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2018年,徐正明用二十三年掙下的第一桶金,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親手送進了監獄。
不是被騙,不是意外,是他自己走進去的,把門帶上,把鎖鎖死。
警察來的那天早上,他剛剛給母親打完電話,說最近很好,說生意順,說等過了年帶她出去走走。
掛掉電話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他開門,看見門口站著的人,一句話都沒說,往旁邊讓了讓,讓他們進來。
那個動作,讓同來的年輕警察事后想了很久——一個人在那種時刻,讓開的姿態那么自然,好像早就等著了。
也許是等著了。
有一條線,徐正明知道它在哪,他清楚得很。
但他跨過去的那一刻,告訴自己:就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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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明是1970年生人,安徽人,父親是中學老師,母親做裁縫,家里三個孩子,他是老二,上面有個姐,下面有個弟。
窮不是那種揭不開鍋的窮,是那種處處受限、不能多花一分的緊繃,家里每個月的賬父親記在一個本子上,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精確到角,徐正明小時候不敢亂要東西,想要一本多余的練習冊,都要先想半天值不值得開口。
但他父親有一句話,是常說的,說:錢可以沒有,臉不能沒有,臉沒了,什么都沒了。
這句話說得很土,但徐正明記了很久,記到大了,記到出去闖,那句話一直在那,偶爾會在某個節點冒出來,像個舊路牌,提示他這里有個彎。
1990年,他高考沒考好,差了分數線,家里沒錢復讀,他就出來了,跑去深圳,最開始在工廠做工,流水線,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慢慢練出來了,手快了,被提成了組長,后來被提成了車間主任。
他在工廠做了五年,攢了一點錢,1995年出來自己干,代理一個五金配件,跑業務,騎著一輛破自行車滿城跑,那時候吃了很多閉門羹,有時候一整天跑了十幾家,一單都沒開,晚上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發呆,發完呆睡覺,第二天繼續跑。
他有一個習慣,談生意從不說大話,你能做到多少就說多少,做不到的寧可不接,接了做不到,他受不了,不是怕被罵,是他自己過不去。
有一次一個客戶要的貨量比他能供的多出三成,對方說沒關系你先應下來,后面再說,他搖頭,說我應不下來的不說,說了就要做到。那個客戶當時沒給他單子,但三個月后回頭來找他,說:你那次要是隨口應下來我就不找你了,應不下來說應不下來,我信你。
這一單是他最早的大單,后來那個客戶跟了他十幾年。
徐正明就是這么一步一步做起來的,不快,但穩,像他當年記賬的父親,每一筆都清楚,每一步都踩實。
到2005年,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貿易公司,做工業耗材,年營業額穩定在兩三千萬,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在這個圈子里,口碑好,信用好,有人要找合伙,第一個想到他,有人要擔保,也找他。
他那時候的朋友圈,形形色色,有做得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有靠關系起來的,有靠技術起來的,也有靠不干凈的路子起來的。
他不是沒見過。
有一個叫何志遠的,跟他差不多時候出來創業,兩個人算是朋友,不是很近的那種,是見了面打招呼、偶爾吃個飯的那種。何志遠比他混得快,不到三年就有了第一個公司,資產做到了他三倍,人也豪氣,吃飯搶著買單,給朋友送東西大手大腳,徐正明起初以為他有什么商業天賦,后來慢慢知道了,路子有點野,吃了一些回扣,打點了一些不該打點的地方,但一直沒出事,因為他聰明,聰明地把這些都包得很嚴實。
徐正明那時候心里有個想法,但他沒說,想法就是:這種事早晚的,不是不報,是時候沒到。
何志遠2009年出了事,是稅的問題,查下來牽出一串,進去了三年,出來之后公司沒了,人也憔悴了很多,見到徐正明,兩個人吃了頓飯,何志遠說:早知道就不那樣了,當時覺得沒關系,結果就是有關系。
徐正明聽了,說:是。
何志遠說:你怎么一直沒出問題?
徐正明說:我不做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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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遠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沒動過心?
