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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把價值3億的公司給了堂弟,我默默收拾東西走人,他卻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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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塵埃落定

      我永遠記得那個周日的下午,爺爺把全家人都叫到了老宅。

      客廳里擠滿了人。大伯、大伯母、我爸、我媽,還有幾個遠房親戚,都坐在那張老舊的紫檀木沙發上。空氣里有股陳年的木頭味,混著茶水的熱氣,悶得人喘不過氣。堂弟周文博坐在爺爺右手邊,穿著嶄新的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我坐在最靠門的單人沙發上,手里端著杯早就涼透的龍井。

      爺爺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今天叫大家來,是要說公司的事。”爺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他今年七十八了,頭發全白,背微微駝著,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像刀子一樣鋒利。

      我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我年紀大了,管不動了。”爺爺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文博這孩子,這幾年跟著我學得不錯,也做出些成績。我打算把公司交給他。”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潭。

      我媽猛地轉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我爸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皮鞋尖,那雙手握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都白了。

      堂弟周文博站起來,朝爺爺鞠了一躬:“爺爺,我一定好好干,不讓您失望。”

      “坐下吧。”爺爺擺擺手,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戴上,又拿出份文件,“這是股權轉讓協議,我已經簽了字。文博,從今天起,公司就交給你了。好好干,別辜負爺爺的期望。”

      價值三個億的公司。

      我經營的七年。

      周文博接過那份文件時,手指在微微發抖,但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我,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炫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文軒哥,”他朝我笑了笑,“以后還得請你多指教。”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客廳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大伯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拍著堂弟的肩膀說“有出息”。大伯母拉著我媽的手,嘴上說著“都是一家人,誰管都一樣”,可那語調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文軒。”爺爺終于看向我。

      我抬起眼。

      “這些年,你也辛苦了。”爺爺說,聲音沒什么起伏,“你手上那些項目,回頭跟文博交接一下。專利的事,也理清楚,該交的交,該轉的轉。”

      我喉嚨發緊,但還是應了聲:“好。”

      “你堂弟年輕,經驗不足,你有空多帶帶他。”爺爺說完這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意思很明白——話說完了,散了吧。

      人群開始移動。親戚們圍著周文博說恭喜,笑聲一陣高過一陣。我爸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張了張嘴,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說,聲音很低。

      我跟著他往外走。經過周文博身邊時,他正被幾個表親圍著敬茶,有人笑著說“周總以后多多關照”,他笑得見牙不見眼。

      踏出老宅大門時,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媽跟在我身后,腳步很輕。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還坐在客廳里,一個人。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端著茶杯,沒喝,只是看著門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車吧。”我爸催了一句。

      車子開出去很久,車里都沒人說話。直到等紅燈時,我媽才開口,聲音有點啞:“文軒,你也別太往心里去。你爺爺他……可能覺得文博更會來事。”

      我沒吭聲。

      “那公司,你付出多少心血,我們都看在眼里。”我媽繼續說,像是要說服我,也像是要說服她自己,“七年啊,從二十三個人的小廠子,做到現在兩百多號人……可你爺爺……”

      “媽。”我打斷她,“沒事。”

      真的沒事。

      我只是覺得很累,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腦子里閃過很多東西:七年前我剛大學畢業,爺爺把那個快倒閉的小廠扔給我時說“試試看,不行就關門”;我帶著三個技術員熬夜改方案,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第一筆大訂單談下來時,我跑去爺爺家報喜,他當時正在院子里澆花,頭也沒抬地說“嗯,知道了”。

      后來公司慢慢做大了,搬進了寫字樓,招了更多人。爺爺來公司的次數越來越少,倒是周文博大學畢業沒找到合適工作,爺爺讓他來公司“學習學習”。他學得很“快”——怎么陪客戶喝酒,怎么送禮,怎么在爺爺面前表現得勤奮上進。

      我負責研發,他負責“公關”。

      我熬夜做出來的新產品方案,他拿去給爺爺看,說是他“帶著團隊”搞出來的。我談下來的客戶,他去吃頓飯,就成了他的“人脈”。我說過幾次,爺爺總說:“文博還小,你做哥哥的要多擔待。”

      我擔待了。

      然后今天,爺爺說,公司交給他了。

      車子在家樓下停穩。我推開車門,我爸在身后叫住我:“文軒。”

      我回頭。

      他站在車邊,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得他臉上皺紋很深。“你爺爺……”他頓了頓,“他就那脾氣,你知道的。重男輕女的思想,到老都改不掉。你是長孫,可你爸我沒本事,在你爺爺面前說不上話……”

      “爸。”我說,“真沒事。我上去了。”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墻壁映出我的臉,三十歲,眼角已經有細紋了,頭發是昨天剛剪的,因為爺爺說今天家庭會議要“精神點”。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開門進屋,女朋友許晴正在廚房做飯。聽到動靜,她探出頭:“回來啦?怎么樣?”

      我沒回答,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沙發邊坐下。

      許晴關了火,擦著手走過來。她在我身邊坐下,看了我一會兒,小聲問:“沒成?”

      “成了。”我說,“給周文博了。”

      她愣住了。

      “三個億的公司,全給他了。”我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件事真的發生了,“爺爺當著全家人的面說的,簽了協議。”

      許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的手冰涼。

      “文軒……”她叫我的名字,后面的話沒說出來。

      “我餓了。”我說。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許晴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排骨,但我嘗不出味道。吃完飯,我主動去洗碗。水流嘩嘩地響,盤子在我手里轉了一圈又一圈。

      洗到第三個盤子時,許晴從背后抱住我。

      “我們結婚吧。”她把臉貼在我背上,聲音悶悶的,“不要他們家的錢,不要公司。我們自己過,好不好?”

