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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在澳門賭場工作3年買了5套房,我去找她,卻發現她坐在輪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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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李秀蘭把麻將桌上一張白板打出去,說自己今天不打了。

      牌友張翠花把手里嗑了一半的瓜子扔進煙灰缸,伸著脖子往李秀蘭口袋里瞅:“你揣了一下午了,什么東西?”

      李秀蘭沒吭聲,把那張紅色請柬掏出來放在桌上。

      請柬是三天前從澳門寄來的,用順豐特快,信封上印著金色的酒店標志。張翠花搶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嗓門立刻大起來:“永利皇宮宴會廳?思琪要辦慶功宴了?”

      對面的趙美娟也湊過來,手指點在請柬的燙金字上:“銀河娛樂集團公關總監,年度業績冠軍。你家思琪真出息,三年給你買了五套房,我這輩子都不敢想。”

      “聽說澳門賭場公關,一年能掙好幾千萬呢。”旁邊麻將桌上一個不認識的婦女插嘴。

      李秀蘭把請柬收回來折好,重新揣進口袋。她站起來把椅子推進桌底,說家里煤氣沒關,拿著包就走了。

      身后張翠花的聲音追過來:“你倒是說哪天去啊,我還想讓你幫我帶點東西呢!”

      李秀蘭沒回頭,快步走下樓梯。

      她家住在縣城老棉紡廠的家屬院,六層紅磚樓,外墻皮掉了一半,樓梯間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她住在四樓,兩室一廳,六十多平方,這是她跟已故的老伴王德明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現在她名下還有另外五套房,都是女兒王思琪給她買的,可她一天都沒去住過。

      打開家門,屋里很安靜。客廳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那是王思琪十五歲那年照的,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T恤,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

      李秀蘭坐在沙發上,又把請柬拿出來看了一遍。

      請柬是那種很硬的紅色卡紙,正面印著王思琪和一個男人的合照。王思琪穿著黑色晚禮服,頭發染成了栗色,燙成大卷披在肩上。她比以前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鎖骨突出,妝很濃,眼線上挑,嘴唇涂著豆沙色的口紅。

      旁邊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項鏈。他戴著一副黑色墨鏡,鏡片很大,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寬下巴和兩片厚嘴唇。嘴唇顏色很深,發紫。

      請柬背面印著幾行字:茲定于2024年12月8日,在澳門永利皇宮二樓宴會廳,為王思琪小姐晉升銀河娛樂集團高級公關總監暨年度業績總冠軍舉辦慶功晚宴。恭請您蒞臨。

      落款是銀河娛樂集團市場部。

      李秀蘭用手指摸著那張合照,王思琪的臉在她指腹下是光滑的,可她總覺得摸到了什么粗糙的東西,像是這三年時間在她女兒身上磨出來的傷痕。

      三年前,王思琪二十七歲,在省城一家旅游公司當導游,一個月工資五千出頭。她突然辭了職,說要跟一個朋友去澳門發展。那個朋友是誰,做什么的,她沒細說。李秀蘭攔不住,只能幫她收拾行李。

      走的那天是個雨天,王思琪拖著粉色行李箱站在單元門口,回頭看了李秀蘭一眼,說:“媽,等我站穩了,就接你過去住。”

      李秀蘭站在樓梯口,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那之后,王思琪每個月往她卡上打錢。第一年打了三百萬,李秀蘭用這筆錢在縣城買了第一套房。第二年打了五百萬,李秀蘭在市里買了一套商鋪。今年年初,王思琪直接往她卡上打了兩千萬,李秀蘭在省城全款買了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加上之前用積蓄買的老房子,她名下總共五套房。

      消息在小縣城傳得很快。鄰居們看她的眼神變了,以前只是客客氣氣,現在多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李嬸主動幫她買菜,張阿姨請她吃飯,連物業經理見了她都主動打招呼,問她女兒什么時候回來。

