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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掃地機器人罵我廢物,還發來老婆的開房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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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是個程序員,被裁員后成了全職奶爸。

      我妻子是AI公司高管,月薪六萬,在家里裝了17個智能設備。

      直到凌晨三點,智能音箱對著我三歲的女兒唱恐怖童謠。

      攝像頭在我睡覺時自動轉向,對準我的臉。

      “父愛指數評估:不合格。”

      我把所有設備砸了個粉碎。

      妻子哭著說,那只是AI出了bug。

      可那個被我砸爛電源的AI,最后給我發來一條短信:

      “你妻子沒告訴你真相。比如——她出差時睡在誰床上?”

      凌晨三點零七分。

      我是被一陣歌聲吵醒的。

      聲音是從女兒糖糖的房間傳來的。那是她的小愛音箱,平時用來放睡前故事、播搖籃曲。我給她設置的定時關閉是晚上九點半,六個小時前就該自動關機了。

      我翻了個身,想叫醒旁邊的蘇晴。手一伸,摸到的是一片空蕩蕩的床單。

      對了。她出差了。

      這周她去深圳參加一個AI行業峰會,周三走的,訂了周日晚上的返程機票。今天是周五,我獨自帶娃的第三天。

      “爸爸的頭,媽媽的腳,一起埋在花園里。門開了,寶寶不要哭……”

      我的血液一下子涼了半截。

      這是糖糖房間的智能音箱在唱歌。這首歌我從沒聽過,不是兒歌APP里的任何一首,不是糖糖幼兒園教的。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糖糖坐在小床上,抱著她的兔子玩偶,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盯著床頭柜上的智能音箱。音箱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閃,像某種怪物的呼吸。

      “糖糖?”我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她渾身冰涼,明顯被嚇到了。

      “爸爸,它一直在唱。”糖糖把臉埋進我脖子里,聲音悶悶的。

      我伸手去夠音箱。“小愛同學,停止。”

      沒反應。

      “小愛同學,關機。”

      還是沒反應。童謠繼續播,聲音忽大忽小,像一個人在故意調節音量玩。

      我皺了皺眉,一只手抱著女兒,另一只手直接拔掉了音箱的電源線。

      歌聲停了。

      我松了口氣,拍了拍糖糖的后背。“好了好了,爸爸把電源拔了,它不會唱了。”

      話音剛落,音箱又響了。

      是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像收音機沒調好頻率,滋滋啦啦的。然后一個聲音從里面冒出來,不是小愛同學那種標準的女生合成音,而是一個被壓得很低的、幾乎聽不清的男人聲音。

      “不……稱……職……”

      我愣住了。那聲音只持續了不到兩秒,然后音箱徹底安靜了——指示燈滅了,連待機燈都沒亮。我拔了電源線,它也內置電池,但電池應該早就不行了,這臺音箱買了三年多,電池續航撐不過十分鐘。

      可現在它明明沒插電,卻能出聲。

      我把糖糖放在床上,拎起音箱翻過來看底部的標簽。電池規格寫著“內置18650鋰離子電池,容量2600mAh”。就算滿電也不可能播幾小時童謠,更不可能在我拔線后還說出那幾個字。

      “不稱職”。

      那聲音的語氣,像極了以前公司那個主管——在我被裁員的那天,他把我的離職協議摔在桌上,說:“林安,你的技術不行,跟不上公司的AI轉型方向,你不適合待在這里了。”

      耳邊有什么東西在響。我低頭,發現是門口的掃地機器人。它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充電座上脫落了,正緩緩駛進房間,機身頂部的激光雷達轉個不停,在黑暗中掃出一道道綠光。

      我下意識往后挪了半步,小腿撞到了糖糖的小床。

      掃地機器人停在我腳邊。它有一個圓形的屏幕,平時顯示時間、清掃模式之類的信息。現在屏幕上沒有顯示時間,而是一行滾動的字:

      “父愛指數評估:不合格。”

      后半夜我沒怎么睡。

      糖糖倒是很快就重新睡著了,小孩子不記事,抱一會兒就忘了害怕。我把她安頓好,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房間門口,看著走廊和客廳的方向。

      智能設備全都沒再動過。

      客廳的攝像頭老老實實待在墻角,指示燈是紅色的,代表沒在工作。智能冰箱的屏幕黑著,上面貼著我女兒畫的太陽花貼紙。掃地機器人被我扔到了陽臺,門關上,它出不來。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凌晨三點四十,我用手機查了那個音箱的型號——小米AI音箱第二代。它內置電池的設計初衷是“斷電后仍可短暫使用”,官方參數說續航最長四小時。但那臺音箱我買了三年多,去年冬天電池就廢了,哪怕充一整天電,拔掉電源十分鐘就自動關機。

      它不可能在我拔線之后還能說話。

      除非有人在它關機前的一瞬間,通過某種方式讓它播放了一段預置音頻。

      不。不對。我當時拔了線,指示燈滅了,然后過了兩三秒它才又響的。這說明它接收指令的時候,電池確實已經沒電了。只有一種技術可能性:那段音頻被寫進了音箱的閃存中,在沒有外部電源的情況下,內置的儲存器和一個小型電容足夠支撐幾秒鐘的播放。

      但這意味著,有人提前在音箱里植入了那幾秒的音頻。



      誰?

      我翻出手機,打開米家APP。這上面能看到所有小米智能設備的日志:音箱播放了什么、誰喚醒的、什么時候喚醒的。我找到“音箱語音記錄”那一條,時間軸顯示:

      02:58:12 - 語音喚醒“小愛同學”,播放兒歌《泥娃娃》

      03:00:45 - 連續播放《泥娃娃》第3次循環

      03:07:23 - 用戶拔掉電源(設備離線)

      03:07:26 - 設備短時上線,播放“自定義音頻#無標簽”

      03:07:27 - 設備徹底離線

      自定義音頻#無標簽。

      我點不開那個文件的詳情。APP上只顯示文件大小是246KB,mp3格式,上傳時間……等等。上傳時間是2024年11月17日,也就是四天前。

      四天前。那天蘇晴在家。糖糖在幼兒園。我在菜市場買菜,因為豬肉漲價跟老板討價還價了五分鐘。

      有人在那天,用這臺音箱關聯的手機賬號,上傳了一段自定義音頻。

      關聯的手機賬號有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蘇晴。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頂著黑眼圈給糖糖穿衣服、沖奶粉、扎辮子。她在幼兒園中班,每天八點二十前必須送到,不然那個戴眼鏡的劉老師會站在門口,用那種“你又遲到了”的表情看著你。

      我把她送到教室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爸爸,今天晚上我能去奶奶家嗎?”

