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這破玩意兒,地攤上十塊錢三個,別在這兒充英雄。」
洮海省琿州市青云街道辦事處,新來的徐處長指著老局長胸前的勛章,當著二十多個排隊群眾的面,把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老局長叫賀長川,七十一歲,在這片土地上干了整整四十年。他沒有反駁,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白花花的太陽。
我叫陳默,琿州市委辦公室的一名普通干事,今天陪老局長來辦退休補貼復核手續。我的口袋里,揣著一個消息——省委王書記今天下午要來琿州,有一位老戰友,他惦記了很多年。
徐處長還在說話,我把手伸進了口袋。
01
清晨六點四十分,我在市委大院門口等到了賀長川。
他從胡同口走過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別著幾枚勛章,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是穩。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專門為今天這趟出門打理過的。
我上前兩步,叫了一聲賀老。
他抬頭看我,笑了笑,說小陳來了,讓你跑一趟。
我說應該的。
賀長川是我剛進市委那年的直屬領導,我跟他做了兩年多的事。那兩年他從來沒有對我發過脾氣,犯了錯誤當面指出來,說清楚原因,說完就過去了。后來他退休,我調去了別的部門,逢年過節會去看他,關系一直沒斷。
這次他來辦手續,我是自己提出來陪他的。
市委秘書長林援朝知道我和賀老的關系,當場就答應了,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去,我放心。
我當時點了點頭,心里記著另外一件事,沒有說出口。
上車之后,賀老把軍裝外套脫下來,說天氣太熱,搭在腿上。車里開著空調,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街道,說好多年沒來這一片了,變化挺大的。
我說是,這兩年修了不少新路。
他說嗯,停了一下,又說,這次手續也不知道要多久,麻煩你了。
我說不麻煩,賀老你放心。
那件軍裝外套一直搭在他腿上。快到地方的時候,他說有點涼,讓我幫他把外套遞過去。我順手把外套拿起來,胸前那幾枚勛章碰到了我的手背,硬的,沉甸甸的。
其中一枚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我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么,幫他把外套披上,順手把那枚大的從翻領上摘下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賀老沒有注意到。
我說賀老,你把外套披著就好,等會兒進去了熱,再脫下來。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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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青云街道辦事處的大樓不算舊,是十年前翻修過的,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臺階上坐著兩個等候的老人。
門口的保安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攔住我們,問有沒有預約。
賀老說沒有,說明了來意,說是來辦退休補貼復核手續的,單位發了通知讓他來的。
保安說了一聲稍等,打了個電話,站在那里等了將近二十分鐘。
我站在賀老旁邊,看著大樓門口進進出出的人,沒有說話。
保安掛了電話,說處長讓他去一樓窗口排隊辦理。
一樓窗口是整棟樓里最嘈雜的地方,挨著大門,沒有隔斷,進出的風把窗口旁邊的告示吹得啪啪作響。那一排窗口辦理的是各類民生事務,低保申請、殘疾證年檢、老花鏡發放、水電補貼核銷。今天是周三,人不少,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少說有二十來個人。
賀老沒有說什么,跟著往那邊走。
我跟在他后面。
隊伍末尾站著一個大媽,手里攥著一疊材料,看到我們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我們讓出一個站的位置。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五十二分。
把手機揣回口袋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那枚放在口袋里的勛章,摸了一下,然后松開了。
03
隊伍動得很慢。
窗口里坐著兩個工作人員,一個負責接材料,一個負責錄入,兩個人處理每一件事都不慌不忙,有時候遇到不清楚的情況,還要停下來互相商量,或者打電話去問。
大廳里沒有空調,只有頭頂一臺吊扇在轉,風量很小,吹下來是熱的。
賀老站在隊伍里,額頭開始出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去找過一次椅子。
旁邊靠墻放著幾把塑料椅,上面坐著人,我問旁邊的工作人員能不能再搬一把,工作人員說椅子只有那幾把,是給行動不便的老人準備的,需要處長那邊確認了才能用。
我說那我去找處長。
工作人員說處長在開會,讓等一下。
我回到賀老身邊,告訴他情況。
賀老擺了擺手,說沒事,他站得住。
旁邊那個大媽聽到了,回過頭看了賀老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勛章,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開口,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用手示意賀老可以扶著她旁邊的欄桿。
賀老道了聲謝。
我靠在墻邊,沒有掏手機,眼睛看著里間的那扇門。
門是虛掩著的,偶爾有人進出,每次門開的時候能聽到里面說話的聲音,然后又關上。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隊伍往前移動了幾個位置,賀老的額頭一直在出汗。我去水臺那邊接了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把杯子還給我,說謝謝小陳。
九點四十分,那扇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
04
那個人四十出頭,西裝筆挺,頭發用發膠梳得一絲不茍,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端正。他掃了一眼大廳,目光在長長的隊伍上停留了一秒,又掃了一眼站在隊尾的賀老。
然后他走過來了。
我認出他是徐明遠,兩個月前剛調來擔任青云街道辦事處處長,之前在市里某個局做副職,是新提的正科。
他走到賀老面前,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你為什么不提前預約?
