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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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外頭的鞭炮聲吵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窗簾縫里透進來的陽光白晃晃的,帶著點兒冬天的清冷。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枕頭凹下去一個人形。周建軍肯定又早起幫他媽包餃子去了——這是他們老周家過年的規矩,初一早上必須吃餃子,還得是男人親手包的,說是“捏住福氣”。
我叫陳月華,今年三十四,跟周建軍結婚整十年。我們有個八歲的女兒,叫小雨。這會兒小雨還在隔壁房間睡著,小臉紅撲撲的,昨晚上守歲熬到十二點,困得不行。
我撐起身子,腰有點酸。昨晚上在廚房忙到十一點多,炸丸子、燉肉、蒸饅頭,準備今天待客的菜。周建軍他媽,也就是我婆婆,坐在客廳看電視,時不時喊一句:“月華,油別太熱,丸子會焦。”“月華,鹽少放點,建軍他爸血壓高。”
我應著,手里的活沒停。過年嘛,不都這樣。
穿好衣服走到客廳,果然,周建軍圍著那件我去年給他買的藍格子圍裙,正跟他媽坐在餐桌邊包餃子。桌上撒著面粉,面團揉得光溜溜的,餡兒是豬肉白菜的,聞著挺香。
“月華起來了?”婆婆抬頭看我一眼,手上捏餃子的速度一點沒慢,“快去洗把臉,一會兒小雨醒了,你給她穿那件紅棉襖,新的那件,喜慶。”
“哎。”我應了聲,往衛生間走。
鏡子里的女人眼下有點烏青,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散在耳邊。我打開水龍頭,涼水拍在臉上,清醒了些。客廳傳來婆婆的聲音:“建軍,你這個褶捏得太松了,煮的時候要破的。我教你多少回了……”
周建軍悶悶地“嗯”了一聲。
洗完臉出來,小雨已經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了。“媽媽,新年好。”
“寶貝新年好。”我過去摟了摟她,從口袋里摸出個紅包,“來,媽媽給的壓歲錢,平平安安又一年。”
小雨眼睛亮了,接過來脆生生地說:“謝謝媽媽!”
這時周建軍擦了擦手走過來,也從褲兜里掏出個紅包,遞給小雨:“爸爸給的。”
小雨更高興了,兩只手各拿一個紅包,小臉紅撲撲的。婆婆在一旁笑著說:“咱們小雨真有福氣。月華啊,你給你爸媽準備的紅包呢?他們下午不是要過來嗎?”
“準備了,在抽屜里。”我說。
“包了多少?”
我頓了頓:“一個包六百。”
婆婆手里的餃子皮放下了:“六百?是不是少了點?去年不都包八百嗎?”
“媽,去年建軍單位發了年終獎,今年他們廠子效益不好,就發了半個月工資。”我盡量讓聲音平和些,“我那邊也是,超市今年忙是忙,但加班費到現在還沒結清。我想著,六百也挺好,六六大順。”
婆婆沒說話,重新拿起餃子皮,捏褶的手指有點用力。周建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轉身回廚房看鍋去了。
餃子下鍋的時候,周建軍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嗯嗯啊啊了幾聲,臉色突然就變了。掛了電話,他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拿著漏勺。
“怎么了?”我問。
“我弟一會兒過來。”周建軍說,“帶著他女朋友,說是來拜年。”
婆婆立刻站起來:“建軍他弟要帶女朋友來?好事啊!那姑娘做什么的?多大了?”
“媽,我也是剛知道。”周建軍語氣有點煩躁,“說是談了小半年了,今天非要過來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建軍的弟弟周建國,比建軍小五歲,三十了還沒成家,是婆婆的心病。這幾年相親相了不下二十個,沒一個成的。這突然帶女朋友上門,還是大年初一,擺明了是突擊檢查——檢查這個家,也檢查我這個大嫂。
果然,婆婆已經顧不上餃子了,開始在客廳轉悠:“這沙發套是不是該換換了?窗簾也舊了。月華,你把那盆水仙花擺到電視柜上,顯得有生氣。還有,瓜子糖果都拿出來,擺好看點。建國那孩子,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說……”
我默默去儲物間搬出年貨,一盤盤擺好。小雨跟在我身后,小聲問:“媽媽,小叔要帶新嬸嬸來嗎?”
“應該是。”我摸摸她的頭,“去把你自己房間收拾收拾,別讓人看了笑話。”
“哦。”小雨跑回房間去了。
十點半,餃子剛上桌,門鈴就響了。周建軍去開門,進來兩個人。建國穿一身嶄新的黑羽絨服,頭發梳得油亮。旁邊跟著個姑娘,看著二十七八歲,化著精致的妝,穿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手里拎著兩個禮盒。
“爸,媽,大哥大嫂,新年好!”建國聲音洪亮,“這是小雅,我女朋友。小雅,這是我爸媽,我哥,我嫂子。”
小雅微笑著挨個叫了一遍,聲音甜甜的。婆婆臉上的笑堆得都快掉下來了,拉著小雅的手不放:“哎喲,這姑娘真俊!快坐快坐!外頭冷吧?月華,倒茶!泡我柜子里那盒龍井!”
我去泡茶,聽見客廳里婆婆在問小雅家里情況,做什么工作,父母身體怎么樣。小雅一一答了,聲音不卑不亢,聽得出來家教不錯。
茶端上去,小雅接過,說了聲“謝謝嫂子”。她手指纖長,指甲涂著淡粉色的甲油,很精致。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因為常年做家務,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禿禿的,什么也沒涂。
吃飯的時候,婆婆一個勁兒給小雅夾菜:“嘗嘗這個餃子,建軍包的。這丸子,月華炸的。這小雅,你平時做飯嗎?”
“會做一些簡單的。”小雅說,“不過工作忙,經常點外賣。”
“外賣不衛生。”婆婆說,“以后成了家,還是得自己做飯。你看月華,家里家外一把手,建軍和孩子都被她照顧得好好的。”
我低頭吃餃子,沒說話。
吃完飯,小雨跑到小雅身邊,好奇地問:“小雅阿姨,你是小叔的女朋友,以后就是我小嬸了嗎?”
小雅笑著摸摸小雨的頭:“是呀。”
小雨眼睛轉了轉,突然說:“那小雅阿姨,你有壓歲錢給我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心里一緊,趕緊說:“小雨,怎么這么沒禮貌?快過來。”
小雨撇撇嘴,沒動。婆婆臉上有點掛不住,笑著說:“這孩子,就知道要壓歲錢。小雅啊,小孩子不懂事,你別介意。”
小雅倒是大方,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當然有啦,阿姨早就準備好了。來,小雨,新年快樂,健康成長。”
小雨高高興興地接過來:“謝謝小雅阿姨!”
婆婆松了口氣,又瞪了小雨一眼。周建軍的臉色卻不太好看了。
下午兩點多,我爸媽來了。老兩口提著一箱牛奶一箱蘋果,進門就說“新年好”。婆婆迎上去,寒暄了幾句。我媽拉著我的手,小聲問:“月華,你臉色不太好,沒睡好?”
“睡了,可能昨天忙累了。”我說。
客廳里一下子坐滿了人。我爸和周建軍的爸爸坐在沙發上聊退休金的事,我媽和婆婆在說今年菜價,建國和小雅在陽臺看花,周建軍在廚房切水果。我進廚房幫忙,周建軍背對著我,手里的刀在砧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音,有點重。
“建軍,”我說,“一會兒給我爸媽紅包,你記得說兩句好聽的。去年你就悶著不說話,我媽回去念叨了好久。”
周建軍沒回頭:“知道了。”
水果端出去,大家又聊了一陣。四點鐘,我爸媽要走了。我拿出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爸,媽,一點心意,你們收著。”
我媽接過來,摸了摸厚度,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揣進了口袋。
這時婆婆突然說:“建國,小雅第一次來,你這個做哥哥的,不給個見面禮?”