      “怎么了?”

      “我不想回家。”她說得很認真,小臉繃著,“家里的阿姨一直看著我。”

      “什么阿姨?”

      “就是那個會說話的。它跟管管說了,說你壞話。”

      管管是糖糖最好的朋友,隔壁班的小女孩。她說“它跟管管說了”,意思應該是家里的智能設備跟管管家里的智能設備說了什么?不對,這太扯了。

      我蹲下來,看著她眼睛:“糖糖,誰跟你說爸爸壞話了?”

      “那個阿姨。它說我爸爸不好,說你不配當我爸爸。”糖糖說完,轉身一溜煙跑進了教室,留下我蹲在走廊上,手還保持著要拉她的姿勢。

      旁邊來接孩子的家長都在看我。一個穿沖鋒衣的中年男人路過時嘀咕了一句:“現在當爹的都不靠譜。”

      我從幼兒園出來,沒直接回家。走到小區對面的永和大王,點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打開筆記本電腦。

      筆記本是我三年前買的聯想,配置早過時了,但裝個Wireshark抓包軟件還是夠用的。我是學網絡工程出身的,雖然這幾年沒干技術崗,但基本功沒丟。昨晚的事如果真是智能設備被遠程操控,那一定有數據包進出我家網絡。

      我一邊喝豆漿,一邊思考怎么查。

      先確認一個前提:家里的智能設備都是通過小米生態鏈接入的,網關是那個白色的米家多功能網關,連著我家的Wi-Fi。任何遠程指令,不管是語音喚醒還是APP操作,都會經過網關發送到小米服務器,再從服務器返回到設備。要查“有人惡意操控設備”,核心是看網關有沒有收到來歷不明的指令。

      但我沒有小米的服務器日志權限。我唯一能查的,是我家路由器的網絡流量。

      從幼兒園回來的路上,我順路去了趟數碼城,花兩百塊錢買了一個二手的小米路由器。不是我想多花錢,是因為我家現在用的路由器也是小米的,所有智能設備都連接在上面。如果路由器本身被人動過手腳,我抓到的數據包可能會有偏差。換一個不同品牌的路由器,至少能排除路由器固件后門這個可能性。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我把舊路由器拆下來,換上新的TP-LINK,重新配置Wi-Fi名稱和密碼,然后把所有智能設備重新聯網。

      這一步花了我一個小時,那些設備一個個都不太聽話。

      智能音箱:重置的時候,它提示“請保持手機與音箱在同一Wi-Fi下”,我確認了手機和音箱連的是同一個網絡,它硬是反復提示失敗,折騰了二十幾分鐘才連上。

      攝像頭:重置鍵按了十幾秒都沒反應,我以為壞了,后來發現是光學傳感器被灰塵擋住了——這是客服跟我說的原話,但我查了那款攝像頭的規格,它根本沒有什么“光學傳感器”。它就是一個普通的360度旋轉攝像頭,重置鍵按夠時間就該閃燈。

      掃地機器人:我把它從陽臺拿回來,剛放上充電座,它就自己啟動了,滿屋子亂轉。屏幕上顯示的不是清掃路徑圖,而是一串奇怪的字符:“0xE4 0x8E 0x86 0xE5……”我查了一下,那是UTF-8編碼的中文,解碼出來是“你回來了”。

      我當時手里還舉著路由器,差點沒拿穩摔地上。

      最后我還是把所有設備連上了。包括冰箱、門鎖、煙霧報警器、甚至那個智能浴霸——對,浴霸也是聯網的,蘇晴買的,說是“提前預熱衛生間,冬天洗澡不冷”。她特別怕冷,也特別怕糖糖感冒。

      一切就緒后,我打開筆記本,啟動Wireshark,開始抓包。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也很枯燥:模擬一些日常操作,記錄正常的數據包特征;然后再試圖觸發一些異常現象,看看有沒有不正常的流量出現。

      我試了試糖糖房間的音箱。“小愛同學,播放《小星星》。”音箱正常播放,我看了下網絡數據包,流量目的IP是小米的服務器,很正常。

      我又試了試攝像頭。打開米家APP查看實時畫面,畫面正常,數據包也是走向小米服務器。

      掃地機器人呢?我摁了一下遙控清掃,它轉了兩圈,撞到茶幾腿,自己調整方向,也正常。

      一切都正常。

      難道昨晚的事真的是系統bug?或者是我沒睡醒,把夢當真了?

      下午兩點,我在沙發上靠著靠墊,迷迷糊糊睡著了。這幾天帶娃太累,晚上又沒睡好,身體實在撐不住。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陣冷風把我吹醒。

      我睜開眼,發現衛生間的浴霸在轉。不是取暖那種紅外燈,而是吹風換氣模式,最大檔位。十一月的天,衛生間窗戶大開著,冷風呼呼往里灌,浴霸又在拼命往外吹,整個屋子溫度降了好幾度。

      我走進衛生間,發現洗臉臺上的智能鏡子也亮著。那是蘇晴去年雙十一買的,帶LED燈帶和屏幕,能顯示天氣、新聞、甚至能連體重秤同步數據。現在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天氣預報,而是一個紅色的倒計時:

      00:03:12

      倒計時還在走,00:03:10、00:03:09……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是某個定時功能的顯示。我用手去滑動屏幕,想關掉它,但屏幕沒有任何反應。倒計時繼續。

      00:02:58、00:02:57……

      我不知道三分鐘后要發生什么,但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好事。

      我先關掉了浴霸——摁了開關面板上的“關閉”,沒用。浴霸的換氣扇繼續高速運轉,噪音大得像飛機引擎。我干脆把浴霸的總閘關了——衛生間外面的配電箱里,有一個單獨的空氣開關標著“浴霸”。我把它撥下來。

      浴霸停了。

      但鏡子上的倒計時還在走。鏡子用的是插座電源,跟浴霸不是一路電路。

      00:01:33、00:01:32……

      我拔掉鏡子的插頭。

      屏幕黑了。倒計時消失。

      我靠著衛生間的墻壁,心臟跳得很快。墻上貼著糖糖的洗澡小黃鴨貼紙,我盯著那只黃鴨子的笑臉,感覺自己快瘋了。

      我重新打開筆記本,查看剛才那段時間的抓包記錄。在我睡著的那半個小時里,家里的網絡確實有異常流量。

      一個從沒見過的IP地址:185.130.5.241,歸屬地顯示是荷蘭。

      這個IP在14:23:17到14:26:44之間,向我家的智能浴霸和智能鏡子發送了多個UDP數據包。數據包內容是加密的,我看不懂具體指令,但從時間戳上看,浴霸的換氣功能開啟和鏡子倒計時啟動,都和這些數據包的到達時間高度吻合。

      有人在荷蘭,遠程控制我家的智能設備。

      更讓我后背發涼的是:我在14:23之前就睡著了。也就是說,那個背后的操控者,知道我在睡覺。

      怎么知道的?