      可李秀蘭高興不起來。

      王思琪每次打電話,背景里永遠有嘈雜的音樂聲、籌碼碰撞的聲音、人的笑聲和罵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臺永遠關不掉的機器在轟鳴。李秀蘭問她做什么工作,她說接待賭場貴賓,安排住宿、餐飲、娛樂,陪客戶玩。李秀蘭問她累不累,她說還好。李秀蘭說想跟她視頻,她說在上班不方便,等休息了再說。

      三年,視頻通話只有四次。每次不超過五分鐘,王思琪總是坐在酒店的房間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開一盞床頭燈。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粉底蓋也蓋不住。

      去年冬天,李秀蘭實在忍不住,說想去澳門看她。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李秀蘭以為斷線了。然后王思琪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聲音說:“媽,你別來,這邊不是你待的地方。”

      電話掛了。

      那是李秀蘭第一次在女兒的聲音里聽出恐懼。

      今年十月,請柬突然寄到家里來。李秀蘭第一時間給女兒打電話,打了好幾遍都沒人接。第二天晚上,王思琪回了一條微信語音,只有七秒鐘:“媽,你到時候來吧,我也想你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誰聽見。

      李秀蘭反反復復聽了二十多遍。她總覺得女兒的聲音里有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不是高興,不是緊張,像是一根繃得很緊的弦,稍微碰一下就會斷。

      她盯著請柬上那張合照看了大半夜。照片里的王思琪笑得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旁邊那個戴墨鏡的男人,臉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李秀蘭放大照片看他的嘴,嘴角有一顆很小的黑痣,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她盯著那顆黑痣看了很久。

      總覺得在哪里見過。

      可是想不起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辦了港澳通行證加急,買了十二月六號從省城飛珠海的機票。

      走之前張翠花在樓下碰到她,拉著她的袖子說:“澳門那地方我去過,滿大街都是賭場,你一個老太太去了能干啥?你女兒在那邊給賭場做事,你去添什么亂?”

      李秀蘭把行李箱往后備箱塞,頭也沒回:“我就是去看看,她到底在過什么日子。”

      從珠海拱北口岸過關,人山人海。李秀蘭排了兩個小時的隊,過了關閘。這邊是珠海,那邊是澳門,只隔著一道墻,可兩個世界完全不同。

      到處都是賭場的免費巴士,車身花花綠綠,印著威尼斯人、新葡京、永利皇宮、美高梅這些名字。李秀蘭站在口岸廣場上,被太陽曬得頭暈。她拿出手機按請柬上的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廣東口音:“您是王總監的母親?好的,您在出口處等一下,我五分鐘到。”

      等了快二十分鐘,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停在她面前。司機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胸口別著一個金色徽章,上面刻著銀河娛樂的英文縮寫。他幫李秀蘭把行李箱拎上車,關上車門,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阿姨,王總監讓我來接您。她在酒店等您。”

      車穿過澳門狹窄的街道,往路氹城方向開。兩邊的建筑越來越高,越來越新,賭場一家接一家,金色的、藍色的、紫色的玻璃幕墻在下午的陽光里刺得人眼睛疼。街上到處是穿著西裝制服的工作人員,有的站在賭場門口,有的站在路口,每個人都掛著一樣的微笑。

      “阿姨第一次來澳門?”司機問。

      “嗯。”

      “別緊張,這邊很安全的。王總監在公司很受器重,沒人敢怠慢您。”

      李秀蘭沒說話,手指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包。

      車開了半個小時,拐進一個很大的環形車道。車道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棕櫚樹,盡頭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建筑,圓拱形的窗戶,門口是一個會噴火的噴泉。每隔幾分鐘,噴泉中央會噴出一團火焰,熱浪隔著車窗都能感覺到。

      永利皇宮。

      門童穿著紅色制服,戴著白手套,替李秀蘭拉開車門。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很濃的花香,甜膩膩的。大堂高得夸張,吊燈從頂上垂下來,全是水晶的,每一顆都在發光。