周建軍愣了一下。我也愣了。這事之前根本沒提過。
建國趕緊說:“媽,不用不用,小雅不是那種人……”
“要的,規矩還是要的。”婆婆看著周建軍,“建軍,你是大哥,得做個表率。”
周建軍臉色有點發白。他一個月工資四千多,我的三千多,還房貸兩千五,小雨的學費、補習班,一家老小的開銷,每個月剩不了幾個錢。這次過年,我們給雙方父母各準備六百,給小雨兩百,已經是咬牙撐著的了。
“我去拿。”周建軍起身進了臥室。
幾分鐘后,他拿著一個紅包遞給小雅:“小雅,一點心意,別嫌少。”
小雅推辭了一下,最后還是接了:“謝謝大哥,謝謝嫂子。”
等建國和小雅走了,家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婆婆在收拾茶幾上的瓜子殼,周建軍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我讓小雨回房間寫作業,自己進廚房準備晚飯。
剛洗了手,周建軍進來了。
“你給你爸媽包了多少?”他問,聲音有點沉。
“六百啊,不是說了嗎。”
“紅包摸著挺厚。”
我轉過頭看他:“你什么意思?”
“建國那紅包,我包了一千。”周建軍說,“媽非要我包,說是不能讓小雅看輕了咱們家。我錢包里就剩八百,又去抽屜里拿了兩百。”
我心里一緊:“抽屜里那兩百,是明天給小雨交書法班學費的。”
“我知道。”周建軍的聲音提高了些,“那你給你爸媽包那么多干什么?四百不夠嗎?非得六百?顯著你孝順?”
“周建軍,你講不講理?”我壓著火,“去年就包了八百,今年降到六百,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再降到四百,我怎么跟我爸媽說?說你們女婿沒錢?”
“你沒錢我有錢?”周建軍眼睛紅了,“我一個月掙多少你不知道?這房貸、這水電煤氣、小雨的補習班,哪樣不是錢?你倒好,大手大腳,給你爸媽一包就是六百,你怎么不把家都搬給他們?”
“我大手大腳?”我氣得手抖,“周建軍,你摸摸良心,我嫁給你十年,買過幾件新衣服?化妝品用的都是超市開架的。是,我是給我爸媽包了六百,那你爸媽的六百不是我一起準備的?建國那一千,是你自己要充面子,現在倒怪到我頭上?”
“我充面子?”周建軍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我身上,“我媽在客廳坐著,建國和小雅還沒走遠,我不包能行嗎?你要是少給你爸媽包點,我能這么難做?”
“你難做?我就不難做?”我眼淚快出來了,硬忍著,“我媽上次來,看見我手上的凍瘡,偷偷塞給我五百塊錢,讓我買點好的護手霜。那錢我拿去給小雨買了羽絨服。周建軍,我欠我爸媽的,我一輩子都還不清!”
“你欠你爸媽的,就拿我的錢還?”周建軍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特別陌生。十年了,我們為錢吵過無數次,但從沒像今天這樣。大年初一,家里還飄著餃子的香味,窗上的“福”字還是我昨天剛貼的。
“你的錢?”我聲音發顫,“周建軍,我也有工作,我也掙錢。這個家,我付出的不比你少。”
“你掙那點錢,夠干什么?”周建軍冷笑。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捅進我心里。我看著他的臉,那張我看了十年的臉,此刻因為憤怒扭曲著,有點可怕。
婆婆推門進來:“吵什么呢?大過年的,讓鄰居聽見笑話!”
“媽,您問問您兒子說的什么話。”我抹了把眼睛。
“建軍,少說兩句。”婆婆看了周建軍一眼,又看我,“月華也是,大年初一,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六百就六百吧,給了就給了,下不為例。都出去,該做晚飯了,建國他們晚上還過來吃飯呢。”
我站著沒動。周建軍也沒動。
“聽見沒有?”婆婆聲音嚴厲起來。
周建軍轉身出了廚房。婆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也跟著出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窗外的天暗下來了,遠處的樓房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家家戶戶都在過年,電視聲、笑聲、炒菜聲,熱熱鬧鬧的。
我打開冰箱,拿出準備好的菜。該燉肉了,該洗菜了,該蒸米飯了。晚上還有一桌子人要吃飯。
手伸進冷水里洗菜的時候,凍得生疼。我看著自己通紅的手,突然想起我媽塞給我那五百塊錢時說的話:“月華,別太委屈自己。”
第二章
晚上六點,建國和小雅又來了。這回建國手里提著兩瓶酒,說是特意帶給他爸和大哥的。婆婆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說“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晚飯比中午更豐盛。我做了八個菜一個湯,燉了整整一下午的豬蹄軟爛入味,清蒸魚眼睛都鼓著,按老一輩的說法這叫“有頭有尾”。小雅嘗了一口豬蹄,連說好吃。婆婆立刻接話:“月華別的不行,做飯還可以,建軍和他爸就愛吃她做的這口。”
這話聽著是夸,可“別的不行”那幾個字,像小刺一樣扎人。我低頭扒飯,沒吭聲。
飯桌上,建國的爸,也就是我公公,多喝了兩杯,話開始多起來。他從廠子退休快十年了,最愛的就是回憶當年。今天大概是因為小雅在,他講得格外起勁,從進廠當學徒講到帶徒弟,從每月十八塊工資講到分房子。
“那時候苦啊,但人實在。”公公抿一口酒,咂咂嘴,“現在這些小年輕,沒法比。是吧建軍?你們廠里現在那些小年輕,是不是也這樣?”
周建軍“嗯”了一聲,也喝了口酒。他酒量一般,兩杯下去臉就紅了。
“建軍現在在廠里是小組長,管著十來號人呢。”婆婆補充道,語氣里透著驕傲。
小雅笑著說:“那很厲害啊。”
“厲害什么,混口飯吃。”周建軍悶悶地說,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我看在眼里,想勸他少喝點,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個時候開口,他肯定覺得我駁他面子。
小雨坐在我旁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她今天特別安靜,大概是感覺到飯桌上的氣氛不對勁。我給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挑了刺。小雨小聲說“謝謝媽媽”。
吃到一半,小雅起身去洗手間。她一走,婆婆就湊近建國,壓低聲音問:“這姑娘真不錯,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辦事?”
建國撓撓頭:“這才哪兒到哪兒,得再處處。”
“還處什么,你都三十了。”婆婆急道,“我看這姑娘挺好,長得端正,工作也穩定。你抓點緊,明年把事兒辦了,后年我就能抱上孫子了。”
公公也點頭:“是該抓緊了。你現在那工作,一個月能拿多少?夠買房不?”
“爸,您就別操心了。”建國有點不耐煩,“我心里有數。”
“你有什么數?”公公聲音大了些,“你看看你哥,三十四,房子有了,孩子有了,這才像個家。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吊兒郎當的,什么時候能讓我省心?”
