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我有一個5歲的兒子和一個會做糖醋排骨的妻子。
去年冬天，我從垃圾堆旁撿回一只快凍死的流浪狗，兒子給它取名“黃豆”。
3個月里，它成了家里最忠誠的小太陽。
直到那個周末，妻子端著排骨喂兒子時，黃豆突然撲上去，一口咬穿了她的右手小臂。
鮮血滴在白瓷磚上，兒子嚇得高燒四十度，住院三天才退燒。
我果斷開車將它丟到30公里外的荒地。
它追著車跑了2公里。
可我還是狠心踩下油門，再也沒有回頭。
直到3個月后的那個傍晚，我開車進(jìn)小區(qū)，一只渾身是傷、右后腿拖在地上、爪子磨得見骨的狗突然沖到我車前，拼命狂吠。
是黃豆！
它轉(zhuǎn)身一瘸一拐沖向單元樓。
我跟著它進(jìn)地下室，竟看到它用腦袋瘋狂撞墻，用嘴啃水泥，直到額頭血肉模糊。
當(dāng)掀開墻角那塊松動的地板后，我瞬間癱坐在地。
那一刻，我終于想明白了一切……
01
那是前年冬天最冷的一天，氣溫降到了零下七八度，風(fēng)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我加班到晚上十一點(diǎn)多才往回走，路過小區(qū)后面的垃圾站時，聽到一陣微弱的叫聲。
那聲音不大，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什么東西被卡住了，又像是小動物在求救。
我本來已經(jīng)走過去了，因?yàn)檫@種流浪貓流浪狗的事在城市里太常見了，管不過來。
但那聲音實(shí)在太可憐，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有人在拽我的衣角。
我停下腳步站了幾秒，最終還是轉(zhuǎn)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
垃圾站旁邊堆著幾個黑色的大號垃圾袋，有的已經(jīng)破了口子，散發(fā)出難聞的酸臭味。
我打開手機(jī)的手電筒蹲下來照了一圈，一開始什么都沒看見，正準(zhǔn)備走的時候，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回更近了，就在腳底下。
我低頭一看，一堆破紙箱和舊衣服堆里，蜷縮著一只小狗。
它渾身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毛打著結(jié)貼在身上，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隨時要從皮膚里戳破似的。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又黑又亮，像兩顆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它看著我，沒有叫，只是身子不停地發(fā)抖，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我把手伸過去，它本能地往后縮了一下，但沒縮多遠(yuǎn)，大概是實(shí)在沒有力氣了。
我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腦袋，它先是一僵，然后慢慢閉上了眼睛，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細(xì)細(xì)的“嗚嗚”，像是在嘆氣，又像是在哭。
那一刻我心里有個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脫下羽絨服把它裹住抱了起來，小家伙輕得嚇人，估計連五斤都不到，縮在我懷里像一團(tuán)棉花。
到家的時候我老婆正在沙發(fā)上等我，看我懷里露出一顆臟兮兮的狗頭，她的表情從擔(dān)心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無奈。
“你又撿東西？”她放下手里的遙控器，走過來看了一眼，“上次那只貓咱們養(yǎng)了一個月，好不容易才找到人領(lǐng)養(yǎng)，你這是又給我領(lǐng)回來一只？”
“外面零下七八度，不撿它就死了。”我蹲下來把狗放在地板上，它立刻縮成一團(tuán)，把腦袋埋進(jìn)身體里，整個身子還在抖。
老婆嘴上雖然埋怨，但還是去浴室放了一盆溫水，又翻出兒子小時候用過的一條舊毛巾，蹲下來試著把狗抱起來。
狗聞到她的氣味，抖得更厲害了，但沒有躲也沒有兇，任由老婆把它抱進(jìn)了浴室。
那天晚上老婆給狗洗了三遍才洗干凈，吹干毛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只淺黃色的土狗，耳朵豎著，臉上有一圈稍淺的毛，長得還挺精神。
兒子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家里多了只狗，高興得在客廳里又蹦又跳，連早飯都不吃了，非要抱著狗玩。
他給狗取了個名字叫“黃豆”，因?yàn)樗f狗的顏色像他最愛喝的豆?jié){的顏色。
老婆去超市買了狗糧、狗窩、狗繩、狗玩具，花了好幾百塊錢，嘴上說“這狗花的比孩子還多”，但臉上帶著笑。
