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這個掃把星!是你害死了小寶!”趙桂蘭掐著我的脖子,嘴里的惡臭噴在我臉上。
傻子哥哥趙大壯一把拽開她,反手一巴掌:“放屁!是你那張臭嘴喂死的!”
趙桂蘭的門牙飛了出去,鮮血直流。
我蹲在墻角,瑟瑟發抖,哭著喊“別打了”。
沒有人知道,我哭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想笑了。
也沒有人知道,小寶的死不是意外。
是我,一步一步,把她嘴里的細菌養成了毒。
剛到門口,我就聞到一股腐爛的酸臭味。
那味道像死老鼠泡在臭水溝里,又像餿了好幾天的泔水。我下意識捂住鼻子,以為是家里的下水道堵了。
推開門,趙桂蘭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嚼什么東西。她的嘴唇上沾著黃白色的食物殘渣,牙齒黑黃交加,有幾顆已經爛得只剩半截,牙齦紅腫得像是隨時要滲血。
她看見我,咧嘴一笑,那股惡臭瞬間撲面而來,我胃里一陣翻涌。
“回來了?過來,幫我把小寶的圍兜拿過來?!?/p>
我不敢不從。等我拿著圍兜走近,才看清她在嚼什么——是一塊肉。她已經嚼得稀爛,肉沫混著口水在她嘴里翻涌,像一團灰色的糊狀物。
然后,她伸出舌頭,把嘴里的那團肉糊吐在手指上,轉頭對坐在旁邊的趙小寶說:“來,寶貝,奶奶喂你。”
趙小寶今年六歲,是趙大壯的兒子。他張著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雛鳥,眼睛亮晶晶的。
趙桂蘭把那團沾滿口水的肉糊塞進他嘴里。趙小寶嚼了兩下,吧唧嘴,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奶奶再喂!”
我的胃猛地一抽。
“媽……你牙齦出血了,小寶會生病的。”我小聲說。
趙桂蘭轉頭看我,眼神像刀子:“你說什么?”
“你……你從來不刷牙,嘴巴里有細菌,小寶還小,抵抗力差……”
話沒說完,她一巴掌扇過來。
我臉一歪,耳朵嗡嗡作響。嘴角磕在門框上,破了皮,一股腥味在嘴里蔓延。
“你哥我這么喂大的,不也活到一米九?你個賠錢貨,讀了幾年書就敢教訓我?”
她說完,又夾起一塊肉放進自己嘴里,嚼了兩下,吐出來,喂給趙小寶。
趙小寶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掛著灰色的肉糊和口水。
我低下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一刻,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要逃出去。可是我知道,逃不掉的。這大山里,前后不過十戶人家,都是趙桂蘭的親戚。我試過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每次都是一頓毒打。
上一次逃跑,趙桂蘭把我鎖在雞圈里三天,只給我喝餿水。
再上一次,趙大壯把我的左臂打斷了,接骨的時候趙桂蘭連麻藥都沒給我上,說“賠錢貨不配花錢看病”。
所以我學會了忍,只有忍,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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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寶是個壞種。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村里人背地里說的。但沒人敢當面說,因為趙桂蘭護犢子護得厲害。
那天傍晚,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秋天的水已經涼了,我的手凍得通紅。趙小寶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一根樹枝,笑嘻嘻地朝我走來。
我看他一眼,沒理他。
他繞到我身后,突然抬起腳,狠狠地踩在我按著衣服的手背上。
“?。 蔽彝吹媒谐雎晛?,縮回手。手背上印著一個清晰的鞋印,指節處蹭破了皮,滲出血珠。
趙小寶哈哈笑起來:“踩死你!踩死你!”
我忍著痛,沒吭聲,繼續洗衣服。
他不滿意,又踩了一腳,這次更重。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來。
“你怎么不哭?。俊壁w小寶歪著頭看我,“你哭啊,你哭了我就高興了?!?/p>
我沒理他。
他生氣了,撿起地上的泥巴,一把甩在我剛洗好的衣服上。白色的襯衫上瞬間多了一團黃褐色的污漬。
“趙小寶!”我終于忍不住了,“你干什么!”
他倒打一耙,跑回屋里,大喊:“奶奶!她罵我!她罵我!”
趙桂蘭從屋里沖出來,手里拿著搟面杖。
“你罵小寶了?”她瞪著我。
“我沒有,是他先——”
搟面杖落在我背上,悶響一聲。我趴在地上,痛得喘不過氣。
“還敢頂嘴?小寶才六歲,他能有什么錯?你這么大個人了,不知道讓著他?”