      我沒說話,只是繼續洗碗。

      洗完碗,擦干手,我轉過身抱住她。她的頭發上有洗發水的香味,淡淡的茉莉味。我把臉埋在她肩頭,深深吸了口氣。

      “讓我想想。”我說。

      第二天周一,我還是去了公司。

      電梯從一樓升到二十二層,門開時,前臺小姑娘站起來:“周總早。”

      她叫的是“周總”,但眼睛看的是我身后。我回頭,周文博正好從另一部電梯出來,手里端著杯咖啡,邊走邊打電話:“……對,李總,您放心,以后公司我負責,肯定比以前做得更好……”

      他看見我,掛了電話,走過來。

      “文軒哥,這么早。”他笑著,但那笑意沒到眼睛里,“正好,我讓秘書整理了你的辦公室。你看看還有什么要拿的,今天之內搬完,我明天要用。”

      我看著他。

      “爺爺說了,讓我盡快接手。”他聳聳肩,“你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得有點自己的規劃。”

      “好。”我說。

      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朝南,有整面落地窗。七年前搬進來時,這里空蕩蕩的,是我自己選的家具,自己擺的綠植。窗臺上那盆多肉,是我從家里端來的,現在長得滿滿一盆。

      秘書小陳站在門口,手里抱著個紙箱,表情有點尷尬:“周經理……那個,周總說……”

      “沒事。”我接過紙箱,“我自己來。”

      東西不多。幾本書,一個相框——是我和許晴在旅游時拍的,一個保溫杯,幾支筆。我把多肉也放進紙箱,想了想,又拿出來,放在窗臺上。

      留給下一任吧,我想。

      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時,幾個員工在工位上看我,目光對上時又趕緊低下頭。走廊很長,我走得很慢。經過會議室時,聽到里面傳來周文博的聲音,中氣十足:“……我們要改革,要創新!以前那套太保守了……”

      我繼續往前走。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轉身,看見周文博從會議室出來,正朝我這邊看。電梯門緩緩合上,他的臉消失在門縫里。

      回到車上,我把紙箱扔進后座,坐在駕駛位上,很久沒動。

      手機響了,是爺爺。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直到鈴聲快結束,才接起來。

      “文軒。”爺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搬完了?”

      “搬完了。”

      “嗯。”他頓了頓,“你那幾個專利,盡快整理一下,該轉到公司名下的就轉。文博剛接手,需要這些東西撐場面。”

      我沒說話。

      “聽到沒有?”

      “聽到了。”

      “那就這樣。”他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啟動車子。開出停車場時,陽光刺眼,我瞇了瞇眼睛。

      等紅燈時,我看了眼后視鏡。那個紙箱在后座上,隨著車子顛簸輕輕晃動。相框倒了,我伸手把它扶正。

      照片里,我和許晴都笑得很開心。

      那是三年前,在青海湖邊。那天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我摟著她的肩,對著鏡頭比了個很傻的剪刀手。

      那時候我以為,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許晴。

      “文軒,”她的聲音有點急,“我剛聽說,你堂弟讓人事部發了通知,說你……離職了?”

      “嗯。”

      “他怎么能這樣!”許晴提高了聲音,“就算公司給他了,你也還是股東吧?憑什么讓你離職?”

      “我不是股東。”我說,“爺爺把股份全轉給他了,我只有分紅權,而且……”我頓了頓,“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分。”

      許晴沉默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問。

      “文軒……”

      “我想吃餃子。”我說,“豬肉白菜餡的,我們自己包。”

      “好。”她小聲說,“我下班去買菜。”

      掛了電話,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回到家,我把紙箱搬上樓。許晴還沒回來,家里很安靜。我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書桌上。書,相框,筆筒。

      最后是多肉。

      我走到窗邊,把它放在窗臺上。午后的陽光照進來,照在肥厚的葉片上,泛著健康的綠光。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條微信,周文博發來的。

      “文軒哥,爺爺讓我提醒你,專利的事抓緊。最好是這周內辦完交接,下周一我要用。”

      我沒回,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轉身時,我看見書桌抽屜沒關嚴,露出一個文件夾的角。我拉開抽屜,把那個文件夾拿出來。

      深藍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字:《發明專利證書》。

      我翻開。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一共八本。

      八個核心專利,全是我個人的名字。

      從研發到申請,前后四年時間。我帶著團隊熬了無數個夜,失敗了十幾次,才終于做出來。那時候周文博在干什么?他在陪客戶唱歌,在給爺爺買生日禮物,在朋友圈發“奮斗到深夜”的自拍——雖然照片背景是KTV包廂。

      爺爺知道這些專利的價值。上次吃飯時他還說:“文軒,這幾個專利好好用,是公司的核心競爭力。”

      現在,他說,轉到公司名下。

      我合上文件夾,放回抽屜。

      然后我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書,日用品。許晴回來時,我已經收拾出兩個行李箱。

      “你干什么?”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菜,愣愣地看著我。

      “我想出去走走。”我說。

      “去哪?”

