還帶個老戰(zhàn)友一起。”
林強頓了頓：“爸要過來？”
“嗯。他那個戰(zhàn)友好像是什么大領(lǐng)導，退下來搞了個什么巡視組，檢查建筑安全的。爸跟著來轉(zhuǎn)轉(zhuǎn)。”
林強“哦”了一聲。岳父李建國退休前是市建委的小科長，一輩子謹小慎微，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初李靜要跟他這個退伍兵結(jié)婚，岳父岳母都不太樂意。后來看他能吃苦，對李靜也好，才慢慢接受了。但每次見面，岳父總不忘“提醒”他：“小林啊，現(xiàn)在不是部隊了，社會上的事，該低頭時得低頭。”
“你明天能請假不？”李靜問，“爸說好久沒見你了，一起吃個飯。”
“我問問工頭。”林強說，沒提陳大富要扣他錢的事。
掛了電話，他翻出通訊錄，看著“陳大富”三個字，拇指在撥號鍵上懸了一會兒，最終沒按下去。明天是發(fā)工資的日子，他得先把今天的工錢結(jié)了。
他起身，朝陳大富的辦公室走去。
那是工地角落的一個彩鋼板房，窗式空調(diào)外機轟轟作響。門虛掩著，傳出劃拳勸酒的聲音。林強敲了門。
“誰啊？進來！”
屋里煙霧繚繞。陳大富和三個人在喝酒，桌上擺著燒雞、豬頭肉、幾瓶白酒。林強認出其中一個是建材供應(yīng)商王老板，另外兩個面生。
“陳工，今天的工錢……”林強開口。
陳大富夾了塊雞肉，嚼著，眼皮都沒抬：“明天一起發(fā)。沒看見我正接待領(lǐng)導嗎？”
“你說今天結(jié)的。”林強站著沒動。
“我說什么了？啊？”陳大富把筷子一摔，“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滾出去！”
王老板打著圓場：“老陳，別動氣嘛。這位兄弟，工錢又不會少你的，明天拿不一樣？”
“不一樣。”林強說，“我女兒生病，等錢買藥。”
“嘿，給你臉了是吧？”陳大富站起來，酒氣噴到林強臉上，“我告訴你林強，就沖你上午頂撞我那勁兒，這錢我還真不給了！怎么著？”
旁邊一個光頭笑：“這小子挺愣啊。老陳，你手下人不行啊，得教教規(guī)矩。”
陳大富被這話一激，伸手推林強胸口：“聽見沒？滾！”
林強被他推得后退半步，右腳正好踩在門檻上，舊傷一陣鉆心的疼。他額頭滲出冷汗，但身體像釘在地上，沒動。
“把工錢給我，我馬上走。”他一字一句地說。
“給你媽！”陳大富抄起桌上的空酒瓶。
王老板趕緊拉住：“老陳！別！鬧出事不好看！”
陳大富掙開，但酒醒了幾分。他指著林強鼻子：“行，你牛。一百袋水泥，一袋沒少是吧？那你去把攪拌機給我清了！清干凈了，我給你結(jié)錢！”
那是今天最臟最累的活。攪拌機里結(jié)著厚厚的混凝土塊，得用錘子和鑿子一點一點敲。平常這活得三個人干一晚上。
“清完了就結(jié)？”林強問。
“我說話算話！”陳大富坐回椅子，端起酒杯，“清不完，一分沒有！”
三
林強從工具房領(lǐng)了錘子、鑿子、頭燈。攪拌機像頭沉默的巨獸蹲在工地中央，進料口黑洞洞的。他爬進去，里面悶熱，殘留的水泥灰嗆得人喘不過氣。
他打開頭燈，開始干活。
錘子砸在鑿子上，哐！哐！哐！火星濺起來。混凝土塊很硬，震得虎口發(fā)麻。他右手小指殘缺，握錘子使不上全力，只能靠腕勁。干了半小時，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粘在錘柄上。
但他沒停。哐！哐！哐！
他想起在偵察連的日子。伏擊訓練，他在沼澤里趴了二十六小時，螞蟥爬了滿腿。演習時，他帶一個班穿插敵后，三天兩夜奔襲兩百公里。邊境排雷，他趴在地上，用探針一寸寸地探，汗滴進眼睛都不敢眨。
那時候覺得苦。現(xiàn)在想想，苦，但有盼頭。連長說，練好了本領(lǐng)，保衛(wèi)國家。簡單，直接，熱血沸騰。
現(xiàn)在呢？他在清攪拌機，為了拿回自己一天一百二的工錢。女兒等著錢買止咳糖漿。妻子在超市理貨，一站十個小時，腿腫得發(fā)亮。
哐！一塊混凝土松動了。他撬下來，扔出進料口。外面天色全黑了，工地上只剩下幾盞照明燈。遠處城市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凌晨兩點，攪拌機終于清干凈了。林強爬出來，渾身是灰，臉上只有眼睛和牙齒是白的。他拖著腳步走到水龍頭邊，沖洗工具和自己。冷水澆在手上，血混著水流下來，刺痛。
他走向陳大富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人已經(jīng)散了，陳大富躺在沙發(fā)上打呼嚕，一地酒瓶。林強推醒他。
陳大富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林強，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