趙桂蘭又打了兩下,這才收手,拉著趙小寶回屋,邊走邊說:“寶貝不哭,奶奶給你做好吃的?!?/p>
我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眼淚終于掉下來,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恨。
還有一次,那一年我還沒有被迫輟學,我把作業本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去廚房燒火做飯?;貋淼臅r候,作業本不見了。
我找遍了整個屋子,最后在廁所里找到了。趙小寶把我的作業本撕成了碎片,扔進了糞坑。
碎片飄在糞水上,有些已經沉下去了,有些還浮著,上面我的字跡還依稀可見。
我蹲在廁所門口,渾身發抖。
趙小寶站在旁邊,笑嘻嘻地看著我:“你寫的東西真難看,我幫你扔了。”
我想打他。我真的想。
但我不能。因為趙桂蘭就站在走廊那頭,手里端著水果,臉上帶著笑,看著她的寶貝孫子欺負我,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表演。
“小寶真乖,知道幫奶奶清理垃圾了。”趙桂蘭說。
“那是我的作業!”我終于吼了出來。
趙桂蘭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你一個賠錢貨,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遲早是要嫁人的。小寶是咱家的根,他高興撕你的作業,你就讓他撕?!?/p>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沒讓它掉下來。
最讓我無法原諒的,是那只貓。
那是一只橘色的小奶貓,不知道是誰家母貓生的,跑到了我家的院子里。我看它瘦得皮包骨,就偷偷給它喂了點剩飯。
小貓很乖,蹭著我的腳,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是那個家里唯一對我好的活物。
趙小寶發現了它。
那天我從地里回來,遠遠就聽見小貓的慘叫聲。我心里一緊,跑進院子,看見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趙小寶抓著小貓的后腿,把它舉在半空中,然后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小貓摔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發出微弱的叫聲。
趙小寶又把它撿起來,再摔。
再撿,再摔。
小貓的嘴角滲出血來,眼睛半閉著,已經叫不出聲了。
“趙小寶!你放手!”我沖過去。
趙小寶把小貓藏在身后,瞪著我:“關你什么事?我奶奶說了,你是賠錢貨,打死也沒人管!”
我想繞過他去搶小貓,他一把推開我,然后把小貓高高舉起,使勁摔在石頭上。
“啪”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碎了。
小貓的頭歪向一邊,身體不再動彈。
趙小寶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小貓的尸體,確認它死了,然后站起來,拍了拍手,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走回屋里。
臨走前,他還回頭對我說:“你哭什么?不就是一只貓嗎?你要是敢告訴我奶奶,我就說貓是你摔死的。”
我跪在地上,抱著小貓還溫熱的尸體,哭得渾身發抖。
那天趙大壯打了那個被拐來的女人——也就是趙小寶的親媽——那女人渾身是傷,被趙桂蘭鎖在雞圈里。趙小寶趴在雞圈的圍欄上,看著里面的女人,表情好奇,像是在看一只關在籠子里的動物。
我端著一碗剩飯去喂那個女人,趙小寶攔住我。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像爸爸一樣,娶個媳婦關起來打。”
我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我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六歲孩子說的話。
“奶奶說了,女人不聽話就要打?!壁w小寶仰著臉,得意洋洋,“等我長大了,我就娶你,天天打你。”
傍晚,傻子哥哥趙大壯回來了。
他人還沒到,地面就先震了起來。三百斤的體重,一米九的身高,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穿。他的智商只有五歲,但力氣大得驚人——去年他一拳打死了家里的老黃牛,趙桂蘭不但沒罵他,還夸他“有力氣,是干大事的料”。
“餓!餓!媽!我要吃肉!”趙大壯一進門就嚷嚷。
趙桂蘭立刻眉開眼笑,端上一盆紅燒肉。趙大壯不用筷子,直接伸進盆里抓,肉汁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地上。他把整塊肉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就吞,嘴角流油。
趙小寶坐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也用手抓。
看著這對父子,我站在墻角,盡量讓自己不存在。
趙大壯吃了一半,突然停下來,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么。他的腦子不好使,有些事要想很久。
“那個女人呢?”他終于想起來了,抬頭問趙桂蘭,“我要玩!我要玩那個女人!”
趙桂蘭臉色一變,隨即擠出笑容:“死了。大壯啊,那個女人不聽話,自己跳河了。回頭媽再給你買一個,買個更漂亮的?!?/p>
“死了?”趙大壯重復了一遍,然后突然發怒,一腳踹翻了桌子。盆碗碎了一地,紅燒肉滾得到處都是。
“我不干!我不干!我要玩!我現在就要玩!”他像個小孩子一樣撒潑,但這個小孩子的拳頭能打死人。
趙桂蘭趕緊安撫他:“好好好,媽明天就給你買,明天就去?!?/p>
趙大壯稍微安靜了點,但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她!”他指著我對趙桂蘭說,“讓她陪我玩!”