黃豆一開始很膽小，不敢進(jìn)客廳，只敢趴在陽臺角落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但狗的適應(yīng)能力比人強(qiáng)得多，不到一個星期，它就開始試探著走進(jìn)客廳，在我們腳邊轉(zhuǎn)兩圈就趕緊跑回陽臺，再過幾天，它敢趴在我們看電視的時候躺在沙發(fā)旁邊了。
一個月之后，黃豆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這個家。
每天早上我起床，一開臥室門，它就蹲在門口搖尾巴，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扭，嘴里發(fā)出興奮的哼哼聲。
我上班出門的時候它趴在門口看著我，兩只眼睛濕漉漉的，一副舍不得的樣子。
晚上我回來，還沒走到單元門口就能聽到它在門后扒門的聲音，我一開門它就撲上來舔我的手，尾巴搖得像直升機(jī)的螺旋槳。
老婆給它的碗里頓頓有肉，兒子把幼兒園發(fā)的點(diǎn)心偷偷藏在口袋里帶回來喂它，我每天早晚雷打不動帶它出去遛兩圈。
黃豆長得很快，毛色越來越亮，眼睛越來越有神，從當(dāng)初那只快要死的流浪狗變成了家里的小太陽。
我媽來家里住了幾天，看到黃豆這么懂事這么粘人，也說：“這狗通人性，養(yǎng)對了。”
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老天爺把這只狗送到我們家，是給我們家添了一份福氣。
可我做夢也沒想到，三個月后，它會突然咬傷我的妻子，把我們的兒子嚇進(jìn)醫(yī)院，讓這個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出事那天是個周末，老婆難得休息，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了排骨，說要給兒子做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從早上就開始加班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屏幕頭都沒抬。
兒子在客廳看動畫片，黃豆像往常一樣趴在他腳邊，耳朵耷拉著，半睜半閉著眼睛打盹。
廚房里傳來油鍋的響聲和排骨下鍋時的“滋啦”聲，緊接著濃郁的肉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老婆做飯手藝好，每次做糖醋排骨的時候，兒子都能多吃一碗飯。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老婆端著一個小鐵鍋從廚房出來，鍋里的排骨還冒著熱氣，醬汁在上面咕嘟咕嘟地翻滾。
她把鐵鍋放在餐桌上的隔熱墊上，轉(zhuǎn)身又回廚房去拿碗筷。
兒子聞到香味跑了過來，趴在餐桌邊上眼巴巴地看著排骨，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老婆端著碗筷出來，笑著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嘴邊吹了吹，又用嘴唇試了試溫度，覺得不燙了，才遞到兒子嘴邊。
就在那一瞬間，黃豆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
它的速度快得驚人，我雖然在書房，但從余光里看到一道黃影閃過，緊接著就聽到老婆一聲慘叫。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沖出去，看到的一幕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黃豆的嘴死死咬在老婆的右手小臂上，老婆的臉疼得慘白，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身體本能地往后仰，想甩開它，可黃豆咬得太緊了，根本甩不掉。
鮮血順著老婆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色的瓷磚地面上，像一朵一朵刺目的紅花。
兒子先是被嚇愣了，張著嘴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一秒之后他爆發(fā)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尖得刺耳，哭得整個人都抽搐起來，從沙發(fā)上滑到地上，縮成一團(tuán)，兩只手抱著頭，不停地喊“不要不要不要”。
我沖過去一把掐住黃豆的脖子，用力把它往下拽，它的牙齒卡在老婆的皮肉里，我每拽一下老婆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發(fā)了狠，用另一只手掰它的嘴，指甲嵌進(jìn)它的牙縫里，它終于松了口，被我甩出去撞在墻壁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它從墻上彈到地上，翻了個滾，嘴里全是血，滴在我剛拖干凈的地板上。
可它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老婆，身體緊繃著，前腿微屈，像隨時要再撲上去。
