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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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蘇念嫁給顧景琛那天,上海下了小雨。
婚禮在浦東一家五星級酒店辦,來了三百多人,水晶燈亮得晃眼。蘇念穿著白色婚紗站在入口,手捧花被她攥得太緊,花莖上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顧景琛站在紅毯那頭,黑色西裝,表情冷淡。他沒有笑,也沒有不耐,只是站在那里,像完成一項工作。
蘇念走過紅毯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很穩。她告訴自己,這是新生活的開始。
交換戒指的時候,顧景琛的手指很涼,碰到她掌心時沒有任何多余的接觸。司儀說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顧景琛低頭,嘴唇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時間不到兩秒。
臺下有人起哄,說顧總太含蓄了。顧景琛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沒有回應。
婚宴結束后,賓客陸續散去。蘇念坐在婚房的床上,等了兩個小時。顧景琛一直在書房打電話,聲音透過門縫傳過來,低低沉沉的,她聽不清內容,只偶爾捕捉到幾個字——“合同”“方案”“明天再說”。
凌晨一點,書房的門開了。腳步聲經過臥室門口,沒有停頓,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客房。然后是關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蘇念坐在床上,手邊還放著沒拆的紅色喜被。她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最后慢慢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
燈關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沒哭。她只是覺得,可能他太累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蘇念起床做早飯。她在娘家就會做飯,煎蛋、小米粥、小籠包,都是家常口味。顧景琛七點下樓,看了一眼餐桌,端走咖啡,沒有碰粥。
婆婆李麗華八點到了。她住在隔壁小區,每天都過來。李麗華穿著墨綠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進門先打量了一圈客廳,然后坐下來,端起蘇念泡的茶,抿了一口。
“詩文——哦不對,現在該叫蘇念了。”李麗華放下茶杯,“我習慣了叫你原來的名字。你這茶泡得不錯。”
“謝謝媽。”
“景琛吃了嗎?”
“喝了咖啡。”
“早飯就喝咖啡?”李麗華皺了皺眉,“你得盯著他吃。男人胃壞了,受罪的是老婆。”
蘇念點頭。李麗華又說了幾句家常,走之前從包里拿出一個保溫袋,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這是我找老中醫開的方子,助孕的。”李麗華把保溫袋推過來,“每天早晚各一碗,趁熱喝。陸家三代單傳,你得抓緊。”
蘇念接過保溫袋,藥味從縫隙里滲出來,又苦又腥。她說了聲謝謝媽,李麗華就走了。
那一天,蘇念喝了第一碗藥。藥汁入口又苦又澀,她幾乎是硬吞下去的,喝完胃里翻涌了好一陣。她扶著灶臺站了一會兒,等惡心感過去,才把碗洗干凈。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七年。
##二
婚后第一年,蘇念以為顧景琛只是工作忙。
顧氏集團做的是商業地產,在上海有好幾個項目,顧景琛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續幾天不回家,只讓司機送來一箱水果或者一束花。花是紅玫瑰,包裝精致,卡片上印著打印體的“辛苦了”,沒有署名。
蘇念把花插進花瓶,擺在客廳茶幾上,直到花瓣發黑才扔掉。
第一年,她問過一次顧景琛,要不要一起吃飯。那天是她的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從下午四點忙到晚上七點。顧景琛八點到家,看了一眼餐桌,說吃過了,直接上了樓。
蘇念一個人坐在餐桌前,把菜一樣樣吃完。涼了也不覺得難吃,只是嚼著嚼著,眼淚就掉進碗里。
她擦了眼淚,收拾了碗筷,第二天照常早起做飯。
第二年,婆婆李麗華的催生變得更直接。每次家庭聚會,李麗華都會當著親戚的面問蘇念,肚子有沒有動靜。有時候還會拉她去臥室,關上門,問她是不是身體有問題,要不要去醫院檢查。
蘇念說她檢查過了,沒有問題。李麗華不信,說她認識協和醫院的主任,可以安排全面體檢。
蘇念去了。抽血、B超、婦科檢查,全套做下來,醫生說她各項指標正常,只是有點貧血。李麗華拿著報告單看了好幾遍,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說了一句:“那繼續調理。”
第三年,蘇念發現顧景琛身邊有個女秘書,叫林婉清。
林婉清二十七八歲,長得漂亮,說話輕聲細語,總是穿著得體的職業裝。顧景琛出差帶著她,開會帶著她,甚至家庭聚會上也出現過她的身影。李麗華對林婉清很客氣,每次見面都拉著她的手說話,夸她能干、懂事。