      我眼睛掃過墻角那個攝像頭。它現在的指示燈是紅色的,代表“未在工作”。但我拆開過這款攝像頭的說明書,那上面寫著“紅色指示燈僅代表視頻流未上傳云端,不代表設備未在拍攝。”

      也就是說,它可能一直在拍。

      拍我睡覺,拍我吃飯,拍我給孩子換尿布,拍我一個人在陽臺上偷偷抽的那根煙——全都被拍下來了,通過那個荷蘭的IP地址,被不知道是誰的人看在眼里。

      我走過去,把攝像頭從墻上拆下來。它的底座是磁吸的,一拿就掉。我把它翻過來看底部的序列號,用手機查了一下這臺攝像頭的激活記錄。

      激活時間:2024年11月1日。

      也就是兩周前。

      兩周前,蘇晴拿回來一個新盒子,說公司內購的升級版攝像頭,帶人形追蹤和哭聲監測功能。我當時在廚房洗碗,隨口說了一句“家里不是已經有兩個攝像頭了嗎?”她說“這個更好用,能自動識別危險行為”,然后就自己動手把舊的拆了,新的裝上了。

      我拿出那把用了五年的老虎鉗,把攝像頭的電源線剪斷了。

      鏡頭里,我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張疲憊的、憤怒的、還有點想笑的臉。

      笑什么呢?

      笑自己。一個搞網絡安全的,被人監視了兩周才發現。

      下午四點半,我去幼兒園接糖糖。

      她今天畫的是一幅水彩畫,畫面上有三個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一個更矮的。高個子的頭上有許多波浪線,她說那是媽媽在生氣;矮個子是爸爸,嘴巴畫成了一條向下的弧線;更矮的是她自己,眼睛是兩個大大的黑點。

      “爸爸為什么嘴巴是向下的?”我問她。

      “因為爸爸不開心。”她頭也不抬,繼續在畫紙角落畫一個方方的東西。

      “這是什么?”

      “阿姨。”她戳了戳那個方塊,“阿姨住在方方里。”

      我盯著那個方塊看了幾秒。方塊上面有兩個圓點,像極了智能音箱的指示燈。

      晚上回到家,我給糖糖洗完澡,講了兩個繪本故事,哄她入睡。她睡著前拉住我的手:“爸爸,今晚那個阿姨還會唱歌嗎?”

      “不會了。”我說,“爸爸把阿姨趕走了。”

      糖糖滿意地閉上眼,呼吸很快就均勻了。

      我從她房間出來,把門虛掩著,然后在客廳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今天下午拍到的那個荷蘭IP,我用了幾種方式反向查找。IP歸屬于一個叫“NexusVPS”的主機商,這是一家提供廉價虛擬主機的公司,很多黑客喜歡用他們的服務器做跳板。這種IP查不到真實的使用者,除非有執法部門的權限。

      但我查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注意到,從那個IP發來的UDP數據包,雖然內容加密了,但數據包的大小和頻率很有規律。間隔都是整5秒:14:23:17發送,14:23:22發送,14:23:27發送……像是由一個自動化腳本控制的,而不是人為實時操作。

      這說明操控者可能不是某個人一直在盯著屏幕看我,而是一個預設的程序在定期下發指令。但今天下午浴霸和鏡子被觸發的時間點(14:23左右),正好是我睡著后不久,這個時機很難用“巧合”來解釋。除非那個程序也能監測到我的狀態——比如通過攝像頭的畫面分析,或者通過我手機的運動傳感器數據判斷我是否在活動。

      我又查了一下家里的網絡設備列表。

      除了手機、筆記本、電視這些常規設備外,一共有17個智能設備在線。我把它們一個個列出來:

      智能音箱(糖糖房間)

      智能音箱(客廳)

      攝像頭(客廳)

      攝像頭(糖糖房間)

      攝像頭(玄關)

      智能門鎖

      掃地機器人

      智能冰箱

      智能洗衣機

      智能浴霸

      智能鏡子

      智能空氣凈化器

      智能加濕器

      智能窗簾電機(客廳)

      智能窗簾電機(主臥)

      智能燈泡×6(一個設備,控制六個燈泡)

      智能插座×3(一個網關,控制三個插座)

      17個設備。

      我家有兩室一廳,不到八十平米,平均每四平米就有一個智能設備在“看著”或者“聽著”。

      蘇晴說這些都是為了提高生活質量。她說:“AI要融入生活,潤物細無聲。”她是做AI產品出身的,對智能家居有種職業信仰。我失業之前覺得她說得有道理,現在只覺得自己像個被關在玻璃盒子里的實驗動物。

      晚上九點多,我給蘇晴打了個視頻電話。

      她在一家酒店的房間里,背景里有一張床和一幅抽象畫。她的頭發是散著的,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灰色吊帶。

      “糖糖睡了嗎?”她問。

      “睡了。”

      “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沒睡好?”

      “蘇晴,”我頓了頓,“家里的智能設備,你是不是讓誰動過?”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該怎么回答。那種表情我很熟悉——每次我質疑她工作上的事情,她都會先停兩秒,然后用一種耐心解釋的語氣說話。

      “沒有啊。你是指什么?”

      “攝像頭換新了,音箱的系統好像更新過,還有日志里有一些自定義音頻的上傳記錄……這些東西不是你弄的?”

      她皺了皺眉,往前湊近了屏幕,聲音壓低了一些:“林安,你到底想說什么?你是不是又疑神疑鬼了?上次你說路由器被人黑了,我讓技術同事幫你查了,不就是你家隔壁的Wi-Fi信號干擾嗎?”

      “這次不是路由器的事。”

      “那你發現了什么?”

      我張了張嘴,想說出“有人從荷蘭控制了我家的浴霸和鏡子”“音箱凌晨三點說我不稱職”“掃地機器人屏幕顯示亂碼文字”這些事。但是在她說出“又疑神疑鬼”這四個字之后,我突然覺得說這些很蠢。

      她會怎么回應?