這話一說,周建軍的背挺直了些。他一直活在“大哥”這個身份里,得做出榜樣,得讓父母滿意,得讓弟弟看齊。可只有我知道,這個“榜樣”當得多累。房貸還有十五年,小雨的教育費用一年比一年高,廠子效益不好,隨時可能裁員。他半夜睡不著,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都知道。
但這些話,不能說。說了就是“沒出息”,就是“不像個男人”。
小雅回來了,飯桌上的話題又轉了回去。大家聊春晚,聊今年哪個明星最紅,聊親戚家的八卦。表面上一團和氣,底下卻暗流涌動。
吃完飯,小雨跑到電視機前看動畫片。建國和小雅坐在沙發上陪婆婆說話。我收拾碗筷,周建軍也進了廚房,把剩菜一樣樣用保鮮膜包好。
“那酒不錯。”他突然說。
“嗯。”
“建國現在混得挺好,那兩瓶酒得小一千。”
我沒接話,把碗放進水槽。水很涼,我開了熱水器,等水熱。
“小雅在銀行工作,一個月聽說小一萬。”周建軍又說,聲音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建國跑運輸,好的時候也能拿這個數。兩個人加起來,頂咱們三四個月。”
“人各有命。”我說,擠了些洗潔精在洗碗布上。
“什么命不命的,是人家有本事。”周建軍把剩菜放進冰箱,關門的動作有點重,“我要是當初跟建國一樣,也去跑運輸,現在說不定……”
“你現在也挺好。”我打斷他,“穩定。”
“穩定?”周建軍笑了,那種笑讓人聽著難受,“穩定地窮。”
我不說話了。說什么都是錯。
洗好碗,擦干凈灶臺,客廳里的談話聲一陣陣傳來。婆婆在問小雅父母的身體,問他們退休前做什么工作,問有沒有養老保險。小雅一一答了,語氣始終溫和有禮。
“你父母都是老師啊,真好,書香門第。”婆婆的聲音里透著滿意,“那將來你們有了孩子,教育肯定不成問題。不像我們,大老粗,建軍和建國都是自己混出來的。”
“阿姨您別這么說,建軍哥和建國都很能干。”小雅說。
“能干什么,也就混口飯吃。”婆婆話鋒一轉,“小雅啊,阿姨是過來人,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女人啊,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得看準了。男人老實、顧家、有責任心,比什么都強。花里胡哨的沒用,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真。你看月華,嫁給我們建軍十年,倆人沒紅過臉,多好。”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拿著抹布。沒紅過臉?我簡直想笑。
周建軍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客廳。我也跟著出去,坐在沙發最邊上。小雨靠過來,小聲說:“媽媽,我想睡覺了。”
“再等會兒,小叔和小雅阿姨還沒走呢。”我說。
“哦。”小雨打了個哈欠,靠在我身上。
九點半,建國和小雅起身告辭。婆婆又是一番挽留,最后送到門口,囑咐建國一定要送小雅到家,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家里突然安靜下來。電視還開著,在播重播的春晚,歌舞升平。公公喝多了,靠在沙發上打瞌睡。婆婆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果皮瓜子殼。
“月華,把地掃掃。”婆婆說。
我起身去拿掃帚。彎腰掃地的時候,腰酸得厲害。掃到沙發底下,掃出一個紅包——是小雨下午拆了壓歲錢,紅包殼掉地上了。
我撿起來,是空的。正要扔,周建軍突然說:“等等,我看看。”
他接過紅包,翻到背面。我也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一行燙金小字:“中國工商銀行”。
“這是小雅給小雨的那個紅包?”周建軍問。
“應該是。”我說。
周建軍捏著那個紅包殼,手指關節有點發白。他抬頭看我:“你知道這里面包了多少嗎?”
“不知道,小雨沒跟我說。”
“一千。”周建軍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小雨偷偷告訴我了,小雅給了一千。”
我沒說話。一千,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孩子來說,確實不少。
“建國女朋友,第一次上門,給侄女壓歲錢,一千。”周建軍慢慢地說,“你這個當大媽的,給你爸媽包紅包,六百。陳月華,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周建軍,你什么意思?”我把掃帚往墻邊一靠,“小雅給多少,那是她的事。我給多少,是我的事。這兩件事有關系嗎?”
“怎么沒關系?”周建軍站起來,“我弟弟的女朋友,出手就是一千。我老婆給她爸媽,六百。傳出去,別人怎么說?說我周建軍摳門?說我連給岳父岳母的壓歲錢都舍不得?”
“誰會傳出去?”我聲音也大了,“我爸媽不會,我也不會。周建軍,你到底在較什么勁?”
“我在較什么勁?”周建軍往前一步,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我在較我作為男人的臉面!陳月華,我告訴你,這個家,是我在撐!是我在賺錢養家!你給你爸媽包多少,得經過我同意!”
“我賺的錢,我憑什么不能自己決定?”我仰頭看他,眼睛發酸,但沒哭。
“你賺的那點錢,夠干什么?”周建軍重復了下午那句話,這次聲音更大,在安靜的客廳里嗡嗡作響。
小雨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怯生生地看著我們。婆婆也停了手里的活,站在餐桌邊看著。
“建軍,少說兩句。”婆婆開口了。
“媽,您別管。”周建軍盯著我,“我今天就要把話說清楚。陳月華,你嫁到我們周家十年,我們周家虧待過你嗎?你要什么我沒給你?是,我現在是沒錢,但我沒讓你餓著凍著吧?小雨上最好的學校,穿最好的衣服,我什么時候說過不字?可你呢?你心里只有你娘家!你爸媽是你親人,我爸媽就不是?小雨就不是?這個家就不是?”
“周建軍!”我渾身發抖,“你說這種話,有沒有良心?我嫁給你十年,哪天不是圍著這個家轉?你爸媽生病,是誰在醫院伺候?小雨學校有事,是誰請假去?這個家,里里外外,哪樣不是我?你現在跟我說這種話?”
“那是你該做的!”周建軍吼出來,“你是這個家的兒媳婦,是周家的媳婦!做這些不應該嗎?”
空氣凝固了。
電視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觀眾的笑聲一陣陣傳來,襯得這個家更加死寂。
我看著周建軍,看著這張我看了十年的臉。突然覺得,我不認識他了。或者說,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該做的。”我重復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原來這十年,我做的所有事,在你眼里,都只是我該做的。”
“不然呢?”周建軍冷笑。
我沒說話,轉身往臥室走。我需要冷靜,再站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
“你給我站住!”周建軍在身后喊。
我沒停。
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抓得我生疼:“我話還沒說完,你去哪兒?”
“放手。”我說。
“不放!”周建軍眼睛通紅,酒氣噴在我臉上,“今天你必須給我說清楚,你心里到底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
“周建軍,你喝多了。”我試圖掙脫,但他抓得太緊。
“我沒喝多!”他吼道,“我就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看著你這些年,心里只有你娘家!只有你爸媽!我爸媽生日,你記得嗎?去年我爸生日,你就煮了碗面條!你爸生日呢?你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張羅,訂酒店,買蛋糕,花多少錢你眼睛都不眨!陳月華,你公平嗎?”
“那是因為我爸去年六十大壽!”我也吼了回去,“你爸生日年年過,我哪年沒給他煮長壽面?哪年沒給他買禮物?周建軍,你摸著良心說,我對你爸媽怎么樣?你媽高血壓,藥是不是我每個月去開?你爸關節炎,膏藥是不是我去買?你說這些話,不怕天打雷劈嗎?”
“你少來這套!”周建軍另一只手也抓了上來,搖晃著我,“我告訴你陳月華,從今天起,這個家,錢的事,我說了算!你每個月工資,交給我媽管!你少拿我們周家的錢,去貼補你娘家!”
“你做夢!”我用盡全力推開他,往后踉蹌了兩步,腰撞在餐桌角上,一陣劇痛。
小雨“哇”一聲哭出來。婆婆趕緊去抱她:“小雨不哭,不哭啊,爸爸媽媽在吵架,一會兒就好……”
公公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么了?吵什么呢?”
周建軍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我也看著他,眼淚終于忍不住,滾了下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心寒。十年,三千多個日夜,換來一句“你該做的”,換來一句“貼補娘家”。
“周建軍,”我抹了把臉,聲音嘶啞,“這日子,你還想過嗎?”
“不想過就滾!”周建軍指著門,“有本事你現在就滾!看你離了我,能過成什么樣!”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衣服,一些證件,一個用了五年的舊錢包。我把它們塞進一個旅行包里,拉上拉鏈。
提著包走出臥室,客廳里,小雨還在哭,婆婆抱著她,公公坐在沙發上,一臉茫然。周建軍站在餐桌邊,手里點了一支煙,沒看我。
我走到門口,換鞋。
“月華,你這是干什么?”婆婆的聲音有點慌,“大晚上的,你去哪兒?”
“回娘家。”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胡鬧!”婆婆放下小雨,走過來,“兩口子吵架,說兩句就得了,還鬧著回娘家?像什么話!建軍,你說句話啊!”
周建軍抽煙,不說話。
“月華,聽媽的,把包放下。”婆婆來拉我的胳膊,“大年初一,哪有媳婦回娘家的?讓人笑話。建軍是喝多了,說的是醉話,你別往心里去。明天等他酒醒了,我讓他給你賠不是。”
我看著婆婆,這個我叫了十年“媽”的女人。她此刻臉上是真的著急,但我知道,她急的不是我走,是怕丟人,怕大年初一媳婦跑了,傳出去不好聽。
“媽,”我說,“我不是胡鬧。這日子,我真過不下去了。”
“說的什么傻話!”婆婆用力拉我,“十年都過來了,孩子都這么大了,有什么過不下去的?建軍,你啞巴了?說句話啊!”
周建軍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看我。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酒好像醒了一些。
“你要走可以,”他說,“把小雨留下。她姓周,是我們周家的孩子。”
我渾身一顫,手里的包差點掉地上。
小雨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媽媽不走!媽媽不要走!爸爸你不要趕媽媽走!”
