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那紙協(xié)議
我，何淑芳，六十五歲生日剛過三個月，在女兒小薇的極力撮合下，閃婚嫁給了樓下的老周。
婚禮簡單得有點(diǎn)寒酸，就兩家人吃了頓飯。老周的兒子一家從外地趕回來，我女兒女婿帶著外孫女出席。小薇訂的酒店包間，十人桌都沒坐滿。老周穿著那件半新的藏藍(lán)色夾克，我穿了件暗紅色的羊毛衫，還是女兒上周硬拉著我去商場買的。席間大家客客氣氣地敬酒，說些“百年好合”的吉利話。老周的兒子話不多，臉上沒什么笑模樣。我女婿倒是一直在打圓場，給這個夾菜，給那個倒酒。
我的外孫女妞妞，七歲的小姑娘，扒著我的胳膊小聲問：“外婆，你以后就住周爺爺家了嗎？那我還去你家吃你做的排骨嗎？”
我摸了摸她的頭，想說點(diǎn)什么，喉嚨卻發(fā)緊。
散席時，小薇挽著我的胳膊，聲音甜得發(fā)膩：“媽，這下我可放心了。周叔叔人多好，老實(shí)本分，又是咱樓下鄰居，知根知底的。你倆做個伴，互相照應(yīng)，我也能少操點(diǎn)心。”
我當(dāng)時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點(diǎn)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被一股“女兒還是疼我”的暖意壓了下去。我守寡十年，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供她上大學(xué)，看她成家，又幫她帶大孩子。這些年，女兒提過幾次讓我找個“老伴”，我都推說“老了，沒那心思”。直到半年前，她開始格外上心，三天兩頭往我這跑，話里話外都是樓下周叔如何如何。
“媽，你看周叔，退休工資一個月七千多，身體硬朗，還會修水管換燈泡。他兒子在南方，一年回不來兩趟，多孤單。你倆多合適。”
“周叔今天還問我，你喜不喜歡吃鱸魚，說他兒子寄了箱海鮮，想給你拿兩條上來?！?/p>
“媽，你就別犟了。你才六十五，往后還有二三十年呢，真打算一個人孤零零過啊？我是你親閨女，能害你嗎？”
一句句，軟硬兼施。老周也似乎“恰好”變得殷勤起來。樓道里碰上，總會多聊兩句；我家燈泡壞了，他拎著工具就上來；做了好吃的，用保溫盒裝一份送上來。一來二去，周圍的老鄰居也起哄：“淑芳，老周，你倆湊一對得了，多般配?！?/p>
我像被一股溫水推著，慢慢漂向了這樁婚姻。想著女兒總不會害我，想著老周看著確實(shí)是個實(shí)誠人，想著自己年紀(jì)大了，有個頭疼腦熱身邊是得有個人。就這么著，相識不到半年，扯了證。
婚禮當(dāng)晚，回到老周——現(xiàn)在是我名義上的丈夫——位于我家樓下的房子里。這房子格局和我家一模一樣，只是裝修更舊些，家具都是老式的?？蛷d的日光燈管有些老化，光線發(fā)青，照著墻上幾張舊合影?？諝饫镉泄傻摹㈥惻f的煙草味，混雜著樟腦丸的氣息。
老周給我倒了杯熱水，放在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碰著玻璃茶幾面，“嗒”的一聲輕響。
“淑芳，”他搓了搓手，在我側(cè)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沒看我，眼睛盯著茶幾面，“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p>
我心里“咯噔”一下，捧著那杯熱水，暖意透不到心里去?！吧妒?？你說?！?/p>
他起身，走到五斗櫥旁，拉開最上面那個抽屜，窸窸窣窣摸了片刻，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走回來，把文件袋放在我們之間的茶幾上。文件袋有些分量，落在玻璃上，悶悶的一聲“砰”。
“你看看這個。”他手指在文件袋上點(diǎn)了點(diǎn)，又縮回去，端起他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結(jié)上下滾動。
我放下水杯，手指有點(diǎn)涼。解開文件袋上纏著的白線，從里面抽出一疊釘好的紙。最上面一頁，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刺進(jìn)我眼里：
婚前（婚后）財產(chǎn)約定協(xié)議書
我眼皮跳了跳，抬起頭看老周。他避開我的目光，又去喝水，杯子已經(jīng)見底了，他還在做著吞咽的動作。
“這是……什么意思？”我的聲音有點(diǎn)干。
“淑芳，你看啊，咱們都是過來人，也都這把年紀(jì)了?！崩现芊畔卤樱瑑墒纸晃辗旁谙ドw上，手指互相摳著，“有些事，事先說清楚，免得以后……鬧矛盾，傷感情。我這也是為咱們倆好，為這個新家好?！?/p>
我沒接話，低下頭，手指有些發(fā)僵地捏著那幾頁紙，一行行往下看。日光燈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墻上的老式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被放大。
協(xié)議條款一條條，清晰又冰冷。
第一條：雙方確認(rèn)，以下財產(chǎn)為男方周建國個人婚前財產(chǎn)，無論婚姻存續(xù)期間長短，其所有權(quán)及孳息均歸男方個人所有，不作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
下面列了一長串：這套位于紅旗小區(qū)3號樓2單元301室的房產(chǎn)（登記在周建國一人名下）；周建國名下的工商銀行、建設(shè)銀行兩個定期存款賬戶，合計金額人民幣四十二萬元；周建國每月退休金人民幣七千二百元；周建國已故配偶留下的金飾若干（列了清單）……
第二條：女方何淑芳名下的財產(chǎn)，包括但不限于其位于紅旗小區(qū)3號樓2單元601室的房產(chǎn)、存款、退休金等，亦為其個人婚前財產(chǎn)，不作為夫妻共同財產(chǎn)。
看到這里，我稍微松了半口氣，至少他沒打我房子的主意。但緊接著，那半口氣就堵在了胸口。
第三條：婚姻存續(xù)期間，雙方生活開銷原則上實(shí)行AA制，具體方案如下：
1. 日常伙食費(fèi)、水電燃?xì)赓M(fèi)、物業(yè)采暖費(fèi)、網(wǎng)絡(luò)有線電視費(fèi)等家庭共同開銷，由雙方平均分?jǐn)?，每月結(jié)算一次。
2. 雙方各自的醫(yī)療費(fèi)用、個人衣物購置、人情往來等個人開銷，由各自承擔(dān)。