我一腳踢在它肚子上，把它從客廳踢到了陽臺門口，然后拉開陽臺的玻璃門，又一腳把它踢了進(jìn)去，反手把門鎖死。
回頭再看老婆，她整條右手小臂已經(jīng)血肉模糊，衣袖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傷口處的皮肉翻開，能看見里面白花花的組織，血怎么都止不住，順著手指滴在地上匯成了小小的一攤。
我手忙腳亂地找到一條干凈毛巾，緊緊纏住她的傷口，又從抽屜里翻出兒子的醫(yī)保卡和錢包，扶著老婆就往外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我朝兒子喊了一聲“走，去醫(yī)院”，可兒子完全聽不進(jìn)去，整個人縮在地上一動不動，嘴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狗狗咬媽媽了，狗狗咬媽媽了”。
我沒時間哄他，一手扶著老婆，一手把兒子從地上拽起來夾在腋下就往樓下跑。
到了車上我把兒子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帶，老婆坐在副駕駛，我發(fā)動車子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踩油門的腿也在抖。
到了醫(yī)院急診，護(hù)士一看傷口就把老婆帶進(jìn)了清創(chuàng)室，我在外面來回走，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兒子坐在候診區(qū)的椅子上，臉白得像紙，嘴唇發(fā)紫，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不停地發(fā)抖。
我用手摸他的額頭，滾燙滾燙的，像摸在剛燒開的水壺上一樣。
我把兒子抱到急診分診臺，護(hù)士量了體溫，四十度二，說孩子這是驚嚇過度引起的急性高熱，必須馬上住院。
老婆從清創(chuàng)室出來的時候，右手小臂上縫了十一針，整個前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左手舉著輸液瓶，護(hù)士在旁邊扶著。
她看到我抱著兒子站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眼眶一下就紅了，但她沒哭出來，只是咬著嘴唇問我：“兒子怎么了？”
我說高燒，要住院。
她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臂，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了一句：“那只狗，我們是不是就不該撿它回來。”
那天晚上兒子住進(jìn)了兒科病房，老婆住進(jìn)了外科病房，雖然是同一家醫(yī)院，但不在同一層樓。
我樓上樓下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一會兒去兒科看兒子退燒了沒有，一會兒去外科看老婆換藥了沒有。
我媽聽說之后連夜趕了過來，她在兒科病房看到兒子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眼淚當(dāng)場就掉了下來，二話不說就去找護(hù)士長，非要給兒子換單人間。
辦完所有手續(xù)已經(jīng)凌晨三點(diǎn)多了，兒子終于退了點(diǎn)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小臉還紅撲撲的，夢里不時抽搐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媽媽”。
老婆打完針也睡了，我坐在她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手臂上那圈白色紗布，想著家里陽臺上那只狗，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為什么？我們對你那么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第二天早上兒子醒來的時候，燒退到了三十八度五，但還是沒精神，窩在床上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叫他也不應(yīng)。
醫(yī)生說這是受了心理創(chuàng)傷，需要時間慢慢恢復(fù)，建議住院觀察幾天，如果反復(fù)高燒不退的話，可能要轉(zhuǎn)到兒童專科醫(yī)院。
老婆這邊也不樂觀，醫(yī)生說傷口很深，雖然縫了針，但感染風(fēng)險很高，要按時換藥打抗生素，至少兩周不能碰水，一個月內(nèi)不能用右手做重活。
我媽趁老婆不在的時候跟我說：“那只狗不能留了。你看看你媳婦，縫了十一針，你兒子，被嚇成那樣，要是再出點(diǎn)什么事，你后悔都來不及。”
我沉默著沒說話，心里已經(jīng)開始動搖了。