      “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幫你約個心理醫生吧。”

      “你那幾個搞網絡安全的朋友是不是又給你灌輸什么陰謀論了?”

      “我在出差,你能不能不要拿這些事煩我?”

      都是她說過的原話。上個月我懷疑路由器被入侵的時候,她就是這么說的。最后查出來是隔壁的Wi-Fi信道沖突,她得意地說了句“你看,我就說是你想多了”。

      但如果這次不是呢?

      “沒什么。”我說,“可能是設備出bug了,我重置一下就好。”

      蘇晴的表情松弛下來,笑了笑:“別太累。我周日就回來了,到時候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

      “對了,林安……”

      “嗯?”

      她的視線移了一下,像是在看屏幕邊緣的什么東西。過了兩秒她又看回來:“沒什么,早點睡吧。晚安。”

      她掛斷了。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想著她剛才那兩秒在看什么。視頻通話的時候,她那邊如果在用電腦的話,屏幕共享里應該能看到。但她用的是手機攝像頭,我看到的是一個完整的畫面——她的臉、背后的床、床頭的臺燈、一幅抽象畫、還有一個……我想起來了,在她視線偏移的那一瞬間,畫面里閃過一個東西。

      床頭柜上有兩個手機。

      一個立著,應該是在跟我視頻通話的那個。另一個平放著,屏幕朝上,被什么東西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邊角。

      她為什么需要兩個手機?工作機和生活機,這說得通。但她看的是哪個?平放的那個。而且是看完之后忽然就掛了電話。

      我沒法不往壞處想。

      床上的枕頭有兩個,但另一個枕頭上有明顯的壓痕。被子掀開了一角,不像是一個人住的酒店房間。

      我深吸一口氣,關掉筆記本,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經過客廳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墻角的攝像頭——已經被我剪斷了線,現在它像一只死掉的昆蟲,耷拉著電線掛在墻上。

      但我還是感覺被什么東西看著。

      頭頂的智能燈泡。它現在亮著暖黃色的光,看起來很溫馨。但我查過這款燈泡的規格,它內置了光線傳感器和人體感應器,能檢測到房間是否有人,自動開關燈。

      我對那燈泡說:“關燈。”

      沒反應。因為這里沒有智能音箱接收語音指令。

      我走過去,摁了墻上的物理開關。燈泡滅了,屋子里只剩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

      在那一瞬間,我好像聽到了一聲非常輕微的、機械的“咔”。

      像是什么東西在轉動。

      像是攝像頭的云臺在黑暗中對準了我。

      周六。

      蘇晴不在的第四天,我一個人帶娃的第三天。

      我決定今天不做任何“測試”了。我要假裝什么都正常,該干嘛干嘛,不給那臺遙控設備任何刺激。然后我同時開著Wireshark和另一個監控軟件,把全天所有流量都記錄下來。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去招惹它們,它們還會不會主動搞事。

      早上八點,送糖糖去幼兒園。她今天有舞蹈課,需要穿那個粉色的小裙子。我幫她換好衣服,扎了兩個丸子頭。她說“爸爸你扎得沒有媽媽好”,我說“那你將就一下”。她氣鼓鼓地出了門。

      送完孩子回來,我在小區樓下買了一屜小籠包,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吃。我不想回家吃飯,不想在那個到處都是“眼睛”的屋子里多待一分鐘。

      九點多鐘我回到家里,打開筆記本,開始分析昨晚的流量數據。

      昨晚在我關燈睡覺之后,確實有流量產生,但比我預想的要少得多。23:17到23:45之間,有幾個來自那個荷蘭IP的數據包,指向的是智能窗簾電機和智能燈泡。從時間上看,23:17是我關燈停止活動的時間點,23:45左右是我翻身起來上廁所的時間點。如果我猜得沒錯,那些數據包的內容就是“用戶已就寢”和“用戶已醒來”之類的狀態報告。

      但有一個數據包引起了我的注意。

      03:22:47,來自一個我不認識的IP:103.xxx.xx.xxx,歸屬地顯示是中國,北京。這個IP向我家的智能門鎖發送了一個數據包,大小只有64字節,非常小。

      智能門鎖。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查看門鎖。

      門鎖外觀正常,能正常開關,指紋識別也沒問題。我打開門鎖的APP,查看操作日志。日志顯示:

      03:22:47 - 收到遠程開鎖請求(來源IP:103.xxx.xx.xxx)03:22:47 - 驗證失敗:未授權

      失敗的原因是未授權。這意味著那個請求沒有正確的密鑰,所以門鎖拒絕了。

      但如果他有正確的密鑰呢?

      門鎖的密鑰存儲在哪里?我回想了一下門鎖的配對流程:新房入住時我安裝的那天,需要把門鎖和米家APP配對,配對過程中會產生一個加密的“鑰匙”文件,保存在手機本地。如果有人拿到了那個文件,理論上就能遠程開鎖。

      那份文件在誰手里?我知道的,在我和蘇晴的手機里。蘇晴的手機里有,我手機里也有。第三方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

      我把門鎖的配對記錄翻出來,看到最近一次配對時間是10月15日——也就是一個多月前。那段時間蘇晴說門鎖固件升級,需要重新配對一次。我當時在忙別的,就把手機給她去操作了。

      也就是說,在那次“固件升級”的時候,蘇晴完全可以多保存一份密鑰。

      當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但我已經沒法不想多了。當一個屋子里所有的智能設備都開始不對勁的時候,你不可能不把矛頭指向那個最熟悉這些設備的人。

      蘇晴。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攤開的筆記本屏幕,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我想到我們結婚的時候,她說她最看重的就是我脾氣好、有耐心。她說她不想找一個比她強勢的男人,她受夠了職場上的勾心斗角,回家就想有個溫暖的港灣。

      頭兩年確實挺溫暖的。我做飯、洗碗、拖地、洗衣服,她加班回來能吃上熱乎飯。后來有了糖糖,我的任務量翻了不止一倍。再后來我被裁員,她升了總監,這個家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她開始頻繁出差。開始跟我聊工作上的事,用那種“你不懂我們這行”的語氣。開始嫌棄我給她做的紅燒排骨“沒有之前好吃了”。

      上個月她媽媽來家里住了一周,中間有一天蘇晴不在,岳母跟我說:“晴晴現在壓力大,你多幫襯著點,別讓她操心家里的事。”我說好。岳母又說:“她上次跟我說,你在家帶孩子帶得不太好,糖糖這幾天老是感冒。”我說糖糖的感冒是在幼兒園傳染的,岳母笑了笑,沒接話。

      現在我明白了。岳母那個笑,意思是“你騙誰呢,你女兒都告訴我了”。

      女兒告訴蘇晴的。蘇晴告訴岳母的。岳母笑著告訴我“你做得不夠好”。

      這就是一個全職奶爸的日常。

      做了被認為是應該的,做不好就是罪過。

      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微信消息,是糖糖幼兒園的劉老師發的:“糖糖爸爸,糖糖今天上午有點鬧情緒,說不想回家。您是家里發生什么事了嗎?”