“清完了？”
“清完了。驗收吧。”
陳大富晃晃悠悠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遠處的攪拌機，咂咂嘴：“行，明天來領(lǐng)錢。”
“你說今晚結(jié)。”
“我改主意了，不行啊？”陳大富冷笑，“明天上午十點，來拿錢。現(xiàn)在，滾。”
林強站著，看著他。頭燈光線下，陳大富臉上的橫肉泛著油光。有那么一瞬間，林強很想一拳砸在那張臉上。但他想起女兒，想起答應(yīng)她要去開家長會，想起妻子說“爸明天要來，一起吃個飯”。
他轉(zhuǎn)身走了。
四
第二天早上，林強準時到工地。他沒去找陳大富，先干活。上午九點多，幾輛黑色轎車開進工地。前面是輛奧迪A6，后面跟著兩輛帕薩特。車停穩(wěn)，下來七八個人，有穿行政夾克的，有穿襯衫西褲的。岳父李建國也在其中，走在靠后的位置，正和一個頭發(fā)花白的高大老人說話。
那老人看上去六十多歲，腰板挺直，走路生風。雖然穿著普通的POLO衫和休閑褲，但舉手投足間有種說不出的氣勢。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拎著公文包，亦步亦趨。
工地項目經(jīng)理早就等在門口，小跑著迎上去，滿臉堆笑：“歡迎各位領(lǐng)導蒞臨指導！我是……”
老人擺擺手，沒聽他介紹，目光掃過工地：“安全措施怎么樣？消防通道暢通嗎？工人有沒有做安全培訓？”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項目經(jīng)理連連點頭：“都按規(guī)定做了，都做了！”
一行人往工地里走。林強正在和幾個工友抬鋼筋，看見岳父，點頭示意。李建國也看見他了，招招手，對身旁的老人說了句什么。老人朝林強這邊看了一眼，點點頭，沒過來，繼續(xù)往前走。
陳大富不知從哪鉆出來，點頭哈腰地跟在隊伍后面。經(jīng)過林強身邊時，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看什么看？干活！”
十點整，林強放下手里的活，走向陳大富的辦公室。門開著，陳大富正泡茶，見林強來了，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蘸著唾沫數(shù)了十二張一百的，又數(shù)了六張一塊的，扔在桌上。
“一千二，扣六塊磚錢，剩一千一百九十四。”陳大富翹著二郎腿，“點清楚，出了門可不認賬。”
林強沒說話，拿起錢數(shù)了一遍。沒錯，十一張一百的，一張五十的，四張十塊的，四張一塊的。他把錢裝進內(nèi)兜，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陳大富叫住他，“下午有批鋼筋要來，你帶人卸車。完了把三號樓西邊的建筑垃圾清了。今天活多，干不完加班。”
“我下午請假。”林強說。
“請假？”陳大富笑了，“你當這兒是機關(guān)單位啊？說請就請？我告訴你，今天這批料急用，必須卸完！你敢走，這三天工錢都別想要！”
“我岳父來了，下午要一起吃飯。”林強盡量讓語氣平和。
“岳父？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陳大富提高聲音，“林強，你別給臉不要臉！昨天的事我沒跟你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辦公室外，幾個工友探頭看。陳大富更來勁了，站起來指著林強：“我告訴你，工地有工地的規(guī)矩！不想干就滾！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民工多得是！”
林強拳頭握緊了。右肩的舊傷又開始疼，像有錐子在鑿。他深吸一口氣：“陳工，我就請半天假。上午的活我干完了，下午的活我晚上回來加班補上。行不行？”
“不行！”陳大富抓起桌上的茶杯，砰地砸在地上，“你現(xiàn)在就給我去卸車！少一捆鋼筋，我扣你一百！”
陶瓷碎片濺到林強褲腿上。他看著陳大富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他想起在部隊時，指導員說，軍人退伍不褪色。他努力了三年，在工地搬磚，扛水泥，清攪拌機，手上磨出血泡，肩上壓出血痕，他沒叫過苦。他只想掙點干凈錢，讓老婆孩子吃飽穿暖。
可有些人，你越退，他越進。你越忍，他越狂。
“工錢給我結(jié)了，我不干了。”林強說，聲音很平靜。
陳大富愣了愣，隨即大笑：“喲，硬氣啊？行！結(jié)是吧？我告訴你，你昨天清攪拌機，把我機器弄壞了！攪拌軸有異響，維修費得五千！這錢從你工錢里扣！你還欠我三千八百零六塊！”