老婆中午吃飯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來里面的決絕：“把狗送走吧，我不想再看見它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點(diǎn)了點(diǎn)頭。
02
下午我從醫(yī)院打了個車回家，一路上腦子里亂得像被人攪過一樣。
打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還留著昨天那片血跡，已經(jīng)干了，變成暗紅色的印子，擦都擦不掉。
陽臺上傳來黃豆爪子扒拉玻璃門的聲音，它聽到我回來了，在門后面急切地轉(zhuǎn)圈，嘴里發(fā)出討好的“嗚嗚”聲。
我拉開玻璃門的一瞬間，它立刻撲上來舔我的手，搖著尾巴，耳朵往后貼著頭，整個身子伏得很低，是一種極其卑微的討好姿態(tài)。
它嘴角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身上的毛也有些凌亂，眼睛下面還掛著干掉的淚痕——狗是真的會哭的。
我看了一眼它的肚子，上面有我昨天踢的那一腳留下的淤青，它不躲不閃，反而把肚皮翻過來給我看，像是在說“你打我我也認(rèn)了，你別不要我”。
我沒有理它，轉(zhuǎn)身去了廚房，找了一根舊繩子套在它脖子上。
它以為是出門散步，高興得直轉(zhuǎn)圈，尾巴搖得整個屁股都在扭，跳起來舔我的手，嘴里發(fā)出興奮的哼哼聲。
我牽著它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遇到了樓下的王阿姨，她看到黃豆問我說“遛狗去啊”，我笑了笑說“嗯”，沒敢多說，怕聲音發(fā)顫。
到了停車場，我打開副駕駛的門，它猶豫了一下——它從來沒坐過車，不太敢上——但還是鼓起勇氣跳了上去，蹲在座位上，歪著腦袋看我。
我發(fā)動車子的時候，它把腦袋伸出車窗，讓風(fēng)吹著自己的耳朵，毛被吹得往后飄，它瞇著眼睛，好像在享受這趟難得的兜風(fēng)。
我從后視鏡里看了它一眼，它的眼神里滿是信任，像是一個孩子被爸爸帶出去玩的樣子。
我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踩下油門，開出了停車場。
車子出了市區(qū)，沿著省道一路往南開，我開了四十多分鐘，專門找了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地方。
那是一片荒郊野地，四周全是荒草和土坡，公路兩邊連個村子都沒有，最近的房子目測也有好幾公里遠(yuǎn)。
我把車停在路邊，牽著黃豆走了下去。
風(fēng)很大，吹得荒草沙沙作響，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
我牽著她走了大概兩三百米，走到一片稍微平坦的草地上，蹲下來解開了它脖子上的繩子。
黃豆站在原地沒動，歪著腦袋看我，眼睛里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好像在問“為什么要解開繩子”。
我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回走，它在后面跟了兩步，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腿，以為我在跟它玩游戲。
我加快了腳步，它又跟了上來，嘴里發(fā)出輕輕的“嗚嗚”聲，那聲音里帶著一種它從來沒發(fā)出過的焦急。
我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它沖了過來，前腿搭在車門上，嘴里的叫聲變得又急又尖，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喊我別走。
我不敢看它的眼睛，狠下心一腳把油門踩到底，車子猛地竄了出去，它被甩了下去，在地上滾了一圈。
后視鏡里，它爬起來就開始追，四條腿飛快地倒騰，拼命地跑，嘴里的叫聲被風(fēng)撕得七零八落。
我加速到六十，它追到六十；我加到八十，它還是拼命地追，雖然距離越拉越遠(yuǎn)，但它沒有停。
公路是一條筆直的長路，我在后視鏡里看著它的身影越來越小，從一個完整的狗變成一個小點(diǎn)，又從一個小點(diǎn)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影。
我看到它摔倒了，爬起來繼續(xù)跑，又摔倒了，又爬起來，再摔倒了，這一次它爬起來用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但它還是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xù)追。
直到那個黑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面，我才把車停在了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出來。
我哭得很兇，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小時候被父母打了一頓那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告訴自己，這樣做是對的，它咬人了，它不配留在這個家里，我要對老婆負(fù)責(zé)，要對孩子負(fù)責(zé)。