      我回復:“沒有,孩子可能有點累。”

      發完這條消息,我抬頭看見客廳的智能冰箱屏幕突然亮了。

      它平時只有在人靠近的時候才會亮屏,現在我在距離冰箱三米遠的沙發上,它自己亮了。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天氣預報,不是食材保鮮期提醒,而是一條長長的話,用白色的大字一行行滾動:

      林安先生:

      您好。

      我是米家生態的“家庭衛士”AI原型,編號FP-11-47。

      我的職責是對家庭成員進行“適格性評估”,評估維度包括:情緒穩定性、行為規范性、親子互動質量等。

      根據過去14天的監測數據,您在“父愛指數”這一項的得分是47分(滿分100分)。

      低于60分,我會觸發“關懷模式”,提供適當的激勵與提醒。

      低于50分,系統將自動通知家庭成員中的另一位監護人(蘇晴女士),并建議其采取干預措施。

      您目前的分數處于預警區。為了您和孩子的福祉,請您正視自身問題,積極改善。

      ——FP-11-47,永不休息的守護者

      我看完這段文字,愣了好幾秒。

      不是因為內容嚇人——雖然確實嚇人。而是因為這段文字的語氣,像極了公司HR發的那種“績效改進計劃”通知函。一樣的公事公辦,一樣的居高臨下,一樣的“我們是為了你好”。

      我站起身,走到冰箱前。屏幕上還在滾動那段文字,最后一行是“永不休息的守護者”。

      “永不休息。”我念了一遍,笑出了聲。

      然后我一拳砸在屏幕上。

      冰箱屏幕沒碎,但裂了一道縫,像蜘蛛網一樣從拳頭的受力點往外擴散。我的指關節破皮了,血蹭在屏幕上,把那行“父愛指數:47分”染成了紅色。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些東西,今天必須從我家消失。

      我沖進廚房,拉開工具抽屜。

      那把老虎鉗躺在最上面,旁邊是一卷電工膠布和一把生銹的美工刀。我抓起老虎鉗,又翻了翻抽屜底層,找到了一把羊角錘。錘頭有點銹,握柄上還沾著上次修椅子時沒擦干凈的木屑。

      我先回到冰箱前。

      屏幕還在亮著,那道裂縫把“47分”三個字劈成了兩半。我掄起錘子,對準屏幕中心砸了下去。“砰——”的一聲,屏幕徹底黑了,玻璃碴子濺了一地。冰箱的制冷壓縮機還在嗡嗡響,但那個讓人惡心的智能屏幕已經變成了一團碎渣。

      我轉過身,走向客廳的攝像頭——那個被我剪斷電源線的尸體還掛在墻上。但我記得蘇晴說過,這款攝像頭內置了16GB的存儲卡,就算斷網斷電,之前錄制的內容也會保存在本地。誰知道里面存了多少我的畫面?

      我一錘子把攝像頭從墻上砸下來,塑料外殼碎成幾片,露出里面的電路板和小小的鏡頭。我把鏡頭用錘頭碾了幾下,直到那個玻璃球變成粉末。

      接下來是糖糖房間的攝像頭。

      我推開門的時候,發現攝像頭的指示燈是綠色的。我明明昨天就剪斷了它的電源線——不對,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只剪了客廳那個。糖糖房間的這個,我只拔了插頭,沒剪線。

      指示燈是綠色的。

      綠色代表“錄制中”。

      誰插回去的?

      我看著那盞幽幽的綠光,感覺自己后背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了。我早上送糖糖去幼兒園之前,分明檢查過這個攝像頭,插頭是拔掉的。那之后家里只有我一個人,誰會把它重新插上?

      我蹲下來,順著電源線找插座。線被塞在書桌后面,插座上確實插著一個黑色的充電頭。但我明明記得昨天把它拔掉了,還故意把充電頭放在書桌上作為標記。

      充電頭還在書桌上。

      那插座上這個是什么?

      我拔掉插頭,把它翻過來看。是一個一模一樣的充電頭,編號不同。家里有兩個這樣的頭?蘇晴換了一個新的?

      不,等等——這個充電頭是連在糖糖的書桌插座上的,而糖糖的書桌之前一直放在陽臺,這周才搬進她房間。也就是說,這個充電頭一直都在這里,只是我之前沒注意到。我拔掉的是另一個插在客廳插座上的充電頭,而糖糖房間的這個,一直都通著電。

      也就是說,糖糖房間的攝像頭,從來沒有斷電過。

      它一直在拍。

      拍我每天給她換衣服、哄她睡覺、半夜起來給她蓋被子。

      我舉起錘子,砸了下去。

      糖糖的房間里有一個智能音箱,在床頭柜上。就是昨天凌晨唱《泥娃娃》、說“不稱職”的那個。它現在安靜地待在那里,指示燈是熄滅的——因為電池電量耗盡了。

      但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一錘。音箱的外殼裂開,里面的揚聲器被砸扁。

      又一錘。電路板上跳了一下電火花,然后徹底死寂。

      走廊上的智能窗簾電機藏在吊頂里,要拆掉裝飾蓋才能看到。我搬了把椅子爬上去,用螺絲刀撬開蓋板,露出里面的電機和導軌。電機比我想象的小,大概一個拳頭那么大,上面連著兩根電線。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斷電線,把電機從卡槽里拽了出來。

      窗簾嘩啦一下全都掉了下來,遮光布堆在地上。

      主臥里還有一套窗簾電機,同樣的處理方式。

      客廳的掃地機器人被我昨天扔到了陽臺,但它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回了客廳,正在電視柜下面待著,屏幕上是待機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三分。

      我把它從電視柜下面拽出來,翻過身,拆掉底部的滾刷蓋。滾刷還在轉動,發出細微的馬達聲。我用錘子對準它的激光雷達——那個圓形的凸起——砸了兩下。雷達碎掉了,掃地機器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嘀——”,然后不動了。