“你胡說！”老張忍不住在外面喊，“老林清得干干凈凈，我們都看見了！”
“看見個屁！你們都是一伙的！”陳大富吼道，“林強，今天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不然我報警抓你！損壞財物，夠你蹲幾天了！”
林強看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后他伸手，從內(nèi)兜掏出那疊剛收好的錢，放在桌上。
“這是一千一百九十四。剩下的，我會還你。”他說，“現(xiàn)在，讓開。”
“我讓你媽——”陳大富伸手來抓林強衣領(lǐng)。
林強沒動。等那只手快碰到時，他左手閃電般抬起，扣住陳大富手腕，往下一壓一擰。陳大富“啊”地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按在桌上，臉貼著冰冷的桌面。
“我的手！我的手斷了！報警！快報警！”陳大富殺豬似的嚎。
外面工友都驚呆了。沒人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林強，出手這么利索。
“我沒用力，你手沒斷。”林強說，聲音依舊平靜，“但我勸你別動。偵察兵專業(yè)卸關(guān)節(jié)，三十七種方法，我能讓你疼到哭，還驗不出傷。”
陳大富僵住了，不敢再嚎。
林強松開手，后退一步。陳大富爬起來，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地瞪著他：“你、你敢打人！你等著！我讓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隨你。”林強轉(zhuǎn)身要走。
“站住！”門外傳來一聲喝。
那個項目經(jīng)理陪著視察組的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剛才說話的正是項目經(jīng)理，臉黑得像鍋底：“怎么回事？鬧什么鬧？沒看見領(lǐng)導在視察嗎？”
陳大富像見了救星，撲過去：“王經(jīng)理！您可得給我做主！這林強，不好好干活，還要打人！您看他把我打的！”
他擼起袖子，手腕上一圈紅印，其實不重，但看著嚇人。
王經(jīng)理皺眉看向林強：“你干什么？為什么打人？”
“他要扣我工錢，我不干了，他不讓走。”林強簡單說。
“放屁！”陳大富跳起來，“是他自己活沒干好，弄壞了機器！我要他賠，他就動手！”
兩人各執(zhí)一詞。王經(jīng)理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今天市里巡視組來檢查，本來想好好表現(xiàn)，結(jié)果鬧出這事。他看了眼門外，視察組的人都在看著，尤其那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目光平靜，卻讓他心里發(fā)毛。
“好了！都少說兩句！”王經(jīng)理打圓場，“林強，你給陳工道個歉。陳工，你也大度點，工錢該結(jié)就結(jié)。這事就這么算了，別影響工地正常秩序。”
“道歉？”陳大富不干了，“王經(jīng)理，他動手打人！就這么算了？不行！必須報警！讓他坐牢！”
“對，報警。”林強突然說。
眾人都一愣。陳大富也呆了。
“報警吧。”林強重復(fù)，“讓警察來查，攪拌機到底壞沒壞。讓警察來查，工地的賬目清不清楚。讓警察來查，上個月工傷的那個工人，為什么沒拿到賠償金。”
陳大富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王經(jīng)理也慌了：“胡說什么！什么工傷？哪有的事！”
“有沒有，查了就知道。”林強說，“我昨天清攪拌機時，在出料口發(fā)現(xiàn)了這個。”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小塑料牌，扔在桌上。那是個工牌，照片是個年輕小伙，名字：劉小柱，崗位：攪拌機操作員。日期是三個月前。
陳大富的臉瞬間白了。
“這是劉小柱的工牌。”林強說，“上個月，他從三號樓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陳大富說他違規(guī)操作，沒給簽勞動合同，一分錢沒賠。劉小柱家里來鬧，陳大富叫了社會上的混混，把人打跑了。這事，工地不少人都知道。”
他看向門外圍觀的工友。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
“你、你血口噴人！”陳大富聲音發(fā)顫，“那工牌誰知道你從哪撿的！劉小柱是自己操作失誤！”