3. 若一方需另一方照料，護(hù)理期間產(chǎn)生的誤工（或影響）損失，及必要的營養(yǎng)費(fèi)等，由被照料方支付，或從其個人財產(chǎn)中支出。具體標(biāo)準(zhǔn)另行協(xié)商。
第四條：關(guān)于住房。鑒于雙方在本小區(qū)內(nèi)各擁有房產(chǎn)一套，為方便相互照顧及共同起居，婚后共同居住在男方301室。女方601室可出租，租金收益歸女方個人所有。若一方先于另一方去世，其名下房產(chǎn)由其直系子女繼承，另一方無權(quán)居住、分割。
第五條：若因任何原因?qū)е禄橐鲫P(guān)系終止（包括離婚或一方死亡），雙方各自名下財產(chǎn)歸各自所有，互不分割?；橐龃胬m(xù)期間無共同財產(chǎn)積累，亦無補(bǔ)償。
下面還有幾條細(xì)碎的補(bǔ)充，我有點(diǎn)眼花，看不下去了。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感覺手心冰涼，后背卻一陣陣地冒汗?？蛷d窗戶沒關(guān)嚴(yán)，夜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卷起窗簾一角。墻上，我和老周剛剛貼上去的那個簡陋的、褪了色的“囍”字，被風(fēng)吹得簌簌響，邊角卷了起來。
“老周，”我放下那疊紙，紙張邊緣在我微微發(fā)抖的手指間發(fā)出脆響，“這是你的意思，還是……”
老周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笆俏业囊馑?。不過，小薇……她也知道。她說這樣好，清清爽爽，大家都安心?！?/p>
“小薇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調(diào)，有點(diǎn)尖，“她什么時候知道的？”
“就……前幾天，我跟她提了提這個想法，她覺得挺在理。還說……這樣你也放心，你的房子、錢，誰也動不了，還是你的?！崩现芴蛄颂蛴行└闪训淖齑剑笆绶?，咱們這歲數(shù)結(jié)婚，不圖別的，就圖個互相照應(yīng)，做個伴?？僧吘埂蹅兏髯杂懈髯缘暮⒆?，有些事，先小人后君子，對誰都好，你說是不是？”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試圖讓語氣更推心置腹一些：“你看，我這房子，是我和我老伴當(dāng)年單位分的，后來買下的產(chǎn)權(quán)。我兒子雖然不在身邊，但這也是留給他的念想。你的房子，是你和……你們老何的，將來也得留給小薇。咱們現(xiàn)在住一起，互相有個依靠，但根子上，還是兩家人。把賬算明白，往后才沒矛盾。我保證，生活上我肯定照顧你，咱們好好過日子?！?/p>
他說得條條是道，合情合理，甚至聽起來是在為我著想，保護(hù)我的財產(chǎn)。可那股寒意，從我的腳底板，順著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天靈蓋。我盯著茶幾上那杯水，水面紋絲不動，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青白的日光燈，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看著我。
我想起這半年來，女兒不厭其煩的勸說，想起她提起老周時那種過分的熱切。想起今天婚禮上，女婿略顯尷尬的笑容，外孫女懵懂的問題。想起剛才在席間，老周的兒子幾乎沒怎么跟我說話，只是偶爾用那種打量估量的眼神瞟我一眼。
原來，這一切，從女兒開始熱心催婚，到老周恰到好處的接近，再到鄰居們的起哄，最后到眼前這份打印得工工整整、條款細(xì)致的協(xié)議——是一條早就鋪好的路。
而我，像個蒙著眼睛的傻子，被我的親生女兒，牽著手，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送到了這張協(xié)議面前，送到了這盞慘白的日光燈下。
“筆呢？”我聽到自己平靜得有些怪異的聲音。
老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么快就“想通”了?！鞍。颗?，筆，有，有。”他忙不迭地又起身，去電視柜抽屜里翻找，拿出了一支黑色的簽字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冰涼的塑料筆桿。我沒有再看那協(xié)議的內(nèi)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甲方簽名處，“周建國”三個字已經(jīng)簽好了，字跡端正有力。乙方簽名處，空著。
我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墻上的掛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十下。夜深了。
老周屏住呼吸看著我。窗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穿過沉沉的夜色。
我該簽下我的名字嗎？簽了，是不是就承認(rèn)了，我這所謂的“新婚”，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算計好的合作？一場由我親生女兒主導(dǎo)的、為了讓她自己“放心”的合作？
不簽?zāi)兀拷裢砦宜谀睦?？回到樓上我自己的家？然后明天，成為整個小區(qū)的笑柄？女兒會怎么哭訴，鄰居會怎么議論？
筆尖落下，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的輕響。我簽下了“何淑芳”三個字。字跡有些歪斜，不像我平時寫的。
“好了?！蔽野压P帽扣上，輕輕放在協(xié)議上，推開。紙張在光滑的玻璃茶幾面上滑出去一小段距離。
老周明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fù)?dān)，肩膀都塌下去一點(diǎn)。他臉上堆起笑，拿起協(xié)議，仔細(xì)看了看我的簽名，然后珍而重之地收回到那個牛皮紙袋里，重新纏好白線。
“這就對了，淑芳，這就對了。”他語氣輕快起來，“從今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你先坐會兒，我去把熱水器再打開，一會兒你洗個澡，解解乏。主臥我收拾好了，新被褥，都是干凈的?！?/p>