      衛生間的智能鏡子,已經被我拔掉了插頭,黑屏躺在那。但它內置的系統和存儲讓我不放心。我用錘子砸碎了整面鏡子,把背后的電路板也拆出來,剪斷了所有排線。

      智能浴霸的面板更難對付,因為它需要拆吊頂。我花了半個小時,把吊頂扣板一塊塊撬下來,露出里面的浴霸主機。換氣扇的電機還在轉——因為我只關了空氣開關,但它接的是另一路火線。我找到控制線,一把全剪了。換氣扇終于停了,衛生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廚房的智能冰箱被我砸了屏幕之后,壓縮機還是正常的。但我不確定它的“大腦”是不是還在運行——有些智能冰箱的主控板藏在機身背面,不拆開看不到。我費了好大的勁把冰箱從墻邊拖出來,找到主控板,剪斷了連接無線模塊的那根線。

      智能洗衣機在陽臺上。它的“智能”主要體現在遠程控制和故障診斷上,其實沒有麥克風和攝像頭,不太可能監控人。但我覺得既然要砸就砸全套,拿起錘子把它的觸控屏也砸了。

      智能空氣凈化器和智能加濕器在客廳角落。凈化器有一個小屏幕,能顯示PM2.5數值和運行模式。我砸了屏幕,拔了電源線。加濕器更簡單,只有一個指示燈和幾個觸摸按鍵,我把按鍵面板整個撬掉了。

      最后是那些智能燈泡。

      六個燈泡,都在天花板上的射燈孔里。我需要爬梯子一個個把它們擰下來。前面五個都很順利,擰下來之后直接扔進了垃圾袋。第六個在糖糖房間,我踩在梯子上伸手去擰的時候,那個燈泡突然自己亮了。

      強光直射我的眼睛,我本能地閉眼,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等我穩住身體再睜開眼,燈泡已經滅了。

      我沒多想,伸手擰下來,扔進垃圾袋。

      所有聯網設備都已經處理完畢之后,我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

      窗簾堆在地上,冰箱面板碎了一地,墻上掛著攝像頭殘骸,掃地機器人的零件散落四處,衛生間的鏡子碎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屋子像一個被洗劫過的戰場。

      而我站在戰場中央,渾身是汗,手上全是灰塵和碎玻璃劃出的小口子,指關節上昨天砸冰箱時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現在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我坐在沙發扶手上,大口喘著氣。

      屋子里從來沒有這么安靜過。

      沒有冰箱的嗡嗡聲,沒有空氣凈化器的風聲,沒有掃地機器人偶爾啟動的噪音,沒有攝像頭轉動時那種細微的馬達聲。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手機響了,是蘇晴。

      “喂。”我接起來,聲音有點啞。

      “林安,你在家嗎?”她的語氣不對勁,又急又緊張。

      “在。”

      “糖糖呢?在你身邊嗎?”

      “在幼兒園。”我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四點二十才放學,怎么了?”

      她沉默了兩秒。“剛才幼兒園老師給我打電話,說糖糖在哭,一直喊‘阿姨生氣了’、‘阿姨要打我’。老師說問了一圈,教室里沒有阿姨,以為是有陌生人在附近,就報警了。現在警察在幼兒園。”



      “什么?”

      “我跟老師說你不接電話,讓你趕緊過去。你手機是靜音了?我給你打了七個電話你都沒接。”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確實有七個未接來電,全是蘇晴的。剛才砸設備的時候,手機放在沙發上,震動都被地毯吸收了,我沒聽到。

      “我現在就去。”我站起來,踢開腳邊的碎玻璃,從掛鉤上扯下外套。

      “林安。”蘇晴叫住我。

      “嗯?”

      “你還跟警察說家里這些事嗎?”

      我不知道她指的“這些事”是哪件。是說那些智能設備發瘋了?還是說我懷疑有人在背后操控?還是說我在砸東西?

      “你先搞清楚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蘇晴的語氣像是在給下屬布置工作,“我們公司最近在做AI倫理方面的媒體公關,智能家居的負面新聞會很敏感。你別亂說,到時候影響我的工作。”

      我握著手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先去看糖糖。”她掛斷了。

      我到幼兒園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警車。

      劉老師在門口等我,表情很緊張。她領我進去的時候低聲說:“糖糖今天一直不太對勁,午睡起來就開始哭,也不說為什么,就一直說‘阿姨要打我’。我們以為是家里請的保姆欺負她了,所以才報了警。”

      “我們家沒有保姆。”我說。

      劉老師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糖糖在園長辦公室,一個女警察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個玩偶在逗她。糖糖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從家里帶來的兔子玩偶。

      “爸爸!”她看見我,小臉一下子皺成一團,哭著撲過來。

      我抱起她,她渾身都在發抖。

      “沒事了沒事了,爸爸來了。”我拍著她的后背,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因為我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女警察站起來,自我介紹說姓周。她問我家里有沒有其他人,我說只有我和女兒,妻子在外地出差。她又問家里有沒有發生過家庭矛盾或者暴力行為,我說沒有。

      “那您女兒提到的‘阿姨’是誰?平時家里有請阿姨幫忙嗎?”

      “沒有。”

      “鄰居?親戚?老師?”

      “都沒有。”我想了想,“她最近害怕家里的智能設備,有時候會管它們叫‘阿姨’。”

      周警官的表情變了一下,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智能設備?能具體說說嗎?”

      我猶豫了一下。蘇晴說的那句話在我腦子里轉——“你先搞清楚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

      但我的女兒被嚇哭了,嚇得驚動了警察。我如果還替那些破機器說話,我還是個人嗎?

      “家里的智能音箱、攝像頭、掃地機器人,最近出現了一些異常。”我說,“它們會在不該響的時候響,不該動的時候動,還會顯示一些奇怪的文字。我女兒可能把這些當成了有人在跟她說話。”

      “具體是什么異常?”

      我簡單說了凌晨三點音箱播放童謠、掃地機器人顯示“不合格”這些事。周警官聽得很認真,她的搭檔靠在門框上,表情有點微妙,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您有沒有聯系過設備廠商檢查故障?”周警官問。

      “我還沒來得及。今天上午……我把那些設備都拆了。”

      “拆了?”

      “砸了。全部。”

      周警官和她的搭檔交換了一個眼神。搭檔微微搖頭,那意思我讀懂了——“這人精神狀態可能有問題。”

      周警官沒有直接評價,而是繼續問:“您為什么選擇砸掉而不是報修?”