有一次,蘇念去公司給顧景琛送落在家里的文件。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林婉清正站在顧景琛的辦公桌旁,低頭跟他說話,兩個人的頭幾乎挨在一起。顧景琛沒注意到蘇念進來,他抬頭看著林婉清,嘴角帶著一絲蘇念從未見過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讓蘇念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
她把文件放在門口的茶幾上,轉身走了。下樓的時候,她站在電梯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素面朝天,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
她沒有質問顧景琛,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第四年,蘇念開始失眠。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凌晨兩三點,聽著走廊里的動靜。顧景琛的腳步聲有時在深夜響起,每次都徑直走向客房。
蘇念想過離婚。她甚至在手機里搜索過離婚協議的模板,看了一半又刪掉了搜索記錄。她告訴自己,也許再忍忍就好了,也許顧景琛只是需要時間。
第五年,李麗華拿來的藥從湯藥變成了膏丸。黑褐色的藥丸,比花生米大一點,聞起來有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李麗華每次都會看著她吞下去,數三秒鐘才讓她喝水。
蘇念吃完藥經常惡心想吐,有一次直接沖到洗手間吐了出來。李麗華站在門口,表情有些不耐煩,說你是不是吞太快了。
蘇念說可能是胃不舒服。李麗華沒再多說,第二天照舊拿來藥丸。
第六年,蘇念偶然在顧景琛的書房里看到一份B超單。
那天顧景琛出差了,蘇念按照李麗華的要求打掃書房。李麗華不讓傭人進書房,說重要文件多,怕弄亂了。蘇念跪在地上擦書桌下面的地板時,手指碰到一團揉皺的紙。
她撿起來展開,是一張B超單。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幾個關鍵詞——孕周24周,胎兒發育正常,母親姓名:林婉清。
蘇念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她的手開始發抖,紙張在她手里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想起過去幾個月,林婉清來家里吃飯的次數變多了。每次來都穿著寬松的衣服,胃口很好,李麗華總是給她夾菜。蘇念以為婆婆只是喜歡她,現在看來,不是喜歡,是照顧。
蘇念把B超單放回原處,擦完地板,關上書房的門,回到臥室。她坐在床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指甲掐進手背,留下幾道月牙形的印痕。
她沒有哭。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哭了。
第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的一天下午,蘇念在廚房洗碗時聽見李麗華在客廳打電話。
李麗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廚房的門沒有關嚴,斷斷續續的話飄進來:“……等孩子生下來,她就沒用了……對,讓她凈身出戶……建國那邊我已經說好了,你放心……”
蘇念手里的碗滑進水槽,發出一聲悶響。李麗華的聲音立刻停了,腳步聲朝廚房走來。
“怎么了?”李麗華推開門,目光掃過蘇念的臉。
“手滑了。”蘇念把碗撈起來,低頭沖洗。
李麗華看了她幾秒,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蘇念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到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嫁到顧家要好好的,要聽話。父親走后,是顧國棟和李麗華操辦了婚事,她一直覺得欠他們的。
可是現在,她要被掃地出門了。丈夫不愛她,婆婆不要她,她在這棟房子里住了七年,連一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蘇念給父親的舊友李叔打了電話。
李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我等你這通電話,等了快七年。”
##三
李叔約蘇念在南京西路一家咖啡館見面。
蘇念到的時候,李叔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美式。他今年六十出頭,頭發花白,穿著一件舊夾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
“你爸走之前,托我照顧你。”李叔開門見山,“他說顧國棟這個人靠得住,讓我別操心。我沒聽他的,留了個心眼。”
李叔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幾份合同和銀行流水單。他指著其中一份說:“你爸當年跟顧國棟合伙做生意,沈氏集團百分之四十的股權是你爸的。你爸走之前,把股權交給顧國棟代持,說等顧景琛跟你結婚了,這股權就當嫁妝轉給你們小兩口。”
蘇念翻看著那些文件,手指有些發涼。
“后來呢?”她問。
“后來顧國棟把這百分之四十的股權,轉進了自己名下。用七家公司倒了好幾手,賬面上干干凈凈,查不出來。”李叔頓了頓,“你爸留下的三億啟動資金,加上十幾年的增值,現在至少值八個億。”