我心里一緊。
趙桂蘭看了一眼,搖搖頭:“她不行,她還要干活。大壯聽話,明天媽一定給你找個新的。”
趙大壯不依,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從墻角拖了出來。我的頭皮像要被撕掉一樣痛,忍不住叫出聲。
“賤人,叫什么!”趙桂蘭罵我,“你哥跟你鬧著玩呢,你叫什么叫?”
趙大壯把我摔在地上,騎在我身上,用拳頭打我的背。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被鐵錘砸中,我感覺自己的肋骨要斷了。
“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我哭著求饒。
趙大壯聽不見,或者根本不在意。他打夠了,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回去吃肉了。
我蜷縮在地上,嘴角有血,后背已經麻木了。
趙桂蘭走過來,踢了我一腳:“起來,把地掃干凈。碎碗片撿起來,別扎到你哥的腳?!?/p>
我咬著牙爬起來,趴在地上撿碎碗片。
趙小寶蹲在旁邊看我,手里拿著一塊肉,一邊嚼一邊說:“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像一條狗?!?/p>
我沒有抬頭,但我在心里說:總有一天,你們會比我慘一百倍。
那個被拐來的女人——趙大壯的“媳婦”——死了。
死在半年前,是被趙大壯打死的。
那天晚上,我聽見雞圈那邊傳來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撕裂。我想出去看,但趙桂蘭堵在門口,手里拿著菜刀:“你給老娘待著,別多管閑事。”
慘叫聲持續了半個多小時,然后突然停了。
第二天早上,趙桂蘭讓我去雞圈喂雞。我打開雞圈的門,看見那個女人躺在草堆上,臉朝上,眼睛半睜著,嘴角有黑色的血跡。她的肚子鼓得很大,像是里面塞了什么東西——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內出血造成的腹腔積液。
趙桂蘭走進來,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費糧食?!?/p>
然后她叫來趙大壯,讓趙大壯把尸體扛到后山。趙大壯扛著那個女人,像扛一袋面粉一樣輕松,跟在趙桂蘭后面,走進后山的樹林里。
我看見趙桂蘭選了一塊空地,讓趙大壯挖坑。趙大壯力氣大,不一會兒就挖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坑。趙桂蘭把那個女人的尸體推進坑里,然后讓趙大壯填土。
填完土,趙桂蘭還踩了兩腳,把土踩實,然后從旁邊拔了一些野草蓋在上面,偽裝得像是沒動過一樣。
“回家。”趙桂蘭說。
我躲在樹后,捂著嘴,不敢出聲。
等她們走遠了,我才從樹后出來,走到那個新土堆前。
土堆上沒有墓碑,沒有任何標記。如果不是我知道,沒有人會知道這里埋著一個人。
我跪在那個土堆前,磕了三個頭。
“對不起,”我說,“我沒能救你。”
風從樹林里穿過,嗚嗚地響,像是在替誰哭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那個女人的臉變成了我的臉。
我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我知道,如果我不逃,總有一天,那個坑里埋的人會是我。
機會來得很偶然。
那年秋天,我上了初二。學校在鎮上,要走兩個小時山路。趙桂蘭本來不想讓我上學,但九年義務教育是國家規定的,村委會的人來說了幾次,她才勉強同意。
每個周末我回家,平時住校。住校是我最輕松的日子——不用挨打,不用聞趙桂蘭的口臭,不用看趙大壯發瘋。
有一天生物課,老師講到了口腔微生物。
“同學們,你們知道一個人的口腔里有多少細菌嗎?”老師指著黑板上的圖片,“正常人的口腔里有超過700種細菌,數量在幾百億到上千億之間。如果你不刷牙,這個數字會翻倍。”
“牙周炎患者的牙齦會出血,細菌可以通過破損的牙齦進入血液,引發敗血癥、心內膜炎,甚至——腦膜炎?!?/p>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了“腦膜炎”三個字。
“尤其是對兒童,兒童的血腦屏障還沒有發育完全,口腔細菌一旦進入血液,很容易突破血腦屏障,引發細菌性腦膜炎。這種病的死亡率很高,即使救活了,也可能會留下嚴重的后遺癥?!?/p>
我坐在座位上,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突然亮了。
趙桂蘭從來不刷牙。她的牙齒黑黃,牙齦紅腫出血,一開口就是惡臭。她有嚴重的牙周炎——我當然知道,因為每次她張嘴罵我的時候,我都能看見她牙齦上的血絲和膿液。
而她每天都會嚼碎食物喂趙小寶。
每天。
我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下課后,我去圖書館查了更多資料。我用借書證借了一本《口腔微生物學》,雖然很多內容我看不懂,但我看懂了一件事——如果你想讓一個人的口腔細菌變得更多、更毒,你可以讓她吃腐爛的食物、喝含糖飲料、不喝水、降低她的免疫力。
我只需要讓趙桂蘭的嘴巴變得更臟,然后她就會像往常一樣,把那些致命的細菌一口一口喂給她最心愛的孫子。
這個計劃太完美了,完美到我幾乎不敢相信我能想出來。
那天我周末回家,一進院子就聽見了貓叫。
不是那種正常的叫聲,是慘叫。
我跑進去,看見趙小寶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一只黑貓的脖子。他正在把貓往水缸里摁。
貓拼命掙扎,爪子在水缸邊緣劃出刺耳的聲音。
“趙小寶!你干什么!”我沖過去,一把推開他,把貓從水缸里撈出來。
貓渾身濕透,瘋狂地喵喵叫,掙扎著從我懷里跳出去,一溜煙跑沒影了。
趙小寶被我推倒在地,愣了一秒,然后哇哇大哭起來。
“你推我!你推我!我要告訴奶奶!”
