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周刊丨一根蒜薹的“逆行”

近日，“免費抽蒜薹”話題沖上熱搜。據新華社報道，近期，河南等大蒜主產區迎來蒜薹收獲，一些蒜農線上“喊話”，邀請市民游客“免費抽蒜薹”“抽多少拿多少”。不少市民欣然應邀，田間地頭一片繁忙……

而同樣種植蒜薹的青島平度市仁兆鎮，卻是另一番景象：地頭收購價穩定在每市斤3.3元至3.8元，外地收購商開著大車趕來搶收，蒜農足不出田就能完成交易，有的蒜農甚至還要多方比價挑選收購商。反差背后，一根蒜薹如何在仁兆鎮蹚出了一條“逆行”之路？

呂仁智展示冷庫的蒜薹

“白帽”的高價密碼

五月的大沽河畔，微風拂過6萬多畝蒜田，碧波翻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蒜香。

邁步走進自己的4畝蒜田，56歲的冷成剛彎下腰，熟練地用特制的小鉤刀從蒜棵中部劃開一道口子，手指輕輕一提，一根翠綠挺拔的蒜薹便被抽了出來，整齊地碼放在田埂上。“這些蒜薹種得晚，還能抽出來。”

勁兒使大了會斷，勁兒小了抽不出來。種了二三十年大蒜，冷成剛對于抽蒜薹這個技術活了如指掌，今年蒜薹的收購價格，讓他在對技術的驕傲之外，還多了一分喜悅。“今年價格不錯，從4月中旬開始收，平均4塊錢一斤。”冷成剛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一共4畝地，每畝能產1700斤，光這一項就能收入7000多塊錢。一個多月后蒜頭成熟，還能再收一茬，一斤也能賣出一兩塊錢。

讓冷成剛感到省心的是，有的收購商就在田頭收蒜薹。前段時間，來自煙臺萊陽、濰坊、臨沂等地的外地收購商紛紛擁進仁兆鎮，“路兩邊全是蒜薹收購商的車，場面非常壯觀。”

農戶呂仁君展示剛撥出的蒜薹

恰如記者一路所見。如今正逢蒜薹采收季，仁兆鎮積極暢通購銷渠道，引導收購商將收購點直接設到田間地頭。行走在仁兆鎮各大蒜種植區，幾乎每隔幾百米就有一個蒜薹收購點，蒜農上午采收的蒜薹，中午就能用三輪車運到就近收購點稱重結算，省去了往年長途運輸和排隊等待的煩惱。

“我在仁兆收蒜薹已經有15年了，這里的蒜薹品質一直很穩定，客戶都認這個牌子。”采購商鄭大成是仁兆本地人，今年39歲，他一邊查看剛收購的蒜薹質量一邊說，“從4月17、18號開始收‘早半月’蒜薹，一天能收五六萬斤，25、26號全面進入蒜薹采收期。”截止到5月17日，鄭大成今年已經收購了三四十萬斤蒜薹，依品質不同，現在冷庫的蒜薹賣到了4.7元~5元多一斤。

為什么有的地方蒜薹“免費送都沒人要”，仁兆蒜薹卻能賣出好價錢？秘密藏在品種里。

仁兆鎮政府工作人員向記者介紹，仁兆蒜薹屬于“白帽蒜薹”，而河南等地種植的大多是“紅帽蒜薹”。二者雖然都叫蒜薹，但在品質和市場定位上卻有天壤之別。

“紅帽蒜薹是以收蒜頭為主的品種，蒜薹是‘副產品’。”工作人員解釋說，“白帽蒜薹恰恰相反，它是以收蒜薹為主，苔條長、顏色翠綠、纖維含量低，吃起來脆嫩鮮甜，甚至可以生吃，而且特別耐儲存，放冷庫里七八個月口感幾乎不變。”

在價格上，白帽蒜薹通常比紅帽蒜薹每斤高出1塊錢以上，市場需求也更加穩定。白帽蒜薹在華東、華南地區的高端市場接受度很高，而紅帽蒜薹主要走批發市場走量，一旦集中上市，很容易出現供大于求的情況。

“消費者吃一口就知道不一樣。”這名仁兆鎮政府工作人員說，仁兆蒜薹的品質優勢，來自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和長期選育。

仁兆鎮地處北緯36°黃金農業種植帶，大沽河沖積平原土壤肥沃，是典型的沙壤和褐潮土，有機質含量豐富。當地選育的“仁兆白蒜”品種，所產蒜薹直立性強、莖稈粗壯。據檢測，仁兆蒜薹纖維素含量低于1.2%，粗蛋白含量高達2.5%以上，維生素C含量每100克鮮重達18.3毫克，顯著高于普通品種。

正是這種過硬的品質，讓仁兆蒜薹獲得了農業農村部農產品地理標志保護登記和國家地理標志保護產品認定。2018年上合組織青島峰會期間，它被指定為峰會食用產品；2025年，又入選山東省首批鄉村特色產業目錄。“牌子響了，市場自然認。”工作人員說。

仁兆蒜薹之所以能在全國蒜薹滯銷中獨善其身，與其錯峰上市的策略密不可分。依托水肥一體化、小拱棚覆兩層膜等設施栽培技術，仁兆鎮培育出比普通蒜薹提前半個月上市的“早半月”蒜薹。4月中旬搶先開秤時，全國蒜薹還未集中上市，市場供應端相對寬松，收購價穩定在每斤3.3元至3.8元。待4月下旬至5月初全國紅帽蒜薹大量上市時，仁兆蒜薹采收已接近尾聲。錯峰上市使仁兆蒜薹有效規避了蒜薹集中上市期的價格低谷，也是其不滯銷的重要時間策略。