蘇念合上文件袋,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不是讓你去打官司。”李叔看著她的眼睛,“我只是告訴你,你不欠顧家什么。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沒必要凈身出戶。”
蘇念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李叔,我想找律師。”
李叔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名片,推過來。名片上印著:陳深,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這個人打過很多離婚官司,專跟有錢人打交道。收費不便宜,但能辦事。”李叔說。
蘇念接過名片,放進包里。
從咖啡館出來,蘇念沒有回家。她在南京路上走了很久,從人民廣場走到外灘,又沿著外灘走到十六鋪。黃浦江的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飛。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清楚。最后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麗華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見她進門,放下手里的遙控器。
“去哪兒了?一下午不見人。”
“出去走了走。”
“景琛今晚不回來吃飯,你隨便弄點就行。”李麗華說著站起來,走到蘇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藥沒按時吃?”
“吃了。”
“吃了就好。”李麗華拍拍她的手背,“女人要懂得保養身子,不然怎么生孩子。”
蘇念點點頭,走進廚房。
##四
五月初,李麗華要辦七十大壽。
酒席訂在四季酒店,請了將近兩百人。李麗華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菜單改了六遍,座位表排了四遍。蘇念每天被叫去幫忙,核對名單、確認菜品、安排花藝,從早忙到晚。
壽宴前一天晚上,李麗華把蘇念叫到客廳,告訴她明天的安排。
“明天婉清也會來,她是集團的副總裁,你到時候主動打聲招呼,別讓人家覺得我們顧家沒禮貌。”
蘇念說好。
“還有,”李麗華看了她一眼,“明天你穿素凈一點。婉清年輕,穿什么都好看,你別跟她比。”
蘇念站在客廳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發用夾子別在腦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洗潔精留下的干紋。
她說好。
壽宴當天,蘇念穿了件灰藍色的旗袍。這件旗袍是她三年前買的,只穿過一次。她簡單盤了個頭發,化了淡妝,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自己看起來還算得體。
到了酒店,賓客陸續到場。蘇念端著托盤給客人送茶水,從大廳這頭走到那頭,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經過一群太太身邊時,聽見其中一個人壓低聲音說:“那就是顧景琛老婆?怎么看起來像個保姆。”
另一個人笑了:“可不就是保姆嘛。聽說結婚七年,連臥室門都沒進過。”
蘇念端著空托盤走開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腳步也沒亂。
十點多,林婉清到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時一只手扶著腰。顧景琛走在她旁邊,一只手虛扶著她的背,另一只手替她拉開了車門。
蘇念站在大廳門口,看著他們走過來。顧景琛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留。
李麗華從大廳里迎出來,一把拉住林婉清的手,笑著說:“婉清來了?快進來坐,我給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林婉清笑著跟李麗華寒暄了幾句,然后轉頭看向蘇念。她的目光在蘇念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帶著笑,但那笑容不到眼底。
“顧太太,好久不見。”林婉清說。
“好久不見。”蘇念說。
林婉清挽著李麗華的胳膊走進大廳,顧景琛跟在后面。蘇念站在門口,風吹過來,吹起她旗袍的下擺。
壽宴正式開始后,顧景琛上臺致辭。他說感謝各位來賓,感謝母親多年的養育之恩,感謝大家的支持。全程沒有提到蘇念。
敬酒環節,蘇念端著酒杯走向主桌。林婉清站起來,笑著舉起杯子。
“顧太太,這杯我敬您。”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附近幾桌都能聽見,“謝謝您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這么好,讓我省了不少心。”
蘇念看著林婉清的眼睛,沒有接話。她舉起杯子,跟林婉清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就在蘇念準備喝的時候,林婉清的手腕突然一歪。整杯紅酒潑在蘇念的旗袍上,從胸口一直流到裙擺。酒液冰涼,滲透布料貼在皮膚上,蘇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林婉清捂住嘴,一臉驚慌,“我不是故意的。”
李麗華的臉色立刻沉下來,聲音拔高了幾度:“你怎么端杯子的?連個杯子都端不穩?還不趕緊去換衣服!”
