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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目新聞記者 柳琛琛 李淑儀
一曲《清風亭》,為何能讓無數(shù)觀眾哭紅雙眼?
一場豫劇演出,為何能讓鄉(xiāng)親們紛紛搬起板凳搶前排?
4月中下旬,極目新聞記者輾轉(zhuǎn)河南許昌、駐馬店等地,跟隨兩家豫劇團走入鄉(xiāng)野田間,見證了萬人空巷的盛況,感受到了河南老鄉(xiāng)們對豫劇的熱情。
無論是哪個劇團,也不管到了哪里,每場大戲開演前數(shù)小時,舞臺前的空地上就已坐滿了等候看戲的觀眾。有人步履蹣跚,有人拄著拐杖,還有人坐著輪椅被家人推來看戲。
“這都算觀眾少的了,有時候一臺戲,能有五六萬人來現(xiàn)場。”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演員呂軍帥笑著說,像是已經(jīng)習慣了人山人海的場面,但語氣中仍難掩自豪。
究其原因,呂軍帥引用了網(wǎng)絡上流傳的一句話:“河南人30歲以后,像是骨子里的‘豫劇血脈’自動覺醒了。”
里三層外三層,提前到場搶座已成鄉(xiāng)親們的默契
“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4月17日晚7時許,經(jīng)典曲目《花木蘭》在河南許昌禹州市火龍鎮(zhèn)西丁莊村的夜幕中拉開帷幕,這是許昌桑派豫劇院(許昌桑派豫劇研究中心)當天的第三場演出。
大戲開演,臺上鑼鼓鏗鏘,弦樂悠揚,臺下觀眾情緒被牽引,有人輕輕跟著哼唱,有人眉眼間全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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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劇《花木蘭》演出(極目新聞記者攝)
《花木蘭》一劇,講述了花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在戰(zhàn)場上建立功勛受朝廷冊封的故事。“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一句經(jīng)典臺詞,唱響了成百上千個觀眾的掌聲。
為了看一場戲,鄉(xiāng)親們可是鉚足了勁。
“車開不進去了,就這里下車吧。”早在17日中午,西丁莊村村頭一條小路兩側(cè),密密麻麻停滿電動車,提著馬扎、結(jié)伴前來看戲的鄉(xiāng)親摩肩接踵,把小路擠得水泄不通。大家緩步前行,一路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走過百余米,臨時戲臺搭在小廣場,被村民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下午5時許,距離《花木蘭》開演還有兩個多小時,戲迷周鳳奇早早搬來馬扎,坐在第一排中央位置,還拿出一根自拍桿支在座位前。他告訴記者,自己特意從十公里外騎著電動車趕來,今晚要給網(wǎng)友們直播這部經(jīng)典豫劇,如愿搶到了一個好座位。他還說,以前也曾直播過其他內(nèi)容,在線人數(shù)只有數(shù)百,而頭天晚上直播大戲時,直播間里瞬間涌入1000多人,可見豫劇深受大家喜愛。
這并不是個例。豫劇團所到之處,幾乎都是“人氣爆棚”,提前到場搶座早已成為村民們無需多言的默契。
4月24日中午12時30分許,駐馬店泌陽縣的一處村落艷陽高照,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即將連演兩場大戲,距離開演還有兩小時,村民們早已占滿了臺前空地。數(shù)百名村民帶著馬扎,把山坡上的一處平地坐得滿滿當當,連坡上的草地也坐滿了人。坐在輪椅上的93歲村民蘇書運,由兒子小心翼翼地推著,來到戲臺前停下。他的兒子告訴記者,父親酷愛豫劇,家距離這兒3里地,正好來這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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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為演出喝彩(極目新聞記者攝)
村民們的熱情不止在臺前,還蔓延到了后臺。連劇團演員的化妝間,也被圍觀的村民們層層“包裹”了起來。幾天的演出中,河南豫劇院青年團的化妝間是由一臺卡車車廂臨時搭建而成,幾米遠外,數(shù)十名村民站在卡車車廂尾部,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指著演員交談著。“每次都會有觀眾圍在后臺看我們化妝,鄉(xiāng)親們感興趣,我們不會介意。”其中一名演員笑著說。
臺下觀眾大多愛戲愛了一輩子,河南人怎會不支持豫劇?
