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公司聚餐,同事起哄讓老板娶了女秘書,她紅著臉默認(rèn),老板卻一臉茫然:我什么時候說要和她結(jié)婚?我老婆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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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包廂里的氣氛已經(jīng)熱了大半個小時了。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紅油鍋底翻滾出濃烈的花椒香氣,混著白酒的氣味在整個房間里彌散。大圓桌上杯盤狼藉,幾盤毛肚和鴨腸已經(jīng)見了底,辣湯鍋邊濺了一圈油點子。
“程總啊,您跟顧秘書都到這份上了,還瞞什么瞞啊?”
說話的是市場部總監(jiān)趙恒遠(yuǎn),四十出頭,臉已經(jīng)喝得通紅。他端著酒杯站起來,身子晃了晃,酒液差點灑出來。
桌上瞬間安靜了。
筷子擱在碗上的聲音,有人咬著半截蝦滑還沒咽下去。
緊接著,笑聲像炸開了一樣。
“就是就是!喜糖呢?我們可都等著呢!”
“先敬一杯新郎官再說!今天晚上這杯您可跑不掉。”
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幾個人同時站起來,椅子往后拖,刮過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響。起哄的聲音疊在一起,包廂天花板都快被掀翻了。
程硯白坐在主位上,領(lǐng)帶早就扯松了掛在領(lǐng)口,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他右手邊的酒杯已經(jīng)空了三個,左手邊還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白酒。
今晚的慶功宴是為新能源電池項目辦的。這個項目前后磨了七個多月,對方換了三撥談判團(tuán)隊,光是技術(shù)方案就改了十幾版。昨天下午四點,合同終于在法務(wù)過完最后一頁后簽了字。整個項目組四十多號人,這幾個月幾乎沒睡過幾個完整的覺。現(xiàn)在合同落了地,每個人都像憋著一股勁要釋放出來,恨不得把程硯白架在桌上慶祝。
又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程總,這杯真得敬您。”說話的是項目經(jīng)理肖俊杰,三十出頭的小伙子,眼睛里都是血絲,但精神頭很足,“磨了七個多月的硬骨頭,總算啃下來了。”
程硯白接過杯子,嘴角扯了一下。
“別來這套。”
他嗓子有點啞,酒喝多了,眼神還算清明。
“項目是大家一塊兒做下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哎喲,程總又謙虛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您不點頭誰敢動啊?今天晚上這酒您必須喝,誰都不許替他擋。”
話音剛落,顧清辭已經(jīng)站到了程硯白身邊。
她穿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fā)整齊地束在腦后,臉上只涂了薄薄一層粉底。她手里拿著紙巾盒,另一只手端著杯溫水,先抽了張紙巾放在程硯白手邊,再把溫水遞過去,順手把程硯白剛放下的白酒杯挪到了桌子另一邊。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很快,也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shù)次。
“程總,先喝點水吧。”
她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但能聽出一點催促的意思。
程硯白偏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嗯。”
就一個字。
聲調(diào)平平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但問題就在這兒——這個回應(yīng)太順了,順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完全沒過腦子。
“哎喲我的天!”
對面桌的趙恒遠(yuǎn)一巴掌拍在桌上。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我就說吧!這能是普通上下級?”
“對對對,顧秘書這個反應(yīng),沒個一年半載根本練不出來。”
旁邊有人接了嘴,酒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程總您就別藏了,全公司誰看不出來?天天一起進(jìn)出,車接車送,住一個小區(qū)——這些事兒還能瞞誰啊?”
笑聲又起來了,比剛才還響。
“可不是嘛!我上個月加班,在地下車庫就撞見過兩回!”
“上周趕方案熬到凌晨兩點,顧秘書不也在辦公室陪著嗎?不是自己人,誰肯這么耗著?”
“什么自己人——直接說‘內(nèi)人’得了!”
“哈哈哈哈!”
氣氛徹底燒起來了。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甘落后,越說越來勁。
程硯白又被灌了一杯。他放下杯子,手指按了按太陽穴。他酒量不算差,但經(jīng)不住這么輪番敬,臉上已經(jīng)透出一層紅。
“程總,差不多得了。”
趙恒遠(yuǎn)湊過來,嗓門一點沒壓。
“咱們這兒都是自己人,公開一下能怎么著?”
“就是!你倆現(xiàn)在這樣,跟公開了有什么區(qū)別?”
“有區(qū)別啊。”
另一個同事笑得肩膀直抖。
“區(qū)別就是——還差咱們一人一盒喜糖!”
滿桌又是爆笑。
顧清辭站在程硯白右后方,沒有急著說話。她微微低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耳根慢慢泛紅了。這個紅度恰到好處——你說她是害羞,像;你說她是故意做出來的,也像。反正這副樣子擺出來,效果很好。
“顧秘書,您倒是說句話呀?”
有人點名了。
“臉都紅成這樣了,還不承認(rèn)?”
“就是,別讓程總一個人扛著呀。”
“咦,不說話……那我們可當(dāng)您默認(rèn)了啊?”
顧清辭抽了張紙巾,疊了兩下,輕輕放在程硯白手邊。
“大家……別鬧了。”
聲音軟軟的,像在勸,但又沒怎么使勁勸。
就這么三個字。
沒承認(rèn)。
也沒否認(rèn)。
懸在半空中,反而比直接承認(rèn)更像那么回事。
邊上立刻有人接茬:“哎喲,這還護(hù)上了?”
“顧秘書心疼程總了唄!”
“程總,您看看,這再不表示表示,可就說不過去了啊。”
有人端著酒杯站起來,臉喝得通紅,擠到程硯白旁邊。
“我提一杯!敬程總,也敬咱們未來的——”
他故意把聲音拖長了。
“老板娘!”
“哇——!”
桌上瞬間炸了,口哨聲、拍桌子聲、哄笑聲混成一團(tuán)。平時辦公室里那些捕風(fēng)捉影的閑話,這會兒全借著酒勁翻了出來,越說越有鼻子有眼。
程硯白像是沒太聽清,注意力還在手里的酒杯上,正要舉起來。
顧清辭的手伸過去,虛虛地攔了一下。
“程總,”她聲音不高,但桌上忽然靜了一瞬,都聽見了,“您今天晚上喝得夠多了。”
她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又縮了回去。
就那么一下。
看著挺親昵。
“管上了管上了!”
