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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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十七分,我蹲在一間公寓的浴室里,用鑷子夾起地漏邊最后一根頭發。
我并沒有潔癖。
是因為我收了錢。
嚴格來說,我是一名“深層清理師”。
這是營業執照上的說法。聽起來像是處理下水道堵塞的,實際上我處理的東西比下水道復雜得多。我負責在人消失之后,抹掉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不是謀殺,千萬別誤會。
我的客戶都是活人,活得好好的那種。
他們只是想從某個人的生活里徹底消失。
不,這么說不夠準確。他們是想讓某個人從世界里消失。鄰居的記憶、同事的印象、物業的登記、快遞的簽收、監控的錄像、社交軟件的聊天記錄、沙發縫隙里的皮屑和毛發、枕頭上殘留的氣味分子……
我接到的指令通常很簡短。
“林姐,幫我做一個人。”
做一個人,聽起來像是廚房里的勾當,實際上也差不多。
食材是漂白水、去垢劑、臭氧發生器、高溫蒸汽機、以及我從業六年攢下來的十七塊不同材質的抹布。烹飪時間是八到十二個小時。成品是一間沒有人住過的空房子。
我叫林楠,但同行都叫我林姐。
這個名字在“消失服務業”里代表一個意思,這人能把你前夫留在地球上的最后一點頭皮屑都帶走。
七月十四號下午三點,我接到了一單生意。
來電顯示是個加密號碼,這種事情我見多了。客戶總覺得自己在拍間諜電影,用個VPN就覺得FBI盯上他了。
其實真正需要消失的人從來不這么麻煩,他們只會在便利店里買一張不記名電話卡,用完了沖進馬桶。
“喂。”
“林姐?”對面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尾音帶著點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朋友介紹你的。”
“哪位朋友?”
“她說讓你做一次全屋深層清潔,你收了她一萬二。”
我回憶了一下,一萬二這個數字對應的客戶不多,上個月確實有一個。城東的王小姐,讓我把她男朋友的東西清理掉。
那男的是個健身教練,走哪兒掉哪兒的蛋白粉,沙發底下刮出來的粉末夠做三個全麥面包了。
“說需求。”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然后擰開一瓶礦泉水。
“我要做一個人,”她頓了頓,“很急。錢不是問題。”
“誰?”
“我自己。”
聽到這話,我喝水的動作停了一秒。
讓我做自己的人,我見過。但我通常不接。因為這涉及到收錢的問題,你把你自己做沒了,尾款誰付?我總不能去陰間收賬。
“我不做這種活兒。”
“你聽我說完。”她的聲音突然穩了下來,“我住在香榭麗舍公寓3棟1702。明天上午九點,會有人去找你。到時候你再決定接不接。”
電話直接掛斷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加密號碼后面跟了一條自動生成的騷擾標記:疑似詐騙電話。
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九點整,門鈴響了。
我住在老城區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里。從外面看,六樓那扇防盜門上貼著“通下水道”的廣告,沒有任何招牌。
干我這行的,最不需要的就是招牌。
我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白襯衫配深灰色西褲,皮鞋擦得很亮。長相不算太出眾,但五官組合在一起有種讓人說不出的舒服。
他手里拎著一個銀色金屬箱,看見我的一瞬間,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克制住自己,對我露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您是林楠女士吧?我是......”
“進來。”我轉身直接往里走。
他跟著我穿過玄關,客廳的窗簾常年拉著,只有電腦顯示器發出藍白色的光。我坐在沙發上,示意他坐對面那張折疊椅。
“誰讓你來的?”
“我妻子,沈瑜。”他把金屬箱放在腳邊,“她昨天聯系過你。”
我想起了昨天那個電話。
“她自己為什么不來?”
男人沉默了片刻,后面我了解到,他叫宋遠,在一家金融公司做量化分析師。他妻子沈瑜在一所中學教語文,二十八歲,沒有孩子。兩人結婚三年,感情很穩定,無外遇,更無債務。
聽上去,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昨天下午四點十分,”宋遠接著說道,“我給她打電話,問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說想吃酸菜魚。等下班后,我順路就去超市買酸菜。”
“然后呢?”
“然后我五點四十到家,開了門,發現屋子里沒有人。”他頓了一下,抬眼看著我,“但是她的手機在茶幾上。鑰匙在鞋柜上。她的拖鞋在玄關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她剛脫下來,人就......”
“蒸發了?”
“對。”
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描述。在這個行業里,人消失的方式分兩種,一種是我做的那種,有過程有步驟,干凈得像是外科手術;另一種,就是現在這種情況。沒有過程,沒有痕跡,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這個世界上直接擦掉了一塊。
“報警了嗎?”