4月上旬,山東一企業(yè)家花50萬請家鄉(xiāng)村民免費連看6天豫劇,現(xiàn)場來了好幾萬人。在河南,南陽市豫劇團流動舞臺車到臥龍區(qū)英莊鎮(zhèn)桃花源村演出,一出《清風亭》讓臺下觀眾頻頻拭淚,其中,兩位觀眾哭出“表情包”的視頻刷屏網(wǎng)絡。
豫劇是我國最大的地方戲劇種。河南是豫劇大省和豫劇藝術的發(fā)源地,民間素來有“金正月,銀二月,銅三月”的說法,每年春節(jié)至農(nóng)歷三月,是豫劇演出的旺季。連日來,多個豫劇團工作人員均告訴記者,自春節(jié)前后以來,在外出演出一場接著一場,更有一名演員坦言,春節(jié)后,只回家休息了一次。
豫劇為何如此受關注?“豫劇講的都是老百姓的故事,聽起來不那么晦澀難懂,比較‘接地氣’。”河南豫劇院青年團演員呂軍帥這樣總結(jié)。無論是講述張元秀夫婦含辛茹苦養(yǎng)育棄嬰?yún)s終被辜負的悲情劇目《清風亭》,還是彰顯忠義、擔當與愛國情懷的經(jīng)典之作《穆桂英掛帥》,豫劇唱的是普通人的悲歡,也唱進了普通人的心里。
臺下的觀眾,大多愛戲愛了一輩子。
“我13歲就在宣傳隊里唱戲,是50多年的老戲迷了。”4月24日,63歲村民王紅軍和老伴從3公里外趕來看戲。散場時,他執(zhí)意守在后臺,堅持要向演員們致謝。王紅軍說:“豫劇的‘豫’字就是我們河南的簡稱,我們河南人怎么會不支持豫劇?”
說起連日看戲的感受,66歲村民周鳳奇打開了話匣子:“很早我就得知了消息,白天忙著活兒沒有時間,晚上一有空就過來。”興致濃時,他拿出手機播放伴奏,面對村民們唱了一段。“沒事的時候,我就帶著音箱,在廣場上唱唱戲,很開心。”他說。
采訪中,周鳳奇還向記者講述了自己和豫劇的不解情緣。十幾歲時,他便加入村宣傳隊,和隊員們一起排練豫劇《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紅燈記》等曲目,耳濡目染之下,一愛便是一輩子。1980年,河南禹州計劃成立一家劇團,以“亦工亦農(nóng)”的方式招收、培養(yǎng)演員。經(jīng)過層層選拔,周鳳奇成為5名入選男演員之一。可惜,排練三個月后,由于種種緣由,他沒能走上豫劇演員的道路。周鳳奇回憶:“后來,20世紀90年代,禹州舉辦戲曲比賽,我通過了首輪考試。當時村里只有一部電話,我在電話旁整整等了3天,終于等來了復試通知。結(jié)果到了比賽那天,我太緊張了,在舞臺上腿直哆嗦,最后拿了第二名,獎品是一件襯衫。我記得第一名獎品是一件300元的衣服,那時是很貴重的。”
“再后來,我報名參加河南臺的《梨園春》節(jié)目,通過了海選。在鞏義參加第二輪時,唱了四句就被淘汰了。”周鳳奇笑著告訴記者,大家都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和很多專業(yè)演員一同參賽,被淘汰了也不遺憾。
56歲的資深票友吳國勝,同樣一輩子為戲劇的魅力所折服。他的父親是一名專業(yè)演員,常年在各地登臺唱戲。受到父親影響,吳國勝自幼以戲為樂,學會了幾十段經(jīng)典唱段。他向記者回憶:“20來歲時,我曾加入民間劇團。當時,農(nóng)忙時種地,農(nóng)閑時練戲、排戲,春節(jié)前后在周邊鄉(xiāng)鎮(zhèn)演出。”
1998年,吳國勝遺憾告別戲臺,前往深圳務工。究其原因,他笑著解釋:“生活經(jīng)濟壓力大,各方面負擔也重。”如今,上了年紀,他把唱戲當成調(diào)節(jié)情緒、鍛煉身體的養(yǎng)生方式。閑暇時,他用床單和紙殼自制成道具,在網(wǎng)絡直播間表演,也帶著兩個孫子,在廣場上一同哼唱演唱、比畫身段。
“鄉(xiāng)親為什么喜歡豫劇?老父親總是和我講,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戲里唱出的喜怒哀樂、風雨坎坷,就是觀眾身上發(fā)生的事情;戲里推崇的忠孝節(jié)義,唱出了老百姓的心聲。”吳國勝說。
演員唱好戲,樂隊伴奏好,才對得起響亮的掌聲
能讓觀眾愛一輩子戲,靠的是豫劇演員“臺下一分鐘,臺上十年功”的扎實功底。
刷鞋、化妝、換衣、開嗓……這些看似平常的演出步驟,每一個細節(jié)都藏著演員對一場戲、一個角色的認真與敬畏。