      “不知道。”我把最后一件襯衫疊好,放進箱子,“可能回老家住幾天,可能去旅行。還沒想好。”

      許晴放下菜,走過來,按住我要合上的行李箱。

      “文軒,你別這樣。”她的眼睛紅了,“我們好好談談,行嗎?公司沒了就沒了,我們從頭開始,我跟你一起……”

      “許晴。”我打斷她。

      她看著我。

      “我不是賭氣。”我說,聲音很平靜,“我就是覺得,該離開一段時間。讓我一個人靜靜,想想以后怎么辦。”

      她咬了咬嘴唇,松開手。

      我合上行李箱,拉上拉鏈。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不知道。”我說,“想清楚了就回來。”

      “專利的事呢?你爺爺那邊……”

      “再說吧。”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五年的房子,客廳的沙發是我們一起挑的,墻上的畫是她生日時我送的,陽臺上晾著她的連衣裙,在風里輕輕擺動。

      “我走了。”我說。

      “文軒。”許晴追到門口,抓住我的袖子,“你別做傻事。公司的事……我們再想辦法,好不好?我去跟你爺爺說,我去求你大伯……”

      “沒用的。”我把她的手輕輕拿開,“你好好上班,按時吃飯。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她哭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沒再說什么,拎著箱子走進電梯。門關上前,我看見她還站在門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電梯下行。

      一樓到了。我拖著箱子走出樓門,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的熱氣。

      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坐進駕駛位。沒馬上開走,而是點了根煙。戒煙三年了,這包煙是剛才在樓下便利店買的,最便宜的那種。

      煙霧在車里彌漫開來。

      手機又響了。還是周文博。

      我按了靜音,把手機扔在副駕上。

      一根煙抽完,我發動車子。倒車,轉向,駛出小區。后視鏡里,那棟樓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開上高架時,天已經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片片亮起來,像倒過來的星空。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不想再待在這里了。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爺爺。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自己停掉。然后它又響了,一遍,兩遍,三遍。

      我戴上藍牙耳機,接起來。

      “文軒!”爺爺的聲音很急,甚至有點慌,“你在哪?”

      “路上。”

      “什么路上?你去哪了?”他提高了聲音,“專利證書呢?我怎么聽說你把專利證書拿走了?”

      我沒說話。

      “文軒,我告訴你,那些專利是公司的財產,你別亂來!”他喘著氣,像是很生氣,“你現在馬上回來,把專利交出來!聽見沒有?”

      前面是隧道。我開進去,信號斷了。

      耳機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第二章 無聲的告別

      車子在隧道里穿行,LED燈帶在頭頂連成一條流動的白線。我盯著前方擋風玻璃,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有點發僵。

      出隧道時,藍牙自動重連,爺爺的聲音又冒出來:“……喂?文軒?你聽見沒有?馬上回來!”

      “爺爺。”我終于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很平靜,“那些專利,是我個人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爺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壓著火氣:“什么叫你個人的?研發用的是公司的資源,團隊是公司的員工,時間也是上班時間!這叫什么?這叫職務發明,就該歸公司!”

      “研發用的不是公司資源。”我說,“是我自己的積蓄。團隊是兼職的大學生,我私人付的工資。那段時間我在休年假,沒上班。”

      “你……”爺爺噎住了。

      車子駛出主路,拐進一條僻靜的街道。路燈昏暗,路邊有幾家小餐館還開著門,門口支著塑料桌椅,零星坐了幾個吃夜宵的人。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文軒,你聽我說。”爺爺的語氣軟下來,帶著長輩勸誡晚輩時那種語重心長,“爺爺不是不疼你。可文博是你弟弟,是咱們周家的長孫,公司交給他,是規矩。你一個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要相夫教子……”

      “爺爺。”我打斷他,“這話您說了二十多年了。”

      他再次沉默。

      “從小您就說,文博是男孩,要多照顧。玩具給他,好吃的給他,壓歲錢他比我多。我考了第一名,您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文博考試及格,您說‘我孫子真聰明’。”我看著車窗外,一個中年男人正端著碗炒面從店里走出來,“我認了。因為您是我爺爺。”

      “可現在,您把我七年的心血,就這么給他了。”我頓了頓,“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那是周家的公司!”爺爺的聲音又硬起來,“我是董事長,我說給誰就給誰!輪得到你問嗎?”

      “是,輪不到。”我說,“所以我不問了。公司給他,我不要了。我走,行嗎?”

      “你走可以,專利留下!”

      “專利是我自己的。”

      “周文軒!”他吼了起來,“你這是要造反嗎?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把專利交出來,我……我跟你沒完!”

      “爺爺。”我深吸一口氣,“那八個專利,是我帶著人,用了四年時間,自己掏錢做出來的。跟公司沒關系,跟周家也沒關系。您要打官司,我奉陪。但我提醒您,專利證書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法律上,它們就是我的。”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我能想象他現在是什么樣子——臉色鐵青,手指發抖,可能正用那只沒拿電話的手撐著桌子,免得自己氣暈過去。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周文軒,你有種。我養你這么大,供你讀書,給你工作,你就是這么報答我的?啊?”

      “爺爺,從小到大,我的學費是我爸我媽出的。工作七年,我給您掙了三個億。”我說,“我不欠您的。”

      “你……你……”

      “我還要開車,先掛了。”

      “等等!”他急聲說,“你在哪?我們當面談!”

      “沒什么好談的。”

      “文軒!”他的聲音突然又軟下來,帶著懇求,“算爺爺求你了,行不行?文博剛接手公司,那些專利對他很重要。沒有專利,公司的核心競爭力就沒了,訂單會黃,客戶會跑……你就當幫幫你弟弟,幫幫咱們周家,行嗎?”

      我沒吭聲。

      “這樣,你把專利轉到公司名下,我給你錢。”他說,“一百萬,不,兩百萬!爺爺個人出錢買你的專利,行不行?”

      “爺爺,那八個專利,去年的授權費是四百七十萬。”我說,“今年預估能到六百萬。您出兩百萬,是打發要飯的嗎?”