“報了。警方查了小區監控,沈瑜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進電梯上樓,進了1702房間,之后再沒出來過。樓道監控、地下車庫監控、小區出入口監控,全部沒有她的影像。”
宋遠的雙手交叉握在一起,“警方說沒有立案條件,沒有證據表明有犯罪發生,暫時按失蹤處理。”
“你信嗎?”
“我當然不信。但是她給我留了東西。”
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便簽紙遞過來。
那是一張淺黃色的便利貼,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
“我走了,別找我。去找林楠。她會幫你做完。”
底下沒有署名,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就這么簡單的一行字,我看完之后覺得后背有一絲涼意。
因為那張便簽紙右上角印著的logo。
一只簡筆畫的小燕子。
那是我工作室的標志。
不是注冊的商標,更不是公開的宣傳。
我做過的每一個案子里,會在最后一步留下的記號。在徹底清理之后的房間里,我會在廚房最角落的插座面板后面,用熒光筆畫一只燕子。
這個記號的存在,整個行業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三個。
而沈瑜,一個普通中學老師,把它印在了便簽紙上。
二十分鐘后,我跟著宋遠去了香榭麗舍公寓。
1702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戶型,大概九十平米。裝修是兩年前的北歐簡約風,淺灰色墻面,原木色家具,客廳陽臺上養著一排多肉植物。整體看上去的感覺是干凈、清爽,沒有任何異常。
除了空氣中隱約漂浮著的一種味道。
很淡,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我聞到了。
那是臭氧和某種工業級清潔劑混合的氣味。這個味道我太熟了,我自己每次做完清理,防護服上全是這個味。
但問題是,這種清潔劑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是我專門從德國供應商那里訂的,濃度調配方法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有人在用我的手法清理這間房子,清理一個人。
“從昨天到現在,你有沒有動過這間屋子里的任何東西?”我站在客廳中央,詢問宋遠。
“沒有。我報了警之后,警察來過一次,簡單看了看就走了。我父母在隔壁城市,我也沒敢告訴他們。昨天晚上我一個人待在沙發上,坐了一夜。”
他的臉色印證了他的話,他眼底下一圈青黑,嘴唇有些干裂,襯衫領子上有明顯的褶皺。
我點了點頭,然后從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第一樣東西,一把藍色發光手電。
這不是普通的手電。它能發出波長四百五十納米的藍光,在這種光線照射下,人體油脂、唾液、汗液的殘留都會呈現出熒光反應。
我關了燈,拉緊窗簾,然后打開藍光手電。
蹲在玄關的位置,手電的光束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地板。
什么都沒有,一片干凈。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一個住人的房子,不可能沒有人體油脂的殘留。尤其是玄關這種地方,每天進進出出,鞋底蹭過地板,手摸過墻壁,哪怕天天拖地,藍光打上去也會有一層淡淡的熒光。
但這間房子的地板像是用手術刀刮過一樣。
我把藍光手電調到紫外模式,重新掃了一遍。
在紫外線下,另外一些東西會顯現出來,那是化學清潔劑的殘留。
果然,地板上出現了一條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擦拭痕跡。每一條痕跡都很筆直,間隔均勻,像是有人用尺子比著擦出來的。
這套手法,是我的手法。
我教過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我三年前帶過的徒弟,后來轉行去賣保險了。另一個……
沒有另一個。
或者說,我不確定有另一個。
“宋遠。”我收起手電,站起來,“你妻子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她以前做過什么工作?”
“沒有。我只知道她學的是中文,畢業后一直教書。”
“你認識她多久了?”
“四年。同事介紹的,認識一年后結的婚。”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語氣突然急促起來,“但是她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沈瑜是個特別規律的人,每天六點半起床,十點半睡覺,周五晚上看一部電影。她連手機app的擺放順序都不允許亂。她不可能突然就不要這個家了。”
“除非......”
“除非什么?”
我沒有回答。
我直接走向臥室。
臥室的布局很規整。一米八的床,兩個床頭柜,一面墻的衣柜。床單是淺灰色的,被子疊得四四方方,兩個枕頭一左一右擺放很對稱,看上去令人有些不適。
我開始翻找。
我沒有翻衣柜和抽屜,因為那太初級了。
我要找的是普通人不會想到去翻的地方。
相框背后。
我把床頭柜上擺著的婚紗照翻過來。
相框背面的螺絲上,用極細的記號筆畫了一只燕子。
我手突然一抖。
宋遠看到了我的表情變化,趕忙問,“怎么了?”