幾名演員告訴記者,演出前,需要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精心準備,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呂軍帥一手拿起靴子,用刷子將它刷得雪白。他告訴記者:“豫劇講究‘三白’,護領白、水袖白、靴底白。白色顯得干凈,每次登臺前,我都把演出鞋再刷一遍。無論觀眾能否注意到,這樣的小細節(jié)都可以給他們帶去整體上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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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軍帥將靴子刷白(極目新聞記者攝)
演員王娟正在畫眼妝,身前,各類大大小小的化妝筆列成一排。一旁的演員王美娟,將眉角向上拉起,用膠帶固定住,接著戴上層層疊疊的頭飾和發(fā)髻,看著生疼。“把眼角往上提,人顯得精神。久而久之,這塊兒的皮膚會比其他地方松一些。”王美娟自9歲起開始學戲,至今有20多年。她介紹,過去,化妝所用的油彩對皮膚有損傷,只好時不時敷些面膜緩解,“隨著技術的進步,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無毒的油彩,但多少還會有些影響。”
妝畢換衣后,王美娟、呂軍帥等演員在后臺提前開嗓對戲。“唱了很多遍,但還是習慣上臺前再走一遍,再熟悉一下。”實際上,開嗓、用戲腔講話、校準音準……演員們在候場時每時每刻都在為下一場戲作好準備。“把每一次唱戲,都當成是第一次。”呂軍帥說。
80歲的村民劉蓉,就是專程為呂軍帥而來。“我現(xiàn)在還記得,20年前,呂軍帥在泌陽縣演《穆桂英下山》,他飾演楊元帥。我知道他在青年團,今天又看到了他,唱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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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在演出前“熱身”(極目新聞記者攝影)
把每一場戲都演扎實,是每個演員的心之所向。戲要演得好,除了演員的功底,還需要樂隊的默契配合。
幾段旋律婉轉(zhuǎn)流淌,許昌桑派豫劇院(許昌桑派豫劇研究中心)板胡師吳江波的額頭漸漸沁出細密汗珠,神情卻依舊專注沉靜。“我們伴奏好,演員唱好戲,才能對得起觀眾那么響亮的掌聲。”臨近晚上10時,演出結(jié)束,吳江波笑著說。
趁著收拾的功夫,吳江波告訴記者,他出生于1983年,來自河北邯鄲,父母以務農(nóng)為生。12歲時,吳江波被送入戲曲學校學習表演。沒想到,一次練功時,他意外傷到了腿,足足在家休養(yǎng)了一年。無奈之下,吳江波只好改學演奏,先是跟隨一位二胡老師學習了一年,接觸到豫劇后,轉(zhuǎn)而學習板胡。他說:“豫劇的觀眾多,板胡拉起來聲音也怪好聽,我買了一把80塊錢的板胡,自己天天練習,一年多以后開始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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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穿著服裝(極目新聞記者攝)
吳江波伸出右手,讓記者摸了摸虎口上的老繭,對記者說:“我沒有多高的天分,學板胡堅持到現(xiàn)在20多年,一是當時沒有退路,為了今后的生計必須走下去。另外,也是真的喜愛這一行。練功非常枯燥,演出也很辛苦,沒有熱愛是絕對堅持不下去的。”三場演出之后,吳江波有些精疲力竭,倒頭便睡。
