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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把年貨搬去娘家,我清空冰箱回媽家,她春節沒吃飯我一句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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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我家冰箱像被洗劫過。

      趙恨玉最后把那箱車厘子塞進她媽車的后備箱,拍了拍手:“媽牙口不好,這個軟和。”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廚房。

      除夕夜,我對著冷灶煮了碗醬油面。

      初一早上,天沒亮,我拎著冰箱里僅剩的半袋速凍餃子和幾個雞蛋,開車回了爸媽家。

      整個春節,我的手機安靜得嚇人。

      初六,她找上門,眼睛紅腫,聲音尖利:“程靖琪,你是不是瘋了?”我沒生氣,甚至笑了笑,把茶幾上一個舊文件夾推過去。

      “看看這個,恨玉。”她翻開,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手開始抖。



      01

      事情是從一盒血氧儀開始的。

      臘月二十六,周末。

      我和趙恨玉剛把年貨從超市搬回來,堆了半個客廳。

      海鮮禮盒、精品堅果、進口水果,還有給兩邊老人買的保健品。

      我特意把一個藍色小盒子放在茶幾最顯眼的地方——那是給我媽程秀楠買的血氧儀。

      老太太陽過之后總說氣短,念叨好幾回了。

      趙恨玉系著圍裙,正在分揀。她手腳麻利,很快劃拉出兩堆。左邊那堆明顯又多又好,右邊這堆稀稀拉拉。

      “媽血壓有點高,這些低鹽低脂的給她。”她指著左邊,頭也沒抬,“這橄欖油、無糖點心、深海魚油,都合適。爸喜歡喝兩口,這兩瓶酒也帶上。弟弟家孩子多,車厘子和巧克力得多拿點。”

      我嗯了一聲,彎腰去拿那盒血氧儀。“這個給我媽,她老惦記。”

      趙恨玉的手卻先一步按在了盒子上。

      她動作頓了頓,抬眼沖我笑,那笑容有點過于燦爛,帶著點慣常的、讓我沒法拒絕的討好。

      “靖琪,差點忘了跟你說。上周我去看我爸媽,我媽不是說頭暈睡不好嗎?我順口提了句血氧儀,她可上心了,問我哪兒買。你看……要不這個先給我媽用?你媽那邊,咱過了年再買一個,一樣的。”

      客廳的暖氣有點足,吹得我脖子發癢。我看著她的手,指甲上新涂了蔻丹,鮮紅色,緊緊按在藍色盒子上。

      “我媽念叨好幾個月了。”我說,聲音不高。

      “我知道我知道。”她湊近些,語氣軟下來,“可我媽都開口了,我也應了。老人家,不就圖個順心嘛。你媽脾氣好,晚幾天沒事的。啊?”

      她沒等我回答,已經把血氧儀劃拉進了左邊那堆“娘家貨”里。動作流暢,理所當然。

      我心里那點不痛快,像枚生銹的釘子,慢慢往里鉆了鉆。

      最后也沒說出來。

      說了又能怎樣?

      無非是場不痛不癢的爭吵,結尾多半是她眼圈一紅,說我不體貼,說她夾在中間多難,然后我妥協。

      這么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她在浴室里哼歌。

      水聲嘩嘩的。

      我摸出手機,下意識點開一個隱藏文件夾。

      里面有個備忘錄,標題是“小家成長基金構想”,日期是三年前的春節。

      里面列著每年攢錢的目標,換車、旅行、甚至將來孩子教育金的雛形。

      都沒實現。

      錢像漏水的管子,悄無聲息地流向了另一個方向。

      我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胸口。

      浴室門開了,她帶著濕漉漉的香氣躺過來,頭發蹭在我胳膊上。“睡了?”她問。

      “沒。”

      “還想血氧儀呢?”她輕笑,手搭在我腰間,“別小心眼啦。明天我陪你去給媽挑個更好的,行不?”

