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1993年的元旦剛過，北京城還沉浸在節日的余溫里，胡同口的鞭炮屑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朱大勇一個人坐在家里，對著窗戶發呆，手里的煙一根接一根，煙灰缸里堆成了小山。
他不是在為過節高興，而是在為心里的那口氣堵得慌。
操他媽的。加代有錢不假，白小航能打也不假，可我朱大勇差在哪兒了？憑什么就他白小航一戰成名，天天有人請客奉承，跟個紅人似的？走哪兒都有人喊“航哥”，我呢？還是那個朱大勇，還是那個沒人正眼瞧的朱大勇。
這話他憋在心里不是一天兩天了。從加代擺平浙江村那檔子事開始，白小航的名號就在京城道上徹底傳開了。老炮兒們茶余飯后念叨，說加代膽識過人，說白小航下手狠辣，倆人一夜之間火得一塌糊涂。朱大勇承認，白小航確實能打，可他朱大勇也不差啊。當年跟著閆京打天下的時候，他也是提著刀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可現在呢？
朱大勇把煙頭狠狠掐滅在煙灰缸里，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我也要戰績，我也要一戰成名。
他想起了一個人。翟大飛。
說起來，他跟翟大飛之間還有點舊怨。早年翟大飛動過他一個兄弟，雖然事情后來擺平了，但那根刺一直扎在朱大勇心里。如今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他咬咬牙，拿起電話撥通了加代的號碼。
“大哥，是我，二勇。”
“二勇啊，咋了？”加代的聲音透著幾分隨意，背景音里有電視的聲音，看樣子是在家待著。
“哥，我問下，翟大飛那事徹底解決了嗎？”朱大勇裝作關切的語氣，聲音放得平平的，不讓自己露餡。
“早過去了，肖娜老哥給擺的，你不用惦記了。”加代說得云淡風輕，顯然沒把這事放心上。
“操他奶奶的！”朱大勇故意拔高聲音，義憤填膺的樣子，“哥，這翟大飛不是啥好東西，陰得很。有機會我幫你再收拾收拾他，出出這口惡氣！”
“大勇，這事都翻篇了，別再提了。”加代隨口敷衍了兩句就掛了電話。他壓根沒察覺朱大勇心里的那團火，只當他是客套奉承。
朱大勇握著被掛斷的電話，嘴角抽了抽。加代不在乎，可他朱大勇在乎。他一定要借著收拾翟大飛立威，讓整個京城都知道，他朱大勇不比白小航差。
越想越憋氣，朱大勇灌了半瓶二鍋頭，酒勁上來，膽子也壯了。他招呼了兩個平時跟著他的兄弟，小李子和小于子，從床底下摸出一把大槍刺，別在腰后，又往兜里揣了兩把折疊刀。
“勇哥，咱去哪兒？”小李子看他這架勢，心里有點發毛。
“跟我走就行了，別問那么多。”朱大勇一擺手，大步流星出了門。
三個人開了輛半新不舊的捷達，直奔前門大街。燕京酒吧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里格外扎眼，朱大勇把車往門口一停，推門就進，那架勢就像回自己家一樣。
酒吧里的暖氣開得足，人也不少，三三兩兩坐著喝酒聊天。臺上的歌手正唱著一首慢悠悠的情歌，聲音柔軟得跟棉花似的。朱大勇一進門就把大槍刺往吧臺上哐當一墩，動靜大得把旁邊幾個客人都嚇了一跳。
酒吧經理姓楊，四十來歲，在燕京干了三四年，什么場面沒見過。可看著朱大勇這副模樣，他還是心里一緊——這人他認識，朱大勇，京城道上出了名的不要命的主兒。
楊經理連忙湊上來，堆起笑臉：“勇哥，您來了？要點啥？”
“點啥？”朱大勇斜睨著他，語氣蠻橫得像在跟孫子說話，“把你們這兒最好的菜、最好的酒全給我上上來！另外，你家老板呢？”
“老板出去辦事了，暫時不在店里。”楊經理小心翼翼地答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在？”朱大勇冷笑一聲，嘴角往上一扯，“行，先上菜上酒，我等他。”
他帶著兩個兄弟找了個顯眼的卡座坐下，大馬金刀地往那兒一坐，槍刺就戳在桌子邊上，明晃晃的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菜和酒一上來，朱大勇就開始找茬——端起酒杯喝一口，眉頭一皺，哐當就把酒瓶摔在地上，碎玻璃濺得到處都是。
“這他媽什么破酒，一股子破味兒！”
鄰桌的客人紛紛側目，有人小聲嘀咕了幾句，被朱大勇一瞪眼就嚇得低下頭去。小于子和小李子也不甘示弱，跟著摔瓶子罵街，三個人把酒吧攪得烏煙瘴氣。
楊經理實在扛不住了，偷偷躲到吧臺后面，掏出手機撥通了翟大飛的電話。彼時翟大飛正跟幾個朋友在外頭的飯館吃飯，接到電話瞬間皺緊了眉頭。
“飛哥，我是楊經理。”經理的聲音帶著慌張，壓得極低，“朱大勇來了，在店里又摔瓶子又罵街，指名要找您，看樣子來者不善啊！”
“朱大勇？他還想干啥！”翟大飛又氣又煩。他的酒吧剛重新裝修好沒多久，回頭客才慢慢回來，這朱大勇又來添亂。他啪地放下筷子，對朋友說了句“有事”，起身就往外走。“等著，我馬上回去！”
店里的客人見朱大勇這般撒野，都以為是碰到了酒蒙子，紛紛起身避讓。有的干脆直接結賬走了，連酒杯里的酒都沒喝完。好好的生意被攪得一塌糊涂，楊經理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心疼得直哆嗦。
沒一會兒，翟大飛就帶著幾個兄弟趕了回來。武藝、劉明兩個得力手下跟在身后，都是跟他混了多年的老人兒。翟大飛徑直走到朱大勇卡座前，沉著臉問道：“大勇，你到底想干啥？”
朱大勇抬眼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把槍刺往桌上一戳，木桌面上立刻多了個窟窿。他歪著頭，語氣里帶著挑釁的味道：“翟大飛，你當初欺負我加代哥，還敢炸刺？我今天就來攪你生意，聽懂沒？給我加代哥道歉！”
翟大飛被這話氣笑了，可那笑里全是無奈和憤怒：“你是不是有病？我跟加代的事，肖娜老哥都給擺完了，錢也賠了，事也了了，你在這兒瞎摻和啥？”
“少跟我廢話！”朱大勇猛地一拍桌子，酒瓶盤子蹦起來老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他站起來，比翟大飛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告訴你，這事誰擺都沒用，我這關過不去！你要是再廢話，我就再砸你酒吧一遍，讓你剛裝修好的店又成廢墟！”
翟大飛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他的酒吧剛復原，實在耗不起再被砸一次。那些裝修的錢、買酒的錢、雇人的錢，可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沒等他開口，朱大勇又拋出條件，語氣里帶著赤裸裸的要挾：“你們一個個都有錢有勢，就我朱大勇狗屁不是是吧？行，從下個月2號開始，你一個月給我拿五萬塊保護費，我就不攪你生意。不然你這酒吧別想安穩開門！”
“你敢要挾我？”翟大飛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朱大勇的鼻子，“朱大勇，你在閆京哥面前都不敢這么跟我說話，居然跑到我這兒來撒野！”
“我就要挾你了，怎么著？”朱大勇一把推開他的手指，逼近一步，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他的眼神里滿是瘋狂和偏執，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下月2號我來拿錢，五萬一分不能少。你自己合計清楚，不給錢，我天天來攪和，看你這酒吧還能開多久！”
說罷，他一把揮翻桌上的餐具，碗碟碎裂聲刺耳得讓人牙酸。盤子碗筷滾了一地，菜湯濺在翟大飛褲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拳頭攥得嘎巴響。
翟大飛看著朱大勇這副亡命徒的模樣，只覺得像沾了一身臭狗屎，惡心又沒法擺脫。真要動手，朱大勇這不要命的主兒指不定能干出啥來，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他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見過橫的，見過狠的，可像朱大勇這樣不講理的，還真是頭一回碰上。