蘇念低頭看了看胸前的酒漬,放下酒杯,說了句“對不起”,轉身往洗手間走。
身后傳來竊竊私語。有人說“這顧太太也太窩囊了”,有人說“你看林婉清那個肚子,一看就是男孩”,還有人笑著說“今天這出戲真是好看”。
蘇念走進洗手間,反鎖了門。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灰藍色旗袍上一大片紅褐色的酒漬,像一塊難看的胎記。她的頭發散了幾縷,臉上的妝也有點花了。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旗袍上。
她沒有哭。她只是覺得冷,從心里往外冷。
蘇念沒有回壽宴。她擦干了臉,從酒店側門走了出去,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哪里?”司機問。
“國貿。”
##五
陳深的辦公室在國貿大廈三十八樓,落地窗外是浦東的天際線。
蘇念到的時候,陳深正在打電話。他示意她坐下,跟前臺說倒杯水來,然后對著電話說了幾句“好的”“下周見”就掛了。
陳深四十歲左右,穿著深灰色西裝,戴銀框眼鏡,說話語速不快,給人一種很穩的感覺。
“蘇女士,李叔跟我提過您的情況。”陳深翻開筆記本,“您能具體說一下,您想要什么嗎?”
蘇念坐在他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手背。
“我要離婚。”她說,聲音很平穩,“我要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我爸留下的那些,我不能讓顧家白白拿走。”
陳深看著她,點了點頭。
“離婚官司我可以幫您打。但有幾個問題您需要清楚。”陳深說,“第一,顧家的律師團隊很強,這場官司不會容易。第二,您手里的證據夠不夠,直接決定官司的走向。第三,您有沒有安全的住處?一旦提出離婚,您不能再住在顧家。”
蘇念說:“證據的事,李叔在幫我整理。住處我可以自己租。”
陳深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委托協議,遞給蘇念。“您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蘇念看完協議,簽了名字。她的手很穩,字跡工整。
從國貿出來,蘇念沒有回家。她在手機上找了一家中介,在靜安區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廳,月租八千。房東是個中年女人,聽說蘇念一個人住,爽快地把鑰匙給了她。
蘇念付了半年租金,拿到鑰匙,在空蕩蕩的房子里站了一會兒。房子很小,朝北,下午三點就沒有陽光了。但這是她自己的地方,不是顧家的。
她想,等離完婚,她就在這里住下來,找一份工作,慢慢過日子。
##六
壽宴之后,蘇念回到顧家,繼續每天早起做飯、打掃、陪李麗華聊天。她表現得跟以前一樣安靜順從,沒有提那天提前離場的事。
李麗華也沒問,只是有一次吃飯時說:“那天你走了,婉清還挺過意不去的,說要給你賠禮道歉。”
蘇念說:“不用了,又不是故意的。”
李麗華滿意地點點頭。
五月底的一個下午,蘇念在廚房熬湯。李麗華坐在客廳看電視,忽然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蘇念把火調小,走到廚房門口,隔著門縫聽。
“……那個藥不能再用了,上次差點出事……對,她最近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好……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等事情辦完再說。”
李麗華掛了電話,腳步聲往廚房走來。蘇念趕緊回到灶臺前,拿起湯勺攪了攪鍋里的湯。
李麗華推開門,看了一眼鍋里的湯,說:“火候不夠,再燉半小時。”
蘇念說好。
那天晚上,蘇念給陳深發了消息,說了藥的事。陳深回復說,如果有機會,留一點藥渣去做檢測。
第二天早上,李麗華照例拿來一碗藥。蘇念趁她不注意,倒了一小瓶放進包里,然后當著她的面把剩下的喝完。
那幾天,蘇念開始覺得渾身沒力氣,頭暈,吃飯也沒有胃口。她以為是最近太累了,沒太在意。
六月三號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她記得自己踩到什么東西滑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下去。膝蓋撞在臺階邊緣,疼得她眼前發黑。左腿動不了,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李麗華從客廳跑過來,看見蘇念躺在地上,大叫了一聲:“快叫救護車!快!”