      司機帶李秀蘭穿過大堂,走過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全是奢侈品店,櫥窗里的包和手表她連牌子都不認識,標價上的零多到她數不清。走廊盡頭是一部電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司機刷了卡,按了十九樓。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鋪著深藍色地毯的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走廊兩邊是房門,門上貼著金色的房號。司機走到1918房門口,敲了三下。

      門從里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墨綠色絲絨連衣裙,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化著妝。她很瘦,瘦到鎖骨下面能看見骨頭的形狀,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她的眼睛很大,眼尾上挑,瞳仁很黑,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

      李秀蘭愣住了。

      這是她女兒王思琪。

      可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王思琪以前一百二十斤,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現在她最多九十斤,臉上的肉全沒了,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得像錐子。她的皮膚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種健康的白色,是那種很久沒見過陽光的蒼白。嘴唇上涂的口紅顏色很深,跟她瘦削的臉很不搭。

      “媽。”

      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李秀蘭站在門口,腳像粘在地板上。她看著面前這個瘦得變了形的女人,怎么也沒法把這張臉跟三年前那個拖著粉色行李箱、笑出兩顆小虎牙的女兒對上號。

      “思琪。”李秀蘭的眼淚一下涌出來,聲音變了調,“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王思琪側過身,讓出門口:“進來吧,慶功宴七點半開始,你先休息一下。”

      李秀蘭走進房間。這是一個套房,客廳很大,擺著米白色的沙發和茶幾,茶幾上放著一束紅玫瑰和一盤水果。落地窗的窗簾半拉著,從縫隙里能看到外面賭場的燈光和廣告牌。

      王思琪走了幾步,走到沙發前。她轉身的時候,李秀蘭注意到她的一條腿不太對勁。她先用左腿站穩,然后慢慢把右腿挪過來,動作很慢,像是右腿用不上力氣。

      她坐下的時候,是側著身坐的,右邊的臀部沒有完全落在沙發上,而是用左半邊身體支撐著。

      李秀蘭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

      絲絨連衣裙的裙擺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小腿。那條小腿比左腿細,皮膚顏色發暗,腳踝處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很長時間留下的印子。

      “思琪,你腿怎么了?”李秀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沒事,扭了一下。”王思琪把裙擺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腳踝。

      “扭了一下怎么瘦成這樣?你右腿比左腿細了一圈,當我看不出來?”

      王思琪沒有回答,伸手拿起茶幾上一個蘋果,開始削皮。她的手很穩,蘋果皮削得很長,一點都沒斷。可李秀蘭注意到她右手的虎口處有一塊疤,形狀不規整,像是燙傷后留下的。

      “你手上那塊疤是怎么回事?”

      “工作的時候不小心碰的。”

      “碰什么能碰出這么大一塊疤?”

      王思琪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嘴角往上揚了一下,算是笑了:“媽,你一來就跟審犯人似的。我餓了,先吃東西行不行?”

      那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不夸張也不勉強。可李秀蘭覺得那個笑容不對,像一張紙糊的面具貼在臉上,面具下面是空的。

      她接過蘋果,放在茶幾上,沒有吃。

      “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思琪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霓虹燈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紅色的光。她背對著李秀蘭站了幾秒鐘,然后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標準的平靜。

      “媽,我三年前來澳門,從最底層的公關助理做起,一個月工資兩萬。第二個月轉正,第三個月開始拿提成。去年升了高級公關總監,今年拿了全公司業績冠軍。三年給你買了五套房,都是全款。你覺得會出什么事?”

      她的語速很快,像在背一個說了很多遍的稿子。

      李秀蘭說:“我問的不是你的業績,我問的是你的腿,你的手,你臉上的肉去哪了。”

      王思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沉默了一會兒。

      “去年年底出了一次車禍,在氹仔的一條路上,被一輛貨車追尾。右腿骨折,住了三個月醫院。瘦是因為在醫院里吃不好,睡不好,跟工作沒關系。”

      “車禍?你怎么沒跟我說過?”