“你妻子,是什么時候開始睡不著的?”
“你怎么知道她睡不著?”
“因為相框背面有標記,這個標記的意思是‘不安全’。”
我把相框放了回去,“這種標記,我只在一種情況下會教給別人,那就是對方是我的搭檔。”
接下來六個小時,我做了一件在我看來習以為常但在宋遠看來近乎變態的事情。
我拆開了他家的每一個插座面板。
客廳墻壁上的第三個插座,卸下來之后,背面有一個夾層。
夾層里有一部手機。
翻蓋的老式諾基亞,型號大概是十年前的。
還有一沓對折的紙。
打開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單。
姓名、身份證號、住址、職業、聯系方式。
一共有一百一十二個人。
最上方一行小字寫著:“第三批清理對象。”
我的手指停在名單第一行的名字上。
宋遠。
宋遠兩個字后面用括號備注了三個字,“已完成”。
宋遠站在我身后,他顯然也看到了。
“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意思是,”我慢慢合上名單,“你妻子給你報備的‘深層清理’,已經做完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我不明白。”
“她說你是一個需要被清理的人。”
“但……她還在這兒啊,”宋遠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哀求,“她不是給自己報名了嗎?她不是說要做掉她自己嗎?”
“那是為了把我引過來。”
我把名單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最底下,有三個手寫的一行字
“林楠。第四批。”
底下畫了一只燕子,和一個小小的問號。
夜里十一點,我把宋遠送出了公寓。
他說要回公司。我沒問原因,也沒阻止。
他現在去任何地方都比待在這間公寓里安全。走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后他只說了一句:“她真的不回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宋遠走了以后,我站在1702的客廳里,接通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林姐,稀客啊。”
對面是我那個轉行賣保險的前徒弟,趙鵬。
“三年前你從我這兒出師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你問我,有沒有一個人,讓我覺得應該從自己的人生里被徹底清理掉。”
“你當時怎么回答的?”
“我說有。然后問你要不要聽名字。你說不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單。”
“那你的名單上,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趙鵬輕輕笑了一聲。
“林姐,行業第一鐵律是你不讓我問客戶的名單,我也不會告訴你我的名單。”
“但是沈瑜的名單上有我。”
趙鵬的笑聲停了。
一陣漫長的安靜。
然后電話直接掛斷了。
三秒后,一條信息發到我的手機上,來自趙鵬的短信。
“今晚凌晨兩點,在你工作室天臺見面。你一個人來。”
我收起手機,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房子。
空氣中的臭氧味似乎更濃了。
我檢查了自己腰間的工具包,我的指紋識別刀、我的微型取證相機、我的定位芯片檢測儀。
然后我從包里最深處摸出一個東西。
是一本翻蓋手機。
和沈瑜藏在插座夾層里的那個手機一模一樣。
而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聯系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符號
一只燕子。
我撥出了這個號碼。
嘟——
嘟——
嘟——
“喂。”
聲音從1702的臥室里傳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門把手,在緩緩轉動。
接著,門開了。
走出來的人,穿著一身和我一模一樣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N95口罩,手里拿著一把高壓蒸汽噴槍。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我從沒見過的年輕女人的臉。
“你好,林姐。”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親切。
“我叫沈瑜。不過你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個身份”
她把護目鏡推上去,露出眼睛。
那雙眼睛和我對視的瞬間,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第一單委托。
我在一個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教過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怎么用消毒劑處理血跡,怎么在三個小時內讓一輛車里檢測不出任何DNA。
那個女孩的名字我當時沒問,但我給過她一個代號。
代號SEVEN。
我收過的徒弟。
“SEVEN。”
“好久不見,師父。”沈瑜微微一笑,“跟你說個事,趙鵬今晚不會去見你了。”
她手腕一翻,然后亮出一個東西。
是趙鵬的手機。
屏幕還在亮著,顯示著二十分鐘前那條發送成功的短信。
“今晚凌晨兩點,在工作室天臺見面。你一個人來。”
我盯著沈瑜的眼睛,把那部翻蓋手機放回包里。
“所以從頭到尾,趙鵬在配合你演的這場失蹤?”
“不只是趙鵬。”
她說這話的時候,身后的臥室門又動了一下。
接著,第二個人走出來。
是一個男人,我沒見過。四十歲左右,光頭,脖子上盤著一條看不清圖案的紋身,手里捏著一個信封。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一共六個人。
一字排開站在1702的客廳里。
其中有三個人,我認識。
都是我親手帶過的、后來銷聲匿跡的搭檔。
沈瑜站在最中間,就像一支樂團的指揮。
“歡迎參加,第三期匯報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