他拿著文件袋，走向臥室，腳步顯得輕松。走到臥室門口，又回頭，帶著一種如釋重負(fù)的笑容說：“對了，明天早上，小薇說過來，咱們一起吃早飯。她給你帶了你愛吃的劉家鋪?zhàn)拥亩節(jié){。”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也沒應(yīng)聲。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內(nèi)，聽著里面?zhèn)鱽黹_柜子、放東西的窣窣聲。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后靠進(jìn)沙發(fā)背里。老舊的沙發(fā)彈簧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一聲。
客廳里，只剩下日光燈煩人的嗡嗡聲，和掛鐘永恒不變的、催命似的“嘀嗒、嘀嗒”。那面墻上的“囍”字，被夜風(fēng)徹底吹開了一角，背面沒粘牢的膠帶露出來，在燈光下反著一點(diǎn)慘白的光，像個咧開的、諷刺的笑臉。
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沒有溫存，沒有期待，只有一份冰冷的、算得一清二楚的協(xié)議，和一個迫不及待收好協(xié)議的“丈夫”。
而我那孝順的女兒，明天早上，會帶著我“愛吃的豆?jié){”，笑容滿面地過來，慶祝她的母親，終于如她所愿，跳進(jìn)了這個“安穩(wěn)”的歸宿。
我抬起手，捂住了臉。手掌冰冷，臉頰卻燙得嚇人。沒有眼淚，一滴都沒有。只有一種鈍鈍的痛，從心口那個地方，慢慢向四肢百骸蔓延。
窗外的夜，濃黑如墨，吞沒了一切聲響。
只有那火車的汽笛，隱約又傳來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嗚咽，最終，消散在無邊的寒冷夜色里，再無痕跡。
第二章 溫水的滋味
我跟老周，其實(shí)認(rèn)識好些年了。
紅旗小區(qū)是老國企的家屬院，房子舊，但鄰里鄰居的，住了幾十年。我家在六樓，頂樓，夏天熱冬天冷，但視野好，敞亮。老周——那時候還叫周師傅——住我樓下三樓。他老伴走得早，聽說病了七八年，他提前內(nèi)退在家照顧，人熬得干瘦。他老伴去世后，他就一個人過。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后去了南方，安了家，一年回來一趟，有時候春節(jié)都不回來。
以前在樓道里、小區(qū)院子里碰上，也就是點(diǎn)點(diǎn)頭，最多寒暄一句“吃了沒”、“出去啊”。他是鉗工出身，手巧，誰家水龍頭壞了，門鎖不靈了，喊他一聲，他拎著個舊工具包就來了，話不多，但活干得利索，也不要錢，頂多抽根煙。在院里口碑不錯，都說老周是個實(shí)在人。
我退休前是廠里子弟小學(xué)的老師，教語文。丈夫老何是廠里的技術(shù)員，走得突然，腦溢血，送到醫(yī)院就沒救過來。那時候女兒小薇剛上大二。我一個人，工資不高，供女兒讀書，還得攢點(diǎn)錢，日子過得緊巴巴。但再難，我也沒動過再找的念頭。一是心里還念著老何，二是怕委屈了女兒，三是自己也習(xí)慣了清凈。
十年，就這么過來了。女兒畢業(yè)、工作、結(jié)婚、生孩子。妞妞出生后，我?guī)兔У饺龤q上幼兒園。那時候親家母身體不好，帶不了孩子，我又當(dāng)外婆又當(dāng)保姆，在女兒家住了三年。直到妞妞上了幼兒園，我才搬回自己這個老房子。女兒女婿工作忙，我隔三差五過去幫忙做飯、收拾屋子、接孩子，日子倒也充實(shí)。
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仔細(xì)想想，是今年開春之后。
小薇來我這兒比以前更勤了，周末常帶著妞妞過來。有時候女婿加班，她就帶著孩子在我這兒住一晚。娘倆晚上擠在我的舊床上說話，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媽你一個人太孤單”、“以后老了怎么辦”上引。
起初我沒在意，只說：“有啥孤單的，院里這么多老姐妹，平時一起買菜跳舞。你帶著妞妞常來，我高興還來不及。以后真動不了了，不是還有你嗎？”
小薇就摟著我胳膊，半是撒嬌半是埋怨：“媽，我哪有時間天天守著您啊。我和大軍（我女婿）工作都忙，壓力大，妞妞上學(xué)輔導(dǎo)班一堆事。再說，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生活啊。您有個伴，互相照顧，我們也省心不是？您身體好，就是我們最大的福氣。”
這話聽著體貼，可我心里隱隱有點(diǎn)不是滋味。好像我成了她“省心”的障礙。
真正開始提老周，是清明節(jié)過后。我給老何掃墓回來，心情低落。小薇陪著我，在小區(qū)花園長椅上坐著。老周穿著鍛煉的衣服，提著劍從我們面前過，打了個招呼。
等他走遠(yuǎn)了，小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媽，你看周叔叔，身體多硬朗。聽說他天天鍛煉，一點(diǎn)老年病沒有。一個人，把家里收拾得也挺干凈?！?/p>
我說：“嗯，老周人是挺利索。”
“媽，”小薇轉(zhuǎn)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你覺得周叔叔這人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我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就是……人怎么樣啊。你倆都是一個人，又住上下樓，知根知底的。周叔叔老實(shí)，沒那么多花花腸子。你倆要是能走到一起，多好?；ハ嘤袀€照應(yīng)，我跟大軍也放心?！?/p>
我嚇了一跳，臉都熱了：“你這孩子，胡說什么呢！我都多大歲數(shù)了，還扯這個！”
“媽，這都什么年代了！老年人追求幸福怎么了？你看咱們小區(qū)，劉阿姨、王大爺，不都搭伙過日子了？人家過得不挺好？”小薇搖著我胳膊，“我是你親閨女，還能害你？我是真覺得周叔叔合適。你想想，你倆要是成了，你都不用搬家，從六樓到三樓，還是同一個單元，多方便！熟人熟地，比找個不知根底的外人強(qiáng)多了！”
我被她一連串的話砸得有點(diǎn)懵，心里亂糟糟的，嘴上只會說：“不行不行，讓人笑話。快別說了。”
小薇沒再說，但從此，這個話題就像一顆種子，埋下了。