      “說了你除了擔心還能怎么樣?你現在不是知道了嗎?腿已經好了,只是走路還有點不方便。”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思琪。”李秀蘭叫住她。

      王思琪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跟媽說實話,你那個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王思琪站了兩秒鐘,沒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可李秀蘭覺得那聲響像一記耳光,抽得她臉上火辣辣的疼。

      她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成一團。女兒的右腿骨折過,現在走路還瘸。女兒瘦了三十斤,瘦得皮包骨頭。女兒右手虎口有一塊燙傷的疤。女兒的笑容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的笑,而是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很精確的、像用尺子量過的笑。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是路氹城的夜景,賭場的霓虹燈連成一片光的海洋,亮得像白天。遠處的澳門旅游塔閃著彩色的光,近處的賭場門口人來人往,穿著各種顏色制服的公關人員在門口迎接客人。

      李秀蘭看著那些公關,大部分是年輕女人,穿著緊身連衣裙,踩著很高的高跟鞋,臉上化著精致的妝,每個人都笑著。

      那個笑容跟她女兒臉上的一模一樣。

      第二天是慶功宴的日子。

      李秀蘭一晚上沒睡好。酒店的床太軟了,空調聲音太大,走廊里時不時有腳步聲經過。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她聽到走廊里有輪椅滾過地毯的聲音,很輕,但她聽得很清楚。輪椅經過她門口,停了大概十幾秒,然后繼續往前,聲音越來越遠。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誰這么晚坐著輪椅在走廊里走?

      早上七點多,有人敲門。李秀蘭穿著睡衣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胸口別著金色徽章,手里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粥、叉燒包和幾碟小菜。

      “阿姨,王總監讓我給您送早餐。她說她今天上午要開會,下午化妝師會來給您化妝,慶功宴七點半開始。”

      李秀蘭接過托盤,問她:“王總監今天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她走路還瘸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沒變:“阿姨,這個我不太清楚,我不是王總監身邊的人。”

      李秀蘭看著她,突然問:“你是哪里人?”

      “湖南的。”

      “來澳門多久了?”

      “一年多。”

      “你家里知道你在這邊做什么嗎?”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阿姨,我先去忙了。下午三點化妝師會過來。”

      她轉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音。

      李秀蘭關上門,把托盤放在茶幾上,一口都沒吃。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樓下的停車場停了很多黑色的商務車,有人在往宴會廳的方向搬東西,紅地毯從大樓門口一直鋪到停車場。

      下午三點,化妝師準時來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話聲音很尖,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他給李秀蘭化了一個很濃的妝,把她的頭發盤起來,又給她挑了一件棗紅色的旗袍。

      李秀蘭對著鏡子看自己,覺得鏡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像另外一個女人,一個她不太認識的女人。

      六點半,有人來接她。還是那個年輕司機,換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口別著跟昨天一樣的金色徽章。

      “阿姨,王總監讓我來接您去宴會廳。”

      李秀蘭跟著他走出房間,坐電梯下到二樓。電梯門打開,走廊里已經鋪了新的紅地毯,墻上掛著氣球和彩帶,空氣中全是香水味。

      宴會廳門口擺著一個很大的簽到臺,后面站了六個穿紅色旗袍的女孩。簽到臺上放著一本金色的簽到簿,旁邊堆了很多禮品袋。李秀蘭簽了自己的名字,一個女孩遞給她一個禮品袋,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和一個印著銀河娛樂logo的銀色U盤。

      她走進宴會廳,愣住了。

      宴會廳很大,比她在縣城見過的任何酒店大廳都大。密密麻麻擺了四十多桌,桌上鋪著金絲絨桌布,擺著紅酒杯、白酒杯、果汁杯,層層疊疊。舞臺背景是一塊巨大的LED屏幕,目測有十幾米寬,上面滾動播放著王思琪的照片和業績數據。

      照片里的王思琪穿著各種款式的晚禮服,站在不同的場景里:私人游艇、頂層套房、私人飛機艙內。每張照片里她都笑得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一模一樣。

