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引言
1999年的夏天，悶熱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的膠水，黏在人的皮膚上，讓人喘不過氣。
我站在“遠洋號”貨輪的甲板上，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船票，海風裹著咸腥味兒撲在臉上，還沒來得及適應這陌生的搖晃感，一個冷厲的聲音就從身后劈過來。
“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女人，短發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卻像是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地盯著我。她的肩章上別著大副的標志，身材高挑，皮膚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卻掩不住五官的凌厲。
我點點頭，正要開口自我介紹，她卻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我，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有本事你跳海啊！”
我愣住了，不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為什么一見面就對我充滿敵意。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轉身走了，留下一句更讓我困惑的話：“別以為上了船就能躲一輩子，有些債，躲不掉的。”
海風呼嘯著灌進耳朵，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艙門里，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她認識我？還是她認錯了人？
01
我叫陳建國，那年二十三歲，在江蘇一個叫柳河鎮的小地方長大。
我爸在鎮上開了家雜貨鋪，我媽死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按理說，我應該感激他，但自從我過了二十歲生日，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念叨著讓我結婚。
“隔壁老王家的小翠，比你小兩歲，人長得水靈，家里條件也不錯，你明天去相個親。”我爸把一碗稀飯往我面前一撂，筷子拍得啪啪響。
我埋頭吃飯，沒吭聲。
“我跟你說，這事兒沒商量，你媽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現在你翅膀硬了，就想飛？門兒都沒有！”
這樣的對話，在過去三個月里，幾乎每天都在重復。我知道我爸是為我好，但我不想像他那樣，一輩子窩在這個小鎮上，守著個雜貨鋪過活。我想出去看看，想去見識外面的世界。
但那個年代，在柳河鎮這樣的地方，兒女的婚姻大事，父母說了算。我不聽話，就是大逆不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傳來鎮上廣播站放的《心太軟》，任賢齊的聲音在夜色里飄蕩。我忽然想起，鎮上一個在跑船的老鄉說過，跑海員雖然累，但能去很多地方，工資也高。
第二天一早，我趁著老陳去進貨，偷偷跑到縣城的長途汽車站，坐了四個小時的班車，到了連云港。在港口附近，我找到一家掛著“海員招聘”牌子的中介所。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小伙子，想跑船？”
我點頭。
“身體怎么樣？怕不怕暈船？”
“壯得很，不怕。”
他遞給我一張表格：“填吧，正好‘遠洋號’缺個實習生，明天就要出發去非洲了。”
我填好表，交了三百塊錢的中介費，拿到了一張船票。走出中介所時，我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又興奮又忐忑。
回到家已經天黑了，老陳正坐在門口抽煙，看見我回來，把煙頭一扔：“你死哪兒去了？”
我沒說話，把船票遞給他。
他接過去一看，臉一下子變了顏色：“你……你要去跑船？”
“嗯。”
“你瘋了！”他猛地站起來，聲音都在發抖，“你知道海上有多危險嗎？你知道那些大船上的人有多復雜嗎？你……”
“爸，”我打斷他，“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個鎮上，不想像你一樣，守著個雜貨鋪過一輩子。”
老陳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擠出一句：“你走吧，走了就別回來！”
他轉身進了屋，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知道他是擔心我，但那一刻，我只覺得委屈和憤怒。
第二天一早，我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柳河鎮。
02
“遠洋號”是一艘載重兩萬噸的散貨船，全長一百八十多米，油漆斑駁的船身上寫滿了歲月的痕跡。我上船的時候，船員們正在做開船前的最后準備，各種工具和設備發出的嘈雜聲，混雜著海鷗的叫聲，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接待我的是一個叫老馬的水手長，四十多歲，皮膚黝黑，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把我領到一個狹小的艙室，指了指角落里那張上下鋪：“你睡下鋪，東西放好，一會兒到甲板集合。”
我道了謝，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剛想躺下喘口氣，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人站在門口，就是那個讓我跳海的大副。
“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她問。
“是，我叫陳建國。”
她沒接話，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冷冷地說：“我叫蘇云，船上的大副。老馬應該跟你說了規矩，我不重復了，只說一句——在船上，我說了算。”
她的話讓我想起剛才那句“有本事你跳海”，我忍不住問：“蘇大副，我們以前見過嗎？”
她的眼神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沒見過。”
“那你為什么……”
“沒什么。”她打斷我，“看你覺得不順眼而已。”
說完她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艙室里發呆。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她。難道就是因為我長得不順她的眼？
那天晚上，船開了。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感覺。有對未知的恐懼，有離開家鄉的不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輕松——至少，我終于逃出來了。
海上第一個夜晚，我幾乎沒睡著。船艙里悶熱潮濕，機器的轟鳴聲和船體的搖晃讓我頭暈目眩。我趴在床邊，強忍著惡心，聽著上鋪老馬的鼾聲，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嗎？