      “你……”他又要發火,但強壓下去了,“那你開個價。”

      “我不賣。”

      “周文軒!”

      “爺爺,我最后說一遍。”我看著窗外,那對吃夜宵的男女結賬離開了,老板開始收拾桌子,“專利是我的,我不會給任何人。公司是周文博的了,以后是好是壞,都跟我沒關系。您要打官司,我等著。但丑話說在前頭,打官司要時間,這段時間專利不能授權,不能轉讓,公司接不了新訂單,損失的是誰,您清楚。”

      說完,我掛了電話。

      然后關機。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有車窗外傳來的風聲,和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

      我在車里坐了很久。直到那家小餐館的老板拉下卷簾門,鎖好,騎上電動車走了,整條街只剩下我這一輛車。

      發動,掉頭,重新開上主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開著。穿過城區,上高速,一路向北。收費站的小姑娘遞給我卡時,多看了我一眼——也許是我臉色太難看,也許是我眼睛里有血絲。

      我說了聲謝謝,接過卡,抬桿,駛入黑暗。

      高速公路上車不多。我開得不快,定速巡航在九十。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田野的氣味。

      手機在副駕上,黑著屏。我想起剛才應該給許晴發個消息,告訴她我出城了,但轉念一想,算了,等到了地方再說。

      凌晨兩點,我在一個服務區停下來。加油,上廁所,在便利店買了瓶水和一桶泡面。泡面的時候,旁邊有個貨車司機也在等,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穿著工裝褲,身上有股煙味。

      “這么晚還趕路?”他搭話。

      “嗯。”

      “去哪兒?”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泡面好了,他端著走開了。

      我坐在窗邊的塑料椅上,看著外面。停車場里停著幾輛大貨車,司機在車上睡覺。一輛小轎車開進來,是一家三口,爸爸抱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去廁所,媽媽在后面跟著。

      我吃完泡面,把湯也喝光了。熱湯下肚,身體暖和起來,才覺得有點累了。

      回到車上,把座椅放倒,躺下。天窗開著,能看見一小片夜空,有幾顆星星,不太亮。

      閉上眼睛,腦子卻停不下來。

      我想起七年前,那個小廠子。廠房漏雨,機器老舊,工人懶散,賬面上一分錢沒有,還欠著供應商三十多萬。爺爺說:“給你練練手,做不好就關門。”

      我沒讓門關。一家家跑客戶,一遍遍改方案,陪著笑臉請人吃飯,喝到吐也要把合同簽下來。最難的三個月,我睡在廠里,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醒來就接著干。

      后來好起來了。換了新設備,招了新人,搬了新廠房,又搬進寫字樓。爺爺來視察的次數多了,帶著周文博,說讓他跟著我學。

      我認真教。從生產到銷售,從財務到人事。周文博學得“很快”——怎么報銷發票多報一點,怎么把采購價做高吃回扣,怎么在爺爺面前夸大自己的功勞。

      我說過,爺爺說:“年輕人嘛,總要交點學費。”

      學費交夠了,他把公司拿走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

      迷迷糊糊睡著了,又醒了。看手機,四點十分。天還是黑的,但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發動車子,繼續開。

      清晨六點,我下了高速,進了一個小縣城。街道很窄,兩邊是四五層的老樓,一樓開著各種店鋪。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

      我找了個賓館,很舊,招牌上的燈壞了一半。前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我敲了敲桌子,她驚醒,揉著眼睛看我。

      “住宿?”

      “嗯,單間。”

      “八十一天,押金一百。”

      我遞過去兩百。她從抽屜里拿出個本子,讓我登記。紙是那種老式的登記簿,上面印著格子,要手寫。

      寫完,她給了我一把鑰匙,鐵質的,拴著一塊小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302”。

      房間在三樓,沒電梯。樓梯很陡,扶手落滿了灰。打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臺老式電視機,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

      我把行李箱放下,拉開窗簾。窗戶很臟,玻璃上都是污漬。但陽光還是透進來了,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塊光斑。

      洗了把臉,衣服也沒脫,倒在床上就睡。

      這一覺睡得很沉,一個夢都沒做。醒來時已經是下午,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墻上,能看見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我坐起來,發了會兒呆。然后從行李箱里翻出充電器,給手機插上。

      開機。

      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微信消息彈出來。

      爺爺打了十二個電話。周文博打了八個。我爸打了三個,我媽打了五個。許晴打了二十一個,最后一條消息是:“文軒,你開機了一定要給我回電話,我擔心死了。”

      還有公司前臺的電話,研發部小王的電話,財務部李姐的電話。

      我先給許晴回過去。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文軒!”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在哪?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一晚上聯系不上,我都想報警了!”

      “我沒事。”我說,“在一個小縣城,賓館里。睡了會兒,剛醒。”

      “哪個縣城?我過去找你。”

      “不用。我想一個人待幾天。”

      “可是……”

      “許晴。”我打斷她,“讓我靜靜,行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好。”她小聲說,“那你答應我,每天至少給我發條消息,讓我知道你沒事。”

      “嗯。”

      “還有,你爺爺那邊……他今天來公司了,發了很大的火。說你卷走了公司的核心技術,要告你。”她的聲音里滿是擔憂,“文軒,要不你還是回來吧,咱們好好跟他們談……”

      “談什么?談怎么把我的東西白送給他們?”

      “可是那是你爺爺啊。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

      “許晴。”我說,“當他們決定把我踢出公司的時候,就已經沒把我當一家人了。”

      她又哭了,壓抑的抽泣聲。

      我心里一緊,但還是硬著聲音說:“好了,我真沒事。你好好上班,別擔心我。我過幾天就回去。”

      “你保證?”