徐正明沒有立刻回答,喝了口茶,說:動過,但沒做。
這是實話,他不是沒動過心,他不是天生的圣人,他在生意最難的那幾年,有人來跟他說,這個單子你拿,里面有些出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行,那個單子金額不小,他那時候資金周轉有壓力,他坐在那想了很久,最后搖了頭。
他說不清為什么,說是底線聽起來很高大,說是怕被查也太現實,他想來想去,覺得最誠實的原因是:他睡不著覺,他做了這種事他睡不著覺,他父親記賬的本子會出現在他腦子里,他受不了。
這是個很私人的理由,但它管用。
管用了將近二十年,管到2017年。
2017年,徐正明遇上了這輩子最難的一道坎。
公司擴張出了問題,他接了一個大工程,供應鏈沒跟上,資金鏈斷了,對方要違約賠償,金額是他賬面資金的兩倍,他一下子被壓在那里,上不去下不來,銀行貸款批不下來,朋友那里能借的都借了,還差一個缺口,填不上。
他在那段時間瘦了十幾斤,頭發白了一截,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賬,看完了想辦法,想到頭疼,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他媽媽打電話來,他每次都說:很好,別擔心。
就在這個關口,一個叫沈國棟的人出現了。
沈國棟是做金融的,在圈子里認識徐正明認識了好幾年,不是朋友,是泛泛之交,那種見面點頭、知道對方存在的人。沈國棟來找他,說了一個方案,說有一筆過橋資金可以周轉,但需要徐正明這邊的公司做一個通道,資金從徐正明的賬戶走一遍,再轉出去,利息給他。
徐正明問:這筆錢的來源呢?
沈國棟停了一下,說:來源你不用管,走一下就好,手續齊全,合法的。
徐正明又問:走一下,我能得什么?
沈國棟說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正好是他缺口的三分之一。
徐正明坐在那,沉默了很久。
他那時候不是不知道這是什么——做通道,資金來源不能說,這是洗錢的前期動作,他從事商業二十年,他不是不懂。
他知道那條線在哪。
沈國棟補了一句:就這一次,走完就結束,你這邊賬面上一點都不留,干干凈凈。
就這一次。
這四個字,是那條線上最危險的話,因為它把一件事包裝成了例外,包裝成了緊急出口,好像跨過去是臨時的,好像踩過去可以當沒踩過。
徐正明那天沒有立刻答應,他說讓他想想,沈國棟說好,給了他三天。
那三天,是他這輩子最難受的三天。
他腦子里把這件事正反翻來覆去,正面是:就這一次,救活公司,以后還干干凈凈,這種事每天都有人在做,也沒都被查;反面是:他知道那條線在哪,他知道跨過去和沒跨過去是兩種人,他知道他父親那句話。
他第三天給沈國棟回了電話。
他說:我做。
他告訴自己,就這一次。
然而那條線,從來不認識"就這一次"這四個字。
資金走了一次,走完了沈國棟說還有一筆,說上次順利,繼續一次,利息加一成。徐正明知道這不對,但那時候他的缺口已經填了一半,他有點騎虎難下,他說了個數,沈國棟答應了,又走了一次。
第二次之后,還有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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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的時候,徐正明已經感覺不對了,他感覺這件事的規模比他當初以為的大,流水的金額不是小數字,他開始睡不著,那種睡不著和以前因為公司資金問題睡不著不一樣,那種是愁,這種是怕,愁和怕的感覺不一樣,他分得清。
他去找沈國棟說不做了,沈國棟那時候換了一副面孔,不是客氣的那種了,說:你現在退,前兩次怎么算,你賬上的記錄都在,你想怎么解釋,要退你說清楚退的理由,要不然就一起繼續。
徐正明站在那,腿有點軟。
他這才明白,他以為他只是跨了一步,但那條線,不是跨過去的問題,是只要你踩上去,它就會把你往里拽,一步一步,直到你站在一個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
警察來之前的那個早上,徐正明坐在書房,把他父親當年記賬的那個本子找出來了。
那個本子他帶在身邊很多年,從安徽帶出來,從深圳帶到上海,從租的小房間帶到自己買的房子,帶了快三十年,本子有點發黃,邊角卷了,字還清楚,是他父親的字,工整,橫平豎直,每一筆每一劃,都是認真的。
他坐在那翻著那個本子,翻到最后幾頁,是空白的,父親沒有記完,因為后來父親病了,手不穩了,就沒有再記。
他把那個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壓在上面,坐了很久。
那條線,他知道在哪,他知道得很清楚,他知道他跨的那一步,他告訴自己就這一次,但他知道世界上沒有"就這一次"這種事,他從第一次答應沈國棟的電話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
他只是告訴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