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05年,老胡聽信包工頭馬大炮的忽悠,把買房的20萬全砸在城北一塊長滿酸棗刺的荒地上,說是要建高鐵站。
誰知圖紙一改,高鐵站建到了城南,老胡成了天大的笑話。
為了還債,老胡在荒地上蓋圈舍改成了養狗場,和一群猛犬熬了快二十年。
前幾天一場暴雨塌了后院圍墻,老胡養的那條半血狼青竟從爛泥里刨出一塊帶血絲的黑石頭。
老胡剛拿水沖干凈,消失了二十年的馬大炮帶著一幫人開著越野車轟鳴著撞開了狗場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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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把那二十萬現金從編織袋里掏出來的時候,天上正飄著柳絮。鈔票是用舊報紙裹著的,一股子地下室的霉味。
馬大炮坐在折疊椅上,手里夾著一根紅河煙。他把煙灰彈在工棚的泥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幾摞錢。
“老胡,你算趕上好時候了。”
馬大炮吐了一口煙圈,“城北那片禿山坡,市里規劃局的親戚給我透了底。下個月,最多下個月,高鐵站的紅頭文件就下來。你把那塊地的七十年使用權拿下來,到時候一平米賠償金就能讓你在市中心買兩套大平層。”
老胡搓了搓手上的老繭。那是他帶著施工隊起早貪黑抹水泥攢下的血汗錢。他老婆本來打算用這錢在城東買個帶暖氣的商品房。
“大炮,那地方全是堿地和頁巖,連根正經草都長不出來,真能蓋高鐵站?”老胡問了一句。
“你懂個屁。”馬大炮站起來,把編織袋往自己懷里一攬,“地越破,拆遷越容易。合同我都擬好了,村委會的大印也蓋了。你簽個字,這地就是你的。”
老胡簽了字。按了紅手印。
三個月后,老胡坐在工棚里吃大蒜拌面條。收音機里播報了市里的最新基建規劃。高鐵站選址定在城南濕地公園旁邊。
老胡一口面條卡在喉嚨里。他猛地站起來,把收音機砸在地板上。塑料殼碎了一地,里面的喇叭還在滋滋啦啦地響。
他瘋了似的跑去城北那塊地。漫山遍野的酸棗刺扎爛了他的褲腿。
地表全是白花花的鹽堿和碎石頭。一輛挖掘機都沒有。一個勘測員都沒有。只有幾只野烏鴉停在遠處的電線桿上叫喚。
老胡找馬大炮。馬大炮的電話打不通了。去他家里找,鄰居說馬大炮半個月前就搬家了,說是去外地做大買賣。
老胡的老婆知道這件事后,喝了半瓶農藥。
送到醫院搶救回來,老婆卷了幾件衣服,回了娘家。臨走前留下一句話:“老胡,你跟那塊荒地過一輩子去吧。”
老胡沒去追。他蹲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了一整包煙。煙頭燙到了手指,他也沒覺得疼。
錢沒了,老婆跑了。施工隊的人也散了。老胡手里只剩下那份蓋著紅印章的荒地租賃合同。
日子還得過。老胡借了五萬塊錢高利貸,買了幾車紅磚和石棉瓦。
他自己動手,在荒地上砌起了一排排簡易的平房。他又去屠宰場收了一批別人不要的碎肉和骨頭,買了幾口大鐵鍋。
他買進了三十多條狗崽子。羅威納、卡斯羅、高加索、狼青。全是不好惹的猛犬。
老胡成了狗場老板。
這地方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外人就叫它“城北狗場”。
頭幾年是最難熬的。
堿地不滲水,一到夏天,狗屎尿的騷臭味混著死水溝里的綠頭蒼蠅,能把人熏個跟頭。老胡每天光著膀子,穿著高筒膠鞋,拿著高壓水槍在狗籠子里沖洗。
狗要吃肉。老胡每天凌晨三點騎著三輪車去市郊的屠宰場拉下腳料。
大腸、碎血脖子肉、淋巴結。拉回來扔進大鐵鍋里,摻上玉米面一起熬。熬出來的糊糊散發著一股腥甜味。
老胡的皮膚被曬得像那塊荒地上的頁巖一樣黑。他的頭發全白了。手指關節因為常年泡在臟水里,腫大得像生姜。
他不怎么跟人說話。來看狗買狗的人,也都是些開著皮卡的礦老板或者看果園的農民。老胡一口價,不還價。愛買不買。
狗場里有條狗,老胡從來不賣。
那是一條半血狼青,叫“黑虎”。