      我沒吭聲。黑暗中,她的呼吸逐漸均勻。我知道,明天她不會記得這個承諾。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

      02

      臘月二十八,趙恨玉開著她爸那輛舊桑塔納,來來回回搬了三趟。

      客廳一點點空下去,最后只剩下右邊那點寒酸的“自家份額”:一桶油,一袋米,幾包零食,還有半箱不太新鮮的水果。

      她額頭上冒著細汗,臉頰紅撲撲的,有種完成重大任務后的松快。

      “總算搬完了!可累死我了。”她灌了半杯水,看著空了大半的客廳,“咱家就兩口人,簡單吃點就行,清腸胃嘛。”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無聊的廣告。“嗯。”

      她挨著我坐下,戳戳我胳膊:“誒,你別拉個臉嘛。過年不就圖個熱鬧,爸媽高興最重要。對了,除夕那天我得早點過去幫廚,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晚飯……要不你自己對付一口?我可能回來晚。”

      “團年飯也不在家吃?”我轉過頭看她。

      她眼神飄忽了一下:“那邊親戚多,我不在不像話。咱們自己家,哪天吃不是吃?初一再好好做一頓,啊?”

      我沒再接話。心口那枚釘子,好像又被人往里敲了一錘。

      除夕下午,單位提前放人。

      我特意去了趟菜市場,想著好歹買點鮮肉餃子餡,晚上自己包幾個。

      推開家門,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早上趙恨玉匆匆出門,連被子都沒疊。

      我放下東西,徑直走向廚房。

      打開冰箱雙開門——上層,空了。

      下層,也幾乎空了。

      只有角落里躺著一棵蔫了吧唧的白菜,一小盒雞蛋,還有兩把孤零零的掛面。

      冷凍層更是空曠,只有幾袋不知道什么時候的速凍湯圓。

      和我預想的一樣。不,比預想的更徹底。

      我靠在冰箱門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襯衫。手機響了,是趙恨玉。背景音嘈雜,鍋碗瓢盆響,還有她媽拔高的指揮聲:“恨玉!把這魚腌上!

      “靖琪啊,”她的聲音帶著忙碌的喘息,“我這邊忙飛了!晚飯你別等我了,自己弄點吃的啊。對了,咱家冰箱里還有排骨嗎?我媽說想燒糖醋的,好像不夠……”

      “沒了。”我打斷她,聲音平直,“冰箱里什么都沒有。”

      她那邊頓了一下,似乎沒聽出我語氣里的異樣:“哦,那算了,我讓我弟現去買。先不說了啊!”

      電話掛斷。

      我站了一會兒,然后從空蕩蕩的冰箱里拿出那棵白菜,兩個雞蛋。燒水,煮面。清水掛面,滴了兩滴醬油,臥了個雞蛋,撒了點蔫白菜葉子。

      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放在同樣清冷的餐桌上。

      窗外,遠遠近近開始響起鞭炮聲,噼里啪啦,炸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隔壁鄰居家的電視聲開得很大,春晚開場音樂隱約傳來,熱鬧是別人的。

      我慢慢吃著那碗面。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結婚第一年春節,她搬走了我托人買的兩瓶茅臺,說是她爸做夢都想喝;第三年,我剛發的年終獎,轉眼成了她弟弟的“創業啟動資金”的一部分,雖然那創業后來不了了之;去年,她瞞著我,把我準備換電腦的錢,給她媽報了昂貴的養生旅游團……

      每一次,我都不太高興,但每一次,最后都沉默。我以為這是愛,是包容,是一個男人該有的肚量。我以為退一步,家就能安穩。

      可現在,在這個本該團聚的夜晚,我一個人對著一碗醬油面,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早就被搬空了。不只是冰箱。



      03

      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手機震動個不停。

      全是群發祝福。

      趙恨玉家族群里尤其熱鬧,紅包刷屏,照片紛飛。

      她發了一張全家圍坐吃年夜飯的圓桌照片,菜色豐盛,人人笑臉。

      她@了我:“靖琪,快出來給大家發紅包呀!就等你啦!”

      我盯著那條消息,指尖發涼。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除夕。

      我也是坐在這個沙發上,看著相似的群消息,心里憋著一股氣,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寫下那份“小家成長基金構想”。

      我想跟她好好談談,規劃一下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但那天她喝了些酒,很開心,靠在我懷里說:“老公,有你在真好,我爸媽都說我嫁對了人。”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我把那份沒寫完的備忘錄存進了隱藏文件夾。

      算了,以后再說吧。

      這一“以后”,就是三年。

      群里的催促還在繼續,夾雜著一些她親戚半開玩笑的調侃:“女婿是不是藏著大紅包呢?”

      “靖琪忙大事呢!”