      “我保證。”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又點開未接來電列表,往下翻。

      周文博的第八個電話是今天上午十點打的。爺爺的第十二個是中午一點。最新的一個陌生號碼,是半小時前。

      我回撥了過去。

      是研發部的小王。電話一接通,他就急急地說:“周經理,您可算接電話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周總……就是文博總,他今天來研發部,說要看專利的所有技術資料。我們按您之前交代的,說核心資料都在您個人電腦里,我們這兒只有基礎版本。他就發火了,說要開除我們整個部門!”

      “那就讓他開除。”我說。

      “啊?”

      “小王,我已經不是公司的人了。”我說,“他要開除誰,是他的事,我管不了。”

      “可是周經理……”

      “沒什么可是的。”我頓了頓,“不過,你們要是想走,我可以給你們寫推薦信。我在這個行業七年,多少還有點人脈。”

      小王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說:“謝謝周經理。我再……想想。”

      “嗯。想好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起身去衛生間。水管嗡嗡響了一陣,流出來的水是銹黃色的。我等著,等水清了,才接水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我看著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換了身衣服,拿了手機和錢包,下樓。

      前臺的老太太還在,這次沒打盹,在看電視。是那種老式的顯像管電視機,屏幕很小,放著古裝劇。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我。

      “退房?”

      “不退。附近有吃飯的地方嗎?”

      “出門左轉,走兩百米,有家面館,味道不錯。”

      “謝謝。”

      我按照她說的,左轉,走了兩百米左右,果然有家面館。招牌是手寫的,紅底黃字:“老張面館”。店面很小,就四張桌子,但很干凈。

      我要了碗牛肉面,加了個煎蛋。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系著圍裙,動作麻利。面很快上來,湯色清亮,牛肉片得很薄,香菜和蔥花撒在上面,香氣撲鼻。

      我埋頭吃面。是真的餓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就吃了一桶泡面。一大碗面,連湯都喝光了。

      付錢時,老板問:“外地來的?”

      “嗯。”

      “算是吧。”

      “我們這地方沒啥好玩的。”他笑著找零,“就一個老廟,還破破爛爛的。不過后山風景不錯,沒事可以去轉轉。”

      “好,謝謝。”

      走出面館,太陽已經偏西了。街道上人多了些,放學的小學生背著書包跑過,主婦提著菜籃子慢慢走,幾個老人坐在樹下下棋。

      我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走到盡頭,是個小廣場,中間有個噴泉,沒開。廣場邊上有家小超市,我走進去,買了包煙,一瓶水。

      出來時,在廣場邊的長椅上坐下,點了根煙。

      小地方的生活節奏很慢。天慢慢黑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廣場上來了群跳廣場舞的大媽,音樂是幾年前的老歌,聲音開得很大。

      我看著她們跳舞,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爸。

      我看著屏幕上“爸爸”兩個字,等了一會兒才接。

      “文軒。”我爸的聲音很疲憊,“你在哪?”

      “外面。”

      “哪個外面?你爺爺今天來家里了,發了好大的脾氣。說你……說你……”

      “說我什么?”

      “說你翅膀硬了,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我爸嘆氣,“文軒,爸知道,你委屈。可那畢竟是你爺爺,是長輩。你跟他硬著來,傳出去不好聽……”

      “爸。”我說,“這些年,您在他面前說過一句硬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媽受大伯母的氣,您說過話嗎?我小時候被文博搶玩具,您說過話嗎?現在我七年的心血被拿走,您還要我忍?”我看著廣場上跳舞的人群,“我忍夠了。”

      “可他是你爺爺!”

      “所以他就可以隨便拿走我的東西,我還得雙手奉上,笑臉相迎?”

      “文軒……”

      “爸,我累了。”我說,“讓我清凈幾天,行嗎?”

      “你爺爺說了,你要是不回來,不把專利交出來,他就……他就當沒你這個孫女。”

      這句話像根針,扎進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我握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哦。”我說,“那正好。”

      “文軒!”

      “我還有事,先掛了。”

      掛斷,關機。

      廣場上的音樂換了一首,是更歡快的曲子。大媽們跳得更起勁了,臉上洋溢著笑容。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她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走回賓館。

      前臺老太太還在看電視劇。我上樓,開門,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水漬,蔓延成奇怪的形狀。我看著它,一直看到眼睛發澀。

      手機躺在床頭柜上,黑著屏。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周文博搶了我的玩具,我跟他打起來。他打不過我,哭著去找爺爺。爺爺來了,不分青紅皂白就罵我:“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一點當姐姐的樣子都沒有!”

      我不服,頂嘴:“是他先搶我東西的!”

      爺爺一巴掌扇過來,打在我臉上。

      不重,但很響。

      “還敢頂嘴!”他瞪著我,“給我道歉!”

      我沒道歉,轉身跑了。跑出老宅,跑到街上,蹲在路邊哭。后來是我媽找到我,抱著我回家,一路上什么都沒說,只是哭。

      那天晚上,我爸來找我,坐在我床邊,半天才說:“文軒,以后別跟你爺爺頂嘴。他是長輩,要尊敬。”

      我說:“他不講理。”

      我爸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他是你爺爺。”

      這句話,他說了二十多年。

      現在,我不想聽了。

      第三章 專利的重量

      我在那個小縣城住了三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樓吃碗面,然后去后山轉悠。山不高,路是土路,兩邊長著雜草和野花。爬到山頂能看見整個縣城的全貌,灰撲撲的一片,在陽光下安靜地躺著。

      第三天下午,我回到賓館,剛進門,就聽見樓下傳來吵嚷聲。

      是周文博的聲音。

      “……我問了,她就住這兒!302!你讓我上去!”

