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兒子周歲宴那天的場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老家的堂屋里擺了三個圓桌，親戚們端著酒杯，筷子在菜盤子里扒拉著。
公公吳德輝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塑料袋，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十張一塊錢。
他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遞過來，笑著說：“給孩子買糖吃。”
我愣住了。吳昊然在旁邊趕緊接話：“爸的心意最重，禮輕情意重嘛。”
親戚們的眼神都很微妙。有人低頭夾菜，有人假裝沒看見。
我接過那十張皺巴巴的紙幣，嘴上說著“謝謝爸”，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嗒”一聲裂開了。
我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但我對自己說：許又菱，這筆賬你記好了。
一個月后，公公80大壽，擺了21桌，來了208人。
那天我穿著紅裙子，抱著兒子，笑著敬酒。等到蛋糕推出來，公公吹完蠟燭，我起身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爸，我也給您準(zhǔn)備了一份壽禮。您一定喜歡。”
我掏出手機(jī)，連上投影儀。
那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也是最狠的事。
01
我叫許又菱，29歲，嫁給吳昊然三年了。
公公吳德輝在縣城開了半輩子五金店，攢了些錢，也攢了一身的脾氣。
他在家里說一不二，婆婆羅秀芳從不敢頂嘴。
小姑子吳芳芳嫁得好，回回娘家都趾高氣揚(yáng)的。
媽勸我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我跟吳昊然是相親認(rèn)識的。
他老實，話不多，第一次見面臉都紅了。
我媽說他靠譜，不花心。
結(jié)婚的時候他爸沒拿彩禮，說“我們家不興這個”。
我媽也沒計較，陪嫁了一套小兩居，是我爸當(dāng)年留下的。
婚后頭兩年湊合過得去。
吳昊然在縣城開車行，賺得不多，但月月把工資交給我。公公那邊看不慣，老說我把錢扣得太死。
“男人手里沒點錢，像個什么話？”公公在飯桌上拿筷子敲碗。
我沒吭聲。
吳昊然替我擋了一句：“爸，又菱管著挺好的。”
公公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后來我懷了孕，生了個兒子。公公高興壞了，滿村子打電話報喜。但他高興歸高興，來醫(yī)院看我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得姓吳。”
我當(dāng)時躺在床上，刀口還沒長好，聽到這話心里不是滋味。
我看了吳昊然一眼。他低著頭，沒說話。
“姓吳就姓吳吧。”我答應(yīng)了。我還能怎么樣呢？
公公滿意地點點頭，轉(zhuǎn)頭走了。
我媽坐旁邊，眼眶紅紅的：“閨女，你受委屈了。”
“沒事，媽。”我笑了笑，“孩子要緊。”
那段時間我辭了工作在家?guī)Ш⒆印?/p>
奶粉尿布，花錢的地方多。
吳昊然的工資勉強(qiáng)夠用。
有一次我問公公借500塊給孩子買奶粉，他坐在沙發(fā)上摳腳，頭都沒抬：“沒錢。你媽不是陪嫁了套房子嗎？租出去不就有錢了？”
我灰溜溜地走了。
還是婆婆羅秀芳偷偷塞給我200塊錢，說：“閨女，你別跟你爸一般見識。”
我拿了那200塊，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我以為我忍得下去。
直到那場周歲宴，我才知道，有些委屈不是忍就能過去的。
你以為你忍了，它就在那兒，像根刺，扎在肉里，時間長了不疼了，等你以為沒事了，一彎腰一轉(zhuǎn)身，它又扎你一下。
周歲宴是在老家辦的。
公公說“不必大操大辦”，就在堂屋里擺了三個圓桌。
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了。
有叔伯嬸子，有遠(yuǎn)房表親，還有村里幾個走得近的鄰居。
吳芳芳帶著她老公劉志強(qiáng)來了，一進(jìn)門就嚷嚷：“嫂子，快讓我看看我大侄子！”
她抱著孩子親了兩口，轉(zhuǎn)頭跟她老公說：“咱倆也得趕緊生一個，你看我爸高興的。”
公公坐在上座，笑得合不攏嘴。
席面上菜了，紅燒肉、燉雞、糖醋魚，都是家常菜。大家喝著酒，說著客氣話。
吃到一半，公公突然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個紅色塑料袋。
“來來來，我給大孫子準(zhǔn)備了一個心意。”
他一層層把塑料袋打開，里面是一疊紙幣。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他拿出那十張一塊錢，一本正經(jīng)地走到我跟前：“來，給孩子，買糖吃。”
桌上的人瞬間安靜了。
叔伯嬸子的臉都僵著，有人低頭夾菜，有人假裝看手機(jī)。吳芳芳尷尬地笑了笑：“爸，你這給得也太少了點吧……”
公公一瞪眼：“你懂什么！心意到就行了，禮輕情意重！”
吳芳芳不敢說話了。
吳昊然趕緊站起來，接住那十張錢，笑著打圓場：“對對對，禮輕情意重。爸最疼孩子了。”
他把錢塞到我手里。
我手里捏著那十張一塊錢，愣了好幾秒。
然后我笑了。
“謝謝爸。”
我笑得很自然。
沒有一個人看出來我有多難過。