      業績數據用巨大的金色字體顯示:2024年度個人傭金總額1.52億港幣,連續18個月蟬聯團隊第一,晉升銀河娛樂集團高級公關總監。

      數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特別鳴謝VIP貴賓陳先生、林先生、黃先生。

      李秀蘭被安排在舞臺正對面的一桌,桌上放著一個亞克力名牌:家屬席。

      她坐下來,環顧四周。宴會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男人穿深色西裝,女人穿晚禮服,胸口都別著金色徽章。最前面兩桌坐著幾個年紀大一些的男人,穿著打扮很隨意,有的穿polo衫,有的穿夾克,面前擺著雪茄和路易十三。

      李秀蘭注意到,大廳四周站了十幾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耳朵上戴著耳麥,腰間鼓鼓囊囊的。他們的眼睛不停掃視全場,目光從一個客人移到另一個客人。

      七點整,音樂響了。是一首很吵的英文歌,低音炮震得李秀蘭胸口發悶。LED屏幕上的照片切換成一段視頻,視頻里是王思琪一年的工作記錄:她在貴賓廳里陪客人打百家樂,在米其林餐廳里跟客人吃牛排,在酒店套房里給客人送生日蛋糕。

      視頻里的王思琪比現在胖一些,臉上還有肉,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形。那是去年拍的,應該是出事之前。

      視頻播完,燈光暗下來。追光燈亮了,照在舞臺上。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從側幕走出來,手里拿著話筒,用粵語說了一段話,李秀蘭沒聽懂。他又用普通話重復了一遍:“各位來賓,晚上好。歡迎參加銀河娛樂集團2024年度盛典暨頒獎晚宴。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本年度業績總冠軍、集團首位華人女性高級公關總監——王思琪小姐!”

      掌聲雷動。

      追光燈轉向宴會廳入口。

      入口處站著一個女人。

      李秀蘭站起來,伸長了脖子去看。

      那不是王思琪。

      那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穿著白色西裝外套和黑色闊腿褲,頭發盤得很高,戴著一副很長的流蘇耳環。女人推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

      追光燈打在輪椅上的人身上。

      那是一個瘦得不像話的女人,穿著一件紅色露背晚禮服,脖子上戴著一條很粗的鉆石項鏈,頭發披散在肩上,化著濃妝。她的嘴唇很紅,紅得像傷口上凝固的血。

      她的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十根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涂著大紅色,在燈光下反光。

      她的右腿上蓋著一條金色的毯子,毯子下面空蕩蕩的,看不出腿的形狀。

      那是王思琪。

      李秀蘭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王思琪坐在輪椅上。

      不是扭了腿,不是走路還有點不方便。是坐在輪椅上,蓋著毯子,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推輪椅的女人把王思琪推到舞臺前面。舞臺上鋪著紅毯,有三級臺階。輪椅上不去。

      王思琪說了句什么,推輪椅的女人彎腰把她從輪椅上扶起來。王思琪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整個身體靠在那個女人身上,左腿一瘸一拐地跳著上了三級臺階。每跳一級,她的臉就扭曲一下,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她臉上的痛苦。

      她花了將近兩分鐘才上了舞臺。白西裝男人想過去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走到舞臺中央的立式話筒前。她的右手撐在話筒架上,身體微微向右傾斜,用左腿支撐著全身的重量。

      “感謝公司,感謝林總、陳總、黃總,感謝所有客戶,感謝每一位同事。”她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很平,很穩,語速不快不慢,“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我王思琪的今天。我會繼續努力,明年爭取再做第一名。”

      她說完,彎下腰鞠了一個躬。彎腰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話筒架跟著晃了,差點倒下去。旁邊的女人及時扶住了她。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又很快安靜了。

      白西裝男人接過話筒,聲音高亢:“下面,有請銀河娛樂集團副總裁——陳偉光先生,為王思琪小姐頒獎!”