朱大勇帶著兄弟轉身就走，走到門口還回頭撂下一句，聲音大得整個酒吧都能聽見：“記住了，2號我來取錢，少一分都不行！”
捷達車轟鳴著駛離前門大街，消失在夜色里。翟大飛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對勁。朱大勇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加代出頭，可加代那邊已經讓肖娜出面調停了，錢也賠了，事也了了，按理說不該再找事。難道是加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還是朱大勇自己作妖？
猶豫再三，翟大飛還是撥通了肖娜的電話。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通，肖娜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看樣子已經躺下了。
“老哥，是我，大飛。”
“大飛啊，這么晚了，啥事？”肖娜打了個哈欠。
翟大飛的聲音里滿是委屈和憤怒：“老哥，加代這人是不是說話不算數啊？”
肖娜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大飛，你怎么能這么說？那天加代給足了我面子，這事明明都了了。你是信不過我？”
“了啥了啊！”翟大飛急聲道，把朱大勇來鬧事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越說越氣，“朱大勇剛來過店里，又摔又砸，還逼我一個月給他五萬保護費，說他加代哥受了委屈，誰擺都沒用！他這不是擺明了找事嗎？是不是加代在背后指使的？我又不敢惹他，這事兒可咋整！”
肖娜聞言，也皺起了眉頭。他跟加代打過幾次交道，覺得那小子不是那種出爾反爾的人。可朱大勇這么一鬧，事情確實變得復雜了。
“你別著急，我給加代打個電話問問，看這事到底是不是他的意思。”肖娜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安撫的味道。
“好嘞好嘞，多謝老哥了！”翟大飛連忙道謝，掛了電話后，心里的石頭才稍稍落地。
肖娜掛了翟大飛的電話，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想了想，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加代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加代顯然還沒睡。
“代弟，是我，肖娜。”
“老哥，這么晚了，有事？”加代的聲音清醒得很。
“代弟，我問你個事，你別多想。”肖娜開門見山，“是不是那天翟大飛賠的錢少了？不行我讓他再給你補五十萬。”
加代一愣，明顯被這話搞糊涂了：“老哥，你這話從哪說起啊？錢不少，這事我都忘了。怎么又提起這茬了？”
“忘了？”肖娜沉聲道，“朱大勇去翟大飛酒吧鬧事兒了，你不知道？他還逼著翟大飛一個月拿五萬保護費，說是為你出頭，又摔又砸的，把人家生意都攪黃了。翟大飛現在懷疑是你在背后指使的。這不是你安排的？”
“啥？朱大勇去翟大飛那鬧了？”加代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明顯是真不知道，“老哥，我真不知道這事！他之前給我打過電話，說想幫我收拾翟大飛，我都讓他別管了，說這事已經翻篇了。沒想到他居然自己跑去挑事！”
“我就說你不是這種人。”肖娜松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你趕緊問問朱大勇，到底想干啥。他跟翟大飛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舊怨？別讓他再瞎胡鬧了，不然這事沒法收場。翟大飛那邊也不是好惹的，真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好嘞老哥，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問清楚，馬上給你回信！”加代掛了電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坐在床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會兒，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朱大勇這是要干什么？私自找事不說，還打著他的旗號，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壞了他的名聲？道上的人會怎么看他加代？出爾反爾？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朱大勇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朱大勇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強硬，還有酒意：“喂，哥？”
“大勇啊。”加代的語氣盡量平和，可聲音里的低沉掩不住，“我跟翟大飛那事都徹底翻篇了，肖娜老哥也從中調停過了，你怎么還去找他麻煩？我不是跟你說過別再管了嗎？”
“哥，我沒沖你，這是我自己的事。”朱大勇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倔勁兒，像頭犟驢，“我跟翟大飛早有舊怨，這次是我找他算賬，跟你沒關系。你別管了。”
“大勇，別嘴硬了。”加代皺了皺眉，耐著性子勸，“有什么舊怨不能坐下來談？非得用這種方式？你這樣打著我的旗號去鬧，讓道上的人怎么看我？還以為是我加代說話不算數。聽哥一句勸，這事就這么拉倒吧，別再找事了，肖娜老哥都出面了，你總得給他個面子。”
“我說了跟你沒關系！”朱大勇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里滿是戾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還管我干什么？再說了，我也不是你兄弟！你管好白小航就行了，管我干嘛？”
加代一愣，心里瞬間涌上一股寒意，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他沒想到朱大勇會說出這種話，這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大勇，你怎么能說這種話？咱們一起出生入死這么多年，你說我不是你兄弟？”加代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這話有錯嗎？”朱大勇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酒勁上頭，“你們都有錢有勢，都混得風生水起，難道還不許我也想往上爬嗎？翟大飛一個月掙幾十萬，我找他要幾萬怎么了？我跟他的仇，我自己了斷，跟你沒關系，這話沒毛病吧！”
加代沉默了幾秒，窗外的夜風吹得窗簾獵獵作響。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聲音低沉下來，帶著說不出的失望：“大勇，你說這話，哥真挺心寒的。你當初在深圳出事，是誰幫你擺平的？我加代有沒有說過一個不字？這事一碼歸一碼，但你不能這么絕情。”
“那是過去的事！”朱大勇的聲音硬得像石頭，寸步不讓，“現在你們都好起來了，我也要為自己打算。我必須收拾翟大飛，我要踩著他出頭！你攔我也沒用，我已經決定了。”
加代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朱大勇的脾氣，這人一旦認準了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想起當年在深圳，朱大勇替他擋過一刀，那一刀差點要了他的命。如今兄弟反目成仇，他心里像被人擰了一把。