“是不是操作失誤，安監(jiān)局的來了，一查就知道。”林強說，“三號樓西側(cè)第三根腳手架，連接扣少了兩顆螺絲，是被人故意擰松的。我昨天清垃圾時發(fā)現(xiàn)的，已經(jīng)拍照片了。”
他從舊手機里調(diào)出照片，屏幕對著眾人。照片很清晰，腳手架連接處，螺絲孔空著，螺帽掉在下面的沙堆里。
現(xiàn)場一片死寂。
王經(jīng)理額頭冒汗了。他狠狠瞪了陳大富一眼，然后轉(zhuǎn)向林強，擠出笑：“這個……小林啊，有事好商量。這樣，你的工錢一分不少，我再給你補兩百，算是補償。劉小柱的事，我們一定調(diào)查，該賠的賠。你看，今天領(lǐng)導在，別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領(lǐng)導在，才要說清楚。”林強收起手機，“工錢我自己掙，不用你補。劉小柱的賠償，你們必須給。還有，”他看向陳大富，“道歉。”
陳大富臉漲成豬肝色：“我、我道什么歉？我又沒……”
“給劉小柱道歉，給他家人道歉。”林強一字一句，“現(xiàn)在，打電話。”
“你他媽——”陳大富想罵，但看到林強的眼神，后半句卡在喉嚨里。那是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冷，硬，像淬過火的刀鋒。
“打。”林強只說了一個字。
陳大富哆嗦著手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找，半天沒找到號碼。
“我、我忘了……”
“我知道。”林強報出一串數(shù)字。
陳大富撥了過去，按了免提。鈴聲響了七八下，通了，是個蒼老的女聲：“喂？誰啊？”
“是、是劉小柱家嗎？”陳大富硬著頭皮說。
“是啊，你哪位？”
“我、我是工地……陳大富……”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后爆發(fā)出哭罵聲：“陳大富！你個挨千刀的！我兒子腿斷了，躺床上兩個月了！你們一分錢不給！你們不得好死！……”
陳大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對著手機說：“那、那什么……賠償?shù)氖拢覀凂R上辦！明天，明天就讓人送錢過去！”
“你說真的？”
“真的真的！”
“你要是再騙人，我、我死在你工地門口！”
“不敢不敢……”
電話掛了。陳大富擦擦汗，看向林強：“行、行了吧？”
林強沒理他，轉(zhuǎn)向王經(jīng)理：“劉小柱的工傷認定、賠償協(xié)議，我要看到白紙黑字，蓋公章。明天下午之前，如果沒辦妥，我會帶著照片和錄音，去勞動局、安監(jiān)局、住建局，一個一個部門遞材料。”
王經(jīng)理臉都綠了，連連點頭：“辦！一定辦！”
五
一場鬧劇暫時收場。工友們散了，各回崗位，但議論聲嗡嗡不停。王經(jīng)理陪著視察組繼續(xù)檢查，臨走前狠狠剜了陳大富一眼。陳大富灰溜溜躲進辦公室，再沒出來。
林強去工具房還了安全帽，準備離開。剛走出工地大門，聽見后面有人喊：“小林！等等！”
岳父李建國小跑著追上來，氣喘吁吁：“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沖動！差點鬧出事！”
“爸，沒事。”林強說。
“還沒事？我都聽說了！陳大富那人，是地頭蛇，背后有人！你得罪他，以后在江城還怎么混？”李建國又急又氣，“靜兒打電話，說小雅想你了，讓你晚上回家吃飯。你先跟我走，領(lǐng)導視察完了，中午一起吃個便飯，我介紹幾個人你認識，看能不能換個工作……”
“爸，不用麻煩了。”林強說，“工作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找什么？再去搬磚？”李建國壓低聲音，“你知道剛才視察組那位老首長是誰嗎？以前東南軍區(qū)的副司令！現(xiàn)在退下來了，在省里當巡視組組長！他跟我一個老戰(zhàn)友是過命的交情，我好不容易搭上線，想請他吃頓飯，給你說說情……你倒好，在人家面前鬧這一出！”
林強沉默。他其實看見了那位老人。雖然只看了一眼，但老人挺直的腰板和走路的姿態(tài)，讓他想起部隊里的首長。但他沒多想，更沒打算攀關(guān)系。
“爸，我真的……”
“別說了！跟我走！”李建國難得強硬，拉著林強胳膊，“車在那邊等著。人家老首長聽說你是退伍兵，還挺感興趣，想跟你聊聊。這是機會！”
林強猶豫了一下，點點頭。他確實需要工作。小雅的藥不能斷，下個月房租要交。如果這位老首長能幫忙介紹個正經(jīng)工作，哪怕當保安，也比在工地強。
工地外停著那幾輛黑色轎車。李建國拉著林強走到奧迪A6旁，車窗降下，那位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坐在后座，正和副駕駛的戴眼鏡年輕人說話。