他跑進屋里,不一會兒,趙桂蘭就出來了,手里拿著燒火棍。
“小賤人,你敢推小寶?”她二話不說,燒火棍就朝我腿上招呼。
我被打得跪在地上,趙小寶站在趙桂蘭身后,抹著眼淚,臉上卻帶著笑。
那個笑容我看得很清楚——是得意,是幸災樂禍。
他根本不是因為痛才哭的,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一推他,趙桂蘭就會打我。
一個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用眼淚做武器來傷害別人。
那天晚上,我腿上青紫了一大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看著屋頂的裂縫,腦子里反復回放趙小寶的笑容。
還有那只黑貓被摁進水缸時的慘叫。
還有之前那只被他摔死的小橘貓。
還有他被趙桂蘭嚼碎了喂進嘴里的肉糊。
我不再猶豫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去廚房做早飯。趙桂蘭還在睡覺,趙大壯也在打鼾,趙小寶蜷在趙桂蘭身邊流口水。
我從灶臺底下拿出了昨天藏好的半碗剩菜——那是前天晚上的紅燒肉,已經微微發臭了。
我把那碗剩菜倒進鍋里,和新鮮的菜混在一起,加熱后盛出來。
趙桂蘭起床后,我端上早飯。她看了一眼,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今天這肉味道有點怪?!彼懒藘煽?,皺皺眉。
我低著頭說:“可能是昨天的剩菜,媽你要是覺得不好吃就別吃了。”
“剩菜怎么了?我又不是沒吃過?!彼謯A了一塊,嚼了嚼,咽下去。
我看著她吞咽的動作,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一步一步地“養菌”。
先是從食物入手。
我把冰箱里的肉故意放到微微發臭,再做成菜。趙桂蘭的味覺因為常年口臭已經變得遲鈍,她嘗不出太細微的差異。有時候她會說“今天的肉有點酸”,我就說“可能是天氣熱,放不住了”,她就信了。
除了臭肉,我還給她吃餿飯。我把隔夜的米飯放在灶臺邊,故意不蓋蓋子,讓它在二十多度的氣溫里發酵一整天。第二天早上,米飯已經有了一股酸餿味,我把它和新米混在一起煮成粥,趙桂蘭喝得一碗不剩。
然后是水。
我趁趙桂蘭不注意,把家里的水壺藏了起來。廚房里只剩下幾瓶可樂和雪碧。我把它們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趙桂蘭口渴了,找不著水壺,就拿起可樂喝。她平時不怎么喝飲料,但口渴了沒得選??蓸泛芴?,她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渴得厲害,還是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漸漸地習慣了。甚至開始喜歡上那個甜味,有時候不渴也會主動去拿一瓶來喝。
我偷偷在她的可樂里多加了一勺白糖,溶化后看不出來,但甜度更高。糖分是細菌最好的養料。
趙桂蘭喝了甜飲料之后口干舌燥,嘴里黏糊糊的,細菌繁殖得更快了。
加重牙周炎的步驟更隱蔽。
趙桂蘭偶爾會刷牙——大概一周一到兩次,用的是那支毛都刷飛了的舊牙刷。她刷牙的方式很粗暴,牙齦常常出血,但她從來不當回事。
我趁她不在的時候,把牙刷拿去廚房,在刷毛上倒了一點辣椒水。
趙桂蘭那天晚上難得刷牙,一刷就“嘶”了一聲,吐出來全是血沫。
“這牙膏怎么這么辣?”她罵罵咧咧。
“可能是過期了,”我說,“媽你牙齦本來就容易出血,要不用鹽水漱口吧?”