“這不就是女朋友的架勢嘛!”
“什么女朋友,這都該叫程太太了吧?”
“就是,顧秘書跟著程總多少年了,沒個名分哪行啊?”
話越說越直,直接奔著“名分”去了。
這幫人,真是喝高了什么話都敢往外說。
顧清辭抬起眼,像是被那句“程太太”燙了一下,睫毛很快地眨了幾下,嘴角還彎著,但那笑有點掛不住了。
“你們喝酒就喝酒,”她語氣里帶點無奈的輕責(zé),“別拿我開涮呀。”
“咦,還不承認(rèn)呢?”
那個聲音拖著調(diào)子,帶著醉醺醺的笑意。
“這哪兒是開玩笑,”另一人馬上接上,筷子敲了敲碗邊,“大伙兒心知肚明的事兒。”
“對對,公開的秘密嘛。”
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上個月,地下車庫,我可是親眼看見的——你倆一塊兒出來,上的同一輛車。”
“還有前陣子,”旁邊立刻有人補(bǔ)充,“程總您去見恒瑞的孫總,不就只帶了顧秘書一個人?那天晚上回來,都快九點半了吧。”
“九點半?”有人嗤笑一聲,壓低了嗓子,“行政部小周跟我說,好幾次程總熬夜加班,辦公室的燈啊,都是顧秘書陪著一起關(guān)的。”
話音落下,滿桌的目光又黏了幾分。
空氣里酒氣混著菜香,再裹上一層甜膩的香水味。人一多,膽子就大。平時只敢在茶水間擠眉弄眼的話,此刻全攤在了明晃晃的燈光下,越說越像那么回事。
程硯白這時才抬了抬眼。
指尖在玻璃杯沿上很輕地劃了一下。
“你們今天晚上,”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甚至還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話挺多啊。”
可惜,這話沒壓住場子。
反而像往油鍋里濺了滴水。
“程總,別打岔嘛!”
“就是,給個準(zhǔn)話唄,老裝傻可沒勁了。”
“大家都等著呢,您再不認(rèn),可就不夠意思了。”
“先說什么時候請我們喝喜酒?”
“喜糖先發(fā)點也行啊,程總,別太小氣!”
哄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顧清辭還站在他身側(cè)。
沒走,也沒退后半步。她越是安安靜靜地垂著眼,就越像是一種無聲的默認(rèn)。這一局,她站得很穩(wěn)。不用自己開口,不用往前湊,所有人都在替她把話說完了。她只需要微微側(cè)過臉,讓燈光在睫毛下投一小片陰影,再輕輕抿一下唇——那個姿態(tài),便已經(jīng)像是坐實了某種身份。
她伸出手,拿走了程硯白面前那只空了的白酒杯。
轉(zhuǎn)向服務(wù)員時,聲音溫軟:“麻煩換杯溫的蜂蜜水。”
動作流暢得仿佛排練過無數(shù)次。
“程總,”她把杯子輕輕推回他手邊,聲音不高,剛好夠一桌人聽見,“先緩緩吧。”
“哎喲——”
“看看!還說不是呢!”
“這誰受得了啊。”
“程總,您可真能藏,身邊放著這么一位,愣是一點口風(fēng)都不漏。”
同事喝得臉都紅了,身子往前湊了湊。
“顧秘書這么跟著您,沒日沒夜的,”他舌頭有點打結(jié),“總得有個說法吧?程總,今兒不給句話,我們可都看不下去。”
桌邊的說笑聲忽然低了些。
這話挑得有點明。
可明就明吧,酒勁頂著,誰還管那個。
立刻有人接上。
“就是,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程總,您再不吱聲,我們可就當(dāng)您默認(rèn)了啊。”
“對對,默認(rèn)了!”
“安靜!都安靜!”有人拍了下桌子,“聽程總的!”
巴掌拍起來了。
啪。啪。
接著全桌都跟著拍,節(jié)奏亂糟糟的。
“表態(tài)!表態(tài)!”
這場面真是夠荒唐的。
這已經(jīng)不是開玩笑了。這是把兩個人架在火上烤,周圍一圈眼睛瞪得溜圓,就等著聽那滋啦一聲響。
程硯白往后靠進(jìn)椅背,像是才從這片哄鬧里聽出點意思。他沒馬上開口,食指慢慢蹭著玻璃杯沿,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最后停在顧清辭那兒。
顧清辭低著頭。
脖子連著耳朵一片緋紅。
那模樣,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羞得抬不起頭——認(rèn)了,又沒完全認(rèn)。
真行。
這一桌子人,全把她當(dāng)成擺在程硯白身邊、只差個名分的女人了。
她倒好,一句撇清的話都沒有。
旁邊催促聲又起來了。
“程總,說句話呀。”
“別讓顧秘書干站著,多難受。”
“您今天晚上點個頭,我們明天紅包立馬到位。”
“我先隨也行啊!”
程硯白臉上那點應(yīng)付場面的淡笑,一點點沒了。
他看著顧清辭,眉頭很慢地擰了一下,不深,但足夠讓所有人看清楚。
“公開什么?”
程硯白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酒意還沒散,有點啞。
就這么一句話,把滿桌子的熱鬧給掐斷了。
剛才還拍著桌子笑的那幾個人,手停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程總,您還逗我們呢?”有人干笑兩聲,把酒杯往桌上放了放,“這不明擺著嘛,您跟顧秘書啊。”
“就是就是,都這么久了,大家心里有數(shù)。”
程硯白沒接話。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最后停在顧清辭低垂的睫毛上。
“我跟顧秘書,”他頓了頓,“什么事?”