接下來，事情開始變得“巧合”起來。
我在樓道里碰上老周的頻率變高了。以前可能幾天碰不上一次，那之后，幾乎天天能遇見。早上我出門買菜，他鍛煉回來；中午我下樓扔垃圾，他正好開門；晚上我去小廣場散步，他也在那兒跟人下棋。
碰上了，總會聊幾句。天氣，菜價，小區(qū)里的事。他的話也似乎多了點(diǎn)。有時候會說：“何老師（他一直這么叫我），聽說超市雞蛋打折，你要去不？”或者：“今天看到有賣新挖的薺菜，挺新鮮，我買多了，給你拿點(diǎn)？”
我開始是推辭，但他很堅持，用塑料袋裝一點(diǎn)，掛在我家門把手上。有時候是一把青菜，有時候是幾個蘋果。我不要，他就說：“鄰里鄰居的，客氣啥。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放壞了浪費(fèi)?！?/p>
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給我送了幾次菜，我過意不去，有一次包了餃子，就給他端了一碗下去。他連連道謝，第二天，拿著洗得干干凈凈的碗送上來，碗里還裝著他自己鹵的牛肉。
一來二去，走動就多了。有時候我家燈泡壞了，水龍頭漏水，自然而然就想到找他。他隨叫隨到，修好了連口水都不肯多喝就走。
院里的老姐妹見了，也開始開玩笑。
“淑芳，老周又來幫忙啦？我看你倆挺合適，干脆湊一塊兒過得了！”
“就是，一個鰥夫，一個寡婦，樓上樓下，多好的緣分！”
“老周人老實(shí)能干，淑芳你脾氣好會持家，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
開始我還紅著臉啐她們：“別瞎說！”后來說得多了，我也就跟著笑笑，不接話了。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好像慢慢松了?？纯粗車?，搭伙過日子的老年人確實(shí)不少。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慮？
小薇再來，總會“不經(jīng)意”地問起：“媽，最近周叔叔還常來幫忙嗎？哦，又給你送菜了？周叔叔人真不錯?！薄皨專憧茨隳樕纫郧昂每戳?，是不是最近心情好？有人說話是不一樣?！?/p>
她不再直接提，但每句話，每個眼神，都在把我往那個方向推。
老周那邊，似乎也得了某種默許或鼓勵，變得更加主動。五月的一天，他居然邀請我去他家吃飯，說他兒子寄了些海貨，他一個人吃不了，請我?guī)兔Α敖鉀Q解決”。
我猶豫，他說：“就吃個便飯，鄰居串個門，有啥。我還叫了前樓的老李兩口子，人多熱鬧?！?/p>
聽他這么說，我才松了口氣，答應(yīng)了。那天在他家，他下廚做了幾個菜，味道居然不錯。老李兩口子也在，飯桌上說說笑笑，倒不尷尬。老李愛人也半真半假地撮合：“你倆啊，趕緊把事兒辦了吧，我們等著喝喜酒呢！”
老周憨厚地笑，給我夾菜：“何老師，嘗嘗這個魚，看合不合口味?！?/p>
那頓飯之后，感覺似乎不一樣了。以前是鄰居，現(xiàn)在，好像中間那層窗戶紙，雖然沒捅破，但已經(jīng)薄得透明，彼此心照不宣了。
六月，小薇正式跟我“攤牌”。
那天她一個人來的，沒帶妞妞。坐下來，拉著我的手，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rèn)真。
“媽，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p>
我心里一跳：“啥事？”
“我……我跟周叔叔談過了?！?/p>
“談什么？”我預(yù)感到什么。
“就是……你倆的事?！毙∞笨粗?，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周叔叔那邊沒問題，他挺愿意的。他說你人好，脾氣好，他是真心想跟你一起過日子，互相照顧。媽，周叔叔真的不錯，錯過這村沒這店了。你為自己想想，也為我想想，行嗎？你總是一個人，我上班都上不安心，老惦記著你。你倆結(jié)了婚，住一起，我放心，周叔叔兒子也放心，兩全其美?！?/p>
“你們……你們什么時候談的？”我聲音發(fā)顫。
“就前幾天，我找周叔叔聊了聊。媽，我是為你好?！毙∞蔽站o我的手，“你就別猶豫了。你辛苦了一輩子，老了不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嗎？周叔叔有退休金，身體健康，沒不良嗜好，兒子也不在身邊，沒什么復(fù)雜家庭關(guān)系。你倆結(jié)合，是最理想不過的。房子都是現(xiàn)成的，連搬家都省了。”
“可是……這太快了，我……”
“快什么呀媽！”小薇打斷我，“你們認(rèn)識多少年了？彼此都了解。老年人談戀愛，難道還像小年輕一樣折騰好幾年？合適就處，處得來就結(jié)，簡單點(diǎn)不好嗎？周叔叔也說了，一切尊重你的意思，婚禮怎么辦，家里怎么安排，都聽你的。你要是同意，趕在國慶節(jié)前把證領(lǐng)了，天氣也好，到時候兩家人簡單吃個飯，就算禮成了。多好！”
她說得那么順暢，那么理所當(dāng)然，仿佛一切都已安排妥當(dāng)，只等我這個主角點(diǎn)頭上臺。
我看著她開開合合的嘴，突然覺得有點(diǎn)陌生。這是我的女兒嗎？是那個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有什么心事都跟我說的女兒嗎？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這么有主意，這么……急切地要把我“安排”出去？
“小薇，”我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你老實(shí)告訴媽，你這么著急讓我跟老周結(jié)婚，是不是……是不是怕我以后拖累你？還是……看上我這兒什么了？”
小薇臉色一變，隨即眼圈就紅了，眼淚說來就來：“媽！你說什么呢！我是你女兒！我能害你嗎？我能圖你什么？你那點(diǎn)退休金，你那套老房子，我能圖什么？我還不是心疼你一個人孤苦伶仃！你要這么想，我……我真是太傷心了！”她抽泣起來，肩膀聳動。
我一見她哭，心立刻就軟了，亂了。趕緊拿紙巾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媽不是那個意思，媽就是……就是覺得太突然了。你別哭，別哭啊?！?/p>
“媽，我是為你好，真的。”小薇靠在我肩上，抽抽搭搭，“你就聽我一次，行嗎？跟周叔叔試試。要是處不來，再說。就當(dāng)……就當(dāng)給我個心安，行嗎？”
