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人常說,患難見真情,日久才見人心。
可真到了難處,你才知道,有些"真情不過是順風時的錦上添花,逆風一來,比陌生人跑得還快。
我就親眼經歷過這么一件事——不是聽來的,是刻在我骨頭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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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臘月初九,我永遠忘不了那天。
屋外的北風嗚嗚地灌進門縫,我躺在家里那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右邊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得一鼓一癟,像一面破敗的旗子。
距離我從海上被人撈回來,剛好四十天。
四十天前,我還是鎮上小有名氣的年輕漁民,二十三歲,一身腱子肉,能單手把一百多斤的漁網甩出去。四十天后,我右臂齊肩截斷,連吃飯都要用左手哆哆嗦嗦地往嘴里扒。
我媽在灶房里熬藥,藥味苦得整間屋子都發澀。
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發出"吱呀"一聲。
來的不是別人,是我未婚妻秀蘭的爹——趙德發。
他穿著件藏青色棉襖,縮著脖子走進來,手里攥著一個紅布包。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當初訂親時我媽給秀蘭的見面禮——一對銀鐲子,一塊料子,外加六百六十六塊錢的彩禮。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趙德發把紅布包往桌上一放,悶聲說了句:"建軍啊,這些東西,你收回去吧。"
我媽從灶房沖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藥渣子,聲音直接劈了:"趙德發!你什么意思!"
趙德發往后退了半步,不敢直視我媽的眼睛,但嘴巴還是硬的:"嫂子,不是我狠心。你看建軍這個情況……秀蘭還年輕,她跟著他,往后日子怎么過?"
我媽嘴唇哆嗦得厲害,手指著趙德發,話都說不利索了:"當初……當初是你們家主動托媒人上門的!我兒子好好的時候,你恨不得天天往我家跑,現在我兒子出了事,你就來退親?"
"嫂子,話不能這么說……"
"那你說!你倒是說說!"我媽一巴掌拍在灶臺上,震得鍋蓋都跳了起來。
我坐在床沿上,一聲不吭。
說實話,趙德發來退親,我不意外。
從我出事到現在,秀蘭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一次都沒有。
訂婚快兩年了,她連個口信都沒給我帶過來。之前她幾乎天天往我家跑,有時候晚上都賴著不肯走。我媽把她當親閨女待,過年的新棉襖都是先給她做。
出事之后呢?
四十天,連她的影子都沒見著。
趙德發被我媽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囁嚅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話:"嫂子,這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秀蘭自己……不愿意了。"
說完,轉身就走。
我媽追到門口,扯著嗓子喊:"趙德發你給我站住!你們趙家做事也太不是人了吧!"
北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了看那只空蕩蕩的右袖管,忽然笑了一下。
"不愿意了。"
這四個字真輕巧。
我想起半年前那個夜晚,秀蘭偎在我懷里,把臉埋在我胸口,小聲說:"建軍哥,咱們早點結婚吧,我等不及了。"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我的右手還在,還能攬住她的腰。
現在那只手,留在了海底。
連同那些海誓山盟,一塊沉了下去。
趙德發走后第三天,秀蘭自己來了。
我沒想到她會來,我媽更沒想到。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發呆,用左手笨拙地試著劈柴——其實劈不動,就是不想讓自己閑著,閑著腦子就亂轉。
院門開了,秀蘭站在門口。
她瘦了一些,穿了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嘴唇上還抹了點顏色。
打扮得倒是精神。
我放下柴刀,沒說話。
秀蘭也沒往屋里走,就站在門檻外邊,兩只手絞著衣角,半天才開口:"建軍哥……"
"進來說吧。"我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猶豫了一下,邁進了門檻,但腳步沒有像從前那樣大大方方的。以前她來我家,門都不敲,直接就往屋里鉆,有時候還從背后蒙我眼睛。
現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還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會帶著那種躲閃的、不耐煩的、急于抽身的神情。
"建軍哥,我爹那天說的話……你別怪他。"她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不怪他。"我說。
"那……那你也別怪我。"
這句話一出來,什么都不用再說了。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年鎮上趕海節,她非要讓我背著她從沙灘走到堤壩,說石頭硌腳。我背她走了整整二里路,她在我背上笑得喘不過氣,兩條腿在我腰上晃來晃去。
想起有一次出海前的夜里,她從自家翻墻跑出來找我,兩個人窩在漁船的船艙里。那是個悶熱的夏夜,船隨著潮水輕輕晃動,空氣里全是海水和她身上的味道。她把臉貼在我胸膛上,手指描著我的鎖骨,呼吸又急又燙。
那晚的月亮也是又圓又亮,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船幫。
"建軍哥,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個珊瑚好不好?"她的嘴唇貼著我的耳朵說話,癢癢的。
"好,給你帶。"
"拉鉤。"
我用右手的小指勾住她的,她咯咯笑著縮進我懷里。
那只右手,現在已經不在了。那些纏綿和溫存,也跟著一起不在了。
秀蘭還在說話,說什么她也不想這樣,說什么她爹媽不同意,說什么她一個女人家也做不了主。
我沒怎么聽進去。
直到她說了一句話,像一根釘子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建軍哥,你現在這個樣子……我跟著你,后半輩子怎么過啊?"
"你現在這個樣子。"
這七個字比斷臂還疼。
我抬頭看她,她終于不躲了,直直地看著我。那雙眼睛里沒有淚,沒有愧疚,只有一種"你應該理解我"的理所當然。
我忽然覺得很累。
"行。"我說。
"彩禮你拿走。"
秀蘭愣了一下:"建軍哥……"
"走吧。"
她站了幾秒鐘,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好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媽從屋里沖出來,看見秀蘭的背影,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嚎啕大哭。
她哭的時候,我沒哭。
一個連胳膊都丟了的人,還有什么好哭的。
可就在秀蘭走后的第五天,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鎮衛生院的主治醫生林若竹,穿著白大褂,騎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在全鎮人的注視下,停在了我家門口。
她手里拎著一兜橘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院門口,平平靜靜地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讓我媽愣住了,讓鄰居愣住了,讓整個鎮子都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