空氣一下子靜了。
桌上那盤剛上的熱菜,還冒著白氣,孤零零地往上飄。
剛才笑得最大聲的那個胖子,這會兒嘴角抽了抽,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邊和他關(guān)系近的同事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低的。
“程總……大家就是開個玩笑,鬧著玩呢。”他搓了搓手,“您別當(dāng)真。”
程硯白抬起眼皮。
“我聽著不像玩笑。”
他手指在玻璃杯沿上敲了敲,發(fā)出很輕的“嗒”一聲。
“誰告訴你們,我跟顧秘書有事兒的?”
沒人敢接話。
顧清辭的頭垂得更低了,手指悄悄攥住了桌布的一角,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程硯白偏過頭,眉頭擰得很緊。
“承認(rèn)什么?”
他眼神里的茫然幾乎要溢出來。
“我跟顧秘書,不是工作關(guān)系嗎?”
空氣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聲音。
角落傳來一聲短促的吸氣,像是誰被嗆到了。
顧清辭站在他旁邊,背挺得筆直,肩線繃得像拉緊的弦。嘴角那點弧度還在,只是僵在臉上。她手里那杯蜂蜜水被攥得杯壁發(fā)燙,指尖的骨節(jié)泛著白。
“大家……就是喝高興了,隨口說的。”
她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有點飄。
“隨口說?”
程硯白轉(zhuǎn)過臉看她。
目光不兇,就是太認(rèn)真了,認(rèn)真得像在核對合同條款。
“這叫隨口說?”
他又把頭轉(zhuǎn)向長桌那邊,掃過一張張臉。
“同進(jìn)同出?同一輛車?還一個小區(qū)?”他語速快起來,“未來老板娘?喜糖?”他頓了頓,像是被什么噎住了,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陽穴,“你們這想象力,不去寫劇本可惜了。”
有人干笑了兩聲。
“程總,這不是看您二位平時……”
“平時是因為她是秘書。”
程硯白截斷話頭。
“應(yīng)酬要不要跟?會議要不要跟?出差呢?”他聲音揚(yáng)起來,“我不帶秘書,難道帶樓下保安去談合同?”
有人沒憋住,“噗”地笑出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
桌上更靜了。
主位另一邊的副總趙東來剛才還笑呵呵地晃酒杯,現(xiàn)在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低頭喝了口茶。項目總監(jiān)盯著眼前的水煮魚,筷子戳了又戳,魚眼睛都快被戳爛了。
誰都聽明白了。
這不是害羞。
這是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有人還不肯罷休。
“可顧秘書對您那照顧……真不是普通上下級吧?”那人聲音壓低了些,“遞水遞紙,攔酒,連您喝幾杯她都記著。”
“那是她工作做得好。”
程硯白答得干脆。
“秘書不就該干這些?”
桌上靜了半秒。
顧清辭臉色已經(jīng)有點發(fā)白,但她接話很快,嗓音還是穩(wěn)的:“是啊,大家別誤會,我只是職責(zé)范圍內(nèi)多注意了一點。”
她說完還彎了彎嘴角。
笑是笑著,弧度卻有點僵。
可惜,剛才那層薄紗似的“默認(rèn)”,被程硯白親手扯開后,再想輕輕蓋回去,就怎么都不對勁了。幾個同事互相遞了遞眼神——哎,好像不是咱們想的那樣?
程硯白看著他們躲閃的表情,反而更納悶了。
“不是,”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們今天晚上這么起哄,到底從哪兒聽來的?”
“這還用聽啊……”有人硬著頭皮接話,“大家都看在眼里嘛。”
“看在眼里?”
程硯白差點笑出聲。
“你們看見什么了?看見她給我遞杯水,就能腦補(bǔ)到結(jié)婚?”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淡,“那行政部給我訂張機(jī)票,是不是也算訂終身了?”
噗嗤。
真有人沒憋住,嗆得直咳嗽,臉都漲紅了。
場面一下子滑向荒唐。
剛才還熱熱鬧鬧像要喝喜酒,這會兒個個都像被老師點到名的小學(xué)生,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程硯白卻還是一臉認(rèn)真,半點臺階都不給。
“裝什么?”
他往后靠進(jìn)椅背,目光掃過一圈。
“我什么時候說過要跟她結(jié)婚了?”
一句話。
砸得結(jié)結(jié)實實。
顧清辭那點勉強(qiáng)撐著的笑,終于僵住了。
她睫毛顫了顫,嘴唇抿成一條線。
手里的玻璃杯輕輕磕在桌沿。
“嗒”的一聲。
不大,但足夠讓滿桌人都聽見。
程硯白旁邊坐著的同事老孫先站了起來,端著酒杯打哈哈:“哎喲,玩笑話,都是玩笑話!今天項目慶功嘛,大家高興過頭了。”
“對對,喝酒喝酒。”
“那個……方總監(jiān),你剛才說的二階段數(shù)據(jù)我還沒聽明白。”
有人想岔開話題,筷子在盤子里撥來撥去。
可氣氛這東西,一旦裂了縫,怎么補(bǔ)都漏風(fēng)。剛才還熱烘烘的包廂,這會兒只剩碗碟碰撞的細(xì)碎聲響,聽著讓人坐不住。
偏有人不信邪。
坐在斜對面的劉大偉喝得滿臉通紅,咧著嘴又接上了:“程總,行行行,不說結(jié)婚——那喜糖總得發(fā)吧?您就算現(xiàn)在不公開,遲早的事兒嘛。”他扭頭沖旁邊人擠眼睛,“顧秘書跟您這么多年,大家替她高興,對不對?”
桌上沒人應(yīng)聲。
有人低頭猛喝湯。
程硯白盯著他看了兩秒,把筷子放下了。
“什么喜糖?”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跟你說了,顧秘書是我同事。”他頓了頓,“你們怎么越說越來勁?”
劉大偉張了張嘴:“那……您以后總得結(jié)吧?”
“以后?”
程硯白像是聽見什么稀奇話,眉頭挑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
“我早就結(jié)過了。”
第二章
話音落下。
包廂里徹底沒了聲音。
宴會廳里的喧鬧聲,突然就斷了。
鄰桌正聊天的同事,話說到一半,自己就咽了回去。公司副總舉著的酒杯,懸在半空沒動。項目總監(jiān)筷子夾著菜,忘了往嘴里送。
一個年輕員工張了張嘴。
“……啥?”