在她眼淚和“為我好”的攻勢下，我最后那道防線，潰不成軍。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點(diǎn)堅持和疑慮都吐了出去。
“好吧?！蔽艺f，“我……我跟老周處處看?！?/p>
小薇立刻破涕為笑，摟住我：“這就對了！媽，你一定會幸福的！周叔叔人真的很好！”
從那天起，我和老周的關(guān)系，算是正式“確定”了。一切快得像按了加速鍵。
老周來我這兒更勤了，有時一起做飯，吃完一起下樓散步。院里的人都用祝福和調(diào)侃的眼光看我們。小薇每周都來，來了就忙前忙后，有時還拉著老周一起商量“婚事”，比如要不要拍個婚紗照（被我堅決否定了），酒席訂幾桌，請哪些人。
老周總是笑呵呵地說：“聽淑芳的，聽淑芳的?！?/p>
我感覺自己像坐在一條小船上，水流不急，但方向明確，推著我往某個既定的河口漂去。周圍是女兒的笑容，鄰居的祝福，老周溫和的陪伴。水是溫的，不燙，甚至有些舒適。我偶爾想起孤身一人的冷清，想起未來年邁可能的無助，便覺得，這樣也許真的不錯。至少，女兒放心了。至少，老周是個知根底的老實(shí)人。
八月，我們領(lǐng)了證。九月，定了國慶期間請客。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直到今晚，直到這份協(xié)議，像一塊淬了冰的巨石，砸進(jìn)這潭溫水里，激起刺骨的寒流，瞬間將我淹沒。
我坐在老周——不，是我法律上丈夫——家的沙發(fā)上，看著他殷勤地去給我放洗澡水。耳邊還回響著他剛才如釋重負(fù)的話語，眼前晃動著那份協(xié)議上冰冷的條款。
AA制。財產(chǎn)歸各自子女。我的房子可以出租，租金歸我。
原來，這就是女兒口中“兩全其美”的婚姻。美的是她，是她可以“放心”了。她媽有了“歸宿”，生活有人“照應(yīng)”，而她媽那點(diǎn)房產(chǎn)和積蓄，在法律的保護(hù)下（或者說，在這份協(xié)議的約束下），依然牢牢攥在我自己手里，將來自然還是她這個獨(dú)生女的。老周那邊也一樣，他的房子、存款，他兒子也拿得心安理得。
而我們兩個老人，只是以一種合法的方式，“合作”生活，互相解決孤獨(dú)和部分照料問題，同時確保雙方的財產(chǎn)血脈，涇渭分明，秋毫無犯。
多“完美”的方案。多“理智”的安排。多“為我好”的算計。
溫水煮青蛙，青蛙死了，水也剛剛好可以喝了。
我只是沒想到，給我加溫，看著我一點(diǎn)點(diǎn)放松、沉溺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那塊肉，我疼了半輩子、護(hù)了半輩子的親生女兒。
洗澡水的聲音從衛(wèi)生間傳來，“嘩嘩”的，帶著空洞的回響。
老周走出來，搓著手，臉上帶著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輕松和一點(diǎn)討好的笑：“水放好了，溫度剛好。你去洗吧，解解乏。毛巾和浴巾都是新的，粉紅色那條是你的。”
我站起身，腿有點(diǎn)麻，晃了一下。老周下意識伸手想扶，我微微側(cè)身，避開了。
“謝謝?！蔽艺f。聲音平靜，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
我慢慢走向衛(wèi)生間。路過主臥室門口，瞥見里面，一張雙人床，鋪著嶄新的、印著大朵牡丹花的床單被子，紅得刺眼。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老周和他已故老伴的合影，黑白照片，有些年頭了。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地笑著。
老周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相框，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快步走進(jìn)去，把相框扣倒在床頭柜上。
“那個……明天，明天就收起來?！彼忉尩?。
我沒說話，走進(jìn)了衛(wèi)生間，關(guān)上了門。
鏡子里，映出一張蒼老的、疲憊的、陌生的臉。臉上新敷的薄粉，被眼底難以掩飾的澀然襯得有些滑稽。身上這件為婚禮買的暗紅色羊毛衫，此刻貼在皮膚上，像一層粗糙的殼。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沖了一把臉。水很涼，激得我一哆嗦。
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滿臉?biāo)椤⒀凵窨斩吹睦蠇D人。
何淑芳，這就是你的新婚之夜。
這就是你女兒給你安排的，妥妥帖帖、清清爽爽的晚年。
第三章 豆?jié){與算盤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其實(shí)一夜沒怎么睡踏實(shí)。身下是陌生的床褥，身邊躺著陌生的、打著輕微鼾聲的男人，空氣里是陌生的、混合著煙草和陳舊家具的氣息。我睜著眼，看著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滲進(jìn)來的、灰白色的天光，腦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滿了亂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會兒。
敲門聲不輕不重，但很執(zhí)著。
老周也醒了，嘟囔了一聲：“誰啊，這么早?！彼鹕?，套上外套，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周叔叔早！媽，起床了嗎？”是小薇清脆歡快的聲音，像一只晨起的鳥兒，迫不及待地要宣告新的一天。
我閉上眼睛，心底那股冰冷的鈍痛，又開始蔓延。
“起了起了，小薇來啦，快進(jìn)來。”老周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刻意的熱情，“還買東西了？哎呀，這么客氣干嘛?！?/p>
“給您和我媽買的早餐，劉家鋪?zhàn)拥亩節(jié){油條，還有豆腐腦，我媽愛吃他家咸的。”小薇一邊說，一邊走了進(jìn)來，腳步聲輕快。我聽到塑料袋放在餐桌上的窸窣聲。
“媽還沒起？昨天累著了吧？”小薇的聲音靠近臥室。
我不得不睜開眼，撐著坐起來。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和衣而臥了一夜，皺得不成樣子。