我看著女兒哭花的小臉,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周建軍走過來,蹲下,把小雨從我腿上拉開:“小雨乖,媽媽只是回外婆家住幾天,過幾天就回來。”
“我不!我要跟媽媽一起!”小雨掙扎著,小手朝我伸著。
我蹲下身,抱住小雨,眼淚終于決堤:“小雨不哭,媽媽不走,媽媽不走……”
周建軍站起來,看著我抱著小雨哭成一團,臉上沒什么表情。婆婆在一旁嘆氣:“這就對了,有什么話好好說,鬧什么鬧。月華,把包放下,去洗把臉。建軍,你也真是的,喝點酒就胡說八道,還不給月華道個歉?”
周建軍動了動嘴唇,最后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聲音很硬,不像道歉,像妥協。
我抱著小雨,沒說話。哭夠了,我松開小雨,站起身,提起那個旅行包。
“你還要走?”周建軍的聲音冷下來。
“不走了。”我把包放在墻角,“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我的工資,我自己管。家里開支,咱們一人一半。你爸媽那邊,該盡的孝我盡。我爸媽那邊,不用你操心。”
周建軍臉色變了變。婆婆想說什么,我抬手制止了。
“如果你同意,這日子還能過。”我說,“如果不同意,那我現在就帶小雨走。你考慮一下。”
說完,我拉著小雨,進了她的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婆婆壓低的聲音:“你看看你,鬧成這樣!大過年的,像什么樣子!月華那孩子平時多老實,今天被你逼成這樣……”
周建軍沒說話。
我坐在小雨床邊,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小雨還在抽泣,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媽,你不要走。”她小聲說。
“媽媽不走。”我親了親她的額頭,“睡吧,媽媽在這兒。”
等小雨睡著了,我輕輕起身,走出房間。客廳里,婆婆在收拾,周建軍坐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公公回房睡了。
“考慮好了嗎?”我問。
周建軍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就按你說的辦。”
“好。”我說,“還有,今天的事,我不想有第二次。如果你再動手,咱們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我沒動手。”周建軍說。
“你抓我胳膊了。”我說,“很疼。”
周建軍不說話了,悶頭抽煙。
我轉身往衛生間走,想洗把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睛紅腫,頭發凌亂,狼狽得像條喪家犬。我用冷水撲臉,一遍又一遍。
十年。我二十歲嫁給他,最好的十年都給了這個家。換來什么?
換來一句“你該做的”。
換來一場大年初一的羞辱。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周建軍進入了某種奇怪的冷戰狀態。我們不吵架了,也不怎么說話。必要的交流,比如“小雨明天幾點放學”“水電費交了”之類,用最簡短的字句完成。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尺寬的距離,像是隔著一條河。
婆婆對我的態度也微妙起來。她還是讓我做飯、洗碗、收拾屋子,但話少了,有時候看著我,眼神復雜,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這個一向溫順的兒媳婦,怎么突然就敢頂嘴了,敢談條件了?反了天了。
我不在乎。或者說,我在乎,但假裝不在乎。每天早上醒來,給小雨做早飯,送她上學,然后自己去超市上班。我工作的那家超市不大,我在生鮮區負責整理蔬菜水果,工資不高,但時間固定,能接送小雨。下午三點半下班,去接小雨,回家做飯,輔導作業,洗衣服,打掃衛生。日復一日。
有時候站在超市的冷柜前,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盒裝蔬菜,我會突然出神。這就是我的生活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退休,直到老,直到死?像這些蔬菜一樣,被貼上標簽,擺上貨架,等人挑選,然后被帶回家,洗洗切切,下鍋,上桌,吃完,倒掉。
二月初的一天,我正在整理貨架,手機響了。是我媽。
“月華,你爸住院了。”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心里一緊:“怎么回事?”
“老毛病,高血壓,頭暈,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我媽說,“現在在醫院,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我……我手頭錢不夠,交押金還差三千。你能不能……”
“我馬上過來。”我說,“哪家醫院?”
趕到醫院的時候,我爸已經躺在病床上了,手上打著點滴,臉色有點白。我媽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見我來了,我爸掙扎著想坐起來,我趕緊按住他:“爸,您躺著,別動。”
“沒事,就摔了一下,你媽大驚小怪。”我爸聲音虛弱,但還在硬撐。
醫生進來,說了一些情況:輕微腦震蕩,血壓高,需要住院觀察,防止有顱內出血。費用大概需要五千左右,先交三千押金。
我打開錢包,里面只有八百多。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上個月的工資,按照和周建軍的新約定,我留了一半自己管,但那一半已經用來交了小雨的興趣班費用和家里的日常開銷。
“媽,您在這兒陪著爸,我去交錢。”我說。
走出病房,我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機,給周建軍打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才接。
“什么事?”他的聲音背景很吵,好像在廠里。
“我爸住院了,需要三千押金。”我直接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怎么又住院了?這次是什么毛病?”
“高血壓,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我說,“你現在方便轉給我嗎?”
“我現在沒錢。”周建軍說,“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上個月的都還房貸了。你手里不是有錢嗎?你先墊上。”
“我手里只有八百。”我說。
“八百?”周建軍的聲音高了,“你不是說你的工資自己管嗎?這才半個月,就花完了?陳月華,你花錢也太……”
“周建軍!”我打斷他,“我現在在醫院,我爸躺在病床上,需要交錢。你能不能不要說這些?”
“我說的是事實。”周建軍語氣冷下來,“你自己說要自己管錢,出了事又來找我。我告訴你,我沒錢。你自己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聽著忙音,手在抖。不是生氣,是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
站了一會兒,我給超市的同事李姐打電話。李姐跟我關系不錯,聽說情況后,立刻轉了三千過來。“月華,你先用著,不著急還。”
“謝謝你,李姐。”我說,鼻子發酸。
“客氣什么,誰沒個難處。”李姐說,“好好照顧你爸,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就說。”
交了押金,回到病房,我媽問:“錢交了嗎?建軍怎么說?”
“交了。”我說,“他……他廠里忙,過不來,讓我先照顧著。”
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她沒再問。
我在醫院陪了一下午。傍晚,小雨該放學了,我給我媽買了飯,又匆匆趕去接孩子。接到小雨,回家路上,小雨問:“媽媽,外公怎么了?”
“外公生病了,住院了。”我說。
“嚴重嗎?”
“不嚴重,過幾天就好了。”我摸摸她的頭。
“那我們去看外公吧。”
“明天放學帶你去。”
回到家,周建軍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廚房冷鍋冷灶,他顯然沒做飯。
“我爸住院了。”我說,“我得去醫院照顧幾天。這幾天,你自己接一下小雨,行嗎?”
“不行。”周建軍眼睛盯著電視,“我晚上加班,沒時間。”
“那小雨怎么辦?”
“讓你媽接。”周建軍說,“你爸住院,你媽不是不用去醫院嗎?讓她接幾天。”
“我媽得在醫院陪我爸。”我說。
“那就讓你爸自己待著,反正有醫生護士。”周建軍換了個臺,“總不能因為你們家的事,耽誤我工作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特別累。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快斷了。
“周建軍,”我說,“那是我爸。他躺在醫院里,需要人照顧。”
“我知道是你爸。”周建軍轉過頭,看著我,“但我也得工作,也得賺錢養家。你不能什么事都指望我。你自己說要自己管錢,那就自己管到底。你爸生病,你自己想辦法。”
我沒再說話,拉著小雨進了廚房。冰箱里還有菜,我簡單做了個西紅柿雞蛋面。小雨吃得很慢,時不時抬頭看我。
“媽媽,你不吃嗎?”
“媽媽不餓。”我說。
其實餓,但吃不下。
吃完飯,給小雨洗了澡,哄她睡著。我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心里一片茫然。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你爸好多了,你別擔心。晚上我在這兒陪著,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休息。”
我回:“好,媽您也注意休息。錢的事別擔心,我有。”
發完這條信息,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我堂哥,陳海洋。他在建筑公司上班,聽說混得不錯。
電話接通了,堂哥的聲音很熱情:“月華?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新年好啊!”