“楊老，”李建國彎著腰，賠著笑，“這是我女婿，林強。以前當兵的，剛退伍回來，在工地干活。這孩子實誠，就是脾氣倔了點……”
老人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林強身上。那目光很平靜，但像有實質(zhì)，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林強本能地挺直腰背——在部隊里養(yǎng)成的習慣，首長檢閱時的條件反射。
老人看了他幾秒，點點頭：“上車吧，一起吃個飯。”
“謝謝首長。”林強說，拉開后座車門，坐在老人旁邊。
車里空調(diào)很足，有淡淡的皮革味。老人沒再說話，閉目養(yǎng)神。林強也坐得筆直，目視前方。車子啟動，駛離工地。
六
飯店訂在市郊一家生態(tài)園，環(huán)境清幽，包廂很大。除了老人、戴眼鏡的秘書和李建國、林強，還有另外幾個陪同人員，都是市里相關(guān)部門的人。王經(jīng)理也在，坐在末座，神情拘謹。
菜上齊了，很豐盛，但沒人動筷子。老人在主位，先舉杯：“今天下工地看了看，總體不錯，但也發(fā)現(xiàn)一些問題。安全無小事，希望各位切實負起責任。這杯，敬所有在一線辛苦勞動的工人同志們。”
眾人連忙舉杯。林強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喝了這杯，氣氛稍微活絡(luò)些。王經(jīng)理開始介紹工地情況，說得天花亂墜。老人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王經(jīng)理額頭又開始冒汗。
李建國趁機給林強使眼色，讓他給老人敬酒。林強端起茶杯，起身：“首長，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謝謝您關(guān)心我們工人。”
老人看著他，沒端杯，忽然問：“你當兵幾年？”
“八年。”
“哪個部隊？”
“原東南軍區(qū)第12集團軍偵察營。”
老人眼神動了動：“12集團軍？我也是12軍出來的。你們軍長是不是姓趙？”
“是，趙振華軍長。”
“他是我?guī)С鰜淼谋！崩先诵α诵Γ似鹁票蛄艘豢冢澳阍趥刹鞝I，參加過什么任務(wù)？”
林強頓了頓：“報告首長，執(zhí)行過一些常規(guī)任務(wù)，具體的……”
“明白，保密紀律。”老人擺擺手，“看你手上繭子的位置，是長期用槍的。虎口、食指、掌心，都是老繭。右肩有點塌，舊傷？”
林強心里一驚。這位老首長眼力太毒。“是，以前訓練時摔的。”
“不只是摔的吧。”老人目光如炬，“你走路時，右腿著力點有點偏，但步幅均勻，這是刻意調(diào)整過的習慣。你在隱藏腿傷。而且你握筷子的姿勢——”他指著林強剛才放下的筷子，“虎口發(fā)力，食指輔助，這是長期使用某種制式武器養(yǎng)成的肌肉記憶。不是95式，95式的握法拇指位置更靠上。你握的是81杠，或者更早的型號。”
包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林強。
林強放下筷子，沉默了幾秒：“首長好眼力。是81杠，我在邊防部隊時用的。”
“邊防？”老人身體微微前傾，“哪個方向？”
“西南。”
“西南……”老人喃喃重復(fù)，盯著林強的臉，忽然問，“你叫什么名字？”
“林強。”
“林強……”老人眉頭微皺，似乎在回憶什么，“年齡？”
“三十二。”
“三十二……八年前，也就是二十四歲。2018年……”老人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忽然停下。
“真是你……”老人聲音沙啞，眼眶泛紅，盯著林強看了足足五秒，忽然轉(zhuǎn)身對那戴眼鏡的年輕人說：“小周，把包廂門關(guān)上。所有人都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陸續(xù)起身離席。李建國想留下，被秘書輕輕拉走了。
門關(guān)上。包廂里只剩下兩個人。
老人慢慢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2018年，西南邊境，黑風嶺。”老人的聲音很低，“那一仗之后，我以為你……已經(jīng)……”
他沒說下去，喉結(jié)劇烈滾動了一下。
林強看著這位曾經(jīng)的將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位老人，不是來視察工地的。
他是來找人的。
找的，就是他林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