      我按滅了屏幕。黑暗吞噬了所有虛假的熱鬧。

      心里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不能再這樣了。這不是包容,是懦弱。這個家,需要劃一條線,哪怕劃完之后,可能什么都沒剩下。

      我起身,沒有開大燈,借著窗外零星的煙花光亮,走到書房。

      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面堆著一些舊文件、票據。

      我翻找了一會兒,手指觸到一個略微厚實的牛皮紙文件夾。

      拿出來,拂去表面的薄灰。打開,里面是一疊A4紙,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第一頁的頂端,寫著日期:五年前,婚禮后的第一個春節。

      我自己都愣了幾秒。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那是我在一次極度郁悶后,鬼使神差開始的記錄。

      沒有刻意堅持,只是每次心里堵得難受,就隨手記上一筆。

      時間,物品,大概價值,有時還會簡略寫一句趙恨玉當時的理由。

      字跡從最初的用力潦草,到后來的平靜工整。

      一條,兩條……越來越多的條目,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張。

      煙酒茶,保健品,護膚品,電子產品,現金紅包,甚至是我父母給我、我又轉交給她的滋補品……“岳父喜歡”

      “岳母需要”

      “弟弟結婚”

      “舅舅家困難”

      “表妹升學”……理由五花八門。

      翻到最近一頁,空白處還有幾個沒來得及填寫的條目,是這次年貨的一部分。最下面,我用鉛筆輕輕寫了兩個字:“血氧儀”。

      我拿著這疊紙,在黑暗里坐了許久。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它無聲,卻比任何爭吵都更有力量。

      原來,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埋在了這里。

      04

      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或者說,根本沒怎么睡。

      廚房里,我把冰箱里那點可憐的存貨——半袋速凍餃子、幾個雞蛋、最后那點掛面——都裝進了一個環保袋。

      想了想,又把櫥柜里兩包沒開封的榨菜也塞了進去。

      動作很輕。趙恨玉昨晚沒回來,發信息說在娘家守歲,太晚就直接睡了。

      也好。

      我給母親程秀楠發了條微信:“媽,我初一回來,在家住幾天。”幾乎是立刻,母親回了:“好,路上慢點。家里什么都有,別買。”她總是這樣,不問緣由,先給你鋪好臺階。

      我拎著那個輕飄飄的袋子,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清冷、空曠、卻承載了我五年婚姻的家。然后輕輕帶上了門。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清晨的小區里格外清晰。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外面天色灰藍,街道空曠,偶爾有零星的鞭炮碎屑。

      節日的氣氛還在,但與我隔著一層玻璃。

      路上車很少。

      我開得并不快,心里沒有想象中的憤怒或者激動,反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像是長途跋涉的人,終于決定扔掉背不動的包袱,哪怕前面是荒野。

      一個多小時車程,到家時,父母剛起床不久。

      父親程信義在院子里掃昨晚的鞭炮屑,看見我的車,停下動作,點了點頭,沒多問。

      母親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我一眼:“臉色不好。沒吃早飯吧?粥馬上好。”

      “爸,媽。”我喊了一聲,喉嚨有點干。

      “進屋,外頭冷。”母親接過我手里那個寒酸的袋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沒說。

      家里的暖氣很足,帶著老房子特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餐桌上擺著清粥小菜,母親煎了雞蛋,金黃的邊。

      我埋頭喝粥,暖流從食道一直滑進胃里,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慢慢松緩下來。

      恨玉呢?”母親狀似無意地問,給我夾了一筷子咸菜。

      “在她媽那兒。”我含糊道。

      母親“哦”了一聲,不再追問。父親沉默地喝著粥,偶爾看我一眼。

      飯后,我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間。

      陳設幾乎沒變,書架上還擺著我中學時的獎杯和舊書。

      躺在那張熟悉的木板床上,窗外是光禿禿的枝椏和安靜的院落。

      手機調了靜音,塞在枕頭底下。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沒有需要應付的家族群,沒有需要權衡的請求,沒有看著東西被搬走時心里那點細密的刺痛。

      我閉上眼。疲憊感排山倒海般涌來。



      05

      這一覺睡得很沉,直到午飯時才被母親叫醒。午飯是簡單的手搟面,澆頭是母親自己做的炸醬,肉丁肥瘦相間,醬香濃郁。我吃了兩大碗。

      父親開了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

      母親坐在我旁邊剝花生,偶爾說幾句閑話,誰家孩子結婚了,誰家老人住院了。

      絕口不提趙恨玉,不提年貨,不提我為什么突然回來,還帶著一副要長住的架勢。

      這種沉默的體貼,讓我心里發酸。我知道他們猜到了大概,只是不忍心戳破。

      下午,我手機亮了幾次。都是趙恨玉。先是兩條微信:“你人呢?”