“海洋哥,新年好。”我吸了口氣,“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我爸住院了,需要點錢,我想問你借三千,下個月發工資就還你。”
堂哥很爽快:“三千夠嗎?我給你轉五千吧。大伯身體要緊,錢不著急還。卡號發我,我馬上轉。”
“謝謝你,海洋哥。”
“自家人,客氣什么。”
掛了電話,很快,五千塊錢到賬。我給我媽轉了過去,心里稍微松了口氣。但緊接著,是無邊的疲憊和悲涼。我爸生病,我這個當女兒的,連三千塊錢都拿不出來,還要四處借錢。而我名義上的丈夫,那個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說“我沒錢,你自己想辦法”。
周建軍推門進來,洗漱完,掀開被子上床。背對著我,很快響起了鼾聲。
我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請了假,帶著小雨去了醫院。我爸精神好了些,能坐起來了。小雨趴在外公床邊,嘰嘰喳喳地說學校的事,把老人逗笑了。我看著這一幕,心里發酸。
中午,我去醫院食堂打飯,在走廊里碰到了周建軍的媽,我婆婆。她提著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門口張望。
“媽?您怎么來了?”我有點意外。
“我聽建軍說你爸住院了,來看看。”婆婆說,把水果遞給我,“怎么樣了?嚴重嗎?”
“還好,觀察幾天就能出院了。”我說。
婆婆點點頭,走進病房,跟我爸媽寒暄了幾句。她待了十來分鐘,說家里還有事,就走了。臨走前,把我拉到走廊。
“月華,我聽說,你沒讓建軍出錢?”她問。
“他說他沒錢。”我說。
婆婆嘆了口氣:“建軍這孩子,打小就倔,嘴硬心軟。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這錢,我這兒有,你先拿著用。”說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推了回去:“媽,不用了。錢我已經借到了。”
“借的?跟誰借的?”
“跟我堂哥。”
婆婆臉色有點不好看:“自家人的事,怎么找外人借錢?這傳出去,像什么話?別人還以為我們周家多刻薄呢。這錢你拿著,把外頭的債還了。”
“真不用,媽。”我把信封推回去,“我能處理。”
婆婆看著我,眼神復雜:“月華,你是不是還跟建軍生氣呢?兩口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吵過了,就算了,別記在心里。建軍就是脾氣直,人不壞。你看他對小雨,多疼。對你爸媽,以前不也挺好的嗎?就是最近壓力大,廠里效益不好,他著急。”
我沒說話。
“這錢你拿著。”婆婆又把信封塞過來,“就算是我借你的,行不?等你寬裕了再還我。你爸住院,用錢的地方多,別苦著自己。”
這次我沒再推。不是因為需要這錢,是因為不想在醫院走廊里拉扯。
“謝謝媽。”我說。
“謝什么,一家人。”婆婆拍拍我的手,“好好照顧你爸,家里的事別擔心,小雨我幫你接幾天。”
婆婆走了。我捏著那個信封,很薄,感覺也就一千左右。回到病房,我爸媽問剛才是誰,我說是建軍他媽,來看看。我爸嘆了口氣:“親家母是個明事理的。月華,你跟建軍……沒事吧?”
“沒事。”我說。
“真沒事?”我爸看著我,“你是我閨女,你高不高興,我能看出來。建軍是不是又給你氣受了?”
“沒有,爸,您別瞎想。”我給他掖了掖被角,“好好養病,別操心我的事。”
我爸看著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最后化作一聲嘆息。
我爸住院五天,花了將近七千。新農合報銷了一部分,我自己掏了四千多。這四千多,兩千是借李姐的,兩千是婆婆給的。周建軍從頭到尾沒出現過,沒打過電話,沒發過微信。好像這件事跟他毫無關系。
我爸出院那天,周建軍來了。開著他那輛二手捷達,停在醫院門口,幫我把東西拎上車。路上,他問了幾句我爸的身體,不痛不癢。我爸坐在后座,抱著小雨,沒怎么說話。
送到家,周建軍說廠里還有事,開車走了。我爸媽站在門口,看著車開遠,都沒說話。
“月華,”我媽拉著我進屋,關上門,“你跟媽說實話,建軍是不是對你不好?”
“沒有,媽,挺好的。”我說。
“你別騙我。”我媽眼睛紅了,“你爸住院,他一分錢沒出,一天沒陪,這叫好?月華,媽是過來人,兩口子過得好不好,一個眼神就能看出來。你現在看建軍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低下頭,擺弄手里的水杯。
“是不是因為錢?”我媽問,“建軍是不是嫌我們老兩口拖累你們了?要是這樣,以后我們有事,不找你們,我們自己想辦法……”
“媽!”我打斷她,“不是的。是……是我跟他之間的問題,跟你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我媽哭了,“我就你這么一個閨女,看你過成這樣,我心里……我心里難受啊……”
我爸坐在沙發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腦子里反復回放這十年,從結婚到現在,一點一滴。周建軍不是壞人,剛結婚那幾年,他也曾對我好過。下雨天來接我下班,我生日時偷偷買蛋糕,我生病時整夜守著。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大概是從小雨出生,經濟壓力變大,他工作不順,婆媳矛盾,瑣事堆積……像溫水煮青蛙,一點點,把最初那點溫情磨光了。
我們不再聊天,不再分享,不再擁抱。睡在一張床上,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維持著這個家的,是慣性,是責任,是對小雨的愛,是“別人都這么過”的麻木。
可是,真的要這么過一輩子嗎?
我想起李姐。她比我大五歲,前年離的婚。離婚后,一個人帶著兒子,日子辛苦,但她說,心里敞亮了,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忍氣吞聲。她告訴我:“月華,女人啊,有時候得為自己活一次。”
為自己活。怎么活?離婚?小雨怎么辦?房子怎么辦?工作怎么辦?我一個月三千多的工資,能養活自己和小雨嗎?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能給他們添麻煩嗎?
一堆問題,沒有答案。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我上班,接送小雨,做飯,收拾屋子。周建軍加班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我們之間的交流,除了“嗯”“哦”“好”,幾乎沒有別的話。
三月中旬的一天,周建軍回來得特別早,而且居然買了菜。一進門,他就鉆進廚房,說要露一手。我有點意外,但沒問。小雨倒是很高興,圍著爸爸轉。
吃飯的時候,周建軍開了瓶啤酒,給我也倒了一杯。
“我不喝。”我說。
“少喝點,沒事。”他堅持。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月華,”周建軍放下筷子,看著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們廠里,有個去外地學習的機會,三個月,回來能漲工資,還能升職。”他說,“我想去。”
我沒說話。
“這三個月,家里就得你多辛苦了。”周建軍繼續說,“小雨還得你接送,爸媽那邊也得你多照應。等我回來,工資漲了,咱們日子就好過了。”
“去哪兒?”我問。
“廣州。”他說,“下個月就走。”
“三個月?”