黑虎是老胡在路邊撿的。當時黑虎只有耗子那么大,渾身長滿了癬,被扔在一個破紙箱里。老胡把它帶回狗場,拿廢機油給它涂身子治癬,硬生生把它救活了。
黑虎長大了。站起來比老胡還要高半個頭。一身黑灰色的硬毛,像鋼針一樣扎手。它的眼睛是黃褐色的,看人的時候透著一股子冷氣。
黑虎不吃鍋里熬的糊糊。它只吃生肉。老胡去屠宰場的時候,總會單要一塊新鮮的羊排骨,拿回來直接扔給黑虎。
黑虎力氣極大。狗場里幾十條猛犬,只要黑虎一呲牙,全得趴在地上嗚嗚叫。有一次,兩個偷狗賊半夜翻墻進來,剛掏出毒香腸,就被黑虎撲倒了。
黑虎咬斷了其中一個人的小腿骨。老胡披著衣服出來的時候,地上一攤血,黑虎蹲在旁邊,嘴里全是碎肉渣。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靠近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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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快二十年過去了。
城市擴建了一圈又一圈。城南的高鐵站早就蓋好了,周圍全是高樓大廈。城北這塊荒地依然是荒地。周圍除了兩個廢棄的磚窯,連個人影都沒有。
老胡六十歲了。他背駝了,走路有點跛。那是常年住在潮濕的石棉瓦房里落下的風濕病。
今年夏天,天氣熱得出奇。連續三個月沒下一滴雨。荒地上的泥土裂開了一道道口子,像干癟的嘴唇。
黑虎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
它開始不好好吃飯。老胡扔給它的生羊排,它聞都不聞,直接用爪子刨土把肉埋起來。
老胡發現,黑虎最近總喜歡往狗場后院跑。
后院是個死角。緊挨著圍墻,墻外就是一個大土坡。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黑虎每天吃完飯,就跑到墻根底下,用兩只前爪拼命地刨地。它刨得極快,泥土和碎石頭被掀飛到半空中。它的指甲都刨劈了,滲出了血絲,它也不停下。
老胡走過去,拿腳踢了踢黑虎的屁股。
“刨啥呢?底下有死耗子?”老胡罵了一句。
黑虎不理他。頭扎在刨出的土坑里,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老胡探頭往坑里看了看。除了發黑的硬土塊,什么都沒有。他懶得管了,回前院給別的狗添水。
一連半個月,黑虎天天都在那個位置刨土。坑越刨越深。黑虎大半個身子都能鉆進去了。
老胡覺得不對勁。他拿了把鐵鍬,走到土坑邊。
“滾開。”老胡用鐵鍬把扒拉了一下黑虎。
黑虎轉過頭,對著老胡呲了呲牙。
老胡舉起鐵鍬,作勢要打。黑虎這才夾著尾巴退到了一邊。
老胡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一鐵鍬鏟進了坑底。
“當”的一聲悶響。鐵鍬鏟到了什么硬東西。震得老胡虎口發麻。
老胡以為是塊大石頭。他換了個角度,又鏟了一鍬。還是“當”的一聲。鐵鍬的刃卷邊了。
老胡沒脾氣了。這破地方,地下全是硬石頭,挖不動正常。他把鐵鍬一扔,轉身去熬狗食了。
天黑了。風突然大了起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味和水汽味。
要下大雨了。
老胡趕緊去檢查狗籠子的門扣。幾十條狗在籠子里焦躁地轉圈,不停地狂吠。
第一滴雨砸下來的時候,有銅錢那么大。打在石棉瓦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雨像瀑布一樣倒了下來。
老胡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雨。
天上像是有個漏斗。雨水不是滴下來的,是砸下來的。視線里全是白茫茫的水幕。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狗場被淹了。水漫到了老胡的膝蓋。狗籠子全泡在水里,狗只能站在籠子里的木板上,嚇得一聲不吭。