“行，大勇，哥不管你了，你好自為之吧。”加代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你管！”朱大勇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加代握著手機，聽著話筒里的忙音，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他心里五味雜陳，滿心都是失望與不得勁。過了一會兒，他撥通了肖娜的電話，把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老哥，大勇說這事是他自己的私怨，跟我沒關系，他想自己解決。我也攔不住他。”
肖娜聞言，沉默了片刻，了然道：“合著他這是要跟你撇清關系啊？那這么說，翟大飛要是收拾他，也跟你沒關系了？”
“對，跟我沒關系。”加代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但老哥，大勇人本性不壞，就是一時想岔了，心態失衡。你們別太為難他，能留一手就留一手。”
“我知道了。”肖娜笑著應道，語氣輕松了些，“你放心，我跟大飛說一聲就行，剩下的讓他們自己折騰。這種事見得多了，心里不平衡的人到處都是，不差他朱大勇一個。”
掛了加代的電話，肖娜立馬給翟大飛回了過去。
“大飛，跟你說個事。”肖娜的語氣很篤定，“朱大勇找你麻煩，跟加代一點關系都沒有，是他自己跟你有舊怨，想找你算賬。加代已經說了，這事他不管，也管不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翟大飛一聽，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語氣也硬了起來，腰桿子都直了幾分：“我就說嘛，要是跟加代沒關系，我壓根不用鳥他朱大勇！他算個屁！當年在我面前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現在倒是學會訛人了？”
“你自己看著辦，你倆的事，自己解決，別牽扯到旁人。”肖娜說完，便掛了電話。
翟大飛本就不怕朱大勇，之前顧忌的是加代。如今沒了這層顧慮，他更是無所忌憚。他把武藝和劉明叫到跟前，三個人嘀咕了大半夜，商量著怎么應對朱大勇的挑釁。
恰逢元旦，這事便暫時擱置了。朱大勇沒去找翟大飛，翟大飛也沒主動尋仇，兩邊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暫時偃旗息鼓。
加代雖對朱大勇的態度心寒，但想著元旦是喜慶日子，還是把杜崽、肖娜、朱大勇等北京的老哥們都召集到一起吃飯，算是把年的氣氛拉一拉。
飯局設在前門附近一家老字號飯店，包間里暖氣烘烘的，桌上擺滿了菜。加代坐在主位上，杜崽和肖娜分坐兩邊，朱大勇坐在靠門的位置，身邊是白小航。
氣氛有些微妙。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大勇忽然端起酒杯站了起來，臉上堆著笑，走到加代面前。那笑容看起來誠懇，可加代總覺得有哪里不對。
“哥，那天我喝多了，說話沒分寸，你別往心里去。”朱大勇的語氣諂媚，跟電話里判若兩人，“兄弟給你賠罪了，這杯酒我干了。”
加代看著他虛偽的模樣，心里像吞了只蒼蠅一樣不舒服。他見過朱大勇真性情的樣子，那個敢打敢拼、為了兄弟兩肋插刀的朱大勇哪兒去了？眼前這個人，讓他覺得陌生。
可他沒戳破。在這種場合，他不能。
加代擺了擺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喝多了就喝多了，哥不計較。來，咱喝酒。”
兩人碰了一杯，朱大勇仰頭干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敬了杜崽，敬了肖娜，一圈下來喝了不少。白小航坐在旁邊看著，總覺得朱大勇哪里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白小航端著酒杯湊過來，低聲說：“大勇，你跟翟大飛那事，我聽說了一些。別鬧了，哥都跟你說了，這事過去了。你跟哥都鬧得半紅臉了，還去湊啥熱鬧？翟大飛也沒招惹你了，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朱大勇猛地轉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隨即又堆起笑容。可那笑容底下的嫉妒與偏執，白小航看得真真切切。
“小航，你們都起來了，都厲害了，都好使了，就怕我朱大勇也出頭是吧？”朱大勇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人。
白小航一愣，連忙解釋：“大勇，你怎么能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吃虧，翟大飛那邊人不少，你一個人去鬧，能討著什么好？”
“那你是啥意思？”朱大勇的聲音拔高了，桌上的人都朝這邊看過來，他渾然不覺，“加代有錢，你擺平浙江村后出了名，就我一直原地踏步。我踩著翟大飛出頭怎么了？你們一個個都攔著我，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沒攔你，你愛咋咋地吧。”白小航見狀，知道勸不動他，索性不再說話，端著酒杯回了自己的位置。
朱大勇眼神一狠，咬牙道，聲音低沉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必須去！誰攔我都不好使，就算閆京大哥來了也沒用！小李、小于，走！”
“好嘞，勇哥！”小李、小于連忙應道，跟著朱大勇起身往外走。三個人連招呼都沒打，就這么走了。
包間的門被推開又關上，冷風灌進來，桌上的熱菜冒出的白氣被吹得四散。加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有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辣的，可心里的滋味比酒還辣。
杜崽看著加代的表情，低聲說：“這小子要出事。”
加代沒接話。
元旦的喜慶氣氛被朱大勇這一鬧，沖淡了不少。加代回到家，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朱大勇的場景，那時候朱大勇還是個愣頭青，跟著閆京混飯吃，見了誰都笑嘻嘻的。后來朱大勇去了深圳，在他手下干了幾年，出生入死，從來沒皺過眉頭。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加代想了很久，覺得大概是從白小航跟著他一戰成名之后。白小航的名號在京城傳開了，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今天這個老板請吃飯，明天那個大哥約喝酒，風頭無兩。而朱大勇雖然也是閆京一手提拔起來的，能力跟白小航相當，地位也相近，可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氣。
那口氣，叫運氣。
白小航抓住了機會，朱大勇沒有。換了誰，心里都難免不平衡。加代理解朱大勇，可理解歸理解，朱大勇那句“我也不是你兄弟”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來。
翻個身，加代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元旦過后的第一天，1993年1月2號。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灰布。朱大勇一大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今天是他跟翟大飛約定好要五萬塊保護費的日子。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帆布包，里面裝著一把砍刀，刀刃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把砍刀抽出來看了看，又插回去，拉上拉鏈。然后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