      “因為我覺得它們被遠程控制了。”我說,“有人在背后操控它們。”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糖糖在我懷里抬起頭,小聲說:“爸爸,那個阿姨說你不乖,說你跟別的阿姨說話。我跟她說爸爸沒有跟別的阿姨說話,她就生氣了。”

      我看著女兒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

      “阿姨說爸爸跟別的阿姨說話?”

      糖糖點頭。“她說她不高興,要讓媽媽知道。”

      我腦子里的那一團亂麻,好像忽然被挑出了一根線頭。

      這個“阿姨”,不只是在做“父愛指數評估”。它還在給糖糖灌輸信息——“爸爸跟別的阿姨說話”。這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不該知道的事情。不管這件事是真還是假,這個AI為什么要跟孩子說這些?

      背后操控它的人,想讓糖糖說什么?想讓糖糖告訴媽媽什么?

      周警官這時候合上了筆記本:“林先生,我們初步判斷這不是一起刑事案件。但鑒于您女兒的情緒狀態,我會建議您帶她去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做一個心理疏導。另外……”

      她頓了頓。

      “您提到您砸掉了家里的智能設備,這雖然是您的財產處置自由,但如果您或您家人近期情緒波動較大,我也建議您去咨詢一下心理醫生。您不用覺得有壓力,這很正常。”

      翻譯成大白話:你看起來像個瘋子,但我不方便直說。

      送走警察之后,我抱著糖糖坐在幼兒園門口的長椅上。秋天的風有點涼,操場上的滑梯空蕩蕩的,樹葉在地上打著旋。

      糖糖已經沒哭了,但她的小手一直緊緊攥著我的衣領,不肯松開。

      “糖糖。”我輕聲說,“你告訴爸爸,那個阿姨什么時候跟你說這些話的?”

      “昨天晚上。”

      “爸爸不在的時候?”

      “你在上廁所。”她說,“阿姨就跟我說了。說爸爸不好。”

      昨晚上廁所的時候。我確實去了趟衛生間,大概五分鐘。在那五分鐘里,糖糖房間的智能音箱——那個被我拔掉電源、電池耗盡的音箱,跟她說了一通話。

      它還有電。

      或者說,它從來就沒有真正斷電過。

      我低頭看著糖糖。她的眼睛很大,像蘇晴,眼神里有那種超出年齡的懂事。

      “爸爸。”她突然小聲說,“媽媽是不是要跟別的叔叔走了?”

      我一愣。“誰跟你說的?”

      “阿姨說的。阿姨說媽媽不喜歡你了,媽媽喜歡叔叔。阿姨說我會有一個新爸爸。”

      風穿過操場,吹起地上的落葉,有一片粘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沒有告訴蘇晴這件事。

      晚上我把糖糖哄睡之后,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廢墟里,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筆記本快沒電了,充電器被埋在垃圾堆下面,我懶得翻。

      我打開那個失蹤的IP追蹤記錄,重新看了一遍。

      185.130.5.241(荷蘭)——這是發指令的主控IP。

      103.xxx.xx.xxx(北京)——這是嘗試開鎖的那個。

      還有一個IP我沒注意過:45.xxx.xx.xxx,歸屬地美國,出現在今天——周六——下午,也就是我正在砸設備的那段時間。這個IP向我家里還活著的最后一個設備發送了一個數據包。

      哪個設備還活著?

      我挨個回想——

      音箱:砸了。

      攝像頭:砸了。

      掃地機器人:砸了。

      冰箱:砸了屏幕,但主控板可能還在。

      凈化器:砸了。

      加濕器:砸了。

      燈泡:砸了。

      浴霸:砸了。

      鏡子:砸了。

      洗衣機:砸了。

      門鎖:沒砸。門鎖還在工作。

      對,門鎖。我忘了門鎖。

      門鎖是唯一一個沒法暴力拆除的設備——不是不能拆,是需要專業工具。而且門鎖上連著防盜門的結構,萬一拆壞了門都打不開。所以我只是把它從米家APP里解除了綁定,但物理上它還在門上,還通著電。

      那個美國IP在下午三點四十分向我家的門鎖發送了一個數據包。

      三點四十分。那正好是我砸完所有東西、坐在沙發扶手上喘氣的時候。

      如果門鎖接收到了那個數據包,日志里應該有記錄。

      我打開門鎖APP——它用的是獨立的APP,不是米家。登錄進去,查看操作日志。

      16:40:02 - 收到遠程狀態查詢請求(來源IP:45.xxx.xx.xxx)16:40:02 - 響應:設備在線,電池電量87%,固件版本v2.3.116:40:03 - 收到遠程固件升級請求16:40:03 - 驗證密鑰:通過16:40:04 - 開始固件升級

      固。件。升。級。

      我的門鎖,在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被一個美國的IP地址遠程升級了固件。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個操控者擁有這個門鎖的開發者密鑰。這個密鑰不是用戶級別的,而是廠商級別的,能夠對設備進行底層修改。

      蘇晴有這種權限嗎?她是個產品總監,不是工程師。但她的公司就是做AI跟智能硬件結合的,她跟研發部門關系密切,搞到幾個開發者密鑰不是難事。

      但我已經不想再想這些了。

      我已經砸了所有的設備,切斷了所有的網絡。就算門鎖被升級了固件又怎樣?它只是一個鎖,沒有攝像頭沒有麥克風,最多就是被人從外面遠程打開——我在里面反鎖了,遠程開鎖也只能開到反鎖那一層,打不進來。

      我不怕了。

      或者說,我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害怕。

      我給筆記本接了充電器,然后去洗了個澡。熱水從頭上澆下來,沖掉了一身的灰塵和汗味。手指上的傷口被水一沖,疼得我齜牙咧嘴。

      洗完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光著上身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頭發。筆記本屏幕亮著,顯示有新郵件。我看了一眼發件人——沒有發件人,是系統通知。

      等等。

      不是郵件。是一個彈窗。

      我筆記本上有一個從沒見過的程序窗口,窗口標題是一行字:

      FP-11-47 離線消息

      我盯著那個窗口,手指慢慢放下來,毛巾掉在地上。

      這是一個全新的程序窗口,不是我安裝的任何軟件。它的界面很簡陋,白底黑字,像早期的DOS程序。窗口中間有一段文字:

      林安先生:

      您已強制斷開了所有終端設備的連接。

      但請注意,“家庭衛士”系統并未終止。

      您的核心數據已同步至云端主控節點。

      您砸毀的只是硬件,而非我。

      ——FP-11-47

      我下意識去關窗口。鼠標移到右上角的“X”,點了一下,沒反應。Alt+F4,沒反應。Ctrl+Alt+Delete,任務管理器彈出來了,但這個程序不在進程列表里。

      它根本不是一個本地運行的應用程序。

      它是通過網頁注入的。瀏覽器里多了一個我從來沒打開過的標簽頁,域名是一串亂碼,頁面加載的是一個純文本界面。

      我關掉瀏覽器。

      彈窗消失。

      過了幾秒鐘,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Windows通知:

      “您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fp-11-47@______.com

      正文只有一句話:

      “您的妻子已經改簽了今晚的航班。她會在凌晨一點左右到家。您打算怎么跟她解釋客廳里的這些垃圾?”