“起了?！蔽覒?yīng)了一聲，聲音干澀。
小薇推門進(jìn)來，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手里還拎著一個小保溫桶?！皨?，你看你，肯定沒睡好，臉色有點(diǎn)差?？炱饋硐词栽琰c(diǎn)，還熱乎著呢。”她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床邊，打量了一下房間，目光在扣倒的相框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移開，落回我臉上。
“周叔叔對你真用心，這床單被罩都是新的吧？大紅的，喜慶！”她笑著，伸手幫我捋了捋睡得蓬亂的頭發(fā)。
我看著她的笑臉，那笑容那么自然，那么真誠，充滿了對我的關(guān)切和對這樁婚事的滿意。如果不是昨晚那份協(xié)議還像冰塊一樣烙在我心里，我?guī)缀跻嘈牛鞘澜缟献钕Ｍ倚腋？鞓返呐畠骸?/p>
“嗯?！蔽页读顺蹲旖?，想做出一個回應(yīng)的笑，但臉部肌肉僵硬，那笑容想必比哭還難看。
“快去洗漱吧，水溫剛好。”小薇催促道。
我下了床，走進(jìn)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看著鏡子里憔悴蒼老的自己，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撲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些。
等我洗漱完出來，小薇已經(jīng)擺好了碗筷。老周坐在桌邊，小薇正把豆?jié){倒進(jìn)碗里，熱氣和香味彌漫在小小的餐廳里。窗外，是陰沉沉的天，看起來要下雨。
“媽，快來，趁熱吃?！毙∞闭泻粑?，把倒好的豆?jié){推到我常坐的位置。
我坐下，看著面前乳白色的豆?jié){，浮著幾點(diǎn)油花。劉家鋪?zhàn)拥亩節(jié){，豆味濃，口感醇厚，我確實(shí)愛喝。以前小薇上學(xué)時，我早起給她做早飯，偶爾也會去買。那時候，她坐在桌邊，大口吃著油條，喝著豆?jié){，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媽，你做的飯最好吃，劉家鋪?zhàn)拥亩節(jié){第二好吃?！?/p>
一晃，這么多年了。
“媽，發(fā)什么呆呀？快吃，涼了不好喝了?！毙∞卑岩桓蜅l撕成小段，泡進(jìn)她自己的豆?jié){碗里。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豆?jié){，送進(jìn)嘴里。溫?zé)岬?，微甜的，熟悉的滋味?？裳氏氯?，卻覺得喉嚨發(fā)堵，食道像被什么東西梗住了。
“小薇，”我放下勺子，看著女兒，“你周叔叔……跟你提過協(xié)議的事嗎？”
小薇正準(zhǔn)備咬油條的動作頓了一下，飛快地瞟了老周一眼。老周低頭喝著豆?jié){，含糊地“嗯”了一聲。
“媽，你說那個啊，”小薇放下油條，表情變得認(rèn)真起來，“周叔叔跟我說了。我覺得挺好的呀，真的。媽，你別多想，周叔叔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們大家著想。”
“為我好？”我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
“是?。 毙∞睖惤恍?，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心溫?zé)?，甚至有些汗?jié)?。“媽，你看，這樣一來，你的房子、你的錢，誰都動不了，永遠(yuǎn)是你自己的，將來也都是我的。周叔叔那邊也一樣，他的歸他兒子。你們倆就是純粹地搭伙過日子，互相照顧，沒有那些財產(chǎn)上的糾葛，感情才純粹，才長久，才不會因?yàn)殄X的事鬧矛盾。現(xiàn)在多少再婚的夫妻，最后為了錢，為了房子，撕破臉，連兒女都成仇人。周叔叔能主動提出這個，說明他這人實(shí)在，沒那些歪心眼，是真的想跟你踏實(shí)過日子。這不是好事嗎？”
她說得情真意切，條分縷析，仿佛在給我講解一道對她極為有利的數(shù)學(xué)題，而我是那個理解能力欠佳的學(xué)生。
“所以，”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映出我蒼白的面孔，“你催著我結(jié)婚，是早就想好了這一步，對嗎？你和老周，早就商量好了，對嗎？”
小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但很快被理直氣壯覆蓋：“媽！什么叫商量好了？我們這是為你考慮！是周叔叔先提的，我覺得有道理，才贊同的。這難道不對嗎？難道你希望將來因?yàn)殄X的事，跟我，跟周叔叔的兒子鬧得不愉快？現(xiàn)在都說清楚，白紙黑字，大家都安心。你安心，我安心，周叔叔和他兒子也安心。這不挺好嗎？”
“安心……”我喃喃地重復(fù)這個詞，忽然覺得無比諷刺。是啊，他們都安心了。用一份協(xié)議，把財產(chǎn)劃撥清楚，把責(zé)任和義務(wù)切割明白。然后，把我這個老太婆，和另一個老頭，像搭積木一樣拼在一起，美其名曰“互相照顧”、“安度晚年”。
那我呢？我的心，安在哪里？
“淑芳，”老周終于開口了，他放下豆?jié){碗，搓了搓手，語氣帶著安撫，“小薇說得在理。咱們這個年紀(jì)，談感情是虛的，實(shí)實(shí)在在過日子才是真。把丑話說在前頭，以后才好相處。你放心，我老周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生活上，我肯定照顧好你。咱們就圖個老來伴，說說話，散散步，生病了有人遞杯水，這不就挺好嗎？”
我轉(zhuǎn)頭看向他。這個和我領(lǐng)了結(jié)婚證的男人，此刻坐在我對面，表情誠懇，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祈求，祈求我理解，祈求我接受這個“合理”的安排。他看起來老實(shí)巴交，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好像提出那份協(xié)議，是他不得已而為之，是為了“大家好”。