“嗯,三個月。”
我低頭吃飯。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不在家,我會累點,但也許,是種解脫。不用每天面對他,不用小心翼翼地維持表面的平靜。
“你想去就去吧。”我說。
周建軍似乎松了口氣:“那行,我明天就去報名。”
那晚,他對我格外溫柔。久違的溫存后,我背對著他躺著,他在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
“月華,”他在黑暗里說,“等我回來,咱們好好過日子。不吵了,行嗎?”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脾氣不好,有時候說話難聽。”他聲音很低,“但我心里有你,有這個家。你信我,等我從廣州回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還是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手臂收緊了些:“睡吧。”
我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一切都會好起來嗎?我不知道。但至少,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喘口氣。
周建軍的申請很順利,四月初就要走。走之前,他把工資卡留給了我,說里面還有五千塊錢,是這三個月的生活費。我接了卡,沒說什么。
走的那天,小雨哭得稀里嘩啦,抱著爸爸的腿不放手。周建軍蹲下來,哄了半天,答應每天視頻,買玩具回來,小雨才松手。婆婆也紅了眼眶,囑咐他在外注意安全,按時吃飯。
周建軍拖著行李箱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門口,對他點了點頭。
“我走了。”
“嗯。”
門關上了。家里突然安靜下來,也空了下來。
婆婆抹了抹眼睛,對小雨說:“小雨不哭,爸爸去掙大錢,回來給小雨買好多好多玩具。”
小雨抽泣著點頭。
我轉身回屋,開始收拾周建軍留下的東西。他帶走了大部分衣服,但還有些零碎,刮胡刀、充電器、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說。我把它們歸置好,放進抽屜。
家里少了一個人,好像也沒什么不同。飯少做一個人的,衣服少洗一件,晚上睡覺,床寬了許多。
第一個星期,周建軍每天都會視頻,跟小雨說話,問我家里怎么樣。第二個星期,變成隔天一次。第三個星期,他說項目忙,可能沒時間視頻,有事微信留言。
我不主動聯系他。他發微信來,我就回幾個字。不發,我也不問。
白天上班,晚上陪小雨。日子簡單,也平靜。有時候深夜,我會坐在沙發上,開著電視,聲音調得很小,發呆。想過去,想現在,想未來。想我這一生,是不是就這樣了。
四月底,超市盤點,我加班到晚上九點。回到家,小雨已經睡了,婆婆在看電視。見我回來,婆婆說:“月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建國和小雅,五一要訂婚了。”婆婆臉上帶著笑,“小雅家提出來,要八萬八的彩禮。建國手頭緊,我跟他爸湊了五萬,還差三萬八。你看,你能不能先借點?等建國寬裕了,就還你。”
我愣住了。
“媽,我哪來的錢?”我說,“建軍走之前留下的五千,這一個月開銷,已經用了一半了。我工資還沒發,發了也就三千多,還得管家里開銷和小雨的補習費。”
婆婆臉上的笑淡了些:“月華,我知道你有難處。但建國是你小叔子,他訂婚是大事。小雅那姑娘不錯,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建軍不在,你這個當嫂子的,得幫襯著點。”
“媽,我真的沒錢。”我重復。
“你沒錢,你娘家沒有嗎?”婆婆說,“你爸住院,我們不是給了兩千嗎?你先拿來應應急。等建軍回來,再還你。”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那兩千,不是雪中送炭,是投資,是籌碼,是為了今天,讓我無法拒絕。
“那兩千,我已經還債了。”我說,“借同事的錢,總要還的。”
婆婆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月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自家人的事不著急,先還外人的債?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媽,”我努力讓聲音平靜,“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我掙的錢,要養這個家,養孩子。建國的彩禮,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我沒義務,也沒能力出這個錢。”
“你怎么沒義務?”婆婆站起來,聲音提高了,“你是他大嫂!長嫂如母!建軍不在,你就該替他撐著這個家!三萬八拿不出來,一萬八總有吧?八千總有吧?月華,做人不能太自私!”
自私。這兩個字,像兩記耳光,打在我臉上。
我看著她,這個我叫了十年“媽”的女人。十年,我敬她,順她,伺候她。換來的,是“自私”。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這個錢,我一分都不會出。您要是覺得我自私,那就算我自私吧。”
說完,我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
門外,傳來婆婆帶著哭腔的聲音:“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攤上這么個兒媳婦……”
我沒開燈,坐在黑暗中。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流了滿臉。
第四章
五月的天,說熱就熱了。周建軍去了廣州一個多月,偶爾發條微信,問問小雨的情況,簡短幾句。我也就回“挺好”“知道了”。像陌生人之間的客套。
婆婆自那天晚上之后,對我就冷淡了許多。見面點個頭,話不多說。飯桌上,她給小雨夾菜,跟我說話時眼睛不看我。我不在乎。或者說,假裝不在乎。
但有些事,假裝不了。
五月十號,小雨學校開家長會。我請了假,下午三點到學校。教室里坐滿了家長,班主任在講臺上講期中考試的情況,發成績單。小雨考得不錯,語文數學都是優。我摸著成績單上老師寫的“表現良好”,心里有點欣慰。女兒是我這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家長會開到一半,手機震動,是周建軍發來的微信:“在嗎?”
我回:“在開家長會。”
“哦。小雨怎么樣?”
“挺好,考了雙優。”
“那就好。”
對話到此為止。他總是這樣,問幾句,然后消失。像完成任務。
家長會結束,我隨著人流往外走。在樓梯口,碰到了小雨同班同學王浩的媽媽。她跟我住同一個小區,平時接送孩子經常碰面。
“小雨媽媽,開完會了?”她笑著打招呼。
“是啊。王浩這次考得也不錯。”我說。
“還行,就是粗心。”她跟我并肩下樓,猶豫了一下,說,“小雨媽媽,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什么事?”
“上周六晚上,我跟我老公帶孩子去萬達吃飯,看見……看見小雨爸爸了。”她小心地看著我,“他跟一個女的在一起,挺親密的。我想著,是不是親戚什么的,但又覺得不太像……”
我腳下一滑,差點踩空。她趕緊扶住我:“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聲音有點飄,“你看清楚了?是周建軍?”
“應該沒看錯,我們住一個小區,見過好幾次。”她說,“那女的挺年輕的,長頭發,穿條紅裙子。倆人挽著手,進了一家西餐廳。我還跟我老公說,那不是小雨爸爸嗎,怎么……”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飛。
“小雨媽媽,你也別多想,可能是我看錯了,或者就是普通朋友……”她還在解釋。
“謝謝。”我打斷她,“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小區門口的咖啡館,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杯冰美式,一口沒喝,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
周建軍在廣州。王浩媽媽說上周六看見他。上周六,五月四號。五月四號,周建軍在微信上說,項目忙,要加班,可能沒法視頻。
我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五月四號的聊天記錄。我發:“小雨想跟你視頻。”他回:“今晚加班,改天。”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
晚上七點二十。萬達廣場。西餐廳。紅裙子女人。
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滿了東西。嗡嗡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臺老舊的電視機,雪花屏。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機響了。是婆婆。
“月華,你在哪兒?小雨放學了,你怎么沒去接?”婆婆的聲音有點急。
我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半。家長會開到四點,我在這兒坐了一個半小時。
“我馬上回去。”我說,聲音干澀。
“快點,小雨在學校門口等著呢。”
我起身,那杯冰美式還滿著,冰塊化了,杯壁凝著水珠。我結了賬,走出咖啡館。五月的風,吹在臉上,暖的,但我渾身發冷。
接到小雨,她撲過來:“媽媽,你怎么才來呀?我們班同學都走光了。”
“媽媽有點事,耽誤了。”我牽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路上,小雨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誰和誰吵架了,老師今天表揚她了。我嗯嗯地聽著,一個字也沒進腦子。
回到家,婆婆已經做好了飯。簡單的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吃飯的時候,小雨說:“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呀?他說給我帶芭比娃娃的。”
“快了。”我說。
“快了是多久呀?”
“就是……很快。”我給她夾了塊雞蛋,“好好吃飯。”
吃完飯,我收拾廚房,婆婆在客廳看電視。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我盯著水池里的泡沫,腦子里反復回放王浩媽媽的話。
“他跟一個女的在一起,挺親密的。”
“挽著手。”
“進了一家西餐廳。”
我關掉水龍頭,擦干手,走到客廳。婆婆正在看一部家庭倫理劇,里面正演著丈夫出軌,妻子哭鬧的戲碼。真諷刺。
“媽,”我說,“建軍最近跟您聯系了嗎?”
婆婆眼睛盯著電視:“聯系了,前天還打電話呢。怎么了?”
“他說什么了?”
“就說工作挺忙的,讓家里別擔心。”婆婆轉過頭看我,“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隨便問問。”我說。
婆婆又看了我幾眼,轉回頭繼續看電視。但她的背,挺得有點直。
晚上,哄睡小雨,我坐在床邊,看著手機。微信里,周建軍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發的:“這邊下雨了,記得關窗戶。”
我回:“知道了。”
多像一對正常夫妻的對話。可背后是什么?