02
那天回到家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吳昊然喝了酒，倒在沙發(fā)上就睡。我抱著孩子進(jìn)了臥室，把孩子放小床上哄睡著，自己坐在床邊發(fā)呆。
我媽打電話來了。
“又菱，今天的事我聽你姨說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拿著那十塊錢，翻來覆去地看。
“媽，你說我是不是太好欺負(fù)了？”
“過日子嘛，忍忍就過去了。你爸走得早，咱家沒人給你撐腰，你就得學(xué)會低頭。”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我看著小床上熟睡的兒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勁。我不能讓他長大了也學(xué)他爸那樣，被人欺負(fù)了還笑著說“沒事”。
吳昊然半夜醒了，起來喝水，看我還坐著，問：“你怎么不睡？”
“睡不著。”
他走過來，看見我手里握著那十塊錢，嘆了口氣。
“又菱，你別怪我爸。他就那樣，老糊涂了。”
“十塊錢。你兒子周歲，你爸給了十塊錢。”
“我知道少，但咱能咋辦？他是我爸。”
“我知道。”
我沒跟他吵。吵了也沒用。
從那以后，我開始留意公公的賬目。
以前我從不關(guān)心這些。公公手里有錢沒錢跟我沒關(guān)系，反正不會給我花。但周歲宴之后，我總覺得不對勁。
我仔細(xì)回憶了一下，公公每個月都說“沒錢”，但他從來不少花。抽煙抽十七八塊的，喝酒喝瓶裝的，逢年過節(jié)給吳芳芳的娃包紅包包五百一千。
那他錢都花哪兒了？
五金店生意還行，每月流水萬把塊。
減去進(jìn)貨成本，也有幾千塊的利潤。
他退休后把店包給了別人，每月收租金三千。
還有以前攢下的存款，怎么也有個幾十萬。
但公公一直喊窮。
我起了個心眼。
那天吳昊然上班，我抱著孩子去五金店找公公說事。他不在，店員說出去辦事了。我在店里坐了一會兒，順手翻了翻柜臺下的抽屜。
里面有個舊信封，鼓鼓囊囊的。
我打開一看，是銀行打出來的明細(xì)單。
公公的名字，每個月的9號都有8000塊錢轉(zhuǎn)出去，收款人叫“王耀文”。
我掏出手機(jī)拍了張照片。
回去以后我翻來覆去地想，這個王耀文是誰。
我問吳昊然認(rèn)不認(rèn)識王耀文，他愣了下：“不認(rèn)識，誰啊？”
我說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
但我心里的疑問越來越大了。
03
表哥王剛是我三姨的兒子，在縣城開裝修公司，社會上混得開。我小時候他總帶著我玩，我出嫁那天他喝得爛醉，說要“看著我姨的閨女過得好”。
那天我找了個借口去他公司，把孩子放他辦公室玩著，把那張銀行流水遞給他。
“表哥，你幫我查查這個人。”
王剛看了一眼：“王耀文？你公公的？”
“嗯。”
“欠你錢？”
“不是。我懷疑他拿錢養(yǎng)著別人。”
王剛沒多問，把照片存了：“等我消息。”
三天后他打電話來：“又菱，你來一趟。”
我到了他公司，他坐在辦公桌前，煙灰缸里五六個煙屁股。
“這個王耀文，是我高中同學(xué)。”
“什么？”
“他比你小兩歲，一直住隔壁縣。他爸是誰，他從來不提。但他媽我知道，姓陳，叫陳春秀，以前在縣城開理發(fā)店的。”
我坐上椅子，手心開始冒汗。
“你公公跟他媽的事，要往20年前算了。”
王剛掐了煙，聲音壓得很低：“我查了王耀文的流水，他名下有兩套房，一輛寶馬。錢來源很雜，但有一筆固定轉(zhuǎn)賬，每個月9號，8000塊。”
“那是你公公的卡。”
我沒說話。
王剛嘆了口氣：“他還有個孩子，剛滿月。結(jié)婚證我調(diào)出來了，上面寫的他老婆姓劉，在縣城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婚禮是前年辦的，在縣城大酒店，21桌。”
“我公公……去了嗎？”
“去了。坐主桌，以‘家長’的身份。”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涌上來了。
我公公口口聲聲說沒錢，說“傳宗接代”，逼著我兒子姓吳。結(jié)果他外面早就養(yǎng)了一個，還養(yǎng)了20年。
他掏10塊錢打發(fā)我兒子，卻每個月8000塊養(yǎng)著別人的兒子。
我不服。
我真不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吳昊然已經(jīng)做好飯了。他看我臉色不好，問怎么了。
“今天身體不舒服。”
他沒多問，給我盛了碗湯：“那你多休息。”
我看著他那張老實巴交的臉，心里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
他知不知道？
他會不會也知道王耀文的事？
我沒問。問了也不一定說實話。
那段時間我睡不好。閉上眼睛就是周歲宴上的場景，公公掏出那十張一塊錢，親戚們的眼神，吳昊然那句“禮輕情意重”。
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氣。
但是光氣有什么用？
我要讓他也嘗嘗這個滋味。
04
我花了一個多月搜集證據(jù)。
王剛幫我弄來了王耀文的全部資料：出生證明、母親陳春秀的戶口本、王耀文的結(jié)婚照、婚禮視頻截圖的照片。
還有公公20年來的銀行流水，每一筆轉(zhuǎn)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這些整理成一個文件夾，鎖在衣櫥最下面的抽屜里。
每次打開翻看，手都是抖的。
不是害怕，是心疼。