“行了行了,少廢話。”她把牙刷扔回杯子里,沒再刷了。
第二天,她的牙齦腫得更厲害了,刷牙的時候出了更多的血。她覺得是“上火”,去院子里摘了幾片苦菜葉子嚼了嚼,沒有任何效果。
我在菜里的時候也動了手腳。我每頓飯都會多放辣椒,有時候還會加一些沒泡開的木耳、硬邦邦的花生米,這些東西咬起來費力,容易刺破牙齦。趙桂蘭的牙齦本來就已經很脆弱了,每咬一口都會滲血。
她不知道那些血被嚼進了食物里,然后又喂給了趙小寶。
為了讓趙桂蘭的免疫力下降,我還偷偷在她的湯里加了瀉藥。瀉藥是我從村里衛生所買的番瀉葉,每次只放一點點,不會讓她拉得太厲害,但足夠讓她天天跑廁所。
她不知道,她的身體正在一天一天變弱,她嘴里的細菌正在一天一天變強。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趙桂蘭張嘴說話的時候,連趙大壯都捂過鼻子。她睡覺的時候打鼾,鼾聲里帶著一股酸腐味,隔著一道墻都能聞到。
有一天下雨,趙桂蘭坐在堂屋里剝花生。她一邊剝一邊說話,嘴里的味道飄過來,我差點沒忍住嘔了出來。
她的牙齦已經萎縮了很多,牙齒之間的縫隙變大,塞滿了食物殘渣。她的舌苔又厚又黃,像什么東西腐爛后長出的霉。
趙小寶也開始有點不對勁了。
他偶爾會發燒,燒到三十八九度,趙桂蘭給他喂點退燒藥,一兩天就好了。他的牙齦也開始出血,刷牙的時候牙刷上全是血絲。趙桂蘭說“小孩子換牙正?!?,沒當回事。
那是細菌入血的早期征兆。
有一天晚上,趙小寶突然喊頭疼,疼得滿地打滾。趙桂蘭嚇了一跳,抱著他揉腦袋,揉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媽,要不要帶小寶去看看醫生?”我試探著問。
“看什么看,就是風吹著了,喝點姜湯就好了?!壁w桂蘭瞪我一眼,“你是不是巴不得小寶生???”
我不說話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間趙小寶的哭聲。他一直在喊“頭疼”,趙桂蘭哄了好久才把他哄睡著。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快了。
趙小寶的病越來越重了。
那天半夜,我又被隔壁的哭聲吵醒了。不是趙小寶在哭——是趙桂蘭在哭。
“小寶,小寶你怎么了?你別嚇奶奶啊——”
我爬起來,走到隔壁房間門口。門沒關嚴,我從門縫里看見趙小寶躺在床上,臉色煞白,嘴唇發紫,額頭滾燙。趙桂蘭抱著他,手忙腳亂地給他擦額頭,嘴里念叨著:“沒事沒事,就是發燒,天亮就好了。”
趙小寶突然抽搐起來,四肢僵硬,眼睛往上翻,嘴里吐出白沫。
趙桂蘭嚇傻了,抱著他拼命搖晃:“小寶!小寶!你別嚇奶奶!”
“媽,”我推門進去,“送醫院吧,他這是抽搐了,可能是腦膜炎。”
“你閉嘴!你個掃把星,烏鴉嘴!”趙桂蘭沖我吼,聲音都在抖,“小寶就是普通發燒,睡一覺就好了,你少在這里詛咒他!”
趙小寶抽搐了大概兩分鐘,然后癱軟下來,呼吸微弱,眼睛半睜著,像是意識不清了。
趙桂蘭終于慌了。她把趙小寶抱起來,沖趙大壯喊:“大壯!大壯!起來!你兒子病了,快起來!”
趙大壯被搖醒,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趙小寶,打了個哈欠:“困,我要睡覺?!?/p>
“你別睡了!你兒子要死了!”趙桂蘭急得哭出來。
趙大壯這才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穿鞋,然后一只手把趙小寶從趙桂蘭懷里拎起來,像拎一只小雞一樣夾在腋下。
“走。”他說。
趙桂蘭鎖上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也跟著去!”
我點點頭,跟在她們后面。
村子沒有路通汽車,要走四十分鐘山路才能到鎮上的衛生院。趙大壯走得快,他腿長步子大,即使腋下夾著趙小寶也比我跑得還快。趙桂蘭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
一路上趙小寶沒有再抽搐,但他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從發紫變成了灰色,呼吸又淺又急。趙桂蘭一邊跑一邊哭,嘴里不斷罵我:“都是你這個掃把星!自從你來了,咱家就沒好過!”