我點開他的朋友圈。他很少發朋友圈,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轉發的一篇行業文章。再往前翻,是我們結婚紀念日,他發的一張合影,配文:“十年,感恩有你。”底下有共同朋友的點贊和祝福。我當時也點了贊,還評論了一個愛心表情。
現在看,那條朋友圈像個笑話。
我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周建軍的號碼。指尖在撥號鍵上懸了很久,最終沒按下去。問什么?問你是不是出軌了?問你是不是在跟別的女人吃西餐?他會承認嗎?他會說“你看錯了”“那是同事”“你別瞎想”。
然后呢?然后繼續猜疑,繼續內耗,繼續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躺下來。天花板上有塊污漬,像一張扭曲的臉,在黑暗中注視著我。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沒事人一樣,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飯。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我看婆婆的眼神不一樣了,看小雨的眼神不一樣了,看這個家的眼神,也不一樣了。
以前,這里是家,是我的歸宿,是我的戰場,也是我的牢籠。但現在,我覺得,這里只是一個房子,一個我暫時居住的地方。墻上的婚紗照,笑得那么甜,現在看來,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周五晚上,周建軍發來視頻請求。我讓小雨接。小雨抱著手機,興奮地跟爸爸說話,給他看新畫的畫,背新學的詩。周建軍在那邊笑著夸她,說回來給她帶禮物。
“媽媽呢?讓媽媽接一下。”他說。
小雨把手機遞給我。屏幕里,周建軍穿著襯衫,背景是酒店的窗簾。他看起來精神不錯,甚至胖了點。
“月華,最近怎么樣?”他問。
“挺好。”我說。
“家里沒事吧?”
“沒事。”
“爸媽呢?”
“挺好。”
一問一答,像在審訊。
“你……沒什么要跟我說的?”他問。
“沒有。”我說。
他沉默了幾秒:“那我掛了,這邊還有點事。”
“嗯。”
視頻掛斷。小雨仰著小臉問:“媽媽,你怎么不跟爸爸多說話呀?”
“爸爸忙。”我說。
“哦。”小雨似懂非懂。
周六,我帶小雨去我媽家。我爸身體恢復得不錯,能下樓散步了。我媽做了一桌好菜,吃飯的時候,不停地給我夾菜。
“月華,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媽看著我,“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沒有,天熱,沒胃口。”我說。
“建軍什么時候回來?”
“還有一個月吧。”
“他這一走,家里家外都靠你一個人,是累。”我媽嘆了口氣,“等他回來,讓他多干點,你也歇歇。”
我沒接話,低頭吃飯。
吃完飯,小雨跟我爸在客廳下棋,我媽把我拉進臥室,關上門。
“月華,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盯著我的眼睛。
“沒有,能出什么事。”
“你別騙我。”我媽壓低聲音,“前幾天,我碰到你們小區李阿姨,她說……她說看見建軍跟一個女的在一起。”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
“媽,您別聽人瞎說。”我說,聲音有點虛。
“是瞎說嗎?”我媽眼圈紅了,“月華,我是你媽,你什么樣我能不知道?你這陣子,魂不守舍的,瘦了一圈。你跟建軍,到底怎么了?”
我看著我媽,她眼角的皺紋深了,頭發也白了不少。我爸身體不好,她操心;我過得不好,她更操心。我這個女兒,三十多歲了,還讓她擔驚受怕。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跟建軍過不下去了,您跟我爸,能幫我帶小雨嗎?”
我媽愣住,然后眼淚就下來了。她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月華,你別嚇媽。到底怎么了?建軍他……他打你了?”
“沒有。”我搖頭。
“那他……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沒說話。
我媽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這個混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個東西!當初你要嫁給他,我就不同意,你爸非說他老實,靠得住……老實個屁!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媽,您別哭。”我給她擦眼淚,“還沒確定,我就是……問問。”
“問問?你都這么問了,肯定是知道了!”我媽抹了把臉,“月華,你聽媽的,這種男人,不能要!有一次就有兩次,狗改不了吃屎!離!跟他離!媽支持你!小雨我們幫你帶,你還年輕,還能……”
“媽。”我抱住她,像小時候那樣,把頭埋在她肩上,“讓我想想,再想想。”
我媽抱著我,哭了很久。最后她說:“月華,媽就你一個女兒,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你要是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媽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我二十歲嫁給周建軍,想我們擠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想小雨出生時他抱著孩子傻笑的樣子,想他第一次打我的那個大年初一,想他說“你該做的”,想王浩媽媽的話,想我媽的眼淚。
十年。最好的十年。
我拿出手機,給周建軍發了一條微信:“你什么時候回來?我有事想跟你談。”
等了很久,他回:“月底吧。什么事?”
“等你回來再說。”
“行。”
對話結束。我放下手機,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那塊污漬還在,像一張扭曲的臉,在笑。
月底。還有二十天。這二十天,我該怎么做?
周日晚上,回到家,婆婆在客廳等我。小雨睡了,屋里很安靜。
“月華,你坐,我跟你說件事。”婆婆表情嚴肅。
我坐下。
“建軍今天給我打電話了。”婆婆說,“他說,你最近不太對勁,問他什么時候回來,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沒說話。
“月華,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婆婆看著我,“你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言風語了?”
“什么風言風語?”我問。
婆婆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是,建軍是做錯了事。那個女的,是他們廠子合作公司的一個什么經理,去廣州出差,碰上了。建軍一時糊涂,就……但他知道錯了,跟那女的一刀兩斷了。真的,他跟我保證了,以后再也不會了。”
我看著她,突然想笑。原來她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月華,男人嘛,有時候難免犯錯。”婆婆往前坐了坐,聲音壓低,“建軍心里還是有這個家的,有你的。你看,他工資卡不是給你了嗎?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啊?為了小雨,為了這個家。你們要是離了,小雨怎么辦?這么小的孩子,沒爸或者沒媽,多可憐。你忍心嗎?”
我沒說話。
“你放心,我已經罵過他了,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寫保證書,行不行?”婆婆抓著我的手,“月華,算媽求你了,別鬧,好好過日子。啊?”
我看著她的手,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抓著我,像抓著最后一根稻草。她在害怕。怕我鬧,怕家散,怕丟人。
“媽,”我慢慢抽出手,“我累了,先去睡了。”
“月華……”
“有什么事,等建軍回來再說吧。”我站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淚終于流下來,無聲的,洶涌的。
原諒?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
那我呢?誰為我考慮?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天亮時,我做了決定。
周建軍回來的那天,是五月三十一號,周五。他下午到,給我發了微信。我沒回。
晚上,婆婆做了一桌菜,說是給他接風。周建軍給小雨帶了芭比娃娃,給婆婆帶了條圍巾,給我帶了支口紅。
“月華,給你的。”他把口紅遞給我,臉上帶著笑,那種試圖討好又有點心虛的笑。
我接過,放在桌上:“謝謝。”
“不試試嗎?我看別人涂這個顏色挺好看的。”他說。
“一會兒試。”我說。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詭異。小雨很興奮,纏著爸爸講廣州的事。周建軍講得眉飛色舞,說廣州多繁華,東西多好吃,項目多順利。婆婆在一旁附和,說“我兒子就是能干”。我沉默地吃飯,偶爾給小雨夾菜。
吃完飯,小雨要看動畫片,婆婆帶她去客廳。周建軍跟我一起收拾碗筷。廚房里,水聲嘩嘩,他站在我旁邊,欲言又止。
“月華,”他終于開口,“媽說,你都知道了。”
我沒說話,繼續洗碗。
“我錯了。”他說,聲音很低,“我是一時糊涂,喝多了酒。真的,就那一次,以后再也不會了。你原諒我,行嗎?”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干手,轉身看他:“周建軍,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像是沒聽懂。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我重復一遍,聲音很平靜,“房子歸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雨。”
“你瘋了?”周建軍臉色變了,“離婚?就為這么點事?陳月華,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么樣?”
“不是為這件事。”我說,“是為所有事。為這十年,為每一個我覺得委屈你卻覺得理所當然的瞬間,為每一次我需要你時你的缺席,為你說的每一句傷人的話。周建軍,我累了,不想再繼續了。”
“你累?我就不累嗎?”周建軍聲音大了起來,“我每天起早貪黑,為了這個家,我容易嗎?是,我是犯了錯,但我改了還不行嗎?你非得揪著不放?陳月華,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我笑了,眼淚卻掉下來,“周建軍,這十年,我為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看不見。你只看見你自己多累,多不容易。那我呢?我就容易嗎?”
“誰容易?誰活著容易?”周建軍吼道,“離婚?你想得美!我告訴你,不可能!小雨是我們周家的孩子,你休想帶走!”