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shí)人”，在我和他女兒——我的女兒——的默契配合下，把我一步步引到了這里，簽下了那份把我后半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合作合同”。
餐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隱隱傳來的汽車聲。早點(diǎn)散發(fā)出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慢慢消散。那碗我最愛喝的豆?jié){，表面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膜。
“協(xié)議我簽了?！蔽衣牭阶约焊砂桶偷穆曇?，“就按協(xié)議辦吧?！?/p>
小薇明顯地松了口氣，臉上重新綻開笑容：“這就對了嘛！媽，你就放寬心，跟周叔叔好好過。以后我天天來看你們！來，快吃，油條要軟了?！?/p>
老周也如釋重負(fù)，夾了一筷子小咸菜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嘗嘗這個，我昨天自己拌的，看合不合口味?！?/p>
我低下頭，拿起勺子，機(jī)械地攪動著碗中漸涼的豆?jié){。白色的漿液旋轉(zhuǎn)著，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就像我此刻的人生，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冰冷的漩渦。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就像一份被嚴(yán)格執(zhí)行的日程表，準(zhǔn)確，刻板，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
我和老周，開始了“協(xié)議婚姻”生活。
生活開銷AA制。老周買了一個筆記本，掛在廚房墻上，說用來記賬。今天買菜花了多少，水電費(fèi)多少，物業(yè)費(fèi)多少，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到月底，算個總數(shù)，除以二，各自出一半。
第一次看到他在筆記本上記賬，是婚禮后第三天。他去菜市場回來，把菜一樣樣拿出來，嘴里念叨著：“排骨四十二，青菜五塊八，豆腐三塊，生姜兩塊五……一共五十三塊三。淑芳，你記一下，還是我記？”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戴著老花鏡，認(rèn)真地往那個格子本上寫字，手指因?yàn)槌Ｄ甑膭谧饔行┐植谧冃?。午后的陽光斜射進(jìn)來，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和微微佝僂的背上，照在那個寫著“家庭開支賬本”的筆記本上。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對“斤斤計較”的反感，而是一種深切的悲涼。我們不是夫妻嗎？法律上，我們是世界上最親密的關(guān)系?？蓪?shí)際上，我們連一起買把青菜，都要把賬算到幾毛幾分，然后各自承擔(dān)一半。
“你記吧?！蔽艺f，轉(zhuǎn)身離開了廚房。
做飯也是輪流。協(xié)議里沒寫，但老周提議，說這樣公平。一人做一天，或者一人負(fù)責(zé)做，另一人負(fù)責(zé)洗碗收拾。我們選擇了后者。他做飯，我洗碗；我做飯，他洗碗。
老周做飯手藝尚可，但油鹽偏重，口味也單一。我吃了一輩子清淡，有點(diǎn)受不了。委婉提過兩次，他“哦哦”地應(yīng)著，下次做，依然故我。我也不再多說，自己那份菜，用開水涮一涮再吃。
他看到了，也不說什么，只是埋頭吃自己的。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仿佛隔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各自蓋著自己的被子，背對著背。夜里，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偶爾的磨牙聲。我常常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交流越來越少。白天，他在客廳看電視，戲曲頻道，音量開得很大。我在臥室，或者到樓上我自己原來的房子待著。吃飯時，除了必要的“鹽夠嗎”、“飯夠嗎”，幾乎無話可說。有時我想找點(diǎn)話題，說說小區(qū)里的事，或者妞妞，他“嗯”、“啊”地應(yīng)著，眼睛卻很少離開電視屏幕。
家里的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他的杯子，我的杯子。他的毛巾，我的毛巾。衛(wèi)生間里，洗漱臺左邊是他的東西，右邊是我的。涇渭分明。
小薇倒是常來，每次來都拎著點(diǎn)水果、牛奶。來了就里外看看，陪著說說話，問問“媽，周叔叔對你好吧？”“住得習(xí)慣嗎？”
我總是回答：“挺好。”“習(xí)慣?！?/p>
她能看出來我的冷淡和憔悴，但選擇了視而不見。或者，她認(rèn)為這只是我剛進(jìn)入新生活的“不適應(yīng)”。她會拉著老周說：“周叔叔，我媽口味淡，你做飯少放點(diǎn)鹽。”“周叔叔，天氣好你們多出去走走?！?/p>
老周總是點(diǎn)頭：“好，好?！?/p>
然后，小薇心滿意足地離開，仿佛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巡視，確認(rèn)她精心安排的“合作項(xiàng)目”運(yùn)行正常。
我像是一個住在陌生旅館里的客人，遵守著旅館的規(guī)則，使用著旅館的物品，但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不屬于我。這個家，是老周的。墻上掛著他和老伴、兒子的合影（我們的結(jié)婚照，只有一張小小的登記照，被他收在抽屜里）。柜子里是他的衣服，他的雜物。我的東西，只占據(jù)了一個小衣柜的兩格，和衛(wèi)生間的半邊臺面。
而我自己的房子，在樓上，空著。老周提過兩次，說可以租出去，租金歸我，也是一筆收入。我都沒接話。那是我和老何一點(diǎn)一點(diǎn)攢錢買下的房子，那里有我們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記憶，有女兒從小到大的痕跡。那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完全屬于我的角落。我舍不得，也絕不能，讓它住進(jìn)陌生人。