老胡把屋里能墊高的東西全墊高了。床腿下面墊了磚頭。鍋碗瓢盆全放在桌子上。屋頂漏水了。黑乎乎的水滴落在老胡的鐵架床上,把被子都陰濕了。
老胡裹著一件軍大衣,坐在門檻上抽煙。他看著外面的汪洋大海,心里什么感覺都沒有。習慣了。
第三天后半夜,雨停了。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毒辣辣地曬在積水上。水面上泛著一層彩色的油污。
老胡蹚著水去后院查看情況。
后院的圍墻塌了。
那面紅磚砌的墻,被大雨和土坡上的泥石流沖垮了一大半。磚頭碎瓦散落一地。
黑虎就趴在那堆廢墟里。
它渾身都是泥漿,毛結成了一綹一綹的。它的兩只前爪全是血,爪墊都磨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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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嘴里叼著一個東西。
老胡走過去。腳底下的泥水咕嘰咕嘰直響。
“吐出來。”老胡命令道。
黑虎沒松口。它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老胡。它的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老胡蹲下身,硬掰開黑虎的嘴。
一個東西掉進了泥水里。濺起一攤渾水。
老胡把那東西撿了起來。
很沉。非常沉。只有成人拳頭大小,但分量起碼有七八斤重。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石頭。
表面全是黑色的黏土,還有一股子刺鼻的腥味。不是狗屎味,是一種很古怪的、類似于生銹鐵片混著爛樹葉的味道。
老胡嫌臟,本想直接扔回廢墟里。但他手腕一沉,又改變了主意。
他拎著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走到前院的自來水管底下。
水管里的水很細。老胡拿了個刷狗籠子的硬毛刷,開始在那個東西表面用力刷。
黑色的泥土一點點被沖掉。
水流過的地方,露出了一抹顏色。
老胡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個東西拿到眼前,仔細看。
不是黑色。也不是泥土的黃色。
那是一種紅。
暗紅色。像是在太陽底下曬干的豬血塊。
老胡找來一塊破抹布,把表面的水跡擦干。
這東西不透光。一點都不透。表面坑坑洼洼的,形狀極不規則。拿在手里,有一種冰涼刺骨的感覺。
老胡皺了皺眉。他去工具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把生銹的鋼銼。
那是以前給鐵籠子磨毛刺用的。
老胡坐在小馬扎上,把那塊東西夾在兩腿之間。他拿起鋼銼,對準邊緣最凸起的一個角,用力挫了下去。
“刺啦——”
聲音很鈍。不像是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倒像是拿刀子切肥肉。
一層黑紅色的皮被挫掉了。掉下來一堆細密的粉末。
老胡用拇指把挫出來的粉末抹掉。
他愣住了。
被挫開的切面上,沒有任何石頭的顆粒感。
里面是一種極其細膩的紋理。像是一塊上好的豬板油,透著一種油膩膩的蠟感。
更邪門的是,在那層蠟一樣的質地里,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一條條金色的絲線。
那些絲線不是筆直的,而是像蚯蚓一樣扭曲著、糾纏著。像是在這塊東西里面長了血管。
老胡把東西舉過頭頂,對著太陽光看。
陽光照不透它。但那些金色的絲線在陽光下,竟然泛出一種活物才有的光澤。
老胡覺得后脊梁骨有點發涼。
他當包工頭那幾年,也跟著老板去過幾次賣奇石的古玩市場。他見過玉,見過翡翠,見過瑪瑙。
但這玩意兒,他不認識。
太紅了。紅得讓人心里發毛。紅得不像是地里長出來的東西。
老胡把鋼銼扔在地上,從口袋里摸出一根壓扁的香煙,叼在嘴里。他沒點火,就那么干叼著。
“汪!汪汪汪!”
