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當銀行那封燙金的確認函送到老舊的家屬院時，整個樓道都轟動了。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他，張衛國，戶頭里確確實實有3800萬。
這筆巨款，全是他遠在俄羅斯打工的兒子張遠，十年來一筆一筆匯回來的。
鄰居們羨慕得眼都紅了，說他養了個金娃娃，后半輩子躺著享福就行。
可只有張衛國自己知道，這錢有多燙手。
他捏著那封信，心里卻被一個巨大的恐慌填滿。
因為，他已經整整五年，沒有聽到過兒子的聲音了。
錢不斷地來，人卻消失在了西伯利亞的茫茫風雪里。
這哪里是榮華富貴，這分明是一封長達十年的……催命符。
01
張衛國今年58歲，是個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
他這輩子，沒什么大出息，全部的指望都在兒子張遠身上。
張遠是他的獨子，也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孩子的媽走得早，張衛國一個大男人，又當爹又當媽，把屎把尿地把張遠拉扯大。家里條件不好，住在工廠分的筒子樓里，一到飯點，樓道里全是各家飄出來的油煙味。
他總覺得虧欠兒子，別人家孩子有新衣服穿，有玩具玩，張遠只有他這個窩囊爹。
所以，他拼了命地干活，想給兒子攢點家底，將來娶媳婦用。
可天不遂人愿。
十年前，張衛國在車間操作時，被一個失控的零件砸中了腿，當場就倒在了血泊里。
手術費要十幾萬。
十幾萬，對這個本就拮據的家庭來說，是天塌下來了。
張衛國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跟兒子說了泄氣話：“兒啊，別治了，爹這腿是廢了，別把家底掏空了。”
當時25歲的張遠，眼睛通紅，一拳砸在醫院的墻上。
“爸，你說的這是什么話！就是砸鍋賣鐵，我也得給你治！”
那幾天，張遠跑遍了所有能借錢的親戚朋友，但大家都不富裕，湊來的錢不過是杯水車薪。
就在張衛國心灰意冷，準備放棄治療的時候，張遠帶來了一個消息。
“爸，我一個哥們說，去俄羅斯的礦上挖礦，一年能掙幾十萬，簽了合同就給一大筆安家費。”
張衛國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絕對不行！那地方多危險，你去了，萬一出點事，我怎么辦！”他掙扎著想從病床上坐起來。
張遠按住他，眼圈紅得厲害，聲音卻異常堅定。
“爸，你放心，我年輕，身體好，能有啥事？我不去，你的腿怎么辦？我不去，我將來拿什么娶媳祝？拿什么給你養老？”
“這不一樣！”
“沒什么不一樣的！”張遠打斷他，“我已經決定了。你等我，最多十年，我肯定掙一大筆錢回來，給你買大房子，讓你過好日子！”
看著兒子那張既年輕又倔強的臉，張衛國說不出話了，眼淚混著辛酸，一個勁地往下掉。
他知道，兒子這是在用自己的命，換他的腿。
02
張遠最終還是走了。
他從勞務公司預支了二十萬安家費，全部交了住院費。
臨走前一天，張衛國拄著拐，給兒子做了一頓餃子。豬肉大蔥餡的，是張遠從小最愛吃的。
爺倆相對無言，只有吸溜餃子的聲音。
“到了那邊，記得給家里來電話，報個平安。”張衛國囑咐道。
“知道了，爸。”
“錢夠不夠花？別舍不得吃，也別舍不得穿，那邊冷。”
“夠了，爸，你別操心了。”
“照顧好自己，安全第一，錢是王八蛋，沒了咱再賺，人最重要……”張衛國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張遠放下筷子，走到他爸身后，伸手抱住了他。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來。”
第二天，張衛國沒有去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在車站哭出來，讓兒子走得不安心。
他一個人站在窗戶邊，看著兒子背著那個巨大的帆布包，一步步走出了家屬院，消失在晨霧里。
從那天起，張衛國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兩件事：養好自己的腿，和等兒子回來。
兒子是孝順的。
剛到俄羅斯的頭兩年，幾乎每個月都會往家里打電話。
電話里，他總是報喜不報憂。
“爸，我挺好的，這邊伙食不錯，天天有肉吃。”
“我們住的地方有暖氣，一點都不冷。”
“工友們都挺照顧我的，你別擔心。”
他還會講一些礦上的趣事，說俄羅斯的姑娘有多漂亮，雪景有多壯觀。
張衛國聽著，心里既踏實，又心疼。他知道，兒子是撿好聽的說，礦上的活，怎么可能輕松。
除了打電話，錢也開始一筆一筆地匯回來。
第一年，匯了五十萬。
第二年，八十萬。
張衛國把每一筆錢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一個本子上，錢一分沒動，全給兒子存著。他自己還是過著最節儉的日子，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他腿腳不方便，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兒子的房間，他每天都去擦一遍，被子也經常拿出去曬，就好像兒子明天就會回來一樣。
他守著這個家，守著這份承諾，等著那個給了他新生，也帶走了他所有牽掛的兒子。
03
變化是從第三年開始的。
兒子的電話，從一個月一個，變成了兩三個月一個。
到了第五年，電話徹底停了。
張衛國瘋了一樣往勞務公司跑，可那家公司早就人去樓空。他又去報警，警察說跨國勞務糾紛，他們也管不了。
那段時間，張衛國整個人都垮了。
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廳里，守著那部不會再響起的電話。