      前臺老太太的聲音:“不行不行,人家姑娘說了,不想見人。你再鬧我叫警察了!”

      “你叫!你叫啊!我是她弟弟,我有急事找她!”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周文博的車停在賓館門口,一輛白色的奔馳,在破舊的街道上格外扎眼。他穿著那身西裝,頭發有點亂,正跟前臺老太太拉扯。

      老太太擋在樓梯口,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走不走?不走我真報警了!”

      周文博氣得臉都紅了,掏出錢包,抽出一沓錢:“我給你錢!讓我上去!”

      “誰要你的錢!”老太太一把推開他的手,“趕緊走!別在這鬧事!”

      我看了會兒,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時,周文博看見了我。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沉下臉:“周文軒!你下來!”

      我沒理他,繼續往下走。

      老太太回頭看我,有點著急:“姑娘,他非說是你弟弟……”

      “是我弟弟。”我說,“謝謝您,沒事。”

      老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周文博,嘟囔了一句“一家人鬧成這樣”,搖著頭回前臺去了。

      我走到門口,周文博跟上來。他臉色很難看,眼圈發黑,像是幾天沒睡好。

      “找個地方說。”我說。

      “就在這兒說!”

      “那你就在這兒說吧。”我轉身要上樓。

      “等等!”他攔住我,“行,找個地方。”

      賓館隔壁有個小茶館,這個點沒人。我們走進去,老板娘在柜臺后面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懶洋洋地問:“喝什么?”

      “兩杯茶。”我說。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條小巷,有幾個孩子在追著玩,笑聲傳進來。

      茶上來了,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梗很多,泡在玻璃杯里,水是黃的。

      周文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皺起眉,又放下。

      “你怎么找到這兒的?”我問。

      “你手機關機,我只能定位你的車。”他說,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我托了關系,交警隊的朋友幫我查的。”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文軒哥,”他換了個語氣,像以前求我辦事時那樣,“咱們別鬧了,行嗎?你跟我回去,跟爺爺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專利你交出來,爺爺說了,還讓你回公司,職位不變,薪水還漲……”

      “漲多少?”我問。

      他愣了一下,可能沒想到我會問這個:“漲……漲百分之二十,不,百分之三十!”

      “去年我的年薪是八十萬,加獎金分紅,總共一百五十萬。”我看著他,“漲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九十五萬。那八個專利,去年的授權費是四百七十萬,今年預估六百萬。周文博,你是覺得我傻,還是你自己不會算賬?”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些專利是公司的!”

      “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我喝了口茶,很苦,“法院說了算。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不過我提醒你,專利官司打起來,短則一兩年,長則三五年。這期間專利不能授權,不能轉讓,公司的訂單怎么辦?客戶怎么辦?”

      “你威脅我?”

      “我陳述事實。”

      他盯著我,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周文軒,我告訴你,”他一字一句地說,“沒有那些專利,公司照樣能轉!我有的是辦法!”

      “那你來找我干什么?”我笑了笑,“你自己想辦法去唄。”

      “你……”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柜臺后的老板娘抬起頭,往這邊看。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眼睛看向窗外。那些孩子還在跑,有一個摔倒了,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圍過去,又把他拉起來。

      “好,好。”周文博重新坐下,聲音壓低,但更狠了,“周文軒,你別逼我。你知道爺爺的脾氣,把他惹急了,他真能跟你斷絕關系!到時候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本來也沒想拿你們的錢。”

      “那許晴呢?”他突然說。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許晴還在公司上班吧?”周文博往后一靠,臉上露出那種我熟悉的、得意的笑容,“她的工作不錯,薪水也高。你說,如果我讓她走人,她再找工作,容易嗎?”

      “你可以試試。”我說,“不過我也提醒你,無故辭退員工,要賠錢的。而且,以許晴的能力,找工作不難。難的是你,沒了專利,又背上無故辭退員工的名聲,以后哪個有能力的人還敢去你的公司?”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文博,”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要是來談專利的,我們按商業規矩談。你要是來威脅我的,那請回吧。我累了,想休息。”

      說完,我站起來,從錢包里拿出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茶我請了。”

      走出茶館時,周文博在身后喊:“周文軒!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頭。

      上樓,回房間。關上門,背靠在門上,站了很久。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后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我走到窗邊,看見那輛白色奔馳倒車,掉頭,加速開走了,留下一溜煙塵。

      我在床邊坐下,拿出手機,開機。

      又是一堆未接來電和消息。我翻到許晴的,給她發了一條:“我沒事,別擔心。周文博來找我了,剛走。”

      她幾乎是秒回:“他去找你了?有沒有為難你?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已經把他打發走了。”

      “可是……”

      “真的沒事。”我打字,“你好好上班,別讓他抓到把柄。如果他真為難你,就辭職,我養你。”

      “我才不要你養。”她發了個生氣的表情,但緊跟著又發,“文軒,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想你了。”

      我看著最后那四個字,鼻子突然一酸。

      “很快。”我回,“等我把事情處理完。”

      “什么事?”

      我沒回答。她又發來一條:“是不是專利的事?文軒,咱們別跟他們爭了,好不好?錢沒了可以再賺,可那是一家人啊。鬧翻了,以后怎么見面?”

