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八歲那年夏天,林小山做了一件讓他后悔十年的事。
他偷偷解開了鎖著瘋二叔的鐵鏈。
二叔沖進雨里,再沒回來。
十年后,林小山在縣城工地干活,一個自稱縣委書記的男人找到了他。
男人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說:“孩子,有些事藏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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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的林家坳,是個藏在山褶里的小村子。
林小山八歲。
他家的土坯房有三間堂屋,一間西屋。西屋常年鎖著。
村里人都知道,西屋里鎖著林小山的二叔。
“你二叔瘋了?!蹦赣H王秀英說這話時,手里搓著玉米,“離西屋遠點?!?/p>
父親林建軍蹲在門檻上抽煙,不說話。
林小山問:“二叔為啥瘋了?”
母親不答,把玉米粒搓得嘩嘩響。
父親吐出一口煙:“病了?!?/p>
什么病要鎖起來?林小山沒敢問。
西屋的門是厚木板做的,門縫很寬。
林小山常趴在地上,透過門縫往里看。
屋里黑,只有一個小窗,釘著木條。二叔坐在墻角,腳上拴著鐵鏈。鐵鏈一頭鎖在腳踝,一頭釘死在墻里。
二叔的頭發很長,亂得像草窩。衣服破得露肉。
有時二叔一動不動,像截木頭。
有時突然跳起來,鐵鏈嘩啦啦響,對著空氣又打又罵。罵的話林小山聽不懂,像是外地口音。
母親聽見動靜,會嘆口氣:“又犯了?!?/p>
父親放下手里的活,去西屋門口站一會兒。等里面安靜了,才走開。
林小山怕二叔。
每次二叔發瘋,他都躲得遠遠的。
可他又好奇。
有天下午,父母下地去了。林小山又趴到門縫上。
那天二叔沒發瘋,他靠著墻,手里拿著半塊磚,在墻上劃著什么。劃得很慢,很認真。
劃完了,二叔轉過頭,正好對上林小山的眼睛。
林小山嚇得往后縮。
二叔的眼睛很亮,不像瘋子的眼睛。那眼神復雜,有東西在里面閃。但只一瞬,又暗下去,變成空洞。
二叔咧開嘴,嘿嘿笑起來。
笑聲干澀,像破風箱。
林小山跑了。
鑰匙掛在父母屋里的墻上。
一把銅鑰匙,磨得發亮。
母親交代過:“不許碰那把鑰匙?!?/p>
林小山問:“為啥?”
母親說:“開了門,你二叔跑出來,要傷人的?!?/p>
父親補一句:“傷了人,咱家賠不起。”
林小山記住了。
可他總忍不住看那把鑰匙。陽光照進來,鑰匙在墻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夏天最熱的時候,暴雨來了。
那天晌午,天突然黑下來。風刮得院里的棗樹亂晃。
父親喊:“快收糧食!”
院里曬著玉米和花生,是全家半年的口糧。
父母沖出去,忙著往筐里裝。
雨點砸下來了,黃豆那么大。
母親喊:“小山,幫忙!”
林小山抱著筐,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西屋傳來聲音。
不是發瘋的吼叫,是呻吟。低低的,壓著的,像受傷的狗。
林小山愣住了。
父親在雨里喊:“快搬!”
母親說:“別管西屋!”
糧食搬完了,父母還在收拾院子。
林小山渾身濕透,站在堂屋門口。
西屋的呻吟還在繼續,混在雨聲里,斷斷續續。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父母屋前。
鑰匙還在墻上掛著。
雨越下越大,西屋的聲音越來越弱。
林小山踮起腳,取下鑰匙。鑰匙冰涼,沾著他手心的汗。
他走到西屋門前,手在抖。
開不開?
屋里又一聲呻吟,這次帶著哭腔。
林小山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轉。
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霉味撲鼻。
二叔蜷在墻角,腳踝血肉模糊。鐵鏈磨破了皮肉,傷口化膿,蒼蠅圍著飛。
二叔抬頭看他,眼神還是空洞的。
林小山蹲下來,看著那把腳鎖。鎖不大,但結實。他找到鎖眼,試了試,鑰匙對不上。
這是另一把鎖。
他跑回父母屋,墻上只有那一把鑰匙。
雨聲嘩嘩。
林小山回到西屋,看見墻邊有塊石頭。他撿起來,對著鎖砸。砸了十幾下,鎖紋絲不動。
二叔突然伸手,指了指墻角。
那里有根鐵釘,半截銹在磚縫里。
林小山拔出來,插進鎖環里,用力撬。
手磨破了,血混著雨水。
鎖環松了一點。
他繼續撬。
終于,咔的一聲,鎖環開了。
鐵鏈落在地上,悶響。
二叔盯著腳踝,又盯著林小山,好像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突然,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林小山往后退。
二叔沒看他,直接沖向門口,沖進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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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林小山站在西屋門口,手里還拿著鐵釘。雨水打進來,澆在他頭上。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
父母回來時,天快黑了。
母親一眼看見西屋門開著,手里的簸箕掉了。
“建國!”她沖進去,又沖出來,“建國呢?”
父親臉色鐵青,看向林小山。
林小山縮在堂屋角落,渾身發抖。
“你開的門?”父親問。
林小山搖頭,聲音小得像蚊子:“門……門自己開的……”
“放屁!”父親第一次吼他,“鑰匙呢?”