他爺爺，也就是張遠的姥爺，還勸他：“興許是礦上沒信號，太忙了。你看，錢不是還一直寄回來嗎？人肯定沒事。”
是啊，錢還在源源不斷地匯回來。
而且，越來越多。
第五年，一百五十萬。
第六年，三百萬。
到了第十年，也就是今年，戶頭上的總額，已經累積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字——三千八百萬。
錢越多，張衛國心里越慌。
他爹，一個見識短淺的老頭子，天天樂得合不攏嘴。
“衛國啊！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遠子出息了，成大老板了！3800萬啊，這得是多少錢！”
老人拿著計算器，一遍遍地按著那些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等遠子回來，咱就在市中心買個最大的別墅！再買兩輛好車！光利息都夠我們吃喝了！”
張衛國聽著這些話，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他“啪”的一聲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
“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不想想，什么工作能掙這么多錢？十年3800萬？他是去挖金子了還是去搶銀行了？”
老人被他吼得一愣，吶吶道：“那……那不是好事嗎？”
“好事？”張衛國眼睛都紅了，“他五年沒給家里打過一個電話了！一個電話都沒有！你不覺得奇怪嗎？你不心疼你外孫嗎？”
“我……”老人說不出話了。
這事太反常了。
一個人，可以五年不跟家里聯系，卻像個機器一樣，精準地、定期地往家里匯巨款。
這根本不合常理。
張衛國的心里，有一個可怕的猜測，但他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他等不了了。
他必須去俄羅斯，他必須親眼看看，他的兒子到底怎么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瞞著所有人，自己去俄羅斯找兒子。
他不能聲張，他有種預感，如果他大張旗鼓地去找，可能永遠都找不到真相。
04
決定一下，張衛國就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整日愁眉苦臉，而是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起來。
他找出兒子當年簽的勞務合同，上面有一個俄語地址，位于西伯利亞的一個叫“烏斯季庫特”的礦區小鎮。這是他唯一的線索。
他不懂俄語，就去書店買了一本《俄語三百句速成》，和一個最便宜的電子詞典。
接下來的一個月，家屬院里的人總能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
那個腿腳不便的張老頭，每天拄著拐杖，嘴里念念有詞。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你好）。”
“Где это（這個在哪里）？”
“Я ищу своего сына（我在找我的兒子）。”
他的發音蹩腳又滑稽，但他一遍遍地讀，一遍遍地背，像個備考的學生。
他還把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找了出來，準備換成美元和盧布。但他很快發現，兒子匯回來的錢，足夠他把整個俄羅斯買下來。
他去銀行取了十萬塊現金，又辦了一張可以在境外使用的銀行卡。
然后是準備行李。
他打開兒子的衣柜，里面的衣服都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他拿出張遠十幾歲時穿的舊棉襖，比了比自己，穿不上。
他去商場，給自己買了一件最厚、最貴的羽絨服，一雙防水防滑的雪地靴。
他又去超市，買了很多兒子愛吃的家鄉特產。真空包裝的臘腸、用瓶子裝好的剁辣椒、還有幾包涪陵榨菜。
他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塞進行李箱，仿佛塞進去的不是食物，而是家的味道。
出發前，他跟他爸說，要去東北看一個當兵時的老戰友，可能要一兩個月才回來。
老人不疑有他，只是叮囑他注意身體。
就這樣，在一個寒冷的冬日清晨，十年前送走兒子的同一個清晨，張衛國背上行囊，也踏上了那條未知的路。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去西伯利亞的風雪里，撈回他那個可能已經失落在人間的兒子。
他隨身只帶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年輕的張遠摟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臉燦爛。
“兒子，等我，爸來了。”他在心里默念。
05
飛機落地伊爾庫茨克，一股冰冷的空氣瞬間灌進肺里。
張衛國裹緊了羽絨服，按照計劃，又轉乘了一趟顛簸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終于抵達了那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小鎮——烏斯季庫特。
這里比他想象的還要荒涼。
低矮的木屋，厚重的積雪，街上行色匆匆的男人們，臉上都帶著被風霜侵蝕過的粗糲。
他拿著合同上的地址，用蹩腳的俄語和肢體語言，一路打聽。