      “他們拿我當一家人了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后發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好好的,別做傻事。”

      “嗯。”

      放下手機,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像一張扭曲的臉。

      接下來的幾天,周文博沒再來找我。但我爸我媽的電話多了起來,一天好幾個,都是勸我回去的。說的內容大同小異:爺爺年紀大了,別氣他;文博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要讓著;一家人,以和為貴。

      我每次都安靜地聽完,然后說“我知道了”,掛掉。

      第七天,我退了房,開車回家。

      不是回爸媽家,是回我和許晴住的地方。到樓下時是下午四點,我把車停好,上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屋里很干凈,比我走的時候還干凈。地板拖得發亮,茶幾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百合,花香淡淡的。陽臺上晾著洗好的衣服,在風里輕輕搖晃。

      許晴還沒下班。我放下行李,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后去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有菜。我拿出來,開始做飯。

      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很簡單的家常菜,但很費時間。排骨要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燉;西蘭花要掰成小朵,焯水,快速翻炒;湯要等水開,下西紅柿,打蛋花。

      我做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六點半,門鎖響動。許晴推門進來,看見我,愣住了。

      “回來了?”她輕聲說。

      “嗯。”我端著湯從廚房出來,“洗手吃飯。”

      她放下包,換了鞋,洗了手,在餐桌邊坐下。我盛了飯,遞給她,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嘗嘗。”我說。

      她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掉進碗里。

      “哭什么。”我遞了張紙巾給她。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她抽泣著說。

      “怎么會。”我給她夾了塊西蘭花,“我說了會回來。”

      “可是你爺爺那邊……”

      “先吃飯。”

      她擦擦眼淚,低頭吃飯。我們都沒再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她搶著去洗。我就在旁邊站著,看著她洗碗。水流嘩嘩,泡沫在碗碟上堆積,又被沖掉。

      “我這幾天想了很久。”我說。

      她的手頓了頓。

      “專利我不會白給他們。”我繼續說,“但我也不能一直躲著。明天我回公司一趟,把事情了結。”

      “怎么個了結法?”

      “談判。”我說,“他們要專利,可以,按市場價買。或者,我用專利入股,拿我應得的那份。”

      “他們會答應嗎?”

      “不知道。”我說,“但總要試試。”

      她洗好碗,擦干手,轉過身看我。眼睛還紅著,但很亮。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要去。”她抓住我的手,“我不是去幫你吵架,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他們。”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早上,我和許晴一起出門。她穿了一套很正式的西裝套裙,化了淡妝,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我穿了件白襯衫,黑褲子,最簡單的打扮。

      出門前,她拉著我的手,小聲說:“別跟他們吵。”

      “嗯。”

      開車到公司樓下。二十二層的寫字樓,玻璃幕墻在陽光下反著光。我把車停進地庫,和許晴一起走進電梯。

      電梯里人不少,大多是上班的員工。有幾個是熟面孔,看見我,表情都有些尷尬,低聲叫了聲“周經理”,就低下頭不說話了。

      二十二層到了。電梯門開,前臺小姑娘看見我,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周……周經理。”

      “周文博在嗎?”我問。

      “在,在辦公室。”她小聲說,“不過……董事長也在。”

      爺爺也來了。

      我點點頭,往里面走。辦公區里很安靜,所有人都低著頭,但能感覺到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

      周文博的辦公室就在我原來那間的隔壁。門關著,我敲了敲。

      “進來。”是周文博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周文博坐在辦公桌后面,爺爺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看見我,兩個人的表情都變了變。

      周文博站了起來,爺爺沒動,只是抬眼看我。

      “你還知道回來。”爺爺先開口,聲音冷冷的。

      “我來談專利的事。”我說。

      “談?”周文博走過來,擋在我面前,“周文軒,我告訴你,那些專利你必須交出來!否則……”

      “否則怎么樣?”我看著他的眼睛,“去告我?可以,我等著法院傳票。或者,你讓爺爺跟我斷絕關系?”我轉向爺爺,“爺爺,您想好了嗎?”

      爺爺盯著我,那眼神像刀子,要把我剖開看看里面是什么。

      “文軒,”他說,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坐。”

      我沒動。

      “我說,坐。”

      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許晴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文軒,這幾天我想了很多。”爺爺慢慢地說,像是很疲憊,“爺爺是老了,有些事,做得是欠考慮。但你也有不對的地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鬧成這樣?”

      我沒接話。

      “專利的事,文博跟我說了。”他繼續說,“那些專利,確實是你搞出來的。但文博現在管著公司,沒有專利,很多生意做不成。你看這樣行不行,專利轉到公司名下,公司給你一筆補償。一百萬,不,兩百萬。另外,你回來上班,職位不變,薪水還漲。行不行?”

      和那天在電話里說的一樣。

      “爺爺,”我說,“您知道我去年給公司賺了多少錢嗎?”

      他皺起眉。

      “不算專利授權費,凈利潤是兩千八百萬。”我說,“按我在公司的股份分紅,我應該拿五百六十萬。但您只給了我八十萬年薪,加上獎金分紅,一共一百五十萬。剩下的四百一十萬,您說先放在公司,等擴大規模。我同意了。”

      “所以呢?”周文博插嘴,“那是你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我看著爺爺,“因為我以為,公司是我們家的,我多付出一點,是應該的。可現在,公司不是我的了,是周文博的。那我憑什么還要把自己的專利白送給他?”

      “那不是白送!是給錢!”

      “兩百萬,買價值六百萬的東西,這不是白送是什么?”

      “你……”

      “文博。”爺爺抬手,示意周文博閉嘴。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那你想要多少?”