我低著頭,不說話。
其實我心里很清楚——趙小寶的癥狀,很像生物課上老師講的細菌性腦膜炎。高燒、抽搐、意識模糊、脖子僵硬。
如果不是趙桂蘭一直拖著,早幾天送去醫院,可能還能救。
但現在——現在送到衛生院,只怕也來不及了。
而且他們不會立刻去大醫院的。趙桂蘭心疼錢。她會先在衛生院看,衛生院治不了才會轉院。這一來一回,又要耽誤好幾個小時。
趙小寶的命,就在這幾個小時里了。
我沒有催促她,甚至沒有開口說“去縣醫院吧”。
因為我不希望她說——我知道,一旦我說了,她反而會故意不去。她就是這樣的人,你越是好心,她越覺得你在使壞。
到了鎮衛生院,值班醫生一看趙小寶的樣子,臉色就變了。
“這孩子的癥狀像是腦膜炎,我們這里治不了,趕緊送縣醫院!”
趙桂蘭急了:“那你們先給打一針退燒的,我們先回去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這不能耽誤!”醫生急了,“你們再耽誤,孩子就沒了!”
趙桂蘭這才慌了神,讓趙大壯去叫了一輛面包車,花了兩百塊錢,往縣醫院趕。
面包車開了四十分鐘,路上趙小寶又抽搐了一次,這次持續時間更長,足足五分鐘才緩過來。趙桂蘭抱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看見趙桂蘭的臉。她的嘴巴張著,臭氣彌漫在整個車廂里,連司機都不自覺地搖下了車窗。
她不知道,她那張嘴里的細菌,正在殺死她最愛的孫子。
到了縣醫院,趙小寶被直接推進了搶救室。
趙桂蘭蹲在搶救室門口的走廊上,哭得癱軟在地上。趙大壯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偶爾抬頭看看搶救室的門,又低下頭玩自己的手指。
我站在墻角,雙手交握在身前,低垂著頭,看起來像是在替趙小寶祈禱。
其實我什么都沒在想,我只是在等,等那個結果。
三個小時后,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色凝重。
“誰是孩子的家屬?”
趙桂蘭撲上去:“我是,我是他奶奶!醫生,我孫子怎么樣了?”
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嘆了口氣:“孩子的病情很重,我們初步診斷為細菌性腦膜炎,病原菌來源于口腔。我們已經給他用了抗生素,但因為送來得太晚了——你們為什么現在才送來?”
趙桂蘭愣?。骸翱谇??”
“對,”醫生說,“孩子的口腔和血液里檢出了多種厭氧菌和鏈球菌,這種細菌通常來源于成年人的口腔。孩子是不是長期被喂食成人唾液污染的食物?”
趙桂蘭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我站在后面,小聲說:“醫生,我媽媽她每天都會把食物嚼碎了喂給小寶……”
醫生看了趙桂蘭一眼,眼神里帶著明顯的厭惡和憤怒。
“你們這些做家長的,怎么這么不負責任?成人口腔里的細菌對嬰幼兒來說可能是致命的,尤其是牙周炎患者,細菌種類多、數量大,孩子抵抗能力弱,很容易感染!”
趙桂蘭臉漲得通紅,想反駁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小寶現在怎么樣?”我小聲問。
“情況不樂觀,”醫生搖搖頭,“細菌已經突破血腦屏障,引發了化膿性腦膜炎。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但孩子的中樞神經系統已經受到了嚴重損傷。接下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他的體質和運氣了?!?/p>
趙桂蘭聽完,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趙大壯終于聽懂了——他兒子要死了。
他突然站起來,一米九的大個子,像一座山一樣壓在走廊里。他看著趙桂蘭,眼睛里有一種陌生的東西——是憤怒。
“是你!”趙大壯指著趙桂蘭,“是你害的!”
趙桂蘭嚇得往后縮:“大壯,你聽媽解釋——不是我的錯,是那個賤人——”
她指向我。
“是招娣!是她沒把飯做好,害得我牙疼!”
我垂著眼睛,聲音發抖:“媽,我勸過你的……我勸過你好多次,讓你刷牙,讓你別嚼碎了喂小寶……你不聽我的……”
趙桂蘭氣得想沖過來打我,但醫生攔住了她。
“這里是醫院,你們要鬧出去鬧!”