前院突然傳來了一陣瘋狂的狗叫聲。
不是黑虎在叫。是籠子里的幾十條猛犬一起炸了窩。聲音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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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車來了。
老胡把那塊東西順手塞進寬大的褲兜里。很沉,墜得他的褲子直往下掉。他提了提褲腰,往大門口走去。
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狗場的大鐵門外。
車輪子上全是黃泥。發動機轟轟作響,排氣管噴出一股股藍煙。
鐵門被撞開了。
門鎖本來就松,越野車的保險杠直接把兩扇鐵門頂開,停在了院子里。
車門開了。下來五六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他們穿著皮鞋,一腳踩進院子里的泥水坑,眉頭都沒皺一下。
幾個人手里都拿著長長的金屬探測桿。背上還背著黑色的儀器包。
老胡站住了。他瞇起眼睛,看著從第一輛車副駕駛上下來的那個人。
那人胖了。脖子上的肉堆成了一道道褶子。頭頂禿了半邊,剩下幾根頭發用發膠死死貼在頭皮上。他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根粗大的金項鏈。
馬大炮。
二十年沒見,馬大炮老了,胖了,但那副滿臉橫肉的皮相老胡化成灰都認識。
馬大炮拿出一塊白手帕,捂住鼻子,看了一眼兩邊籠子里狂吠的狗。
“把嘴閉上!再叫老子弄死你們!”馬大炮指著狗籠子罵了一句。
狗叫得更兇了。黑虎從后院跑了出來,站在老胡腿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它背上的毛全炸開了。
馬大炮轉過頭,看到了老胡。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個夸張的笑。
“老胡?哎喲喂,老胡!真是你啊!”馬大炮張開雙臂,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老胡走過來,“老伙計,你咋老成這樣了?我還以為這狗場早換人了呢。”
老胡沒動。他冷冷地看著馬大炮,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那個沉甸甸的東西。
“你來干什么。”老胡的聲音像砂紙一樣粗糙。
馬大炮走到離老胡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看了看黑虎呲出的尖牙,沒敢再往前湊。
“敘舊嘛。老哥哥,這么多年沒見,想你了。”馬大炮干笑了兩聲,把白手帕塞回口袋里,“不過今天來,也是順道辦點正事。”
馬大炮朝身后那幾個穿西裝的人招了招手。
“老胡,當年那事兒,兄弟對不住你。”馬大炮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市里的規劃說改就改,我也沒辦法。這二十年,你在這個爛地方受苦了。”
老胡還是不說話。他叼著那根沒點火的煙,盯著馬大炮的眼睛。
“我發財了,老胡。”馬大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在外省包了幾個礦,現在手里有的是閑錢。我昨天回市里,打聽到你還在這兒,我心里這叫一個難受啊。”
馬大炮從腋下夾著的皮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扔在泥水地上。
“老胡,這塊地我當年賣錯了!合同我有漏洞,這地我不租了,我賠你違約金。”
馬大炮的聲音突然拔高了,手指著周圍的破磚爛瓦,“這破地方不值錢!我給你一百萬,連你的狗帶你的破爛,我全包了!你現在就帶你的狗滾蛋!”
馬大炮的話音剛落,他帶來的那幾個穿西裝的人立刻散開,拿著探測桿開始在院子里四處掃描。其中一個人甚至直接走向了后院塌了一半的圍墻。
黑虎突然動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接撲向了馬大炮。
“啊!”
馬大炮根本沒反應過來,直接被黑虎撲倒在爛泥里。黑虎的前爪死死按在馬大炮的胸口,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馬大炮花襯衫的領子。
只要黑虎稍微一低頭,就能咬斷馬大炮的喉管。
“老胡!叫你的狗松開!救命!”馬大炮嚇得臉色煞白,滿臉橫肉都在打顫,雙手在泥水里亂抓。
那幾個穿西裝的人停下了腳步,從腰間抽出了甩棍,但沒人敢靠近。
老胡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他看著在泥水里掙扎的馬大炮,又看了看那幾個拿著探測儀的人。
馬大炮當年是個跑建筑材料的倒爺,他懂個屁的礦。他帶這些人來,絕對不是為了蓋什么狗屁廠房。
老胡的手在褲兜里攥緊了那個冰涼的石塊。
金色的血絲。沉得像鉛。暗紅色的切面。
老胡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三十年前,他在省地質勘探隊干小工的時候,晚上在帳篷里聽那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技術員喝醉了酒吹牛。
老技術員說,這片土地底下,有一種只存在于清代縣志里的玩意兒。不產金,不產銀。
老胡死死攥著那塊石頭,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僅是因為馬大炮的突然出現而震驚。
難道,這塊被所有人嘲笑了二十年的荒地,底下壓著的根本不是什么高鐵站,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