心疼我兒子周歲宴上受到的羞辱，心疼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還勸我忍，心疼我自己這三年在那個家里低眉順眼的樣子。
婆婆羅秀芳偶爾會來幫我看孩子。
有一次她看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湊過來問：“閨女，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沒有，媽。”
“你跟昊然好好過。你爸就那脾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婆婆欲言又止，最后嘆了口氣，什么都沒說。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粗糙的手，心里有些難過。
她知道公公在外面有人嗎？
一定知道吧。
在一起過了30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沒有吭聲，一輩子都沒有。
我心里突然很亂。
該不該恨她？恨她懦弱，恨她不敢替我說話？
算了。
我誰都不恨了。我只想出口氣。
轉(zhuǎn)眼到了公公80大壽。
吳芳芳和吳昊然張羅了一個月，在縣城最貴的酒店訂了21桌，請了208個人。
公公的朋友、五金店的老客戶、村里的長輩、遠(yuǎn)房的親戚，能請的都請了。
公公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我閨女女婿孝順，非要大辦。”
吳昊然每天回家跟我說籌辦的事：“爸說了，菜品要最好的，每桌要加兩個大菜。”
“行。”
“爸還說要請個司儀，弄個儀式。”
“又菱，你這段時間話不多，有啥事嗎？”
“沒有。我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壽宴那天早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今天公公過壽，我準(zhǔn)備了個禮物。”
“啥禮物？”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閨女，你別亂來。”
“我沒亂來。我就是想把話說清楚。”
“做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媽，有些人，我這一輩子都不想見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床上熟睡的兒子，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寶寶，媽媽今天要替你把那口氣出了。”
05
那天上午十點我就抱著孩子到了酒店。
吳芳芳穿了件大紅旗袍，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鏈，燙了卷發(fā)，打扮得跟個新娘子似的。她老公劉志強(qiáng)穿西裝打領(lǐng)帶，站在門口迎客。
“喲，嫂子來了。”吳芳芳笑著迎上來，接過孩子，“今天我爸高興，你可別掃他的興。”
“放心，我有分寸。”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點不信任，但也沒再說什么。
親戚們陸續(xù)到齊了。大廳里擺了21張大圓桌，鋪著紅桌布，擺著高檔白酒和軟中華。司儀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嗓門洪亮，一上來就熱場子。
“各位親朋好友，歡迎大家來到吳德輝老爺子八十壽宴！”
掌聲稀里嘩啦的。
公公今天穿了一身新唐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坐在主桌正中間，像個老太爺似的。
“今天是我老頭子的八十壽辰，感謝各位賞光！來，大家吃好喝好！”
親戚們舉杯敬酒。
我坐在主桌，挨著婆婆羅秀芳。她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舊棉襖，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但整個人看著很拘謹(jǐn)。
“媽，您吃菜。”
“哎，好。”
她夾了塊魚，擱在碗里不敢動。
吳昊然端著酒杯一桌桌敬酒，滿臉堆笑。他今天也穿了新襯衫，頭發(fā)吹了定型，看著人模人樣。
我抱著兒子，在桌邊坐下。
司儀開始組織儀式：先請老爺子講話，再切蛋糕，再自由發(fā)揮。
公公站起來致辭，說了半天“感謝大家”
“祝大家”
“身體健康”之類的話。
他講完，大家又鼓掌。
然后蛋糕推上來了。
三層的大蛋糕，最上面插著一個“壽”字蠟燭。公公吹滅蠟燭，周圍的人一起唱生日快樂歌。
吳芳芳帶頭鼓掌：“爸，祝您長命百歲！”
“好好好。”
公公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看了看時間。
差不多了。
我把兒子遞給旁邊的表姐：“幫我看一下。”
然后我站起來。
“爸，”我笑著開口，“今天您過壽，我也給您準(zhǔn)備了一份禮物。”
吳芳芳看著我，皺了皺眉：“嫂子，什么禮物？”
“別急，大家馬上就知道了。”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jī)，連上放在旁邊的投影儀。
大屏幕亮了。
親戚們都抬頭看，以為我要放什么喜慶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出現(xiàn)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