林小山指指地上。鑰匙躺在水洼里。
父親撿起鑰匙,又看看西屋空蕩蕩的鐵鏈,抬手給了林小山一巴掌。
耳光響亮。
母親哭起來:“你打孩子干啥!找建國?。 ?/p>
那晚,林家坳鬧翻了天。
父親叫了村里幾個男人,提著馬燈進山找。雨還在下,山路泥濘。
母親坐在門檻上哭,邊哭邊罵:“你個傻孩子!你個傻孩子!”
林小山臉上火辣辣地疼,不敢哭。
后半夜,找人的回來了,一身泥水。
“沒找到。”領頭的說,“雨太大,腳印都沖沒了?!?/p>
父親蹲在院里,抱著頭。
有人說:“建國一個瘋子,跑出去活不成。”
有人說:“萬一跑別的村,傷了人咋辦?”
父親不說話,只是搖頭。
二叔再沒回來。
村里傳了幾天閑話,漸漸就淡了。山里丟個瘋子,不算稀奇事。
只有林家不一樣。
父親變得沉默,整天抽煙。有時半夜,林小山聽見父母屋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母親燒了香,供了菩薩,說二叔是“中了邪”,被山鬼帶走了。
林小山不敢承認是自己放的人。
那個秘密像塊石頭,壓在他心里。他常做噩夢,夢見二叔在雨里回頭看他,眼神說不清是恨還是謝。
時間過得快。
林小山上了小學,又上了初中。家里窮,初中畢業就沒再念。
一九九一年,他十八歲,去了縣城。
縣城在修路,蓋樓,到處是工地。他在建筑隊找了個活,搬磚和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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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住八個人,悶熱,蚊蟲多。但一天能掙五塊錢,比種地強。
每月領了工錢,他留一點,剩下的托人捎回家。
父親捎話來:“好好干,別惹事?!?/p>
縣城不大,兩條主街,幾家商店。
林小山聽工友說,新來了個縣委書記,姓趙,挺能干。來了半年,修了農貿市場,還要擴公路。
“趙書記天天往下跑,不像以前的官?!惫び牙蟿⒄f。
林小山沒在意。書記離他太遠,就像山離著天。
他每天干活,吃飯,睡覺。偶爾去街邊看人下棋,一看就是半天。
有次他路過縣政府,看見門口停著輛吉普車。車門開了,下來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四十來歲,個子挺高。
男人往院里走,旁邊的人跟著。
林小山看了一眼,走了。
那天是星期六,工地下午休息。
林小山在工棚補褲子,膝蓋磨破了。針線活不好,扎了幾次手。
工頭在外面喊:“小山!有人找!”
林小山放下褲子,走出去。
工棚外站著個人,白襯衫,灰褲子,皮鞋沾了點灰。是那天在縣政府門口見過的男人。
男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林小山有點慌,低頭看看自己:舊背心,破褲子,一雙解放鞋全是泥。
“你是林小山?”男人問。
聲音溫和,帶著點外地口音。
林小山點頭。
“林家坳的?父親叫林建軍?”
林小山又點頭。
男人走近兩步,陽光照在他臉上。眼角有皺紋,很深。
“我姓趙?!蹦腥苏f,“縣里工作的?!?/p>
林小山不知道說啥,搓著手。
工頭湊過來:“趙書記,您怎么來了?”
林小山愣住了。
書記?
趙書記對工頭說:“我跟這孩子說幾句話。”
工頭趕緊點頭,走了,一步三回頭。
趙書記指了指工棚邊的樹蔭:“去那兒說?”
林小山跟著走過去。
樹蔭下有個石墩,趙書記沒坐,站著。林小山也不敢坐。
“多大了?”趙書記問。
“十八。”
“在工地干多久了?”
“半年?!?/p>
“家里還好?”
“還好?!?/p>
一問一答,像查戶口。
林小山手心出汗。他不明白,縣委書記找他干啥。
趙書記又看他,眼神像在找什么東西。
“你小時候,”趙書記慢慢說,“家里是不是有個二叔?”
林小山心里咯噔一下。
“你二叔,”趙書記頓了頓,“是不是……有點毛病?”
林小山喉嚨發干,點頭。
“后來呢?”
“后來……跑了。”
“怎么跑的?”
林小山不說話。十年了,沒人這么問過他。
趙書記也不催,等著。
遠處工地傳來攪拌機的轟鳴。
“下雨天跑的。”林小山終于說。
“哪年?”
“八一年?!?/p>
“夏天?”
“嗯?!?/p>
趙書記摸出煙,點了一支。抽了兩口,才說:“我聽說,你二叔是被鎖著的?”
林小山猛地抬頭。
這事村里人都知道,但十年沒人提了。
“鎖在西屋,”趙書記吐出口煙,“鐵鏈子,鎖腳上。”
他說得很準,像親眼見過。
林小山后背發涼。
“你見過那鐵鏈嗎?”趙書記問。
“見過。”
“多粗?”
“小拇指那么粗?!?/p>
“鎖呢?”
“鐵的,長方形的?!?/p>
趙書記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煙灰掉在地上。
“八一年夏天那場雨,”趙書記聲音低了,“很大。我記得,那天是七月二十三號?!?/p>
林小山記不清日子,只記得雨大。
“你二叔跑的時候,”趙書記看著他,“有人幫他嗎?”
問題來了。
林小山咬住嘴唇。
幫了,是他幫的。但他不能說,說了父親會打死他。
“門自己開的?!彼貜褪昵暗闹e話。
趙書記笑了,笑得很淡:“鐵鏈也是自己開的?”
林小山不吭聲。
“孩子,”趙書記把煙踩滅,“有些事,藏了十年,該見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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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山抬頭。
趙書記的眼睛很亮,像那天西屋里的二叔。
他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孩子,有些事藏了十年。我就是你當年放走的——”
話到這里突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