蘇念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見李麗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她的表情看起來很著急,但蘇念注意到,她拿出手機打電話的時候,第一個撥出去的不是120,而是顧景琛。
救護車來了,蘇念被抬上擔架。經過客廳的時候,她透過窗戶看見李麗華站在二樓陽臺,手里拿著一片葉子,慢慢捻著。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后說左腿脛骨骨折,需要住院。
##七
蘇念在醫院住了三天。
顧景琛來過一次,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來。他問了句“怎么樣”,蘇念說還好,他就走了。前后不到三分鐘。
李麗華每天來一次,帶著保溫桶,里面是湯。她坐在床邊,看著蘇念喝湯,偶爾說幾句家常,問醫生怎么說,什么時候能出院。
第三天晚上,李麗華走了之后,蘇念拿出手機給陳深發消息,說了摔傷的事。陳深問她有沒有報警,蘇念說沒有證據,報了也沒用。
陳深回復說,先養傷,別的以后再說。
蘇念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病房的燈關了,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她想起摔下去的那一刻,腳底下確實踩到了什么東西。不是打滑,是有一個東西在臺階上,圓圓的,像一顆玻璃珠。
但她不確定。也許是她想多了。
第四天凌晨兩點,蘇念被一陣說話聲吵醒。聲音是從病房外面傳來的,隔著一道門,聽不太清。她側耳聽了一會兒,聽出是李麗華的聲音。
“……她摔得不輕,腿骨折了,得住一陣子……對,醫生說至少一個月……那正好,等她出院直接送過去……青山那邊我已經聯系好了,床位有的是……好,就這么定。”
腳步聲遠去了。蘇念躺在黑暗中,手指攥緊了床單。
青山療養院,她知道那個地方。在上海郊區,專門收治精神病人。李麗華以前提過一次,說有個朋友的老公被送進去,再也沒出來過。
蘇念的心跳得很快。她深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后拿起手機,撥了王警官的電話。
王警官是陳深介紹的,在市局刑偵支隊工作。蘇念之前跟他通過兩次電話,把自己掌握的情況都說了。
電話接通了,蘇念壓低聲音說:“王警官,我婆婆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
王警官沉默了幾秒,說:“我知道了。我會安排人盯著。”
掛了電話,蘇念又給陳深發了一條消息:“他們要把我送去青山療養院。我需要顧景琛的DNA。”
陳深回復:“怎么取?”
蘇念想了很久,打字:“讓他來家里吃飯,我拿他的唾液。”
##八
蘇念在醫院住了十天就出院了。醫生說骨折沒長好,至少要再養三周。但蘇念說家里有事,堅持要走。醫生拗不過她,開了止痛藥和一星期后的復查單,讓她到時候來拍片。
蘇念拄著拐杖出了醫院,陳深的車停在門口。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深色夾克,寸頭,眼神很沉。
“王警官。”陳深介紹。
王警官轉過頭,看了蘇念一眼。“蘇女士,你的情況陳律師跟我說了。你提供的錄音我聽了兩遍,如果屬實,這已經涉及非法拘禁和故意傷害。但我們還需要更多證據。”
蘇念說:“我會拿到。”
王警官遞給她一張名片,邊角有些磨損。“有情況隨時打這個電話。”
車子在顧家別墅兩百米外停下。蘇念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黑色鐵門。
推開門,李麗華正坐在客廳里。她看見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臉上堆起笑。
“哎呀,怎么提前出院了?腿還沒好吧?”