他旁邊的人接得更慢。
“程總,您……結(jié)婚了?”
程硯白掃了他們一圈,眉毛抬了抬,那表情就像看見有人問“今天是不是星期三”一樣離譜。
“你們不知道?”
沒人接話。
真沒人接。
整桌人都盯著他看,眼神直勾勾的。那種統(tǒng)一的、放空的表情,跟排練過似的。
顧清辭還站在他旁邊。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不是害羞的紅,是紙一樣的白。
她捏著玻璃杯的手指繃得太緊,骨節(jié)都泛了青。呼吸放得很輕,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好像喘氣聲大了,就會暴露什么。
角落有人擠出一句。
“那……夫人是……”
“溫晚吟啊。”
程硯白答得順極了。
順得像在說“下午兩點開會”。理所當(dāng)然得讓人想問,這種事你怎么能默認(rèn)全世界都該知道?
他還嫌不夠明白,又補(bǔ)了半句。
“我老婆,明明是溫晚吟。”
這下,主桌徹底沒聲了。
連隔壁兩桌的刀叉碰撞聲,都停了。
空氣凝著不動。
溫晚吟。
名字砸下來,像一桶冰水潑在滾燙的炭上。剛才那些“老板娘”“喜糖”“婚禮什么時候辦”,一下子全噎在喉嚨里,變成扎人的笑話。
有人嘴還張著,忘了合。
有人看看程硯白,又飛快瞄一眼顧清辭,眼神躲閃。還有人開始拼命回想,自己剛才到底跟著起哄說了什么蠢話。
越想臉越綠,恨不得把剛才多嘴的自己縫起來。
跟他關(guān)系最近的同事最先回過神,整張臉都木了。
“溫……溫晚吟?”
他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飄得找不著調(diào)。
“程總,您說的是……您愛人?”
“不然呢?”
程硯白眉頭擰得死緊。
“我老婆不是我愛人,還能是誰?”
桌上又死了一片。
這下徹底沒得圓了。
公司副總終于放下杯子,咳了一聲,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說什么?
恭喜您隱婚快樂?
還是大家誤會得挺整齊?
哪個都說不出口。
項目總監(jiān)低著頭,筷子快把盤子里的牛肉戳成肉末了。
至于顧清辭。
她還站著。
站得筆直,淺灰色針織衫襯得臉白得嚇人。
嘴角那點弧度還在,可已經(jīng)僵得發(fā)顫。
耳根那點紅暈褪得一干二凈,眼神空了,像被人抽走了魂。
剛才大家七手八腳給她戴上的“準(zhǔn)程太太”帽子,現(xiàn)在“啪”地砸回她自己頭上。
又沉,又響。
程硯白倒沒覺得說了什么了不得的話。
他就是煩。
煩這群人瞎編排,編來編去,把他正牌老婆都給編沒了。
他掃了一圈,酒勁混著不耐全寫在語氣里。
“所以你們一直就這么誤會著?”
沒人敢吭聲。
誰吭誰死。
剛才起哄最歡那個同事,臉漲成豬肝色,端著酒杯的手直抖,恨不得鉆桌子底下去。
另一個喊“未來老板娘”的,頭埋得低低的,連耳朵尖都臊紅了。
程硯白越看越覺得荒唐。
“我真服了。”
他說。
“你們平時都在傳什么啊?”
聲音不高,砸下來卻讓整桌人都僵了。
剛才還笑得最大聲的那個同事,喉結(jié)動了動,擠出句話:“程總……你真結(jié)婚了啊?”
問完他自己都愣了,這問題蠢得沒邊兒。
程硯白掃他一眼,眉頭沒松。
“我拿這事兒開玩笑?”
桌上有人去摸酒杯,杯子是空的。
有人扯紙巾,一遍遍擦著早就干凈的嘴角。
燈還亮堂堂地照著,菜還冒著熱氣,可剛才那股鬧騰勁兒,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連點煙都沒剩下。
“溫晚吟”那名字,這會兒就懸在每個人頭頂上,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倒酒的服務(wù)員縮著肩膀,眼珠子悄悄往顧清辭那兒瞟了一眼,立刻垂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縮進(jìn)墻縫里。
最先起哄那位同事臉都白了,聲音虛得發(fā)飄:
“不是……我們就是瞎猜,程總您別當(dāng)真……”
程硯白沒接話。
滿桌子只剩筷子碰碗邊的輕響,還有誰忍不住的一聲短促呼吸。
顧清辭還站在他旁邊。
她肩膀挺得直直的,臉上那點笑還沒完全退干凈,嘴角保持著剛才的弧度,可仔細(xì)看,那弧度有點僵。
耳根的紅倒是慢慢淡下去了,露出底下一點不自然的白。
剛才別人喊她“老板娘”的時候,她低頭抿嘴的樣子,現(xiàn)在想起來,像場過分逼真的戲。
有人清了清嗓子,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沒人再舉起來。
慶功宴還是那個慶功宴,菜沒涼,燈沒暗,可熱鬧已經(jīng)死了個透。
現(xiàn)在好了。
那點體面全碎了。
她嘴角還想往上提。
提不起來。
臉像凍住了。
指尖的杯子輕輕抖了一下。
水珠順著手背往下滑,涼意一直鉆進(jìn)腕骨里。
她被那涼驚得縮了手。
杯子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著桌面,脆生生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
可這死靜里,扎耳朵。
有人立刻別開臉。
還有人沒忍住,多看了她兩眼。
那眼神變了。
剛才還是起哄,是捧,是把她往“程太太”那兒推。
現(xiàn)在不是了。
現(xiàn)在是打量,是琢磨,是“哦,原來這么回事”。
嘖。
真夠狠的。
熱鬧的時候,誰都能推你一把。
塌臺的時候,誰看得最清楚。
顧清辭吸了口氣。
“都喝多了,”她開口,聲音還算穩(wěn),就是尾音繃得緊,“誤會而已。”
“別因為玩笑壞了氣氛。”
話說得挺漂亮。
可體面這東西,得有人接才行。
沒人接,就只剩難堪。
那個起哄的同事干笑了兩聲。
“啊對,對,誤會,都是誤會。”他搓了搓手,“那個……顧秘書這兒,我們是不是誤會了哈。”
說完他自己都想抽嘴。
這不廢話嗎?