語氣不是詢問,是質問。
賀老說,單位發了通知讓我來的,通知單上沒有寫要預約。
徐明遠說,那是上一任留下的通知,現在流程已經更新了,預約是基本要求。說著從旁邊工作人員手里拿過一張表格,遞給賀老,說重新填一份,填完再來窗口排隊。
賀老接過表格,低頭去找筆。
我遞了一支給他。
徐明遠站在旁邊等,沒有讓賀老去旁邊找個臺面填,就站在隊伍里當著所有人的面等。
賀老開始填,填到第三行停下來了,那行字很小,他湊近了看,還是看不清楚,回頭問我那行寫的是什么。
我剛要開口,徐明遠先說話了:這個表格用的是標準字號,一般人都看得清楚的。
話里的意思很清楚,是說賀老在找麻煩。
旁邊排隊的人都沒說話,大廳里安靜了一下。
賀老低下頭,沒有回嘴。
我把那行字念給賀老聽,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徐明遠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等著賀老填完。
05
表格填完,徐明遠拿過去看了一遍,說第四項填錯了,這里應該填檔案編號,不是社保編號,這張作廢,重新填一張。
賀老把筆拿著,等新表格。
新表格要從里間拿,工作人員進去取,出來的時候說還要等一下,打印機卡紙了。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新表格拿來了。
這期間徐明遠接待了另外一撥人,是市里一個開發項目的對接方,兩個人穿著體面,徐明遠迎上去,握手,笑臉,親自帶人去里間坐,說先喝杯茶,慢慢談。
賀老把這一幕看在眼里,低下頭,把手里的筆攥了攥,沒有表情。
我站在他旁邊,什么都沒說。
新表格來了,我接過來,拿在手里,賀老每填一行,我給他對應地念一遍要求,逐行核對,填完之后我又從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遞給窗口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說還需要本人的社保卡原件。
賀老說帶了,從布兜里掏出來,遞過去。
工作人員把卡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叫來了徐明遠。
徐明遠拿著那張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說卡面有磨損,讀卡器可能識別不了,這種情況按規定需要持卡人先去社保局補辦新卡,補辦完了再來。
我問,補辦需要多久。
徐明遠說,走正常流程的話,快則一個月,慢則不好說。
賀老在旁邊站著,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好,我知道了。
我看著賀老那個點頭的動作,把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大廳門口進來一陣熱風,吊扇轉了兩圈,又慢下來。
06
接近十一點,賀老已經站了超過兩個小時。
我第二次去找椅子的事,這次直接找到了辦公室主任,一個姓王的中年男人,說明情況,說賀老年紀大,天氣熱,能不能先給安排個座位。
王主任說他去問一下處長。
他進去了,出來之后說,處長說窗口服務區按規定不設座位,這是為了保證辦事效率,對所有人都一樣。
我說,他今年七十一歲了。
王主任說,這個我理解,但規定是規定,我也沒有辦法。
說完他就走了。
我回到賀老身邊,告訴他結果。
賀老說沒事,說完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擦干凈了,又滲出來。
旁邊那個大媽小聲說了一句,這老頭挺可憐的。
她旁邊的一個男人壓低聲音回了一句,現在這些老干部來辦事都這樣,沒有人當回事。
賀老的背對著他們,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動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了。
我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瘦,隔著軍裝的布料,能感覺到他的力氣在支撐著自己,不肯往下沉。
我握緊了一點。
口袋里那枚勛章的邊緣硌著我的腿,我沒有動。
里間那扇門依然虛掩著。
07
十一點二十分,徐明遠再次出現。
這一次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說是賀老的檔案復印件,說里面有一項記錄和系統里的數據對不上,需要賀老本人當面說明。
賀老說,什么地方對不上,你說。
徐明遠翻了翻文件,說是任職起始時間這一欄,檔案里寫的和系統里差了三個月,這種情況按規定需要本人出具書面說明,并提供當時的任命文件原件或經過公證的復印件。
賀老說,那些文件都在檔案室,應該有存檔的。
徐明遠說,檔案室的文件需要走調閱申請,最快也要一周,而且調閱權限不在他們這邊,需要上級單位批準。
賀老問,那今天的手續就沒有辦法辦了?
徐明遠說,按程序來的話,今天確實沒有辦法完成。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賀老胸前,在那里停了有三四秒。
然后他開口了。
他說,我問一下,你這幾枚勛章是什么勛章?
賀老說,是以前發的。
徐明遠嘴角動了一下,說,現在市面上這種東西很多,有些商家做的和真的很像,有些人就拿這個充門面。他頓了一頓,說,按規定,如果以榮譽資格主張特殊待遇,需要出示相關證明文件,否則我們沒有辦法核實。
排隊的人都回過頭來。
他的意思已經不是質疑了,是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直接把賀老歸進了那一類拿假勛章來占便宜的人里。
賀老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大廳頂上那臺轉得很慢的吊扇,然后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感覺自己的手攥緊了。
四十年。
這個人在這片土地上干了整整四十年,從一個鄉鎮干事做起,做到局長,做到退休。他在任的時候,青云街道下面那幾個村子的灌渠修沒修、路通沒通,他比誰都清楚。他退休那年,整個街道辦的人送他到大院門口,站了一整條路。
現在他站在這棟大樓的一樓大廳里,被一個兩個月前剛調來的處長,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說他拿了假勛章來占便宜。
徐明遠還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大廳里的人都聽得見。
我把手伸進了口袋。
手指碰到了那枚勛章的邊緣。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二十七分。
把手機放回去。
我扶著賀老的手臂,對徐明遠說,處長,我有個東西想請你看一看。
徐明遠轉向我,帶著那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表情,說,什么東西。
我的手從口袋里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