可我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在說，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后悔的。
那天晚上我回了醫(yī)院，老婆問我狗丟了嗎，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什么話都沒說。
兒子從床上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又縮回了被子里，我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有點(diǎn)低燒，但總算是退了。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正軌，可我覺得心里缺了一大塊，空蕩蕩的，被風(fēng)一吹就疼。
黃豆被丟掉之后，前兩周家里格外安靜。
沒了它每天早上扒門的聲音，沒了它在我腳邊轉(zhuǎn)圈絆我走路的日子，沒了它趴在沙發(fā)邊打呼嚕的動靜。
我有時候會下意識地往陽臺看一眼，好像它還在那里趴著曬太陽似的，但陽臺上空空蕩蕩，只有那個沒人用的狗窩還堆在角落里。
老婆手臂上的傷口拆線之后，周圍一圈皮膚還是又紅又腫，醫(yī)生說可能是感染了，給她換了兩種抗生素，還開了一管進(jìn)口的外用藥膏，花了好幾百塊錢。
可那傷口就是不好，每次眼看著要結(jié)痂了，第二天又裂開滲水，反反復(fù)復(fù)的，折磨得她吃不好睡不好，整條右手臂都使不上勁。
兒子出院之后性格變了很多，以前特別活潑外向的一個孩子，現(xiàn)在變得膽小怕事，聽到稍微大一點(diǎn)的聲音就縮脖子，晚上睡覺一定要開燈，半夜總會驚醒一兩次，哭著說“地板下面有東西在撓”。
一開始我沒當(dāng)回事，以為孩子是做噩夢了，哄一哄就好了。
可他連著好幾天都說同樣的話，而且說得越來越具體——他說“黃豆在地板下面，它想出來，它在用爪子撓地，我聽到它的聲音了”。
我蹲下來把耳朵貼在臥室的地板上仔細(xì)聽了好幾分鐘，除了偶爾的管道水流聲之外，什么也沒聽到。
但兒子說得信誓旦旦，我只好把床底下和柜子后面都檢查了一遍，確認(rèn)沒有老鼠或者其他小動物，才把他哄上床。
可是過了幾天，我自己也開始聽到一些動靜了。
尤其是深夜，家里人都睡了，整個樓棟安靜下來的時候，我能隱約聽到地板下面?zhèn)鱽硪环N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什么東西在輕輕撓木頭，又像是小石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那個聲音沒有規(guī)律，有時候連續(xù)響幾分鐘，有時候停很久，但每次出現(xiàn)的時候，我心里都會涌上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人在遠(yuǎn)處喊我的名字，我聽不清，但能感覺到。
老婆也注意到了地下室飄上來的怪味，說又腥又臭，像是什么東西爛了很久，又像是化工廠排出來的廢水。
她讓我抽空下去看看，我嘴上答應(yīng)了，可每天早出晚歸地忙工作，周末又要陪兒子做康復(fù)訓(xùn)練，這事就一直拖著沒辦。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些明明都是要命的信號，可我一件都沒當(dāng)回事。
老婆的傷口在兩個多月里反反復(fù)復(fù)感染了四次，每次都是剛好一點(diǎn)又開始化膿，醫(yī)生都納悶了，說按理說這種咬傷縫合好了之后半個月就該痊愈，你這體質(zhì)也太特殊了。
我甚至想過要不要帶她去做個全身檢查，看看是不是免疫力出了問題。
兒子半夜驚醒的頻率越來越高，從一周兩三次變成了一周五六次，有時候一晚上要醒兩三回，每次都是滿頭大汗渾身發(fā)抖，嘴里喊著同樣的話：“地板下面有東西，它想出來，它要救我。”
我當(dāng)時沒聽懂這句話里的“救我”是什么意思，以為是孩子說胡話，根本沒往心里去。
直到三個月后的那個傍晚，所有的事情像拼圖一樣拼到了一起，我才知道兒子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03
那是五月初的一個星期三，天氣已經(jīng)開始熱了，公司里開了空調(diào)，我穿了一件薄外套都覺得悶。
下班的時候天還亮著，我開車往回走，一路上聽著廣播里的老歌，心情還不錯。
老婆的傷口終于快好了，結(jié)的痂已經(jīng)掉了大半，露出新生的粉色皮膚，雖然留了疤，但總算是消停了。
兒子最近也好了很多，晚上雖然還是會醒，但次數(shù)少了，白天也愿意去幼兒園了，跟小朋友們玩得挺好。
我覺得一切都在慢慢好起來，就像那條被我親手?jǐn)財嗟木€，正在被時間重新接上。
車子拐進(jìn)小區(qū)大門的時候，我習(xí)慣性地減速，準(zhǔn)備往地下車庫的方向拐彎。
就在這時候，一團(tuán)黑乎乎的東西突然從路邊的冬青樹叢里竄了出來，直直地?fù)涞轿业能囶^前面。