趙桂蘭被護士拉到了一邊,趙大壯也被人按回了椅子上。
我站在角落里,指甲掐進掌心,提醒自己不要笑出來。
趙小寶在ICU里躺了兩天。
第二天夜里,醫生出來說,趙小寶的腦水腫加重,顱內壓持續升高,已經出現了腦疝的跡象,隨時可能停止呼吸。
趙桂蘭跪在ICU門口,磕頭求菩薩保佑。趙大壯蹲在墻角,一聲不吭,表情呆滯。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合十,嘴唇翕動,像是在祈禱。
沒有人知道我嘴里念的不是佛經,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快點死,快點死,快點死。”
凌晨三點十二分,ICU里的心電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滴——”。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對趙桂蘭說:“對不起,我們盡力了?!?/p>
趙桂蘭兩眼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趙大壯沖進ICU,看見趙小寶小小的身體躺在病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緊閉,像是一個睡著的瓷娃娃。
他跪在床邊,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趙大壯哭。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砸在床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手顫抖著握住趙小寶的小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小寶……爸爸的小寶……”
那哭聲不像是人發出的,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趙小寶的死亡報告出來之后,趙桂蘭被叫到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把報告推到她面前,逐條解釋:“孩子的死因是細菌性腦膜炎,病原菌來源于口腔。我們在孩子的腦脊液里檢出了多種厭氧菌和鏈球菌,這些細菌在正常人口腔中也存在,但數量遠遠沒有這么多。您的口腔衛生狀況極差,牙周炎嚴重,細菌數量是正常人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您每天用嘴嚼碎食物喂孩子,等于直接把這些細菌送進了孩子的體內?!?/p>
趙桂蘭看著報告上的字,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有,”醫生繼續說,“孩子的死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送醫太遲了。如果早兩天送來,可能還有救?!?/p>
趙桂蘭的臉徹底白了。
她知道,早兩天的時候,趙小寶已經發燒、頭疼、牙銀出血了。但她以為只是普通的感冒,沒當回事。
她不會承認是自己的錯。
所以出了醫生的辦公室,她立刻找到了我,指著我的鼻子罵:“都是你這個掃把星!你要是早點提醒我小寶不對勁,小寶也不會死!”
我低著頭,聲音哽咽:“媽,我提醒過你的……小寶發燒那天,我讓你送他去醫院,你說我烏鴉嘴……”
“你放屁!”趙桂蘭一巴掌扇過來,“你就是故意的!你嫉妒小寶,你想讓他死!”
我沒有躲,這一巴掌打在我右臉上,火辣辣的疼。
趙大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趙桂蘭打我,眼神里閃過一道光。
他走到我們面前,看了看趙桂蘭,又看了看我。
“兒子,”趙桂蘭拉住他的胳膊,“就是她害死了小寶!她要是早點說——”
“你閉嘴!”趙大壯甩開她的手,聲音大得像打雷,“你喂的!是你喂的!醫生說了,是你嘴里的蟲子殺死了小寶!”
趙桂蘭被他嚇得后退了兩步:“大壯,你怎么能信外人?我是你媽!那個醫生跟我們非親非故——”
“我不管!”趙大壯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是你殺了小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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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趙桂蘭的脖子,把她按在墻上。趙桂蘭的臉漲成了紫色,拼命拍打趙大壯的手臂,但他三百斤的力氣,她哪里掙脫得了。
“大壯……放開……我是你媽……”趙桂蘭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走廊里的護士看見了,尖叫著沖過來拉架,但趙大壯一胳膊就把護士甩開了。
我站在旁邊,渾身發抖,嘴里喊著“不要打了”,腳卻沒有動。
趙大壯終于松開了手。
趙桂蘭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脖子上留下了五個紫黑色的指印。
趙大壯蹲下來,盯著趙桂蘭的臉,一字一頓地說:“從今天起,你不是我媽?!?/p>
然后他站起來,轉身走了。
趙桂蘭趴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走過去,把她扶起來,小聲說:“媽,你別怪哥,他也是太傷心了?!?/p>
趙桂蘭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招娣,你要幫媽作證,不是我的錯,是那個醫生亂說——”
“媽,”我輕輕抽出我的手,“小寶已經不在了,現在說什么都沒用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倒杯水?!?/p>
我轉身走向茶水間,背后傳來趙桂蘭壓抑的哭聲。
我的嘴角終于忍不住,揚了起來。
趙小寶的尸體被送去了殯儀館。
趙桂蘭說要在村里辦喪事,請道士來做法事,把趙小寶的骨灰埋在祖墳里。
趙大壯不同意。他直接把趙小寶的尸體拉去了火葬場,火化了。趙桂蘭攔都攔不住,她追著火葬場的車跑了半條街,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最后癱坐在路邊,眼睜睜看著車子消失在街角。
趙大壯抱著骨灰盒回來的時候,趙桂蘭跪在他面前,說:“大壯,讓媽看一眼小寶——”
趙大壯一把推開她,把骨灰盒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嬰兒。
“你不配!”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趙桂蘭癱在地上,哭得渾身抽搐。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這一幕,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是快意嗎?是。
但更多是一種空洞。
趙小寶死了,趙桂蘭和趙大壯反目成仇,這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在發展。
我必須逃,但不是現在。