鏡子里的人眼神陰鷙，嘴角往下撇著，看起來像換了個人。
他撥通了翟大飛的電話。
“大飛，我是朱大勇。”
“朱大勇？你又想干啥？”翟大飛的聲音滿是不耐煩，背景音里有人在說話，看樣子是在忙。
“今天是2號，你忘了？”朱大勇的語氣囂張得像在發號施令，“晚上七點，我去你酒吧取錢，五萬一分不能少。給我準備好，不然有你好果子吃！我說到做到。”
“朱大勇，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跟誰裝橫呢！”翟大飛氣得罵道，聲音都變了調，“你以為你是誰？你算老幾？”
“少跟我廢話，沒用！”朱大勇撂下狠話，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七點我準時到，給不給錢，你自己合計！”說完便掛了電話，不給翟大飛任何反駁的機會。
彼時，白小航、朱大勇等人正待在閆京的辦公室里。閆京出門打麻將了，屋里只剩他們幾個兄弟，暖氣管子燒得燙手，屋里暖烘烘的。白小航靠在沙發上翻報紙，朱大勇在一旁來回踱步，嘴里罵罵咧咧。
“小李，小于，一會你倆跟我去翟大飛那，五萬塊必須要回來，不給就砸他店！”朱大勇對著手下吩咐，聲音大得像在訓話。
白小航放下報紙，忍不住開口勸道：“大勇，別鬧了。哥都跟你說了，這事過去了，你跟哥都鬧得半紅臉了，還去湊啥熱鬧？翟大飛也沒招惹你了，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朱大勇猛地轉頭，眼神里滿是嫉妒與偏執，死死盯著白小航：“小航，你們都起來了，都厲害了，都好使了，就怕我朱大勇也出頭是吧？你們怕我搶你們的風頭？”
白小航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表情。他跟朱大勇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平時也會拌嘴，可從沒想過朱大勇會這么看他。
“大勇，你怎么能這么想？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吃虧，翟大飛那邊人不少，你一個人去鬧，能討著什么好？你聽我一句勸，別去了。”白小航的語氣誠懇，可朱大勇根本聽不進去。
“那你是啥意思？”朱大勇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加代有錢，你擺平浙江村后出了名，就我一直原地踏步！我踩著翟大飛出頭怎么了？你們一個個都攔著我，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怕我出頭了搶你們的風頭？”
“我沒攔你，你愛咋咋地吧。”白小航見狀，知道勸不動他，索性不再說話，重新拿起報紙，可眼睛半天沒動過一個字。
朱大勇眼神一狠，咬牙道，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我必須去！誰攔我都不好使，就算閆京大哥來了也沒用！小李、小于，走！”
“好嘞，勇哥！”小李、小于連忙應道，跟著朱大勇起身往外走。三個人出了門，開車直奔燕京酒吧。
捷達車在街上飛馳，朱大勇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轟鳴著，像一頭憤怒的野獸。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摸了一下帆布包里的砍刀，刀刃冰涼，可他的心比刀刃還冷。
后座的小李和小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不安。小于子小聲說：“勇哥，咱就三個人去，會不會太冒險了？翟大飛那邊人多。”
朱大勇從后視鏡里瞪了他一眼：“怕什么？有我呢。誰敢動你，我砍死他。”
小于子不敢再說了。
車停在了燕京酒吧門口。朱大勇推門下車，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走了進去。
酒吧里人不算多，下午場本來就是淡季，只有幾桌客人。朱大勇一進門，就把砍刀從包里抽出來，往吧臺上哐哐猛敲，聲音刺耳至極，那股蠻橫勁兒屬實招人煩。刀刃在吧臺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木屑飛濺。
“把你們老板翟大飛喊下來！”他扯著嗓子吼道，聲音大得整個酒吧都能聽見，“保護費到期了，該交錢了！今天不交錢，我把你這店砸了！”
楊經理當場就懵了。翟大飛本身就是京城老炮兒，混社會多年，哪有給別人交保護費的道理？他不敢怠慢，趕緊掏出電話撥通翟大飛的號碼，聲音都帶著顫：“飛哥，您趕緊下樓！朱大勇帶了兩個人來了，手里都拿著砍刀，要您交保護費！說今天不交錢就把店砸了！”
“操他奶奶的，他還真敢來！”翟大飛又氣又笑，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桌子。他帶著二十多個兄弟匆匆下樓，武藝、劉明等得力手下全跟在身后，浩浩蕩蕩的，樓梯都被踩得咚咚響。
他走到朱大勇面前，語氣還算克制，畢竟都是北京江湖上混的，不想把臉徹底撕破：“大勇，都是道上的朋友，你這是干啥？跟我玩硬的？這事翻篇了不行嗎？非得鬧成這樣？”
朱大勇梗著脖子，眼神里滿是偏執與瘋狂，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翟大飛，我實話告訴你，我現在就想出名！逮不著別人踩，就踩你！你服不服我？”
翟大飛被他這話逗得干笑兩聲，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他搖搖頭，語氣冷了下來：“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問你服不服我！”朱大勇猛地往前一步，砍刀幾乎貼到翟大飛臉上，刀刃離他的鼻尖不到一寸。翟大飛甚至能看清刀鋒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翟大飛見狀，暫且壓下火氣，假意服軟。他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樣子，語氣放軟：“我服你了，行了吧？你可以走了。錢的事以后再說。”
“服了就完了？”朱大勇冷笑，刀尖在他面前晃了晃，“把五萬塊錢拿來，不然別想了事！我今天來了，就不能空著手回去！”
“朱大勇，你他媽是欠打是吧？”翟大飛終于忍不住了，一把推開面前的刀，“我告訴你，錢沒有！你愛咋地咋地！有本事你就砍！”
“不給是吧？不給我就干死你！”朱大勇話音未落，舉著砍刀就朝翟大飛砍了過去，刀光一閃，帶著呼呼的風聲。
翟大飛反應極快，連忙側身躲閃，可肩膀還是被刀尖劃到，衣服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操！朱大勇，你真敢動手！”翟大飛往后急撤，捂著手膀子，對著手下吼道，“武藝、劉明，給我砍他！別讓他跑了！”
朱大勇開了頭，小于子和小李子也沒法退縮，跟著沖了上去。三把砍刀對二十多人，這仗怎么打？可朱大勇不管這些，他紅著眼，連砍帶劈，刀刀往要害上招呼。他本身就是不要命的主兒，再加上喝了酒，那股瘋勁兒上來，連武藝都怵他三分。
刀光劍影間，哀嚎聲此起彼伏。朱大勇一刀砍倒一個，又一腳踹翻一個，轉眼間就把翟大飛這邊四五個兄弟砍倒在地。鮮血濺在酒吧的墻上、地上、吧臺上，觸目驚心。翟大飛的人被砍懵了，紛紛往后縮，誰也不敢往前沖。
可終究是寡不敵眾。朱大勇這邊就三個人，砍倒幾個后也漸漸落了下風。武藝本身就練過武，身手矯健，看著兄弟一個個倒下，徹底被激怒了。他心里憋著股勁，今天要是不把朱大勇撂在這，以后就沒法在道上立足。翟大飛的面子往哪兒擱？他武藝的名聲往哪兒擱？
武藝瞅準一個空隙，提著砍刀直奔朱大勇腦袋砍去，嘴里怒喝：“朱大勇，你太狂了！今天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朱大勇本能地側身躲閃，可還是慢了一步。只聽唰的一聲，冰涼的感覺從耳邊傳來，緊接著是劇烈的疼痛。他的一只耳朵直接被砍了下來，掉在地上還蹦了兩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旁邊的小李子嚇得驚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勇哥！你耳朵！你耳朵掉了！”