“那就法院見。”我說,“看法院會把孩子判給誰。”
“陳月華!”周建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我警告你,別逼我!”
“放開。”我說。
“我不放!”他眼睛紅了,“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了?是,我打你那次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了!我跟那個女的事,我也認錯了!你還想怎么樣?非要鬧得家破人亡你才高興?”
“家?”我看著他,“這里還是家嗎?周建軍,從你第一次動手打我,這個家就已經沒了。”
“你!”他揚起手。
我沒躲,仰著臉看他:“你打,往這兒打。讓小雨看看,她爸爸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顫抖著,最終沒落下來。
“月華,你們在吵什么?”婆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站在廚房門口,臉色蒼白。
“媽,她要跟我離婚!”周建軍像找到了救星,“就為那么點破事,她要離婚!”
婆婆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失望,最后變成了憤怒。
“月華,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她說,“建軍是錯了,但他知道錯了,也道歉了,你還想怎么樣?離婚?說出去好聽嗎?小雨怎么辦?你爸媽怎么辦?你為他們想過嗎?”
“我想過。”我說,“就是想過了,才決定離婚。”
“你想過什么?”婆婆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你就是自私!只顧自己痛快,不管孩子,不管這個家!我告訴你陳月華,這個婚,你離不了!我們周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看著眼前這對母子,突然覺得特別可笑。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指責我,逼迫我,用孩子,用家庭,用道德綁架我。好像錯的不是出軌的丈夫,不是家暴的男人,而是我這個不肯原諒、不肯忍氣吞聲的妻子。
“這個婚,我離定了。”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敢!”周建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推。我后背撞在冰箱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爸爸!媽媽!”小雨的哭聲從客廳傳來。她跑過來,抱著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雨,回房間去。”我說。
“我不!”小雨死死抱著我,“爸爸你不要打媽媽!你不要打媽媽!”
周建軍看著小雨,手松開了。他蹲下身,想抱小雨:“小雨乖,爸爸沒打媽媽,爸爸跟媽媽鬧著玩呢……”
“你走開!”小雨尖叫著,躲到我身后。
周建軍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小雨,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一點點碎了。
“好,好,陳月華,你厲害。”他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猙獰的笑,“你想離婚是吧?行,我成全你。但小雨,你休想帶走。房子,錢,你都別想。我要讓你知道,離開我,你什么都不是!”
說完,他轉身,摔門而去。
婆婆追了出去:“建軍!建軍你去哪兒!”
廚房里,只剩我和小雨。小雨還在哭,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我蹲下來,抱住她。
“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她哭著問。
“不是。”我擦掉她的眼淚,“是媽媽和爸爸,要分開了。”
“為什么?是不是小雨不乖?”
“不是,小雨很乖。”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是爸爸媽媽之間出了問題,跟你沒關系。無論爸爸媽媽在不在一起,我們都愛你,永遠愛你。”
小雨似懂非懂,只是哭。
那天晚上,周建軍沒回來。婆婆回來過一次,拿了些東西,又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但什么也沒說。
我哄睡小雨,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關著,燈也關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朦朦朧朧的。
手機響了,是我媽。
“月華,建軍回來了吧?你們……談得怎么樣?”
“談崩了。”我說,“我要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是我媽帶著哭腔的聲音:“月華,你想好了?真要離?”
“嗯。”
“那……小雨呢?”
“我要小雨。”
“他會給嗎?”
“不給就打官司。”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是我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模糊,但很清晰:“月華,爸支持你。離吧,回家來,爸媽養你。”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爸……”
“別哭。”我爸說,“天塌不下來。回家來,啊。”
掛了電話,我哭了很久。為這十年的委屈,為此刻的決絕,為未知的將來。
哭夠了,我擦干眼淚,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李律師嗎?我是陳月華。我想咨詢一下,關于離婚和撫養權的事……”
第五章
六月初,天開始熱得不像話。空調還沒開,屋子里悶得像蒸籠。我和周建軍開始了分居。他睡客廳沙發,我帶著小雨睡臥室。婆婆搬回了自己家,偶爾過來,送點菜,看看小雨,但很少跟我說話。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叛徒。
家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和鐘表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小雨變得很乖,不吵不鬧,放學回家就寫作業,寫完作業自己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有時候她會偷偷看我,眼神怯怯的,像只受驚的小鹿。我知道,她在害怕,怕這個家真的散了。
我心疼,但沒辦法。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頭。
跟李律師見過幾次面。她是專打離婚官司的,四十多歲,短發,干練。我把情況跟她說了,家暴,出軌,經濟控制,還有周建軍那句“你休想帶走小雨”。她聽完,點點頭:“證據有嗎?”
“什么證據?”
“家暴的證據。傷情照片,報警記錄,醫院診斷。出軌的證據,聊天記錄,照片,視頻。經濟控制的證據,工資卡轉賬記錄,他限制你消費的聊天記錄。”李律師語速很快,“這些都有嗎?”
我搖頭。家暴那次,我沒拍照,沒報警。出軌,我只是聽說,沒有實據。經濟控制,他從來沒在微信上說過不讓我花錢,但每次我花錢,他都會冷嘲熱諷。
“也就是說,你什么都沒有。”李律師看著我,“那你憑什么認為,法院會把撫養權判給你?”
“我是孩子的媽媽,我有工作,能養活她。”我說。
“對方也有工作,收入比你高,有房產。而且,孩子一直是你們共同撫養,他沒有明顯的惡習,比如賭博、酗酒、吸毒。法院判決撫養權,考慮的是誰更有利于孩子成長。從經濟條件、生活環境、穩定性來看,他比你有優勢。”
我攥緊了手。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那……如果我有他家暴的證據呢?”
“那次不算。”李律師搖頭,“一次,而且沒有報警,沒有驗傷,很難被認定為家暴。除非你能證明,他有長期、多次的家暴行為。”
“他出軌……”
“證據呢?”
我啞口無言。
“陳女士,我理解你的處境。”李律師放緩了語氣,“但打官司,講的是證據。你現在的情況,很不利。我建議你,先不要提離婚,收集證據。家暴,想辦法讓他再動手,然后報警,驗傷。出軌,想辦法拿到實錘,聊天記錄,照片,都可以。經濟控制,保留他限制你消費的聊天記錄。有了這些,我們才能談。”
“讓他再動手……”我喃喃重復。
“我知道這很難。”李律師說,“但這是最有效的辦法。還有,你要有獨立的經濟能力。你現在一個月三千多,法院會認為你無法給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條件。如果能提高收入,或者有穩定的住所,會好很多。”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天陰沉沉的,要下雨。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覺得特別無力。離婚,原來這么難。不是一句“我要離婚”就能解決的。要證據,要算計,要把最后一點情分撕碎,踩在腳下。
回到家,周建軍在客廳,坐在沙發上抽煙。茶幾上放著幾個空啤酒罐。他頭發凌亂,胡子拉碴,眼睛里有紅血絲。
“去哪兒了?”他問,聲音沙啞。
“出去走走。”我說。
“又去見那個律師了?”他冷笑,“陳月華,你就這么想離?”
“是。”我看著他,“周建軍,我們好聚好散吧。房子歸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小雨。你可以隨時來看她,我不阻攔。”
“好聚好散?”周建軍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我告訴你,不可能。你想離婚,行,小雨留下,你滾。否則,免談。”
“周建軍,你這樣有意思嗎?”我看著他,“我們之間已經沒感情了,何必互相折磨?”
“感情?”周建軍笑了,那種笑讓人心里發毛,“陳月華,你以為婚姻是什么?是愛情?我告訴你,婚姻是責任,是習慣,是湊合!十年了,你現在跟我說沒感情?早干嘛去了?”
“是,我早該離開。”我說,“是我蠢,以為忍一忍,日子就能過下去。但現在我不想忍了。周建軍,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放了你?”周建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然后讓你去找別的男人?陳月華,我告訴你,你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想走?除非我死!”
“你放手!”我掙扎。
“我不放!”他眼睛通紅,像一頭困獸,“陳月華,你別逼我!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來!”
“你想干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瘋狂讓我害怕。
“干什么?”他湊近我,酒氣噴在我臉上,“你說我想干什么?你是我老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把我往臥室拖。我拼命掙扎,但男女力氣懸殊,我被他拖到臥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