第二天一早，我開始跟著老馬學干活。我的工作是水手實習生，主要負責甲板上的雜活，比如除銹、刷漆、清理貨艙。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不容易。海上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皮膚發疼，汗水混著油漆和銹渣，糊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
老馬倒是個好人，干活的時候會教我一些小技巧，休息的時候還會給我講他在海上的見聞。他說他跑了二十多年的船，去過幾十個國家，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和事。
“年輕人，跑船雖然苦，但也能鍛煉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想太多，熬過前面半年就好了。”
我點點頭，心里卻還是沉甸甸的。
最讓我難受的，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蘇云對我的態度。她幾乎每天都會找茬，不是說我活干得差，就是說我動作太慢。有時候她什么也不說，就站在遠處冷冷地看著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樣扎在我身上。
船上的水手們私下里議論紛紛，有人問我是不是得罪了蘇大副，有人說是蘇云看我不順眼是因為她以前被男人傷害過。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在船上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針尖上行走。
03
航行的第五天，我們的船駛入了南海。
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藍色的綢緞，偶爾有幾只海鷗飛過，叫聲在空曠的海面上回蕩。我靠在船舷上，看著遠方，心里想著家里的老陳。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還在生我的氣嗎？
“想家了？”
我轉過頭，看見輪機長老劉站在我身后。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小眼睛，圓臉，永遠笑瞇瞇的樣子。他是船上為數不多對我友善的人之一。
“有點。”我老實承認。
“正常，每個人第一次上船都會想家。”老劉點了一根煙，“但你小子運氣不好，碰上了蘇大副那樣的頂頭上司。”
我苦笑著問：“劉師傅，她為什么這么針對我？我真的不認識她。”
老劉吐了一口煙，沉默了半晌：“這事兒吧，說來話長。”他頓了頓，“你知道蘇大副以前是干什么的嗎？”
我搖搖頭。
“她以前是海軍陸戰隊的，退役后考了海員證，在這條船上干了六年。”老劉壓低聲音，“她本來有個未婚夫，也是個海員，三年前在海上出了事，再也沒回來。”
我愣了一下：“出事了？是船難嗎？”
“不是船難，是……”老劉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蘇云從船艙里出來，趕緊住了嘴，轉身走了。
蘇云走到我面前，面無表情地說：“下午兩點，甲板集合，全體船員進行消防演習。”
“知道了。”
她沒走，站在原地看了我一會兒：“小子，你是不是覺得我故意刁難你？”
我沒說話，但心里的想法都寫在臉上了。
“我告訴你，”她聲音低沉，“在這條船上，我看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讓我專門針對的，你是頭一個。”
“為什么？”
“因為你長了一張讓人討厭的臉。”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甲板上，心里又氣又委屈。我承認，我不是什么帥哥，但也不至于讓她這么討厭吧？
下午的消防演習，我故意做得比平時認真，想讓她挑不出毛病。但演習結束后，她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批評我：“陳建國，緊急集合速度太慢，要是真出事，你這種速度，死了都沒人給你收尸。”
我心里憋著一股火，但不敢頂嘴，只能低著頭認了。
回到艙室，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氣。跑船已經很累了，還要受這個女人的氣，我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老馬看出了我的情緒，遞給我一瓶啤酒：“別想那么多，喝點酒，睡一覺就好了。”
我接過啤酒，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心里的那股火卻沒澆滅。
“老馬，你說她為什么這樣對我？我真的不認識她啊。”
老馬嘆了口氣：“小陳，有些事兒，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你這樣想，蘇大副雖然對你兇，但她不是壞人。在船上，她救過不止一個人的命。”
“可是……”
“別可是了，”老馬擺擺手，“我跑船二十多年，見過的人比吃過的米還多，蘇大副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對你不客氣，說不定有她的道理。”
我不說話了，悶頭喝酒。
那晚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里我站在一座山上，山腳下是無邊無際的大海，蘇云站在我面前，面目猙獰地對我說：“跳啊，你有本事就跳啊！”
我被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04
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個多星期，我們穿過了馬六甲海峽，進入了印度洋。
海上的生活枯燥而漫長，每天都是重復的工作：擦甲板、除銹、刷漆、值班。我漸漸習慣了船上的節奏，身體也適應了搖晃，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暈得死去活來。
但蘇云對我的態度一點都沒變。她幾乎每天都能找到理由罵我，有時候是因為我工具擺放不整齊，有時候是因為我動作太慢，有時候甚至沒有理由，她就是看我不順眼。
有一次，我在廚房幫廚，不小心打翻了一鍋湯。蘇云剛好路過，看見這一幕，臉色鐵青：“陳建國，你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你知道這在海上意味著什么嗎？食物短缺的時候，你拿什么補償？”
我低著頭不說話，心里卻想：一鍋湯而已，至于這么小題大做嗎？
但我不敢說出來，只能在心里默默罵她。
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會站在甲板上，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想著自己為什么要選擇這條路。我開始懷疑，當初逃離柳河鎮的決定是不是太沖動了。如果留在家里，聽老陳的話結婚生子，雖然日子平淡，但至少不用受這樣的氣。
可轉念一想，我又不甘心。我好不容易逃出來了，怎么能因為一個女人的刁難就退縮？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船頭燈光照出一小片水域。我坐在駕駛臺外面，看著滿天的星星，心里忽然有一絲平靜。
“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