可得到的答案，讓他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個地址上的勞務公司宿舍，早在五年前的一場大火中燒毀了，所有工人都被遣散，不知去向。
線索，就這么斷了。
張衛國不甘心。
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小鎮上到處轉悠，拿著兒子的照片，見人就問。
“Видели этого человека?（見過這個人嗎？）”
大多數人只是漠然地搖頭。
偶爾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對著照片辨認許久，也只是含糊地說：“好像見過……很多年前，有一批中國工人在這里……”
希望越來越渺茫。
他在鎮上唯一一家小旅館住了下來。旅館老板是個愛喝酒的胖大叔，聽懂了他的來意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放棄吧。這地方，每年都有失蹤的礦工，不是被埋在礦里，就是拿了錢自己跑了。十年了，不可能找到了。”
張衛國聽不懂他復雜的俄語，但能看懂他臉上的表情。
他不信。
他的兒子，不是那種會拋棄他的人。
他白天出去找，晚上就回到小旅館，對著那本俄語書和詞典，研究地圖，尋找任何可能和“礦”有關的地名。
半個月過去了，他花光了所有現金，人也瘦了一大圈，可還是一無所獲。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一天黃昏，他在小鎮邊緣一個廢棄的酒館里，遇到了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獨腿老人。
老人也是個老礦工，看到張遠的照片時，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指著照片，又指了指鎮子北邊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詞：“……золото（金子）……мертвый（死了）……старая шахта（老礦井）……”
張衛國的心臟猛地一縮！
老礦井！
他立刻抓著這個線索，追問那個老礦井的位置。醉漢只是胡亂地指著北方，就趴在桌上睡死了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衛國就退了房，背上所有行李，朝著北邊走去。
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但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去那個老礦井看看。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跋涉。
走了大概七八個小時，周圍的景象越來越荒涼，連一棟房子都看不見了。
就在他體力耗盡，幾乎要倒在雪地里的時候，他遠遠地看見，在一片蕭瑟的枯樹林后面，立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鋼鐵架子。
是礦井的井架！
張衛國精神一振，用盡最后的力氣沖了過去。
這是一個早已廢棄的礦區，到處都是散落的設備和坍塌的工棚，一片死寂。
他找到了那個井口。
井口黑漆漆的，像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的大嘴，一陣陣陰冷的風從里面灌出來，帶著一股鐵銹和腐爛的泥土味。
井口旁邊，豎著一塊用俄語寫的警示牌，上面畫著骷髏頭的標志。
張衛國的心跳得像打鼓。
他趴在井口，朝下看，底下深不見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見。
他大聲喊著兒子的名字：
“張遠！——”
“遠兒！——你在不在下面？！”
回應他的，只有空洞的回聲，在井壁之間來回碰撞，顯得詭異又凄涼。
他癱坐在井邊，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難道，兒子真的……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在井口內壁的一側，似乎掛著一條粗糙的、用于檢修的鐵梯，一直延伸到下面的黑暗里。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他要下去看看。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不再猶豫，翻過護欄，抓住了冰冷濕滑的梯子，開始一步一步地往下爬。
井里又黑又冷，空氣稀薄，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和鐵梯被踩得“咯吱”作響的聲音。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大概有幾十米深，腳下終于踩到了堅實的地面。
周圍伸手不見五指。
他從背包里摸出準備好的廉價手電筒，哆哆嗦嗦地按下了開關。
一束昏黃的光，瞬間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當他看清眼前那一幕時，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光束在巖壁上瘋狂地跳動。
他瞪大了雙眼，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驚恐與不敢置信。
因為在手電筒的光亮盡頭，他看到的，竟然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