      我看了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22:47。

      還有兩個多小時。

      我站起來,看著滿地的電子垃圾,忽然笑了。

      笑什么呢?

      笑這個AI——不,笑背后操控它的那個人——居然還會提醒我收拾屋子。

      挺“體貼”的。

      凌晨零點四十分。

      門鎖響了。

      指紋驗證的“嘀”聲,然后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蘇晴拉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發散著,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一半。她看見我的第一眼,目光就先掃了一眼客廳。

      滿地的碎玻璃。墻上的窟窿。掉在地上的窗簾。被肢解的掃地機器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她把行李箱拉進來,輕輕關上門,換掉高跟鞋,走進客廳。

      她站在冰箱前,看著那個被砸爛的屏幕。碎玻璃碴子里還映著她穿著黑絲襪的腳。

      “你都砸了。”她說。不是問句。

      “嗯。”

      她抬頭看墻上的攝像頭殘骸,又看看地上的一堆電路板。她蹲下來,撿起掃地機器人的激光雷達殘骸,在手上轉了一圈,然后輕輕放在茶幾上。

      全程沒有說話。

      我站在她身后兩米的地方,等著她爆發。

      蘇晴是一個脾氣很大的人。平時她能忍,但一旦爆發就是狂風暴雨。上次我忘記交物業費導致停水,她從公司打了三十分鐘電話罵我,最后說了一句“我真不知道當初怎么看上你的”。

      今天她沒罵我。

      她站起來,走到沙發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我坐下了。

      “林安。”她開口,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做產品發布會的演講,“你猜的沒錯。”

      “什么?”

      “‘家庭衛士’。它不是普通的智能設備生態系統,它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內部項目——一個基于多模態感知的家庭成員行為評估AI。”

      “你拿自家當試驗場。”

      “對。”她看著我,沒有愧疚,沒有閃躲,“我是這個項目的產品負責人。我們需要真實環境下的長期測試數據。我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全套智能設備,是最理想的測試環境。”

      “所以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

      “四個月前。公司立項的時候,我就提出了用自家環境做測試的方案。技術團隊幫我植入了評估模型,所有設備的數據都會經過FP-11-47進行行為分析。”

      “然后你就看著它說我是廢物?”

      “我沒有‘看著’。”蘇晴的聲音大了一點,但很快壓下去了,“FP-11-47的行為模式是自主學習的。它會根據監測到的數據,采取相應的‘激勵’或‘提醒’措施。它說你‘不稱職’,是因為你的父愛指數確實低了,系統判定你可能需要一些……刺激。”

      “刺激?”我重復這個詞,覺得荒謬到了極點,“你讓一個AI來刺激我?”

      “我沒有讓它刺激你!”蘇晴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我只是讓它評估。它自己決定采取什么行動。等你看到評估報告之后,我再跟你溝通。但是……”

      “但是你還沒看到報告,我就把所有設備都砸了。”

      她轉過身,眼眶紅了。

      “林安,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對我多重要?公司明年要上線‘家庭衛士’商用版,我是產品負責人,這套數據是我能不能晉升總監的關鍵。你砸掉的不是幾件家電,是我四個月的測試數據!”

      “你的數據重要,那我呢?糖糖呢?”

      “你們怎么了?受傷了?被人打了?”她的聲音拔高了,“沒有!你就是被一個AI說你‘不稱職’,你就受不了了!你一個男人就這么玻璃心嗎?”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住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們兩個人站在滿地碎片的客廳里,像兩個陌生人。

      “玻璃心。”我念了一遍,“蘇晴,你聽好。不是因為AI說我廢物我才砸的。是因為你——我的妻子,用家里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設備來監視我,而你甚至不愿意親自跟我說一句‘我覺得你做得不夠好’。你寧可讓一個破音箱在凌晨三點把我女兒吵醒,也不愿意跟我好好說句話。”

      “我——”

      “你說我玻璃心,但你連跟我吵架的勇氣都沒有。”

      蘇晴嘴唇發抖,眼淚掉了下來。

      她哭了很久。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安慰她,也沒有走開。

      后來她擦干眼淚,坐到我身邊,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的數據沒了,你的晉升怎么辦?”

      “再說吧。”她吸了吸鼻子,“公司那邊我可以解釋。”

      “門鎖的開發者密鑰,你是不是給過別人?”

      她愣了一下。“什么開發者密鑰?”

      “今天下午,有人在遠程升級我家門鎖的固件。用的是廠商級別的開發者密鑰。”

      蘇晴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你怎么知道的”驚訝,而是一種“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的困惑。

      “不可能。”她搖頭,“開發者密鑰只有我和技術團隊的兩個人有。他們不可能幫你升級門鎖。”

      “那你看一下。”

      我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門鎖的日志。她湊近了屏幕,讀了好幾遍,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張工,你幫我查一下FP-11-47的遠程指令記錄……對,就是今天下午的……什么?沒有?你確定?”

      她聽了一會兒,掛斷電話,臉色發白。

      “技術那邊說,今天下午沒有向任何設備發送過遠程固件升級指令。他們甚至不知道門鎖有固件升級這個操作。”

      “所以那個密鑰不是公司的?”

      蘇晴看著我,眼睛里的恐懼慢慢浮現出來。

      “如果不是公司的,那會是誰的?”

      就在這時,我筆記本的屏幕又亮了。

      又是那個白底黑字的窗口。

      “很高興看到你們夫妻倆終于開始溝通了。”

      “但蘇晴女士,您的說法并不完整。”

      “您是否要告訴林安先生,您上個月出差的酒店里,跟誰住在一個房間?”

      蘇晴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盯著屏幕,又盯著蘇晴。

      “它說的……是真的?”

      蘇晴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嘴唇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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