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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那天下午三點二十分,我正在車間里調試新到的數控機床,手機震了一下。
陳海平發來一條消息:“老周,我在廠門口,方便出來一下嗎?”
我擦了擦手上的機油,跟班長打了個招呼,快步走向廠門。
他站在保安室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T恤,手里拎著一箱牛奶,是那種超市里最常見的純牛奶,包裝箱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孩子考上大學了,我聽說了。”他把牛奶遞過來,笑得有些局促,“給孩子補補身體。”
我接過來,箱子比想象中要輕。
“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我一會兒還得去接孩子。”他擺擺手,轉身騎上那輛電動車,車筐里放著一個工具箱。
我拎著牛奶回到工位,習慣性地看了眼生產日期。
距離保質期只剩三天。
01
其實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我和陳海平還在同一個部門,都是技術員。他比我大兩歲,平時話不多,但干活利索,對誰都客客氣氣的。
我們算不上多好的朋友,就是那種在食堂會坐一桌吃飯,偶爾下班后一塊兒喝兩瓶啤酒的同事關系。
他老婆沒有正式工作,在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干貨,他兒子那會兒剛上初三,成績一般,但挺懂事。
那年夏天,他突然請了半個月假,回來后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有天中午吃飯,他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扒了兩口飯就不動了,筷子擱在碗沿上,盯著桌板發愣。
“怎么了?”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老周,能不能幫我個忙?”
他說他丈母娘查出了肝癌,需要馬上手術,手術費加上后續治療,得十幾萬。
他家里的積蓄早就見了底,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還差八萬。
“我實在是沒辦法了,能找的人都找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好像怕被別人聽到,“你那兒要是方便,算我借你的,我給你打借條,利息按銀行算。”
我當時手里確實攢了點錢。我和老婆結婚八年,一直租房子住,那筆錢是準備付首付的,但首付還差一大截,就這么存著也沒動。
我想了想,說:“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老婆說了這事。
她正在廚房炒菜,鍋里的油煙滋滋響,油煙機轟轟地轉。
“八萬?”她關小了火,轉過身看我,“咱倆攢了三年才攢多少?”
“我知道。”
“你自己算算,咱兒子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學費、補習費,哪樣不要錢?你還想不想買房子了?”
我說:“他丈母娘得了癌癥,人命關天的事兒。”
老婆不說話了,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進了客廳。
我跟著出去,坐在她對面。
“我跟他同事四五年了,這人靠譜,平時從來不跟人開口借錢。”我說,“他要是那種不靠譜的人,我也不會跟你開這個口。”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很久。
最后她說:“你看著辦吧,但得讓他寫借條。”
第二天,我把銀行卡里的八萬塊錢轉給了陳海平。
他在廠門口攔著我,把一張借條塞到我手里,上面寫得很清楚:借款八萬元,借款日期2021年8月15日,兩年內還清。
他的字寫得一筆一劃,很用力,好像在簽什么生死狀。
“老周,這份情我記著。”他握著我的手,眼睛紅紅的,“等我還完這筆錢,我請你吃大餐。”
02
后來他丈母娘手術還算成功,但后續的化療、吃藥,還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看他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午飯經常是兩個饅頭配一袋咸菜,偶爾買個雞腿都舍不得吃,打包帶回家給兒子。
半年后他突然辭職了,說是找了個跑業務的活兒,底薪加提成,掙得多一些。
走之前他特意請我吃了頓飯,在廠門口那家川菜館,點了三個菜,一個水煮魚,一個回鍋肉,一個炒青菜。
“老周,我那錢可能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他給我倒了一杯啤酒,“但是你放心,我陳海平不是那種狼心狗肺的人,等我緩過來了,一分不少地還你。”
我說:“你先把日子過順了再說,我不著急。”
他說:“那你得給我點兒時間,三年,最多三年,我把錢攢出來。”
那頓飯他喝了不少酒,走的時候腳步都有些飄。我攔了一輛出租車,把他塞進后座,他靠在車窗上,嘴里還在念叨:“我對不住你,老周,真的對不住。”
2012年春節前,他給我發了個微信紅包,兩百塊錢。
上面寫著:“老周,過年好,給孩子買點兒吃的。”
我沒點開,回他:“你自己留著用吧。”
他又發過來:“你不點我心里過不去。”
我只好點了。
那是他第一次還錢,雖然只有兩百塊。
2013年夏天,他給我轉了兩千塊。備注寫著:“先還一部分,別嫌少。”
我沒嫌少,但我知道,他那跑業務的活兒也不好干。有時候聽他朋友圈發的動態,今天在這個城市,明天在那個城市,曬的都是高速公路服務區、路邊攤、廉價旅館。
后來聯系的頻率越來越低,從一個月聊幾句,到幾個月聊幾句,再到后來,就只剩下逢年過節群發的那條祝福短信。
我也沒催過他。
不是我不缺錢,我兒子上高中后,各項開銷都在漲。我和老婆省吃儉用,首付遙遙無期,房子更是想都不敢想。
但我總覺得,人活一輩子,不能把錢看得比情分重。他要是真有,肯定會還;他要真沒有,我催也沒用。
03
今年六月,我兒子高考。
成績出來那天,我正在上夜班,兒子打電話過來,聲音都在抖:“爸,我考了594分!”