我本能地猛踩剎車，輪胎和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尖叫，車子往前滑了兩三米才停住，那團(tuán)東西就趴在我車頭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的心臟差點(diǎn)從嗓子眼里蹦出來，第一反應(yīng)是撞到人了，手忙腳亂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等我看清楚地上那團(tuán)東西是什么的時候，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一只狗。
一只渾身是傷、瘦得只剩骨架的狗。
它原本應(yīng)該是淺黃色的毛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了，渾身上下糊滿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跡，耳朵上有一個拇指大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背上、腿上到處都是結(jié)了痂又裂開的傷疤。
它的右后腿拖在地上，明顯已經(jīng)斷了，從膝蓋以下的骨頭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邊，整條腿腫得比正常腿粗了一倍，皮膚發(fā)黑發(fā)紫，腳掌上的肉墊不知道什么時候磨掉的，露出來的骨頭都黑了。
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fā)出像拉風(fēng)箱一樣的聲音。
但它看到我的那一刻，那雙眼睛里突然有光了。
那雙又圓又亮的黑眼睛，和我第一次在垃圾站旁邊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黃豆。
是黃豆。
三個月前被我親手丟在三十公里外荒地的那只狗，此刻正趴在我的車輪前面，渾身是傷，一條腿斷了，像一個被人揉碎了的布娃娃。
它認(rèn)出了我，它拼命地朝我叫了起來。
那聲音已經(jīng)完全不像一只正常的狗發(fā)出的叫聲了，沙啞、尖利、急促，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最后的力氣，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說什么。
它叫了五六聲之后，掙扎著站了起來。
那條斷掉的右后腿根本站不住，剛撐起來就歪倒在地，但它咬著牙又站了起來，拖著那條腿，一瘸一拐地朝我們那棟樓的方向跑過去。
跑了兩步就摔倒了，爬起來再跑，又摔倒，再爬起來。
地上被它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從車頭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單元門口，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觸目驚心。
我不知道它在干什么，但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先動了，我跟在它后面跑了起來。
黃豆拖著斷腿沖進(jìn)了單元門，我沒有拉住它，它就那樣帶著那道血印子從樓梯上滾了下去，身體和水泥臺階碰撞發(fā)出一連串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像有人在用錘子砸我的胸口。
它滾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翻了兩圈，然后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墻角。
地下室的燈壞了很久了，里面黑漆漆的，我打開手機(jī)的手電筒追過去，看到黃豆正趴在那個墻角，用腦袋拼命地撞墻。
一下，兩下，三下。
它撞得很用力，每一撞都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砰”，額頭上的皮早就撞破了，血順著它的鼻梁往下流，滴在地上。
它的嘴也不閑著，拼命地啃墻角的水泥，啃得牙齒咯吱咯吱響，水泥粉末混著血糊了它一嘴。
我沖上去抱住它，想讓它停下來，它在我懷里拼命地掙扎，扭過頭來看著我，那雙眼睛里的焦急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然后它低下頭，用鼻子使勁地拱墻角的那塊地板磚。
我順著它的動作看過去，手電筒的光照在那塊地板上，我注意到這塊地板磚和旁邊的顏色不太一樣，邊緣有明顯的松動痕跡，磚縫里隱隱約約透出一股氣味。
那股氣味我太熟悉了，因?yàn)檫@三個月來，老婆一直在說地下室里有腥臭味。
可這一次蹲下來仔細(xì)聞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那股味道根本不是腥臭，而是一種刺鼻的、讓人頭暈的化學(xué)氣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