      “怎么不在家?”隔了一個小時,又一條:“程靖琪,你什么意思?大年初一跑哪兒去了?”語氣已經開始冒火。

      我沒回。把手機屏幕扣在沙發上。

      傍晚,她的電話打來了。鈴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我看了一眼,沒接。它響到自動掛斷。過了一會兒,又響。反復三次。

      母親停下了手里的毛線活,看著我。

      “接吧,”父親突然開口,聲音不高,“躲著不是辦法。”

      我吸了口氣,拿起手機走到院子里。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些。按下接聽鍵。

      “程靖琪!”她的聲音幾乎是炸開的,尖銳,帶著被冒犯的怒氣,“你搞什么鬼?家里沒人,電話不接,消息不回!你知不知道我跑回家一看,冷鍋冷灶,冰箱比臉還干凈!你人呢?!”

      我在我媽家。”我說,語氣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那邊顯然噎住了,頓了好幾秒。“你……你跑你媽家干嘛?今天初一!你不回家,跑你媽家?你讓我一個人怎么過?

      “你不是在娘家過得挺好嗎?”我反問,依舊沒什么起伏,“團年飯也吃了,熱鬧也湊了。自家冰箱也空了,不正合你意,清腸胃么。”

      “你……你陰陽怪氣什么!”她聲音更高了,“不就是點年貨嗎?你至于嗎?大過年的給我甩臉子,還跑回你媽那兒!你讓親戚朋友怎么看我?”

      看,永遠是別人怎么看她。我們這個家怎么樣,她好像從來不考慮。

      “我沒想別人怎么看。”我說,“我就是累了,想回自己家歇歇。”

      “自己家?那不是你家嗎?程靖琪,你把話說明白!”她氣急了。

      “說明白?”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好。趙恨玉,那個家,冰箱是空的,廚房是冷的,除夕夜我一個人吃醬油面。你告訴我,那像個家嗎?那像你愿意回來的家嗎?”

      電話那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半晌,她擠出一句:“你……你不可理喻!”然后猛地掛了電話。

      我站在院子里,聽著忙音。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吐出一口白氣。心里那點微弱的期盼,像這口氣一樣,散在冷空氣里,沒了蹤影。

      初一下午到晚上,她又斷斷續續發了幾條信息,從質問到抱怨,最后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慌亂:“你真不回來了?”

      “爸媽問起你了,我怎么說?”

      “你到底要怎么樣?”

      我一律沒回。

      夜里,母親悄悄推開我房門,放了杯熱牛奶在床頭。

      “睡不著就喝點。”她小聲說,頓了頓,“恨玉那孩子……心思不壞,就是被她媽拿捏慣了。你呀,有時候太悶,什么都憋心里。”

      我嗯了一聲。

      “想清楚了就行。”母親嘆口氣,帶上門出去了。

      想清楚。我要想的,似乎比“清楚”更多。

      06

      初二、初三,日子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過去。

      我在父母家,吃飯,睡覺,陪父親下兩盤棋,聽母親嘮叨些家常。

      手機大部分時間靜音,偶爾看看,趙恨玉發的信息越來越少,語氣從憤怒到焦躁,再到一種強撐著的、虛張聲勢的最后通牒:“程靖琪,你再不回來,這事沒完!

      “行,你有種就在你媽家待著!”

      我沒理會。心像被凍住了,硬邦邦的,感覺不到太多情緒。

      母親倒是從一些老鄰居、舊同事那里,聽到了些關于趙恨玉那邊的零星消息。她不會主動說,總是在吃飯或者閑聊時,看似無意地提一兩句。

      “聽說恨玉她弟弟,就是那個趙斌,今年帶著新交的女朋友回來了,排場不小。”母親夾了一筷子菜,“那姑娘手上戴著個金鐲子,挺晃眼。趙斌說是姐姐送的見面禮。”

      我筷子停了一下。

      想起年前趙恨玉確實跟我提過,弟弟要帶女朋友回來,得備份像樣的禮。

      我當時說,包個兩千紅包意思一下就行。

      她沒吭聲。

      原來“意思一下”,是個金鐲子。

      “還有啊,”母親斟酌著語氣,“你于嬸說,初三在菜市場看見恨玉了,一個人買了好多菜,大包小包的。看著……精神頭不大好。”

      初四晚上,母親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開著當背景音。她忽然停下針線,看向我:“靖琪。”

      嗯?