朱大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流血的耳根，滿手都是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耳朵，眼神里的瘋狂更甚，像被點燃的火藥桶。他嘶吼道，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你敢砍我耳朵？翟大飛，你給我等著！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也顧不上小于子和小李子了，捂著耳根轉身就往外跑。耳根的血還在嘩嘩淌，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可他仿佛毫無知覺，眼里只有復仇的怒火。他拉開車門，發動引擎，一腳油門踩到底，捷達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
車子在街上橫沖直撞，闖了兩個紅燈，差點撞上一輛公交車。朱大勇不管不顧，一只手握著方向盤，一只手捂著耳朵，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回家，拿槍。
他住的地方離前門不算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他把車往樓下一停，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一腳踹開家門。家里沒人，父母都在隔壁屋看電視，隱約能聽見電視里傳出的戲曲聲。
他沖進自己房間，掀開大木頭床板，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鐵盒子里裝著一把五連發獵槍，槍管擦得锃亮，還有一盒子子彈。他抓了一把子彈揣進兜里，熟練地給槍上滿彈，咔嚓一聲，子彈上膛。他把槍別在腰上，用外套蓋住，轉身就往外走。
路過客廳的時候，他爸喊了一聲：“大勇，你干嘛去？耳朵咋了？”
朱大勇沒回答，摔門而出。
捷達車再次咆哮著沖上街頭。朱大勇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車流中左沖右突，喇叭聲此起彼伏。他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紅了眼，只想找到那個砍他耳朵的人，把他也打成篩子。
十幾分鐘后，捷達車再次停在了燕京酒吧門口。
此時酒吧里的混亂還沒完全平息。小于子和小李子早已嚇得跑沒影了，兩人趁著混亂溜出了酒吧，不知道躲到了哪個犄角旮旯。酒吧里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地上到處是血，空氣里彌漫著血腥味和酒味混合的刺鼻氣息。翟大飛正坐在吧臺后面，讓人包扎傷口，肩膀上的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武藝和劉明帶著兄弟們收拾殘局，把倒地的兄弟扶起來，有人傷得不輕，胳膊上、背上全是刀傷。
朱大勇一腳踹開酒吧門，門砰地撞在墻上，玻璃都震碎了。他站在門口，把外套一掀，露出腰間的五連發，刷地抽出來，舉著槍對準眾人，嘶吼道，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都給我站住！誰不服，咱今天就干到底！”
酒吧里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有人手里還拿著掃帚，有人正扶著受傷的兄弟，全都不敢動了。他們看著朱大勇手里的槍，黑洞洞的槍口像死神的眼睛，誰也不敢亂動。
翟大飛看到他手里的槍，瞬間就懵了，臉色慘白得像紙。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直打顫，聲音都在發抖：“朱大勇，你……你干啥？把槍放下！有話好好說，別動槍！”
他手下的兄弟也都不敢動了，誰也沒想到朱大勇會玩真的，居然帶了槍來。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武藝，此刻也不敢往前沖了。槍不是刀，刀砍了還能治，槍打了就是死。
“放下槍？”朱大勇冷笑，一步步逼近翟大飛，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上，“你砍我耳朵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手下留情？我今天就想踩著你在北京站起來，你懂嗎？我要干死你！”
“大勇，我錯了！我跪，我給你跪下還不行嗎？”翟大飛徹底慫了。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哪還敢硬氣，雙腿一軟就要下跪。他翟大飛在京城混了這么多年，從沒這么丟人過，可在槍口面前，面子算個屁。“你把槍放下，有話好說！你要多少錢，我都給！”
“跪也沒用！”朱大勇一把揪住翟大飛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槍口直接頂在他臉上，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翟大飛甚至能聞到槍油的味道。朱大勇的眼神里滿是殺意，“我今天就要你的命！”
這時他余光瞥見旁邊的劉明，劉明正想往門口溜，被朱大勇一眼盯住。朱大勇眼神一狠：“劉明，剛才是不是你也動手打我了？”
劉明嚇得渾身發抖，連忙擺手，聲音都在打哆嗦：“勇哥，我沒有！我沒打你！我一直在后面站著，你看錯了！”
“還敢狡辯！”朱大勇二話不說，調轉槍口對著劉明的肩膀砰地就是一槍。
槍聲在封閉的酒吧里震耳欲聾，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抱住了頭。劉明慘叫一聲，捂著流血的肩膀倒在地上，疼得渾身抽搐，臉都白了，血從指縫里涌出來，很快就在地上匯成了一小灘。
酒吧里瞬間死寂，安靜得能聽見血滴在地板上的聲音。所有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有人腿軟得站不住，扶著墻慢慢往下滑。翟大飛的幾個兄弟更是嚇得臉都白了，有人甚至偷偷往后門移動，準備隨時跑路。
朱大勇再次把槍口頂回翟大飛臉上，眼神里滿是殺意，一字一句地問：“翟大飛，你說我今天該不該崩了你？”
翟大飛嚇得魂不附體，說話都結結巴巴，口水都不利索了：“勇哥……我錯了……我給你錢，多少都行……一百萬，兩百萬……你別開槍！求你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酒吧門又被推開了。
白小航帶著幾個兄弟沖了進來——他見朱大勇一去不回，打電話也不接，心里總覺得不踏實，擔心出事，就叫上幾個人跟了過來。
白小航一進門就看到眼前的場面，瞬間皺緊了眉頭。朱大勇渾身是血，一只耳朵沒了，半邊臉都被血糊住了，手里舉著槍頂著翟大飛的頭。翟大飛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白得跟紙一樣。地上還躺著一個人，肩膀上的槍傷還在往外冒血。
白小航大喝一聲：“大勇，把槍放下！”
朱大勇沒動，眼神空洞地盯著白小航，像不認識他一樣。
白小航沖上前一步，急聲勸阻：“大勇，別沖動！把槍放下，有話好好說！你這一槍下去，你自己也完了！錢的事我來幫你協調，行不行？你要多少錢，我幫你要！”
朱大勇紅著眼，根本聽不進勸，咬牙嘶吼，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早干啥去了？當初我要五萬你攔著，翟大飛砍我耳朵你看著，現在說協調？晚了！今天誰來了都沒用，我就是要他的命！”
就在這時，一旁的武藝動了。