有一天下午，我在樓上自己房子里打掃衛(wèi)生。陽光很好，照著熟悉的舊家具，窗臺上的幾盆綠蘿長得郁郁蔥蔥。我坐在老何常坐的那把舊藤椅上，摩挲著光滑的扶手，心里空的厲害。
忽然聽到樓下有動靜，是老周的聲音，似乎在和人講電話，聲音比平時大，可能是在陽臺。
“……放心，都說清楚了，協(xié)議簽了，公證處也去過了……嗯，她沒說什么……房子？她的房子還在樓上空著呢，我說租出去，她沒吭聲，估計舍不得……慢慢來唄，反正白紙黑字寫清楚了，她的歸她，我的歸你……我知道，我知道，你爸我不傻……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項(xiàng)目，還差多少？……那么多？……我想想辦法，我這兒還有點(diǎn)，加上下個月退休金……嗯，別跟你阿姨提，協(xié)議都簽了，各管各的……”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足夠清晰。
我坐在藤椅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了，手腳冰涼。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原來如此。
協(xié)議。公證。他的錢，要補(bǔ)貼給他兒子。我的房子，他還在惦記著“慢慢來”。
而我的女兒，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僅僅“覺得有道理”，還是……參與了這背后的盤算？
我慢慢地、慢慢地蜷縮起身體，抱緊了雙臂。藤椅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在空曠安靜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樓下，老周的電話似乎打完了，傳來他哼唱戲曲的聲音，不成調(diào)子，卻透著一種輕松。
窗臺上的綠蘿，在陽光里綠得發(fā)亮，生機(jī)勃勃?？晌覅s覺得，自己正坐在一口深井里，井口那塊小小的天空，正在迅速被陰云覆蓋，黯淡下來。
風(fēng)吹動窗簾，帶來樓下人家炒菜的油煙味。該做晚飯了。
今天，輪到我做飯。
第四章 算盤珠子崩了臉
那通電話之后，我心里最后一點(diǎn)自欺欺人的僥幸，也徹底熄滅了。
老周在我面前，依然是那副老實(shí)、略帶討好的樣子，記賬，分擔(dān)家務(wù)，偶爾說幾句不咸不淡的關(guān)心話。但我看著他，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影影綽綽，看到的只有算計和那張協(xié)議背后冰冷的條款。
我開始更頻繁地回到樓上自己的房子。一待就是大半天，收拾收拾屋子，看看書，或者干脆對著窗戶發(fā)呆。老周起初會問：“又上去了？屋里不是挺干凈的嗎？”后來見我總是淡淡地“嗯”一聲，也就不再多問，只是在我下樓吃飯時，眼神里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小薇還是每周來一兩次。她似乎察覺到我情緒不對，試圖用更多的話題和外孫女的趣事來活躍氣氛。但我回應(yīng)寥寥，常常是她和女婿、老周聊得熱鬧，我像個局外人，默默地吃飯，收拾碗筷。
有一次，小薇帶來一條羊絨圍巾，說是給我的禮物。吃飯時，她狀似無意地說：“媽，你這件毛衣都穿了好幾年了，該買新的了。對了，我上次來，看樓上的暖氣好像不太熱？冬天可別凍著。要不，你還是搬下來和周叔叔一起住，樓上那房子，租出去算了，空著也是空著，還能有點(diǎn)收入貼補(bǔ)家用?！?/p>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她。她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很認(rèn)真，甚至有點(diǎn)急切。
老周也停下筷子，附和道：“小薇說得對。樓上冬天是有點(diǎn)冷，你有關(guān)節(jié)炎，受涼了又要疼。租出去，一年好歹也有兩三萬租金，夠你買不少東西了。手續(xù)你不用操心，我去打聽，有合適的租客，你再看看?！?/p>
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我看著他們，女兒，和我法律上的丈夫。一個是我血脈相連的至親，一個是我結(jié)婚證上的另一半。此刻，他們坐在一起，用一種“為我好”的、理所當(dāng)然的口吻，商量著怎么處置我最后一點(diǎn)屬于自己的空間。
“租金歸我？”我問，聲音很平靜。
“那當(dāng)然！”小薇立刻說，“協(xié)議上不是寫了嗎，你的財產(chǎn)，房租當(dāng)然歸你。媽，你存在銀行，或者我給你打理，都行?！?/p>
“我住哪兒？”我又問。
“就住這兒?。 崩现芙拥?，語氣帶著不解，“咱們是夫妻，當(dāng)然住一起。樓上租出去，你安心住樓下，互相有個照應(yīng)，多好?！?/p>
“是啊媽，”小薇過來摟住我的肩膀，“樓上樓下，還不是一樣？你住這兒，周叔叔照顧你方便，我也放心。那房子空著也是浪費(fèi)，租出去，錢生錢，多好。”
我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臉，這張我從小看到大、親了無數(shù)遍的臉，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充滿了對我的“關(guān)愛”和對“錢生錢”的期待。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是我去年生日時，她女婿送她的那瓶，很貴的牌子。
我慢慢地，但堅定地，把她的手從我肩膀上拂開。
“我住樓上，住慣了?！蔽艺f，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的房子，不租?！?/p>
小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老周也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地拒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