我手一抖,扳手差點掉地上。
“多少?”
“594!超一本線30多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下來。
那天下班回家,老婆已經在廚房忙開了,說要給兒子做頓好的。冰箱里的排骨、蝦、雞翅都拿出來了,灶臺上擺得滿滿當當。
兒子坐在客廳里,抱著手機,一直在看錄取分數線預測。
“想好報哪個學校了嗎?”我坐到他旁邊。
“我想報省城那所理工大學,應該能上。”
“行,你喜歡就好。”
那段時間,全家都沉浸在一種又緊張又興奮的氛圍里。填志愿、等錄取、看結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藏著期待。
八月中旬,錄取通知書終于到了。
兒子被省城理工大學機械工程專業錄取了。
老婆拿著那張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哭啥,這是好事兒。”我說。
“我知道是好事兒,我就是高興的。”她擦了擦眼淚,“咱家總算出了個大學生。”
那幾天,我走路都帶風,跟誰說話都笑呵呵的。
消息傳得很快,廠里的同事都知道了我兒子考上大學的事兒。班長老劉帶頭說要隨份子,我說不用不用,他不聽,硬是搞了個紅包,說是一點兒心意。
那天在車間里,手機震了一下,我一看,是陳海平發來的消息。
“老周,聽說咱侄兒考上大學了?”
“嗯,考上了省城理工。”
“那可得好好慶祝慶祝!哪天有空,我過去看看你們。”
我回他:“不用麻煩了,你在外面忙。”
他沒再回消息。
我以為他只是客套客套,沒想到三天后,他真的來了。
04
那天是八月二十六號,天氣熱得要命,車間里的溫度逼近四十度。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廠門口的樹蔭下,電動車支在一邊,手里拎著那箱牛奶。
幾個月沒見,他比之前又瘦了些,頭頂的頭發稀疏了不少,鬢角都白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起碼五歲。
“曬黑了。”我打量著他。
“跑業務嘛,天天在外面跑。”他嘿嘿笑了笑,把牛奶遞過來,“給孩子補補身體,上大學了,得注意營養。”
“你看看你,來就來吧,還帶什么東西。”我接過來,隨口問了一句,“最近咋樣?”
“還行,湊合著過唄。”他搓了搓手,“對了,你那錢……”
“不著急不著急,先把你的日子過好。”我打斷他,“孩子考得咋樣?”
他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又擠出一個笑容:“我那小子,不是讀書的料,上完初中就不想上了,現在在汽修店當學徒呢。”
“行行出狀元嘛,有一門手藝也不錯。”
“也是,也是。”他點點頭,“那他喜歡就行。”
我們又聊了幾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話。他說他現在跑建材業務,說行情不好干,說現在的人都不蓋房子了。
我心里算了算,他三年前說三年內還清,現在三年已經過了,離我們最后一次聯系也過去大半年了。
但我沒提這個茬。
他走了之后,我拎著牛奶回到車間,順手放在值班室的角落里。
過了一會兒,我去倒水喝,瞥了一眼那箱牛奶,突然看到了生產日期。
是2023年9月生產的,保質期六個月,也就是說,還有三天就過期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說要給孩子補補嗎?送一箱快過期的牛奶?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箱牛奶,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失望?生氣?還是別的什么?
我說不上來。
05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牛奶放在了門口的鞋柜上。
老婆看到了,問我:“誰送的?”
“陳海平。”
“哦,就是那個借了咱八萬塊錢的?”
“嗯。”
“他還了多少錢了?”
“前前后后……兩千二吧。”
老婆沒說話,走過去拿起那箱牛奶看了看,然后翻過來找生產日期。
她的眉頭擰了一下。
“還有三天過期。”
“我知道。”
“他知道這箱牛奶快過期了嗎?”
我沒吭聲。
老婆把牛奶放回鞋柜上,走到客廳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電視里正在播一檔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她在看,又好像沒在看。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別多想。”我說。
“我沒多想。”她說,“我就是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借了八萬塊錢,三年還了兩千二,現在孩子考上大學了,他送一箱快過期的牛奶過來。”
“他日子也不好過。”
“日子不好過的人多了,咱日子就好過了?”她關了電視,站起來,“你一個月工資五千,我一個月四千,咱們攢了九年,連個首付都湊不齊,兒子上大學的學費還不知道從哪兒來。他日子不好過,他還能借錢給丈母娘看病;咱日子好過,咱就只能打腫臉充胖子,把咱家買房的錢借給別人。”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空調嗡嗡地響,墻上掛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跳。
那箱牛奶還放在鞋柜上,白色的包裝箱被燈光照得有些發黃。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陳海平說過的話:“等我緩過來了,一分不少地還你。”
我告訴自己,再等等。
或許他只是手頭緊,或許他只是找不到合適的禮物,或許……
我不知道自己在替他找什么借口。
06
九月初,兒子去省城報到。
我和老婆送他到火車站,他背著雙肩包,拖著行李箱,站在進站口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爸,媽,你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