他本就是翟大飛手下最敢拼的兄弟，身手最快，腦子也最靈。剛才親手砍了朱大勇的耳朵，他心里清楚，一旦朱大勇扣下扳機，翟大飛必死無疑。他悄無聲息地繞到朱大勇后側面，呈四十五度斜視角度，剛好避開朱大勇的視線范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把五連發，像一頭獵豹盯著獵物，全身肌肉繃緊，做好了隨時撲上去的準備。
朱大勇絲毫沒察覺身后的殺機，只顧著死死盯著翟大飛，又問了一遍，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最后問你，服還是不服？”
翟大飛瞥見武藝已經就位，立刻配合著分散朱大勇的注意力。他連連點頭求饒，聲音里帶著哭腔：“服了！我徹底服了！大勇，你把槍拿開，咱有話慢慢說，錢我給你加倍，十萬，二十萬，你說多少就多少！”
朱大勇被他的服軟沖昏了一瞬，注意力全集中在翟大飛身上。就在這一瞬間的間隙，武藝猛地撲了上去。
他像一支離弦的箭，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他一把攥住槍口，拼盡全力往上掰——他知道槍口對著翟大飛，稍有不慎就會誤傷到老板，必須先把槍口頂向天空，哪怕自己的手被炸爛也在所不惜。
“操！你敢搶我槍！”朱大勇又驚又怒，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
砰的一聲巨響，子彈直沖天花板，打穿了吊頂，碎石膏板嘩啦啦掉了一地。槍管子因后座力劇烈發燙，武藝的手掌被燙得瞬間禿嚕皮，皮肉粘連在金屬槍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可武藝咬著牙，牙關緊咬得咯咯響，硬是沒撒手，死死跟朱大勇爭奪槍械。
翟大飛見狀，立馬從地上爬起來，攥著拳頭就朝朱大勇臉上猛砸。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頓大電炮輪番招呼，一拳接一拳，打得朱大勇鼻血直流。朱大勇一心二用，既要搶槍又要防著翟大飛，力氣漸漸不支，手上一松，五連發被武藝徹底奪了過去。
不死心的朱大勇猛地從后腰抽出一把槍刺——那把他一直帶著的槍刺，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他紅著眼朝翟大飛撲去，嘶吼道：“翟大飛，我扎死你！”
翟大飛嚇得連連后退，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堪堪躲開了致命一擊。槍刺擦著他的衣服過去，在墻上劃了一道深痕。
武藝剛搶到槍，根本不給朱大勇第二次機會。他迅速調轉槍口，在距離朱大勇一米半的位置，扣動了扳機。
槍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
子彈精準擊中朱大勇的胸口窩，正中心臟位置。鮮血瞬間噴涌而出，像打開的水龍頭，染紅了他的衣衫。朱大勇的身體猛地一僵，槍刺從手里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血洞，然后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甘和迷茫，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樹。
這一幕恰好被趕回來的小于子和小李子撞見。兩人剛才嚇得跑遠了，躲在附近一條胡同里，可心里惦記著朱大勇，又壯著膽子回來找他。剛進門就看到武藝開槍打死朱大勇的場景，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
“跑！快回去報信！”小于子拽了一把小李子，兩人撒腿就往外沖，一邊跑一邊給閆京和加代打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哥！不好了！大勇哥被人打死了！在燕京酒吧！你們快過來！”
朱大勇倒在血泊中，胸口的血越流越多，身下的地板被染成了一片深紅色。他嘴里不斷涌出鮮血，身體抽搐了幾下，像被電擊了一樣，然后便沒了動靜，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眼睛半睜著，望著天花板，已經沒有了焦距。
翟大飛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動脈，手指上沒有一絲跳動。他的臉色瞬間慘白，比地上的朱大勇好不了多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冷汗像雨一樣往下淌。
“完了……武藝，你把人打死了！”翟大飛的聲音帶著哭腔。
武藝握著還在發燙的槍，手還在抖，可眼神很快就冷靜下來。他把槍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飛哥，人是我殺的，這事我全扛，跟你沒關系！你就說是我自己干的，你不知情。”
“傻小子，我能讓你扛嗎？”翟大飛咬了咬牙，快速盤算著。他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知道這種事扛不住的，可他還是想做點什么。“我先給你拿五十萬，你先找地方躲一躲，等我把這事擺平了再找你。快，跟我上樓！”
“飛哥，我走了，你怎么辦？”武藝有些猶豫，他知道朱大勇和加代、閆京關系近，對方絕不會善罷甘休。那幾個人的手段，他在道上聽說過。
“我沒事，人不是我殺的，他們頂多找我要說法，不會要我命。”翟大飛推著他往樓上走，手都在抖，“快，跟我上樓取錢，再晚就來不及了。警察馬上就到。”
兩人剛上樓，翟大飛讓財務去銀行取五十萬現金，就聽到樓下服務員急促的敲門聲：“飛哥！飛哥！不好了！東城分公司的阿sir來了，來了三十多個人！已經把門口圍住了！”
翟大飛心里一沉，知道是小于子和小李子報了警。他連忙從抽屜里翻出十萬現金塞給武藝，壓低聲音說：“五十萬取不出來了，這十萬你先拿著，從后門跑，找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別讓人找到你！記住，千萬別聯系任何人！”
武藝也清楚事態嚴重，被阿sir抓到就是死路一條。他接過錢，對著翟大飛拱了拱手，眼眶泛紅：“飛哥，大恩不言謝，日后有機會我一定回來報答你！你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別廢話，快逃！”翟大飛推著他往后門走。
武藝不敢耽擱，順著后門的小巷一路狂奔。他穿過三條胡同，翻了兩道墻，最后躲進了自己以前住過的一間小平房。那地方在城南一片拆遷區里，偏僻隱蔽，幾乎沒人知道，暫時能躲過追查。
武藝蹲在漆黑的小平房里，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的警笛聲，渾身發抖。他的手還在疼，被燙傷的皮肉黏糊糊的，可他顧不上。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氣。
樓下，阿sir已經拉起了警戒線。黃白色的警戒帶把整個酒吧圍了起來，看熱鬧的人圍了好幾層，竊竊私語。法醫和技術人員陸續到場，提著箱子進進出出。酒吧里的客人和服務員嚇得四散奔逃，只剩地上一灘灘血跡和朱大勇的尸體，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領頭的阿sir姓劉，是東城分公司的大隊長，四十多歲，見過不少命案，可看著地上這具年輕的尸體，還是皺起了眉頭。他沉聲問道：“誰是老板？出來！”
翟大飛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緩緩走下樓。他知道，朱大勇一死，加代和閆京必定會找上門，那幾個人不會善罷甘休。而警方這邊的調查，也只是這場風波的開始。
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后面。
他定了定神，走到劉隊長面前。
“你就是老板？”劉隊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得像刀子。
“是我，劉隊。”翟大飛點頭應道，聲音還算平穩，可手心里的汗出賣了他。
“誰干的？人呢？到底怎么回事！”劉隊長指著地上的血跡和朱大勇的尸體，聲音嚴厲得像在審問犯人。