著名豫劇表演藝術家、一級演員任宏恩從藝超過60年。談起青年演員的發(fā)展,他無不激動地告訴記者,要想把戲唱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理論、生活、技巧,三方面不能偏廢。生活是我們演員的基礎,要觀察生活,向生活學習;還要刻苦學習理論,指導自己的演出;另外,戲曲內(nèi)容非常豐富,要認真地打磨技巧。”
有人空腹演出到晚上,打地鋪睡覺已習以為常
也許,苦與累,是豫劇團外出演戲的真實寫照。許昌桑派豫劇院(許昌桑派豫劇研究中心)韓友明告訴記者,外出兩周以來,既要承受一天三場的高強度演出,也要忍受較為艱苦的生活環(huán)境。
許昌桑派豫劇院(許昌桑派豫劇研究中心)自備伙食。走到哪一站,大家表演之時,工作人員便忙著給60人煮飯炒菜。大盆里盛著西葫蘆炒肉,主食是饅頭和小米粥,有人自帶豆腐乳,就著饅頭簡單吃上一餐。團長常俊麗習慣不在演出前吃飯,直到晚上,才吃下一個饅頭。她告訴記者,行當里有一句俗語叫“飽吹餓唱”,空腹可以保持演出狀態(tài),“已經(jīng)習慣了。”
睡覺也不挑地方。劇團的男演員們,擠在村里一所空置的幼兒園里,打開折疊床,鋪上被子,一躺下就能聽到鼾聲;女演員們在幾間空閑的會議室里打地鋪,將雨布攤在地上,放上充氣床休息;還有人直接將帳篷搭在舞臺上湊合著。“這已經(jīng)是條件比較好的了,有次,我們睡覺的地方是間破廟,地上積著一寸厚的塵土,臟得沒法說,有的演出地還沒有廁所。”女演員邢文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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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軍帥的額頭被勒出印痕(極目新聞記者攝)
即便在相對寬裕的河南豫劇院青年團,團員們的工作條件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三伏酷暑,演員們穿著又厚又重的蟒服,靴子又悶又熱,頭飾像一頂棉帽;數(shù)九寒冬,身穿單薄戲衣、輕紗羅裙,在寒風冷雪中登臺,凍得瑟瑟發(fā)抖。“最大的愿望,就是戲臺上能安上空調(diào)。”呂軍帥笑著說。
除了工作、生活條件,擺在演員們面前的,還有生計問題。“希望能對優(yōu)秀院團的發(fā)展給予支持。”常俊麗告訴記者,演員們從10來歲起開始學戲,沒有高學歷加持,沒有穩(wěn)定收入來源,也沒有編制保障,“全身心投入在戲上,嘗遍酸甜苦辣,全憑一腔熱愛咬牙堅持著,生存并不容易。”
這樣的心聲,在豫劇行業(yè)從業(yè)者中并不少見。青年演員邢文婷今年30歲,自12歲起學戲,2016年開始登臺演出。丈夫也是一名同行,在另一家豫劇團工作,兩人經(jīng)常分赴各地演出,兩個孩子只好成為“留守兒童”。她告訴記者,不少一起學戲的同學已經(jīng)轉(zhuǎn)行另謀出路,自己能一直堅持,少不了心中那份對戲曲的熱愛與夢想。“可成家之后,要撫養(yǎng)兩個孩子,想要把戲唱好,待遇得不到保障,確實非常艱難。40歲以下是演員最好的年齡段,我們演員在臺上收獲鄉(xiāng)親們的掌聲,在臺下,最虧欠的,是孩子。晚上如果結(jié)束得早,我會和孩子打個視頻通話。”她希望,在藝術基金支持的培訓、各類戲曲賽事參賽資格等方面,基層劇團能得到更多扶持與幫助。
今年全國兩會,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省鶴壁市豫劇牛派藝術研究院院長金不換接受媒體采訪時,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在他看來,豫劇的生命力在于不斷“出圈”,而河南“村村有廟會”,為豫劇提供了舞臺。“我們這代人唱不動的時候,不把年輕演員扶上馬,對不起時代。”金不換說,吸引人才需要提供基本保障、穩(wěn)定收入,并不斷完善下鄉(xiāng)演出的后勤支持。“只有讓年輕演員成才、成名、成角,戲曲才能薪火相傳。”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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