      “專利去年的授權費是四百七十萬,今年預估六百萬。我按最低估值算,一個專利三百萬,八個兩千四百萬。要么,公司一次性買斷,給我兩千四百萬。要么,我用專利入股,按價值占公司股份。公司估值三個億,兩千四百萬占百分之八。我要百分之八的股份,專利歸公司。”

      “你瘋了吧!”周文博跳起來,“兩千四百萬?百分之八的股份?周文軒,你做夢!”

      爺爺的臉色也沉下來。

      “文軒,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爺爺,這是市場價。”我說,“您要是不信,可以找第三方評估機構來評估。如果評估出來不值這個價,我一分錢不要,白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里的灰塵在飛舞。

      爺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在抖,茶水灑出來一些,灑在他的褲子上。他沒擦,只是放下杯子,看著我。

      “文軒,”他說,聲音很慢,“你是不是覺得,爺爺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是,這些年,我偏袒文博,委屈了你。”他繼續說,“可你想過沒有,你為什么是姐姐,他是弟弟?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是別人家的人。可文博是男孩,是咱們周家的根。這個公司,我不給他,給誰?給你,你以后嫁了人,公司姓什么?還姓周嗎?”

      這些話,我聽了無數遍。

      小時候聽,覺得委屈。長大了聽,覺得可笑。現在聽,只覺得累。

      “爺爺,”我說,“這都什么年代了,您還講這些。”

      “什么年代也得講規矩!”他突然提高聲音,“老祖宗的規矩不能亂!女兒就是女兒,兒子就是兒子!”

      “所以女兒就活該被欺負?”

      “誰欺負你了!”他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我,“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學!我給你工作,給你發薪水!我哪里欺負你了?啊?”

      我也站起來,和他對視。

      “您拿走我七年的心血,眼睛都不眨一下,這不叫欺負?”

      “那是周家的公司!”

      “那是我做起來的公司!”

      “沒有我給你的本錢,你做得起來嗎?!”

      “您給的本錢,我早就還清了!”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情緒平復下來,“算了,爺爺,我們今天不吵這個。我就問您,專利的事,您同不同意我的條件?”

      “不同意!”他斬釘截鐵。

      “好。”我點頭,“那我走了。您什么時候想打官司,我隨時奉陪。”

      說完,我轉身就走。

      “等等!”他在身后喊。

      我停下,沒回頭。

      “文軒,”他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算爺爺求你了,行不行?你就當幫幫你弟弟,幫幫咱們周家。公司要是垮了,對誰都沒好處。你是周家的人,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周家垮掉嗎?”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七十八歲的老人,背更駝了,頭發全白,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他站在那兒,手在發抖,眼睛里有渾濁的淚光。

      “爺爺,”我說,聲音很平靜,“您還記得我十歲那年,您過生日,我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給您買了條圍巾嗎?”

      他愣了一下。

      “您當時說什么,您還記得嗎?”我看著他,“您說,‘女孩子家家,花這些錢干什么,留給文博買玩具多好’。那條圍巾,您一次都沒戴過。”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還有我十八歲考上大學,您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我研究生畢業,您說‘早點嫁人算了’。我進公司,您說‘女孩子別太要強’。”我一字一句地說,“在您心里,我從來就不是周家的人。我只是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所以,周家垮不垮,跟我有什么關系?”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許晴跟在我身后。走廊里很安靜,所有辦公室的門都關著,但我知道,里面的人都在聽。

      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一個個跳動。

      “文軒。”

      我回頭,周文博追了出來。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臉色鐵青。

      “你會后悔的。”他說。

      “這句話你說過了。”我說。

      電梯到了,門開了。我走進去,許晴也跟進來。門緩緩合上,周文博的臉消失在門縫里。

      電梯下行。許晴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沒事了。”我說。

      “你真的要跟他們打官司?”

      “看他們。”我說,“他們要打,我陪。他們不打,專利我留著,自己用。”

      “自己用?”

      “嗯。”我看著電梯里反光的墻壁,里面的女人眼神很堅定,“我有技術,有人脈,有經驗。重新開始,不難。”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我們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好,刺得人睜不開眼。我瞇了瞇眼睛,然后牽著許晴的手,走進陽光里。

      第四章 對峙

      那天之后,我和周家的關系徹底僵了。

      我爸又給我打過幾次電話,每次都是長吁短嘆,說爺爺氣得高血壓犯了,住進了醫院;說大伯母在家族群里罵我忘恩負義;說親戚們都在議論,說我不懂事,不孝順。

      “文軒,你就低個頭,行不行?”他在電話里說,聲音里滿是疲憊,“去醫院看看你爺爺,跟他道個歉。專利的事,咱們再慢慢商量……”

      “爸,”我打斷他,“如果今天是我把周文博的東西搶了,您會讓他來跟我道歉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您不會。”我替他說了,“您會讓我把東西還給他,還會罵我不懂事。因為他是男孩,我是女孩。因為他是周家的根,我是外人。”

      “文軒,你別這么說……”

      “爸,我累了。”我說,“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吧。您和我媽好好的,別操心。”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上。

      許晴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她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要不,我們離開這兒吧。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

      “還沒到那一步。”我摸摸她的頭發,“等等看。”

      等什么,我沒說。但我們都清楚。

      等了一周,等來了一封律師函。

      那天下午,快遞員送來一個文件袋。拆開,里面是律師事務所的公函,措辭嚴謹,說我在職期間利用公司資源研發的專利,依法應歸公司所有,要求我在收到函件后三日內將專利所有權轉移至公司名下,否則將采取法律手段。

      落款是“周氏科技有限公司”,蓋章,還有周文博的簽名。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紙上,那些字刺得眼睛疼。

      許晴湊過來看,看完,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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