誤會沒誤會,還用問?
程硯白聽到這兒,臉色更怪了。
“什么叫‘誤會了’?”他抬眼掃了一圈,酒意還在,人卻越來越清醒,“你們這表情什么意思?公司里一直這么傳的?”
沒人吭聲。
誰敢吭啊。
這會兒要是有人老老實實回一句“對啊程總,全公司都快默認(rèn)你倆是一對了”,那真是嫌自己工作太順,非得找點坎兒。
知道得多些的高管端坐在那,指尖慢慢蹭著杯沿,蹭了三四圈,才憋出一句:“都少說兩句吧。”
人事總監(jiān)老周干脆把臉埋進(jìn)桌布里,像是要在那片暗紋里找出藏頭詩。
程硯白手里的杯子咚地擱在桌上。
“你們還真信?”
滿桌的人肩膀都縮了縮。
“也……也不全是信。”同事的聲音從喉嚨底擠出來,“就是看你們總待一塊兒,進(jìn)進(jìn)出出的,時間一長,難免瞎琢磨。”
程硯白差點笑出聲。
“剛才連學(xué)區(qū)房都討論上了,這叫一點點琢磨?”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手撐著桌面。
“我出差不帶秘書帶誰?帶你去記客戶口味?帶你去擋酒?”
那同事往后縮了半寸。
“可顧秘書她……她也沒否認(rèn)啊。”
“人家需要否認(rèn)什么?”程硯白聲音拔高了,“本職工作做得好,還得挨個跟你們解釋‘我倆沒睡’?”
副總重重咳了一聲。
“慶功宴!都高興點!說錯話的自罰三杯,這事兒翻篇!”
程硯白沒動。
他盯著那個說話的,盯得對方把臉別開了。
“翻篇?”
他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把我老婆都編排沒了,現(xiàn)在說翻篇?”
旁邊有人猛地捂住嘴,酒從指縫里漏了出來。
太直了。
直得讓人心慌。
連個彎都沒拐。
可偏偏是這種直,扇在臉上才最疼——不是那種敲敲打打的暗示,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顧清辭”和“程太太”這兩層皮,硬生生撕開了。
顧清辭背挺得筆直,指甲陷進(jìn)掌心。
她沒開口。
現(xiàn)在說什么都像狡辯。剛才那桌起哄的時候,她嘴角還翹著呢。說誤會?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哪回不是低著頭,耳根卻悄悄紅了。
口紅被她抿淡了一圈,唇色發(fā)白。
“以前……”
有個女同事放下酒杯,聲音壓得低,“每次開玩笑,她就光笑不說話。”
旁邊人接了一句:“可不是。上回市場部小張喊她老板娘,她臉紅了半天,也沒見生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讀懂了后半句——
那不是害羞,是默許。
起哄最兇的那個同事,這會兒脖子都縮了起來。他剛才喊“未來老板娘”喊得最大聲,現(xiàn)在恨不得把話吞回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程總今天這酒不錯啊……”
“哎呀,真別多想了。”
方總監(jiān)搓了搓手,聲音拔高了些。
“顧秘書平時多認(rèn)真,大伙兒都看得見……可能就是誤會了嘛!程總都發(fā)話了,這事兒翻篇,啊?翻篇!”
桌上筷子沒動,酒杯也懸著。
翻篇?
剛才那頂高帽子,可是結(jié)結(jié)實實扣了大半年。
現(xiàn)在說摘就摘,砸下來的動靜,比戴上去時響多了。
顧清辭扯了扯嘴角。
“對,項目要緊。”
她喉嚨發(fā)緊,聲音輕得幾乎飄走。
“別讓我掃了大家的興。”
話說得乖。
可那句“讓我”,像根細(xì)針,輕輕扎了一下空氣。
她自己清楚。
今晚這桌飯,最難下咽的就是她。
這難堪不是誰硬給的,是她自己織了大半年的戲服,突然被燈光照見了里子——連針腳都是歪的。
程硯白的目光掃過來。
不長,也不重。
就一眼。
偏偏是這種眼神最熬人。
沒有溫度,沒有波瀾,純粹得像在打量一份填錯的報表。
她演了大半年。
至少在別人眼里,她站在程太太的位置上演了大半年。
結(jié)果正主連臺上有這出戲都不知道。
不是默許,是壓根沒往臺上看。
這才真疼。
疼得連“誤會”兩個字都顯得太客氣。
鄰座有人壓著嗓子,氣音絲絲縷縷。
“……難怪程總剛才那么問。”
“是啊,要是早知道,能是那反應(yīng)?”
“有些話啊,不說清楚,聽著聽著……就像真的了。”
話音落下,幾雙筷子同時頓了頓。
不解釋久了,就容易讓人當(dāng)真。
這哪里是解釋,分明是軟刀子割肉。
話聽著像替程硯白解圍,可字字都往顧清辭心口上扎。
讓人當(dāng)真的,從來不止他那句“懶得解釋”。
還有她每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還有她站在人群里不躲不閃的模樣,還有她默許那些試探一點點發(fā)酵的樣子。
副總沉著臉又敲了敲桌子。
“行了啊,都少說兩句。”
“今天慶功宴,不是讓你們扯閑篇兒的。”
有人趕緊跟著打圓場:“對對,吃菜,菜都涼了。”
筷子舉起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誰還吃得下?