      “你這步,走出去了。”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媽不是怪你。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只是……”她頓了頓,“過日子,就像熬一鍋粥。火太急了,容易糊底;火太溫了,米永遠夾生。你這一步,是撤了火,想讓鍋冷一冷。媽問你,鍋冷下來之后,你想往里添什么米,加什么水,開多大的火,你想好了嗎?”

      我愣住了。沒想到母親會用這樣的比喻。她一直是個溫和的旁觀者,很少直接介入。

      我想了想,搖頭:“沒完全想好。但我知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熬了。那不是粥,是……是別人吃剩下的鍋底,我一直硬著頭皮在喝。

      母親看了我半晌,眼里有心疼,也有一種更深的理解。

      她點點頭:“那就行。想好了再開火。但記住,鍋冷了,再想熱起來,也得費一番功夫,還未必是原來的味兒。”

      她不再多說,繼續低頭織毛衣。絨線針細細地碰撞,發出規律的輕響。

      父親在旁邊看著報紙,這時抬了抬頭,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你媽說得對。男人,不能光知道忍。忍壞了身子,忍沒了心氣,啥都沒了。該立規矩的時候,就得立。”他說完,又戴上眼鏡,仿佛只是評論了一句天氣。

      我鼻子有點發酸,趕緊低頭喝了口水。

      初五,趙恨玉徹底沒消息了。

      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條,是她和父母弟弟一家在某個廟會的合影,每個人都笑著,看上去其樂融融。

      配文:“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年。”

      我平靜地劃了過去。那張照片里,沒有我的位置。那個“家”里,似乎也從來沒有真正規劃過我的位置。

      晚上,我獨自在房間里,又翻開了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一頁頁,一條條,觸目驚心。

      五年的時光,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隱忍,都濃縮在這沓粗糙的紙張里。

      它冰冷,客觀,不容辯駁。

      我合上文件夾,指尖在上面輕輕敲了敲。心里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成形。



      07

      初六早上,下起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響。午飯過后,雪還沒停,院子里薄薄積了一層白。

      母親在廚房收拾,我和父親在客廳看一個紀錄片。門鈴突然響了。

      父親起身去開門。我聽見他略顯詫異的聲音:“恨玉?你怎么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腳步聲靠近,帶著室外的寒氣。

      趙恨玉出現在客廳門口。

      她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頭發有些凌亂,鼻尖凍得發紅,眼睛也是紅腫的,不知是凍的還是哭過。

      手里拎著個果籃,看起來有些廉價。

      她站在那兒,目光越過父親,直直地釘在我身上。胸口起伏著,像是壓著極大的火氣,又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母親也從廚房出來了,擦著手:“恨玉來了?吃飯沒?鍋里還有熱湯。”

      “媽,爸。”趙恨玉生硬地打了招呼,眼睛還是盯著我,“我找程靖琪。”

      客廳氣氛一下子凝住了。紀錄片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我站起身,對她,也對父母說:“去我屋里說吧。”

      她咬著嘴唇,把果籃往地上一放,跟著我進了以前的臥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房間不大,兩個人站著,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陌生的香水味和淡淡的煙味(她家有人抽煙)。

      她脫了羽絨服,里面是件緊身毛衣,襯得臉色更差。

      “程靖琪,”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破釜沉舟的勁兒,“你什么意思?這年你還打算過嗎?把我一個人扔在家里,電話不接,信息不回,跑回你爸媽這兒一躲就是五六天!你讓我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我媽問我是不是被你欺負了,我都沒法說!”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強忍著沒掉下來,更像是一種憤怒的武器。

      我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然后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我一直放在手邊的牛皮紙文件夾。轉身,遞到她面前。

      臉上沒有怒氣,甚至因為連日來的疲憊和某種釋然,肌肉放松,可能看起來像是在笑,至少不是她預想中的冷臉。

      “看看這個吧。”我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她愣住,看了一眼文件夾,又狐疑地看我:“這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我把文件夾又往前遞了遞。

      她遲疑地接過去,手指碰到牛皮紙,冰涼。

      她翻開第一頁。

      目光掃過那些手寫的日期和條目。

      起初是疑惑,皺眉,很快,她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她一行行往下看,嘴唇抿得死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房間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壓抑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她翻了一頁,又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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