呂仁智進冷庫查看蒜薹

-0.2℃的價格“蓄水池”

5月15日，在青島銳陽蒜苔專業合作社的冷庫里，工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一垛垛蒜薹等待著他們包裝。

合作社負責人呂仁智今年52歲，從1998年建起平度市第一家個體冷庫算起，他在這行已經摸爬滾打了28年。回憶起當年的創業經歷，呂仁智感慨萬千。

“那時候咱平度蒜薹才幾毛錢一斤，都是外地客商過來收，本地根本沒有儲藏能力。老百姓辛辛苦苦種一年，掙不了幾個錢。”1997年，呂仁智的哥哥租了國營冷庫做蒜薹生意，趕上亞洲金融危機賠了不少錢，“家里就想怎么翻身，出去考察學習如何建冷庫，看人家把蒜薹存起來，過年的時候能賣兩三塊錢一斤。”

1998年，剛上班一年半的呂仁智東拼西湊，舉全家之力，硬著頭皮建起了三座冷庫，花了70多萬。如今，呂仁智的個人冷庫已發展到30多座，面積一萬多平方米，今年合作社已收了1100多噸蒜薹。

“我們邊收邊賣一部分，剩下的放到冷庫里，根據市場價格分批往外銷。”呂仁智說，蒜薹儲存要求很嚴，溫度要控制在零下0.2℃到零下0.8℃，還要通過氣調袋控制氣體成分，“利用高二氧化碳、低氧的環境讓蒜薹進入休眠狀態，不消耗自身養分，這樣存上七八個月，口感幾乎沒變化。”

記者跟著呂仁智走進一座冷庫，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庫房里，一袋袋蒜薹碼放得整整齊齊，足有6米高。工人們穿著羽絨服在里頭忙碌著。

“長期儲存的蒜薹在庫里打好包裝，定期放氣、調氣，一個星期調一次。”呂仁智介紹，每斤蒜薹從入庫到出庫，光儲存成本就要加一塊錢左右，“電費、人工、袋子……但即便這樣，錯峰銷售的價格也比集中上市時高出不少。”

仁兆鎮蒜薹能實現“逆勢走俏”，完善的冷鏈倉儲體系功不可沒。記者了解到，仁兆鎮共有300多座恒溫庫，總庫容超過10萬噸。這意味著，全鎮6萬畝蒜薹即使全部入庫，也有充足的儲存空間。

“冷庫的意義太大了。”呂仁智給記者打了個比方：如果沒有冷庫，所有蒜薹都必須在短短十幾天內賣掉，市場一旦飽和，價格必然跳水。“有了冷庫，蒜薹就有了‘蓄水池’。行情好就多賣點，行情不好就存起來，等到國慶節、春節前后再上市，價格反而更高。”

這種“錯峰上市”的策略，讓仁兆蒜薹成功避開了全國蒜薹集中上市的價格低谷。今年4月下旬到5月初，當全國紅帽蒜薹大量涌入市場、價格走低時，仁兆蒜薹采收已接近尾聲，大部分已入庫冷藏，等待反季節投放市場。

“對種植戶來說，冷庫保證了不會賤賣；對收購商來說，可以低價收高價賣，風險可控；對市場來說，可以實現全年穩定供應；對消費者來說，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好蒜薹。”呂仁智說。

破題“豐產不豐收”

在仁兆鎮，蒜農們種蒜不僅心里有底，而且越來越“專業”。

仁兆鎮政府工作人員介紹，全鎮已自發成立蔬菜種植合作社90多個，推行“合作社+基地+農戶”的模式。合作社為蒜農提供標準化種植指導，簽訂訂單合同，按品質分級收購，確保優質優價。

呂仁智的合作社就是典型。他們發展了600多畝訂單種植基地，從種到收全程技術指導，收購時每斤比市場價加兩毛錢。“老百姓愿意把蒜薹賣給我們，價格高、結賬快、不扯皮。”呂仁智說。

為了解決集中采收期用工難的問題，合作社還從周邊鄉鎮甚至外省組織工人。“熟練工一天能抽300到500斤，工錢一天三四百，高峰時六七百，還管兩頓飯。算下來，抽一斤蒜薹人工價大約要一塊錢。”呂仁智說，盡管成本不低，但為了保證品質，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

為了提升蒜農的技術水平，仁兆鎮還創辦了“莊戶學院”，十多年來累計培訓農民3萬多人次。今年采收季前，鎮里通過“和美仁兆”視頻號開設了“莊戶學院微課堂”，傳授打蒜薹技巧和大蒜后期養護知識。

“采收時間、科學用藥、綠色種植，這些細節都關系到蒜薹的品質和地標產品的聲譽。”鎮政府工作人員說，鎮里還向蒜農發出公開信，引導大家共同守護“仁兆蒜薹”的品質。

回過頭來看，河南部分產區蒜薹滯銷，并非偶然。一方面，紅帽蒜薹本身不耐儲存，集中上市時銷售窗口極短，一旦市場飽和，只能降價甚至倒掉；另一方面，分散的農戶缺乏議價能力和銷售渠道，只能被動接受收購商開出的低價。

而仁兆蒜薹的“逆行”，正是靠著品質、產業鏈、組織化和品牌建設打出的“組合拳”。正如呂仁智所說：“做農業很辛苦，但只要有情懷、有品質、有堅持，總能找到出路。”

同樣的土地，同樣的大蒜，卻因為品種的選擇、產業鏈的完善、組織的程度和品牌的塑造，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這根來自大沽河畔的翠綠蒜薹，或許能為中國農產品如何走出“豐產不豐收”的困境，提供一個值得借鑒的樣本。

（半島全媒體記者 陳亞梅）

來源：大眾新聞·半島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