“兇手跑了。是我一個叫武藝的兄弟，剛才情急之下開的槍。”翟大飛不敢隱瞞，干脆利落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當然省掉了自己讓武藝跑路的那部分。
“跑了？給我搜！樓上樓下、里里外外都搜仔細了！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劉隊長一聲令下。
手下阿sir立刻四散搜查，腳步聲咚咚咚地在樓梯上響。可翻遍了整個酒吧，從一樓到二樓，從吧臺到廚房，連廁所的水箱都打開了，除了服務員和散落的雜物，連個兇手的影子都沒見著。
劉隊長臉色鐵青，轉頭對法醫吩咐：“你們在這勘查現場，確認死亡原因和彈道痕跡。其他人跟我走，把老板、經理、服務員全帶回分公司問話！”
話音剛落，翟大飛一行人就被阿sir帶上了警車。警笛聲刺耳地響起，紅藍燈光在夜色中閃爍，映得圍觀人群的臉忽明忽暗。車子一路呼嘯著，直接押往東城分公司。
到了分公司審訊室，燈光白得刺眼，墻壁上的瓷磚冰涼。翟大飛坐在鐵椅子上，手銬硌得手腕生疼。他把經過又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責任，把重點都推到了朱大勇身上。
“那朱大勇來我酒吧要保護費，我不肯給，他就拿刀砍我。我兄弟武藝為了護我，把他耳朵砍了。他就回家取了槍，回來先打傷我一個兄弟，還拿槍口頂著我腦袋。武藝瞅準機會搶下槍，兩人搶槍的時候失手把他打死了，之后就嚇得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
審訊的阿sir聽完，冷笑一聲，把筆往桌上一扔：“按你這么說，倒像是正當防衛？可你這話全是偏向自己人的一面之詞，作不得數。朱大勇已經死了，死無對證。這樣吧，我先把你關進看守所，等找到武藝對質。要是情況真像你說的，你們就能脫罪；要是找不到人，你就算說出花來，也得承擔責任。在里面好好待著吧！”
說完，翟大飛就被民警押往了看守所。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上，走廊里的燈昏暗得很，翟大飛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上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武藝，你可千萬別被抓到。
而此刻，酒吧里的勘查還在繼續。法醫蹲在朱大勇的尸體旁，仔細測量著傷口的位置和大小，提取彈道痕跡。技術員用刷子在地板上刷指紋，拍照，記錄。警戒線外，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好事者還在探頭探腦。
朱大勇的手下小李子和小于子，驚魂未定地躲在一家小飯館里。兩人面色慘白，手還在抖，端起茶杯都灑了一半。他們對視一眼，同時掏出了手機。
小于子撥通了閆京的電話。
此時閆京正跟朋友打麻將，手氣剛上來，連胡了三把，面前堆了一堆籌碼。電話突兀地響了，他皺著眉頭接起來，語氣不耐煩：“喂，誰啊？”
“京哥，是我小李子，大勇哥的兄弟！”小李子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在寒風里站了一夜。
“咋了？慌慌張張的。大勇呢？讓他接電話。”閆京一邊摸牌一邊說。
“京哥，勇哥……勇哥沒了！讓人給打死了！”小李子終于哭了出來，聲音大得飯館里的人都看過來了。
“放你娘的屁！少在這胡說八道！”閆京手里的牌啪嗒掉在桌上，他以為是惡作劇，當場就怒了。朱大勇昨天還跟他一起吃飯，活蹦亂跳的，怎么今天就沒了？
“是真的京哥！我親眼看見的！”小李子急得快哭出來，聲音都劈了，“就在前門大街翟大飛的燕京酒吧，勇哥被翟大飛的兄弟開槍打死了！一槍打在胸口，當場就不行了！京哥你快來吧！”
閆京手里的麻將牌掉在桌上，骨牌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骨頭碎裂。他整個人瞬間僵住，像被雷劈了一樣，眼里的怒火瞬間涌了上來，燒得眼眶發紅。
朱大勇，那是他一手帶起來的人。
從朱大勇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閆京就帶著他混。那些年，兩人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蹲過拘留所。朱大勇叫他一聲“京哥”，是真心的，閆京把他當弟弟，也是真心的。如今，這個弟弟被人打死了。
閆京一腳踹翻麻將桌，麻將牌稀里嘩啦散了一地，籌碼滾得到處都是。麻將桌上的朋友都嚇傻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操你媽的！”閆京嘶吼道，聲音大得整棟樓都在震，“等著，我這就過去！”他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門。
他驅車火速趕往燕京酒吧，路上撥通了白小航的電話。此時白小航還在閆京的公司坐著，腦子里還想著剛才跟朱大勇斗氣的事。他有些后悔，不該跟大勇說那些話，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呢？
他正想著，電話響了，是閆京。
“小航，大勇沒了。”閆京的聲音沙啞，滿是悲憤，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吼。
白小航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哐當一聲摔在地上。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握著手機的手都在抖：“哥，你說啥？大勇沒了？不可能！他剛才還跟我拌嘴呢！你別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在翟大飛的燕京酒吧，讓人給打死了！你趕緊過來！”閆京的聲音里帶著哭腔，這是白小航第一次聽到閆京哭。
“好！我馬上到！”白小航掛了電話，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他抓起外套就往外沖，跑得太快，在門口絆了一腳，膝蓋磕在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又想起什么，撥通了加代的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嘴唇都在哆嗦：“哥……哥……大勇沒了……”
加代正跟江林、左帥待在一起，聞言心頭一震，猛地站起來：“小航，你說什么？朱大勇沒了？怎么回事！”
“哥，你別問了，快來前門大街的燕京酒吧，到這兒我再跟你細說！”白小航掛了電話，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轟鳴著沖上街頭。
加代握著手機，臉色鐵青。他想起朱大勇那天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我也不是你兄弟”“我要踩著翟大飛出人頭地”。他以為朱大勇只是說說而已，以為他不會真的去干傻事。
沒想到，他真的去了。
加代咬了咬牙，對江林和左帥說：“走，去前門。大勇出事了。”
江林和左帥對視一眼，都沒說話，跟著加代出了門。
一路上，加代一言不發，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后退，流光溢彩，可他的眼里只有一片灰暗。他想起第一次見朱大勇的場景，想起朱大勇替他擋刀的那一幕，想起朱大勇叫他“大哥”時那憨厚的笑容。
那些畫面，再也回不來了。
閆京和白小航先趕到了酒吧。此時法醫正準備抬走朱大勇的尸體，白布已經蓋上了，只露出一只青白的手。
閆京眼疾手快，一把攔住法醫，紅著眼嘶吼：“今天誰敢動他一下試試！我弟弟的死因沒查清楚，兇手沒抓到，誰也別想抬走他！”