一桌人心思早飛了。
剛才還爭著給程硯白敬酒,現(xiàn)在個個縮著脖子。
剛才還圍著顧清辭說漂亮話,現(xiàn)在連眼神都躲著走——不是恭敬,是怕沾上什么麻煩。
這世態(tài)炎涼,翻臉比翻書還快。
顧清辭腿有點發(fā)軟,指尖悄悄抵住椅背。
想坐,又不敢坐。
仿佛一坐下,最后那點體面就徹底塌了。
她手指一根根收緊,骨節(jié)繃得泛白。
再沒人喊她老板娘。
再沒人提什么名分。
再沒人拿她和程硯白開玩笑。
整個宴會廳突然就靜了。
那些曾經(jīng)圍著她打轉(zhuǎn)的、帶著討好的目光,那些似有若無的羨慕眼神——原來不是程硯白給的底氣,是流言吹起來的泡沫。
現(xiàn)在泡沫破了。
她也就赤裸裸地晾在了這兒。
程硯白往后靠進(jìn)椅背,食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點了兩下。
眼底那層煩躁還沒散,卻又混進(jìn)些別的情緒。
不對。
這事不太對勁。
他之前是真沒在意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
項目、會議、應(yīng)酬,哪樣不比辦公室八卦要緊?
可眼下這滿桌子人躲閃的表情,還有顧清辭那副站都站不穩(wěn)的樣子……
他就是再遲鈍,也該品出不對勁來了。
這誤會,怕是早就生了根。
光憑幾句醉話,哪能長成今天這副樣子。
程硯白抬了抬眼,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再問下去,這場面怕是真要撕破了。
可就這么咽下去……他喉嚨發(fā)緊,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酒杯冰涼的杯壁。
那幫人私下里傳了多久?傳成什么樣了?連趙總剛才那眼神,都像在看什么心照不宣的事。還有顧清辭——她是懶得辯,還是……根本就沒想辯?
他下頜線繃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瞧見了。
連夾菜的聲音都停了。
宴會廳的燈依舊亮得晃眼,玻璃杯折射著碎光,舞臺那邊的背景音樂還沒停,軟綿綿地飄著,熱鬧的殼子還在。可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有點澀。
有點緊。
像一根看不見的弦,越拉越直。
沒人說話,都低著頭,假裝專注地對付著盤子里那點東西。偶爾有人干笑兩聲,說句“這魚不錯”,話音落下,又是更長的安靜。
可那些躲閃的眼神沒停。
他們在腦子里倒帶。
倒帶回顧清辭笑著沒接話的時候,倒帶回有人起哄她也沒生氣的時候,倒帶回……是誰先拍著肩膀說“程總對您可真不一樣”。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下一層皮扒開,底下到底是什么。
最先開口的是誰,早說不清了。
可話頭一起,就有人忍不住接茬。
“其實吧……”主桌邊上一個壓低了的聲音說,“上回團(tuán)建,我就覺得……”
話沒說完,邊上的人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筷子擱在碟子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有人挪了下椅子,椅腿刮過大理石地面,發(fā)出短促刺耳的滋啦一聲。
幾個高管互相遞了個眼色,又很快錯開。
程硯白靠向椅背,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極慢地敲了一下。
就一下。
那片刻意維持的、脆弱的安靜,好像也跟著裂了條縫。
“等等——”
鄰座的同事偏過臉,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
“她不是回回都卡著點走嗎?”
旁邊人筷子頓了頓。
“什么點?”
“程總下班的時間啊。”
說話的人用筷子尖點了點桌面。
“一次兩次是碰巧,次次都那樣,你信?”
桌邊突然安靜了幾秒。
有人筷子懸在毛血旺上方,湯都快涼了。
“你這么說……”
“我也撞見過。”
斜對面的女生接話很快,聲音里帶著點終于能說出來的急切。
“上周三,我們組加班到九點半,她明明還在改PPT,內(nèi)線一響——說程總走了——她立刻關(guān)電腦拎包。”
“早上也是!”
另一個人搶著補(bǔ)充,像怕這話題斷了。
“上個月吧,她連續(xù)一周和程總前后腳進(jìn)電梯,差不了半分鐘。我還想呢,是不是住一個小區(qū)順路捎過來的。”
“何止順路。”
最開始說話的那個同事?lián)u了搖頭。
“有人親眼看見過,同一輛車進(jìn)地庫,前一后,隔五米。”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當(dāng)時我們都說,這八成是……住一起了。”
話一落地,她自己先抿了抿嘴。
桌上沒人接話。
但眼神一對,什么都明白了——原來不止一個人這么琢磨過,還越想越像真的。
程硯白握著玻璃杯,指尖在涼涼的杯壁上停住。
酒意還在頭皮里隱隱發(fā)麻,但這些零碎的話,一句一句,把麻勁兒刮開了。
他抬起眼。
“你們平時就觀察這些?”
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平。
但桌邊的說笑聲像被掐了,瞬間靜下來。
那同事干笑一聲,筷子在碗沿上刮了刮。
“也不是特意看,程總,就……剛好撞見。”
“就是……你們太顯眼了嘛。”
程硯白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
“顯眼?”
他盯著說話的人。
“我下班,她也下班。我進(jìn)公司,她也進(jìn)公司。”
“這叫顯眼?”
“單看當(dāng)然不算啊。”
那人撓了撓脖子,自己也覺得這話荒唐,可說出來又帶著點扎人的實感。
“問題是,回回都剛好卡在同一個時間點。”
“還有車呢,還有小區(qū)呢。”
“再加上她平時對你那個態(tài)度……誰不多想啊。”
程硯白沒吭聲。
他確實沒往那方面琢磨過。
秘書跟著他跑流程,跟著他應(yīng)酬,偶爾順路捎一段——在他這兒都算工作常態(tài)。
公司里忙得腳不沾地,誰有閑心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可現(xiàn)在被人一條條拎出來,擺在臺面上。
他才突然覺出不對勁。
很多事單獨拎出來都正常,可拼在一起,味道就變了。
嘖。
他扯了扯領(lǐng)口。
自己沒避嫌,別人就敢編故事。
更麻煩的是,有人順著這套劇本往下演,還演得挺像那么回事。
顧清辭站在椅背旁邊。
后背繃得像根弦,手指沒地方放,只能搭在冰涼的椅背上。
她睫毛顫了幾下,聲音輕輕的。
“大家真的誤會了。”
“我只是配合程總工作……下班時間,也不可能次次都錯開吧?”