      LED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戴墨鏡,頭發梳得油亮,胸口別著一朵紅花。

      追光燈轉向舞臺另一側。

      一個男人從側幕走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項鏈。他的臉比照片上胖一些,皮膚黝黑,下巴很寬,嘴唇很厚,嘴角微微往下撇著。

      他沒有戴墨鏡。

      李秀蘭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皺紋很深,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眼珠是一種渾濁的棕色。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一把冰冷的刀,所到之處,那些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全都安靜了。

      他走到王思琪旁邊,接過白西裝男人遞過來的獎杯。獎杯是一尊金色的水晶雕像,底座上刻著“年度業績總冠軍”幾個字。

      他轉過身,面對王思琪。

      王思琪微微低下頭,彎了彎腰,雙手伸出來準備接獎杯。

      他沒有把獎杯遞給她。

      他把獎杯舉起來,對著臺下的人展示了一圈,舉了足足十幾秒,才慢慢放到王思琪手里。王思琪接過去的時候,他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指。

      王思琪的手猛地縮了一下,獎杯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又伸出雙手,把獎杯緊緊抱住。

      臺下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很快又消失了。

      李秀蘭的視線從女兒的手移到那個男人的臉上。

      舞臺上的追光燈打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眉毛粗而短,眉頭幾乎連在一起。鼻梁不高,鼻頭很大,鼻翼兩側有很深的溝。嘴唇厚,下唇比上唇厚,嘴角有一顆很小很小的小黑痣,藏在唇線邊上。

      他的右邊嘴角比左邊嘴角高一點點,不知道是習慣還是面癱,總之他就算不笑的時候,右邊嘴角也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

      李秀蘭盯著那顆小黑痣,盯了很久很久。

      那顆黑痣很小,小到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可她看見了,看得很清楚。

      她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二十七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煤棚,那個蹲在煤堆后面渾身發抖的七歲小女孩,那個怎么問都問不出來的話,那個派出所里年輕的警察,那個不了了之的案子。

      那個她始終沒有找到的男人。

      那個人的右邊嘴角有一顆很小很小的黑痣。

      她記得。

      她記得清清楚楚。

      二十七年來她每次想起女兒在煤棚里的樣子,那張臉就會浮現在她眼前。她看過無數次心理醫生,翻過無數次報紙上的尋人啟事,在無數個夜晚盯著天花板想那張臉長什么樣。那張臉在她的記憶里慢慢變得模糊,只有那顆黑痣,她始終記得。

      那顆長在右邊嘴角的、很小很小的黑痣。

      李秀蘭的腿開始發抖。

      從大腿根開始,一直抖到腳尖,抖得她整個人都在晃。她伸手去扶桌子,手也在抖,桌上的酒杯被她碰倒了,紅酒灑在金色桌布上,像一攤暗紅色的血,順著桌布的紋路慢慢洇開。

      她的眼眶發燙,喉嚨發緊,整個人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氣來。

      臺上的男人接過話筒,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很重的潮汕口音:“多謝各位今天來捧場。思琪呢,是我手下最好的員工,三年幫我賺了不小數目的錢。”

      他說到“思琪”兩個字的時候,轉過頭看了王思琪一眼。王思琪低著頭,抱著獎杯,一動不動,像一個精致的、穿著晚禮服的、沒有生命的玩偶。

      男人繼續說:“我這個人呢,最看重忠誠。思琪就忠誠,她聽話,她懂事,她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他說完,又轉過頭看了王思琪一眼。這一眼停留的時間更長,目光從她的臉慢慢移到她的右腿上,又移回她的臉上。

      王思琪的頭垂得更低了。

      李秀蘭的視線模糊了。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涌了出來,糊住了她的眼睛。她用力眨了眨眼,淚珠滾下來,視線又清晰了。

      臺上那個男人正對著臺下的人笑。

      他的右邊嘴角比左邊嘴角高。

      那顆黑痣在追光燈下清清楚楚。

      她終于想起來了。

      男人的目光從王思琪身上移開,掃過前面幾桌貴賓,然后不經意地落在了家屬席的方向。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在李秀蘭臉上。

      他的右邊嘴角又往上翹了翹,那顆小黑痣跟著動了一下。他看了她足足五秒鐘,然后慢慢舉起手里的紅酒杯,對著她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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