蘇念拄著拐杖走過去,把一份文件從包里拿出來,遞給李麗華。
“媽,這是我簽的財產放棄聲明。景琛說要簽這個,公司資金鏈緊張,簽完就能做資產隔離。”
李麗華接過文件,目光飛快地掃過簽名處。看到蘇念的名字寫在上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緊緊攥住紙張邊緣。
“好孩子,你真是懂事。”李麗華拍了拍蘇念的手背,力道有些大,“你放心,等公司渡過難關,景琛一定會補償你的。”
蘇念說:“我相信。”
李麗華把文件放進手提包,拉好拉鏈,拍了拍包面,像是怕它飛走一樣。
蘇念拄著拐杖上樓。樓梯的臺階被重新擦過,光亮如新,看不出任何痕跡。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手扶著欄桿,右手撐著拐杖,每上一級都小心翼翼。
回到臥室,她關上門,把拐杖靠在床邊,慢慢坐到床上。她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給李叔發了一條消息:“李叔,東西準備好了嗎?”
李叔很快回復:“差不多了。你什么時候能拿到樣本?”
蘇念想了想,打字:“明天。我讓他回來吃飯。”
##九
第二天下午,蘇念給顧景琛發了條消息。
“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做了你愛吃的菜。”
這是她七年來第一次主動請他回家吃飯。以前她也會問,但顧景琛總是說忙,她就不好意思再問了。
這次顧景琛回復了兩個字:“好的。”
蘇念從下午三點開始準備。她燉了排骨湯,炒了青菜,蒸了一條鱸魚,還做了紅燒肉。菜擺上桌的時候,廚房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李麗華不在家,下午就出門了,說去打麻將,晚上不回來吃飯。
六點半,顧景琛到家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解了兩顆扣子,看起來比平時放松一些。
蘇念拄著拐杖,把菜一盤盤端上桌。顧景琛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沒有說話。
“嘗嘗這個紅燒肉,我燉了兩個小時。”蘇念給他夾了一塊肉。
顧景琛吃了一口,說:“還行。”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蘇念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右手邊。顧景琛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
“你腿怎么樣了?”顧景琛忽然問。
“醫生說還得養幾周。”
“那就好好養著,別老下廚。”
蘇念笑了笑,沒有接話。
吃完飯,顧景琛站起來說要回公司。蘇念說好,拄著拐杖送他到門口。顧景琛換了鞋,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關上門,拄著拐杖走回餐廳,拿起顧景琛用過的水杯。
杯口還殘留著一點濕潤。蘇念從口袋里拿出一根棉簽,輕輕在杯沿上擦了幾下,然后把棉簽裝進一個小小的密封袋。
她把密封袋放進包里,給李叔發了條消息:“拿到了。”
李叔回復:“明天來拿。”
##十
第二天一早,蘇念趁李麗華還沒來,拄著拐杖出了門。她打車到李叔住的小區,李叔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蘇念把密封袋遞給李叔,李叔接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
“林婉清和顧國棟的樣本我之前已經拿到了。現在有了顧景琛的,可以做全面的親子鑒定。”李叔把密封袋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好口,“大概要三天。”
蘇念說:“我等著。”
接下來的三天,蘇念照常在顧家生活。早起做飯,陪李麗華聊天,喝她端來的藥。她的腿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但她盡量不讓人看出來。
李麗華對她的態度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她會主動問蘇念想吃什么,讓傭人多買點水果,偶爾還會拉著蘇念的手說“你受苦了”。
蘇念知道,這是因為那份財產放棄聲明簽了。在她婆婆眼里,她已經是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了,扔出去之前給點甜頭,顯得體面。
第三天晚上,蘇念剛躺下,手機響了。是李叔。
蘇念接起來,李叔的聲音有些發緊:“念念,你坐穩了。”
蘇念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攥緊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林婉清和顧國棟的DNA比對,父女關系成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蘇念閉上眼睛,手指用力到發白。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把她交給顧國棟,說國良,以后念念就是你的女兒了。
原來顧國棟早就有了自己的女兒。林婉清,那個挺著孕肚站在她面前敬酒的女人,是他親生的。
“還有更驚人的。”李叔壓低聲音,“林婉清產檢保存的羊水樣本,我們也做了親子鑒定。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