“可你是卡著點走的啊。”
有人沒忍住,脫口而出。
說完就抿住了嘴,話卻收不回來了。
旁邊立刻有人接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尖。
“對啊。”
“你要真怕誤會,早該避一避了。”
“哪有人次次都這么巧的。”
“早上也是。”
“我記得有回問你,是不是住翡翠灣。”
“你笑了笑沒說話,我就當(dāng)你默認(rèn)了。”
“對對對。”
“你當(dāng)時還說‘差不多吧’。”
“天……我那會兒還覺得這話挺甜。”
“現(xiàn)在想想……”
說話的人嘖了一聲,沒往下說。
但意思全在那聲嘖里了。
“嘖。”
最后那聲響,輕得扎人。
顧清辭指尖一顫,杯里的飲料晃了晃。
“我沒有——”
話到一半,卡住了。
沒有故意嗎?
還是沒有默認(rèn)?
或者沒有心安理得地用過“程總身邊人”這個身份?
哪個都接不下去。
旁邊幾個同事互相遞了個眼神,后背涼颼颼的。以前那些“程總加班她陪著”的細(xì)節(jié),現(xiàn)在全變味了。糖化成了玻璃碴。
“所以……根本不是陪加班啊。”有人低低嘟囔。
“是在演同居。”
聲音很輕。
但全場都聽見了。
空氣又往下沉了一寸。
第三章
程硯白抬眼掃過去,那同事立刻縮脖子,耳根通紅。可話已經(jīng)潑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臉色沉了沉。
不是對同事。
是對自己。
忙歸忙,他什么時候鈍成這樣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眼皮底下鋪了這么久的戲,他居然一點沒看出來。還親手遞了道具——車鑰匙、順路送她回的那個“同小區(qū)”、那些自然而然的同行。
真行。
商場里防對手防得滴水不漏,合同字字摳透。結(jié)果在這兒,被人用生活細(xì)節(jié)做了個局。
“行了行了。”副總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慶功宴呢,別把話說得那么難聽。”
“不是難聽。”
角落里有人小聲頂了一句。
“是現(xiàn)在回頭想想,太不對勁了。”
副總表情僵住。
想壓,壓不住。
有些事就怕開了頭。一旦有人開始往回捋,就像扯住了線頭,越扯越長,停不下來。
酒水區(qū)那邊,服務(wù)員正往杯里添冰塊。
叮。
一聲脆響。
偏偏那句說完,旁邊桌的嘀咕又飄過來。
“還有加班那夜的事呢。”
“對,她總最后一個走。”
“秘書留得晚不稀奇。”聲音壓得更低,“稀奇的是,回回都能和程總前后腳出電梯。散會那會兒我們逗她,她臉一紅,只說‘哎呀別鬧’——不是就否認(rèn)唄,這‘別鬧’算哪門子回答?”
“真要避嫌,早八百年前就該說清楚了。”
最后這句落地很沉。
不像閑聊。
像蓋章。
程硯白按了按太陽穴。酒勁纏著煩躁往上頂,他抓起玻璃杯灌了口水。水是溫的,劃過喉嚨像蹭過粗麻布。
顧清辭的聲音有點急了。
“我真沒那意思……加班是項目急,外套和藥,都是秘書該做的。”
“該做是該做。”
斜對面的女同事抬眼看她,語調(diào)平直,沒留縫。
“可每回都做得讓人想歪,那就不是‘該做’了。”
“拿外套那次我看見了。”
另一個人插進(jìn)來,語速快了些,像憋久了。
“助理就在沙發(fā)邊上站著,外套搭在扶手上。你偏繞一大圈過去拿,還當(dāng)著李總他們說:‘程總,天涼,披上吧。’——當(dāng)時全桌都交換眼神了,這語氣,誰聽了不覺得像家屬?”
“胃藥也是。”
“對。車還沒到酒店門口呢,你藥片和溫水都捧手里了。一次兩次叫細(xì)心,次次都這么周全,換誰不多想?”
“問題就在這兒。”
先前挨了罵的同事這會兒也顧不上疼了,脖子一梗。
“你說你沒那心思,可哪件事不往那心思上靠?”
“我們可不是瞎編。”
有人把酒杯往桌上輕輕一放。
杯底碰著桌面,發(fā)出輕而脆的一聲。
“就是每次試探著開點玩笑,她從來都不反駁。這次含糊一點,下次再往前推一步……一點點疊起來,可不就成這樣了?”
他聲音里壓著懊惱。
像被什么悶住了似的。
“說白了,咱們都被牽著鼻子走了。”
顧清辭的嘴唇動了動。
“我真的……沒想那么多。”
“你沒想那么多?”
邊上的人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半點高興的意思。
倒像是氣極了,反而覺得荒唐。
“顧秘書,這話你自己信嗎?別人喊你老板娘的時候,你哪回正兒八經(jīng)否認(rèn)過?要是真清清白白,第一次就該翻臉了,怎么會拖到今天。”
“可不是嘛。好處占著的時候不吭聲,現(xiàn)在翻車了倒怪大家誤會,這賬算得真精。”
“嘖,真會演。”
聲音不高。
卻像針尖似的,一句句往骨頭縫里扎。
副總清了清嗓子,想把話頭往回拉。
“行了,都少說兩句。顧秘書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別因為一場誤會就把人說成這樣。”
“副總,不是我們要上綱上線。”
立刻有人接了話。
語速很快。
“是她這個‘誤會’,吃紅利吃得太久了。”
“紅利”兩個字一出來,連旁邊假裝沒聽見的人都抬了抬眼。
是啊。
紅利。
“平時誰看不出來啊。”
有人扯了扯嘴角,語氣涼涼的。
“她在公司里那待遇,哪是秘書的待遇?大家差不多是把她當(dāng)半個程太太供著了。說話客客氣氣,做事處處讓著,連別的部門想卡她流程,都得先掂量掂量。”
“對,我之前還真以為……她遲早要坐那個位置。”
“誰不是呢。有回客戶問起來,我差點就順嘴喊錯了。”
話音剛落下。
宴會廳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門被推開了。
聲音不重。
卻像一把剪刀,把桌上那些嗡嗡的私語齊刷刷剪斷了。
離門近的幾個人先轉(zhuǎn)過頭。
然后是后排。
連酒保手里夾冰的鉗子都頓了頓,冰塊磕在玻璃杯沿上,叮的一聲,脆生生的。
進(jìn)來的是個女人。
就她一個人。
駝色的羊毛大衣敞著,里面是件簡單的黑色打底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么聲響。她走得慢,視線平平地掃過全場,像只是來晚了,順便看一眼。
可這屋里,就是忽然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聲音。
“……溫晚吟?”