現在趙桂蘭和趙大壯之間的裂痕還不夠深,趙桂蘭還沒有完全失去對趙大壯的控制。如果我現在跑,趙桂蘭會立刻報警,說她的“女兒”離家出走了。警察不會幫一個“不聽話的女兒”的。
我需要一個更大的機會。
一個能讓趙桂蘭和趙大壯徹底反目、無暇顧及我的機會。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趙小寶死后的第三天,趙桂蘭和趙大壯在家里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趙桂蘭想給趙小寶立個牌位,放在堂屋里,每天上香燒紙。趙大壯不同意,他說趙桂蘭不配碰小寶的東西,把趙桂蘭買回來的牌位摔在地上,踩了兩腳。
趙桂蘭不敢跟趙大壯動手,但她把火全撒在了我身上。
“你死哪兒去了?還不快去做飯!”她沖我吼,順手抄起桌上的筷子筒砸過來。
筷子筒砸在我肩膀上,筷子散了一地。我沒有躲,蹲下來撿筷子。
趙大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自從趙小寶死后,他看趙桂蘭的眼神就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依戀,而是厭惡和恨。但他也恨我,因為在他混亂的大腦里,他覺得所有人都害死了他的兒子。
那天下午,趙桂蘭讓我去雜物間拿腌菜壇子。
雜物間在院子的最里面,是一個又黑又小的土坯房,常年上鎖。趙桂蘭的鑰匙串上有一把銹跡斑斑的老鑰匙,就是開雜物間門的。
我拿著鑰匙,打開了雜物間的門。
屋里堆滿了陳年的雜物——壞了的椅子、破了的竹筐、發了霉的棉被。我翻了一會兒,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腌菜壇子。
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我不小心踢到了一個東西。
一塊鐵皮。
鐵皮下面,是一扇小門。
門很矮,不到一米高,被雜物擋住了大半。鐵門上掛著一把新鎖,和其他的鎖不一樣。那把鎖很亮,像是經常被人打開。
我蹲下來,透過門縫往里看。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見。但我聞到了一股氣味——霉味、尿騷味、還有一絲腐肉的臭味。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嗎?”我小聲問。
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我聽見了聲音。很輕,像是鎖鏈拖動的聲音。然后是一聲嗚咽,含混不清,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有人在里面。
我被關在里面過——趙桂蘭曾經把我鎖在雜物間里三天。但那間雜物間不是這間。那間在堂屋后面,有窗戶。而這間——
這間在院子最深處,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像一個墳墓。
是誰在里面?被關了多久?
我想再湊近一點看,身后突然傳來趙桂蘭的聲音。
“你在這里干什么?”
我猛地站起來,轉過身。趙桂蘭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拿著菜刀,眼神陰狠。
“我、我在找腌菜壇子……”我的聲音在發抖。
“找到了就出去,別在這里磨蹭?!壁w桂蘭走過來,從我手里拿過鑰匙,把那扇小鐵門重新鎖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里面是什么?”我脫口而出。
趙桂蘭的眼神冷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一個瘋女人。你哥以前的媳婦,瘋了,關在里面免得跑出去丟人。”
“以前的媳婦?不是那個——”
“不是,那個死了。這個是更早的,關了好多年了。瘋了,不瘋了也不能放出來,放出來丟人?!壁w桂蘭推著我往外走,“別多問,問多了對你沒好處。”
我被她推出了雜物間。門在身后鎖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第二天,趙桂蘭去鎮上買東西,趙大壯去后山砍柴,家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把院門從里面插上,然后快步走向雜物間。
我沒有鑰匙。但我有一把鉗子——趙大壯的工具箱里拿的。
鐵門上的鎖是那種老式的掛鎖,我用鉗子夾住鎖梁,使勁一擰。
鎖沒開。
我的手在抖,冷汗從額頭上淌下來。
我又擰了一次,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咔”一聲,鎖梁斷了,鎖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鐵門。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比趙桂蘭的口臭還濃烈,像是腐爛的肉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在密閉的空間里發酵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捂住鼻子,蹲下來,把頭探進去。
里面是一個不到五平方米的地下空間,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門縫里透進來的一點光。地上鋪著發霉的稻草,墻角有一個破桶,桶里是發黑的水。
一個女人蜷縮在角落里。
她瘦得像一具骨架,皮膚蠟黃,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頭發灰白,打了結,亂糟糟地披在肩膀上。指甲又長又黑,像鳥爪一樣。
她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里露出來。腳上沒有鞋。
我蹲在門口,不敢進去。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后嘴唇翕動,發出沙啞的聲音:“……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嗓子已經不太會用了。
“我……我叫招娣。”我說,“你……你是誰?為什么被關在這里?”
女人的眼角流出兩行淚,順著她干瘦的臉頰滑下來。
“我……我是……”她張了張嘴,聲音太小,我聽不清。
我往前爬了兩步,湊近她。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然后她的手從稻草里伸出來,顫抖著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指甲刮過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她看著我,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么,又不敢說。
“你……認識我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的臉,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眼睛里。
然后她松開我的手,從身下摸出一樣東西。
看清她手里的東西后,我的大腦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