他的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阿sir們被這股狠勁震懾住，紛紛停下動作，沒人敢再上前。幾個年輕的民警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領頭的法醫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先停下。
白小航沖到朱大勇尸體旁，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掀開白布，看著朱大勇青白的臉，那只沒有了耳朵的傷口還露在外面，血已經干了，結成了黑色的痂。
白小航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抬手就給自己五個響亮的耳光，啪嗒啪嗒的聲音清脆得很，打得臉頰瞬間紅腫，嘴角都滲出了血。
“哥，是我不好，我沒攔住他……我要是跟著他來，他就不會出事了……都怪我，都怪我……”
閆京看著他自責的模樣，嘆了口氣，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小航，不怪你，是那伙人太狠了。怪只怪大勇自己想不開，怪只怪翟大飛那幫人心太黑。”
兩人雖平時也有拌嘴，可從小一起摸爬滾打，感情比親兄弟還深。不管朱大勇多偏執、多想出名，只要白小航有事，他永遠是第一個沖上去玩命的人。這份情義，是刻在骨子里的，流在血里的。
沒多久，加代帶著江林、左帥也趕到了。他一進門就看到閆京和白小航悲痛的模樣，再看看地上冰冷的朱大勇，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蹲下身，輕輕握住朱大勇冰冷的手。那只手他握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溫熱的、有力的，可現在這只手冰涼僵硬，像一塊鐵。
加代沉默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才轉頭對閆京說：“京哥，大勇已經沒了，咱先冷靜下來，想想后事，再慢慢找兇手討說法。”
閆京一把推開加代，力氣大得加代踉蹌了兩步。閆京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語氣激動得像是在吼：“后事？現在談什么后事！我弟弟讓人打死了，我必須先找到兇手，讓他償命！這是我閆京的家事，我自己來處理，不用你管！”
“京哥，大勇是你弟弟，也是我加代的兄弟，我不可能不管！”加代語氣堅定，一步不讓，“走，咱們去東城分公司，找他們要說法。就算翟大飛被關起來了，也得從他嘴里套出武藝的下落。這件事不能就這么算了，大勇不能白死！”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決心。他們帶著手下直奔東城分公司，一進門就要求見負責人。
可接待他們的民警卻態度冷淡，公式化地說：“涉嫌殺人的武藝還在逃，翟大飛我們已經關押了，后續調查有進展會聯系你們。你們先回去吧，留下聯系方式，有事我們會通知你們。不要妨礙公務。”
閆京雖滿腔怒火，可在警局也不敢放肆，只能憋著氣留下電話，帶著人離開了。走出分局大門的時候，他狠狠踹了一腳門口的垃圾桶，哐當一聲巨響，垃圾桶癟了一塊。
從分公司出來的時候，夜風像刀子似的往領口里鉆。加代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煙，火光照亮了他緊皺的眉頭。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分局大樓，心里盤算著，這事兒不能全指著警方，得用自己的法子。
他掐了煙，撥通了韓老鬼子的號碼。
“韓哥，我是加代。這么晚了還打擾你，實在不好意思。”加代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急切。
“加代啊，啥事你說。”韓老鬼子那邊有電視的聲音，看樣子還沒睡。
“韓哥，我兄弟朱大勇出事了，在前門燕京酒吧被人打死了。兇手叫武藝，是翟大飛的手下，現在跑了。我想請韓哥幫幫忙，盯著點這個案子，別讓兇手跑了。”加代說得很快，生怕韓老鬼子不答應似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韓老鬼子嘆了口氣：“這事我聽說了，鬧得不小。行，我幫你盯著，有消息我給你打電話。不過加代，我得提醒你，別自己亂來，有什么事走正道，別讓我為難。”
“韓哥你放心，我有分寸。”加代掛了電話，心里稍微踏實了一點。
回到住處，閆京和白小航已經等在那里了。閆京坐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白小航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韓哥怎么說？”閆京見加代進來，立刻掐了煙站起來。
“他說幫咱盯著，有消息就通知。”加代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走到白小航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航，別太自責了。大勇的事，不是你的錯。”
白小航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哥，我想進去看看。見一面那個武藝，我要親口問問他，到底是不是翟大飛指使的。”
“你瘋了？”加代一把把他拽過來，盯著他的眼睛，“你現在進去，能干什么？打他一頓？殺了他？你自己也得搭進去！大勇的父母誰來管？你想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還不夠，再送一個？”
白小航的眼睛紅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閆京走過來，拉開兩人：“都別吵了。小航，你代哥說得對，現在不是沖動的時候。等找到武藝，咱有的是辦法收拾他，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白小航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好久才松開。他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北京城的地下世界都動了起來。杜崽、大象、崔世廣這些在京城叫得上名號的人物，都接到了閆京的電話，所有人都答應幫忙找武藝。臺球廳、游戲廳、網吧、洗浴中心、出租屋，凡是武藝可能去的地方，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白小航更是紅了眼，整天帶著一幫兄弟滿城轉。只要查到誰和武藝有交情，上去就是一拳，揪著衣領讓人限期交人。那股瘋勁兒，連道上混了十幾年的老炮兒都不敢招惹，見了面都繞著走。
可武藝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躲在城南小平房里的武藝，日子也不好過。
那是一間快要拆遷的老房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板透風，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凍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他不敢開燈，不敢生火，連咳嗽都要捂著嘴，生怕被外面的人發現。
吃的也是一天不如一天。頭兩天還有翟大飛給的那十萬塊錢，可他不敢出門花，只能趁著后半夜兩三點鐘，跑到街角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點面包和礦泉水。每次出門都跟做賊似的，裹著帽子，低著頭，走小路，繞遠道，生怕被人認出來。
可消息還是通過各種渠道傳到了他耳朵里。
第一個電話是他一個發小打來的：“藝哥，你快跑吧！閆京那幫人瘋了，滿北京城在找你，白小航放話說找到你要把你千刀萬剮！”
第二個電話是一個以前在酒吧一起干過的兄弟：“藝哥，你可千萬別露頭，杜崽的人也出動了，整個東城都在翻你。”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