靠門邊有人擠出三個字,氣音都變了調(diào)。
旁邊人猛地吸了口氣,又死死憋住。
“真是她?”
“我的天……不是說不會來嗎?”
“剛才誰還說她名字來著?完了,這下真撞槍口上了。”
一桌人眼神亂飛,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嘴角想往上翹又拼命往下壓,活像一群上課說小話被班主任當(dāng)場逮住的學(xué)生。
程硯白原本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杯壁。
門開時,他抬了眼。
然后整個人定住了。
酒意像被迎面潑了盆冰水,倏地退下去一截。
“晚吟?”
他聲音不高,但在這片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溫晚吟沒應(yīng)聲。
她繼續(xù)往里走,宴會廳頂上一束暖光剛好打下來,不偏不倚,落在她肩頭。
就這么一站。
整個場子的溫度,好像都跟著降了兩度。
剛才還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突然就斷了根。
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穿得特別素。
黑色高領(lǐng)毛衣,深灰色西褲。
手腕上就一塊表,細(xì)帶子貼著骨頭。
整個人利落得像剛從哪個會議室桌邊起身,順道拐過來看一眼。
越是這樣,越叫人不敢喘大氣。
有人見過她。
不多。
但見過的都忘不掉。
去年年會,她坐程硯白旁邊。
有人敬酒,她站起來碰個杯,笑笑,又坐回去。
那會兒還有人嘀咕:“哪個部門的?沒見過。”
打聽一圈,沒結(jié)果,也就忘了。
現(xiàn)在全對上了。
“真是溫晚吟……”
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去年那個……就是她吧?”
“我上次還以為是甲方的人。”
“什么甲方,人家是正牌程太太。”
旁邊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那顧秘書……去年不也去了嗎?還端著杯子過去敬酒來著。”
話說到這兒停了。
沒人敢接。
溫晚吟朝主桌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悶悶的響。
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不是來抓人的架勢,也不是來擺譜的。
就像真的只是來晚了,找自己先生,順便看看菜夠不夠。
這種平常心,比什么都壓人。
主位上的副總先反應(yīng)過來,蹭地站起來,臉上堆滿笑。
“哎呦,這位是……程總夫人吧?”
他手往空位上引。
“稀客稀客!快請坐,菜剛上齊。”
溫晚吟彎了彎嘴角。
“打擾大家了。”
聲音不高,剛好一桌人能聽見。
“我在附近辦事,硯白說今晚慶功,我就過來看看。”
她聲音不高,但穩(wěn)。
不是端著的那種穩(wěn),是骨頭里透出來的篤定。
好像天大的事落到她跟前,也能輕輕接住。
程硯白已經(jīng)站直了。
剛才還陷在椅背里,酒氣纏著眉梢,整個人燥得慌。
溫晚吟推門進(jìn)來那刻,他那股燥意忽然就緩了——像終于等到了該來的人。
“你怎么來了?”
他走過去,嗓子還有點啞。
“不是讓你別跑這一趟?”
“順路。”
溫晚吟抬眼看他,眼里浮著很淡的笑。
“喝多了?”
“還行。”
程硯白按了按太陽穴。
“被灌了幾輪。”
“看出來了。”
她伸手,極自然地替他整了整領(lǐng)口。
動作很輕,只兩下,領(lǐng)子就正了。
又順手拍了拍他肩頭。
“臉都紅透了,還逞強(qiáng)。”
就這么一下。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
剛才顧清辭遞水、遞紙、攔酒,旁人瞧著覺得親昵,覺得曖昧,覺得“關(guān)系不一般”。
可溫晚吟這一抬手,所有人才明白什么叫“理所當(dāng)然”。
不是刻意做給誰看。
是根本不需要做。
她就站在那兒,碰他一下,說一句話,甚至不用開口——只要她和程硯白在同一幅畫面里,什么都無需多言。
顧清辭還僵在桌邊。
她沒動。
這時候走,反而更狼狽。
可站在那兒,她整個人已經(jīng)快融進(jìn)背景里了。
先前那些打量她的目光,是揣測,是琢磨,是“原來如此”。
現(xiàn)在沒人看她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黏在溫晚吟身上。
看程硯白替她拉開椅子。
看她自然地坐下,接過他遞來的水杯,抿一口,又放回他手邊。
兩人之間用不著開口。
他抬眼,她就把紙巾盒推過去。
像是配合過無數(shù)次。
后排有人壓著嗓子嘀咕。
“這才叫兩口子……”
旁邊的人撞了他胳膊肘。
“噓——”
可話已經(jīng)飄出來了。
不偏不倚,落進(jìn)顧清辭耳朵里。
她手邊的杯子早就擱下了。
現(xiàn)在兩只手緊緊交握在身前。
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溫晚吟落了座,朝桌上微微頷首。
“大家辛苦了。”
公司副總連忙給她倒茶。
她接過來,道了聲謝。
“三期進(jìn)度現(xiàn)在卡在哪兒了?”
問得隨意,卻句句點在關(guān)節(jié)上。
項目總監(jiān)起初繃著肩。
聊了幾句,反倒松了神色。
“程總這回是真拼。”
他搖頭笑。
“我們幾個輪班都熬不住了,他還釘在現(xiàn)場。”
溫晚吟側(cè)過臉,看了程硯白一眼。
“他這人,項目上頭的脾氣,誰也勸不住。”
“嫂子您得管管啊。”
技術(shù)組的小伙子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先愣了,耳根發(fā)紅。
溫晚吟卻笑了。
“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