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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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曉蕓,一個普通到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女人。認識何振宇那年,我二十五歲,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員。他是我們合作公司的項目經理,第一次來開會時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給他倒水時手抖了一下,水灑在桌上。他抽了兩張紙巾遞給我,說“小心燙”,眼睛卻沒看我,盯著手里的文件。那時我就覺得,這個人真冷。
可后來他開始約我吃飯。第一次是在公司樓下的茶餐廳,他說感謝我上次會議做的記錄很詳細。我受寵若驚,一頓飯吃得小心翼翼。他問我平時喜歡做什么,我說看書、看電影,偶爾自己做點吃的。他點點頭,說“挺好”。
就這樣不咸不淡地交往了半年。我媽催我結婚催得緊,說我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就難了。我老家在縣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下面還有個讀大學的弟弟。每次打電話,媽總要念叨:“蕓蕓啊,你那個男朋友怎么樣了?什么時候帶回來看看?”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何振宇算不算我男朋友。我們每周見一兩次,吃飯、看電影,他送我回家時會輕輕抱一下,但從不留宿。有次我鼓起勇氣問他我們是什么關系,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
“那結婚吧。”他說。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年紀也不小了,家里催得緊。”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性格好,適合過日子。如果你同意,下個月就辦。”
我腦子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點了點頭。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何振宇的車里,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心里既慌亂又有點竊喜。他條件好,長得也好,雖然話少冷淡,但至少穩重。媽要是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接下來半個月,我忙得腳不沾地。拍婚紗照、訂酒店、選婚紗,何振宇很少參與,給了我一張卡,說“你看著辦”。我挑了一件簡單的緞面婚紗,不貴,一萬二。店員推薦三萬八的手工刺繡款,我搖搖頭說不用了。
婚禮前三天,何振宇帶我見他父母。他父親早逝,母親姓方,五十多歲,保養得宜,坐在寬敞的客廳沙發上,上下打量我。
“聽振宇說,你父母是縣城的工人?”
“嗯,在紡織廠。”我坐得筆直。
“哦。”方阿姨抿了口茶,“我們振宇從小優秀,留學回來自己創業,現在公司做得不錯。你能嫁給他,是你的福氣。”
我低下頭:“是,我知道。”
“聽說你弟弟還在上大學?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她說得客氣,語氣里卻帶著疏離。
何振宇坐在旁邊看手機,全程沒怎么說話。
從何家出來,我小心翼翼地問:“你媽媽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她就這樣。”他發動車子,“你別多想。”
婚禮定在周六,五星級酒店,擺了三十桌。何振宇說該有的排場要有,不能讓他媽沒面子。我爸媽從縣城趕來,穿著新買的衣服,在酒店大堂里有些局促。媽拉著我的手小聲說:“蕓蕓,你真是出息了。”
儀式很簡單,交換戒指,說“我愿意”,敬酒。何振宇喝得不多,別人勸酒時他總以“胃不好”推脫。倒是伴郎團鬧得兇,是他的幾個發小,其中一個叫李琛的,拍著我肩膀說:“嫂子,你可把我們振宇收服了!”
我笑笑,心里卻空落落的。整場婚禮,何振宇沒怎么看我,也沒牽我的手。只有在拍照時,攝影師說“新郎摟著新娘的腰”,他的手才輕輕搭上來,很快就放下。
晚上回到新房,是何振宇婚前買的公寓,一百四十平,裝修得很現代。我換上睡衣,坐在床邊等他洗澡出來。他擦著頭發走出來,看了眼手機。
“那個,振宇……”我鼓起勇氣開口。
“今天累了,早點睡吧。”他打斷我,走到另一側躺下,背對著我。
燈滅了。我睜著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聽到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眼淚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來了,我趕緊擦掉,怕弄濕枕頭。
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一早,何振宇說他媽叫我們過去吃飯。我趕緊起來做早飯,煎了雞蛋和培根。他吃了兩口就說飽了,起身去換衣服。
方阿姨住在城西的別墅區。我們到時,她正在院子里澆花。見到我,她點點頭:“來了。進來吧。”
午飯很豐盛,但氣氛沉悶。吃到一半,方阿姨放下筷子:“薇薇昨晚又發燒了,三十九度二。”
何振宇的手頓了頓:“現在呢?”
“吃了退燒藥,降下去一點。但醫生說這樣反復不是個事,得盡快做配型。”方阿姨看向我,“曉蕓啊,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我放下碗:“您說。”
“振宇有個妹妹,叫薇薇,同母異父,從小身體不好,得了再生障礙性貧血,需要定期輸血。”方阿姨語氣平靜,“你的血型我們查過了,是O型Rh陰性,和薇薇一樣。明天能不能去醫院做個配型?如果能配上,以后可能偶爾需要你獻點血。”
我愣住了,看向何振宇。他低頭吃飯,沒說話。
“當然,不會白讓你獻。一次給你兩萬,就當營養費。”方阿姨補充道。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急忙說,“如果能幫上忙,我當然愿意。只是……明天?”
“對,明天上午,振宇陪你去。”方阿姨的語氣不容商量,“薇薇等不了太久了。”
從別墅出來,我一路上都沒說話。車開到小區樓下,何振宇才開口:“不會很疼,就抽一點。”
“我不是怕疼。”我看著窗外,“你之前怎么沒告訴我你有個妹妹?”
“她一直在國外治病,剛回來。”他簡短地說,“這事定了,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那一晚,何振宇還是睡在另一邊。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他站在陽臺上抽煙,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我輕輕走過去,聽到他在打電話:“……我知道,已經安排好了。你放心,薇薇不會有事的。”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到我,皺了皺眉:“怎么還不睡?”
“你在跟誰打電話?”我忍不住問。
“我媽。問明天的事。”他掐滅煙,“去睡吧。”
我躺回床上,睜眼到天亮。心里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何振宇準時來接我。車上,我試著找話說:“薇薇多大了?”
“二十二。”
“那比我小不少。她……好相處嗎?”
“嗯。”他明顯不想多談。
醫院是私立醫院,裝修得像高級會所。護士領我們到采血室,態度恭敬:“何先生,都準備好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口罩,眼神很淡。她讓我躺下,拿出采血袋。我注意到那袋子比平時獻血用的要大很多。
“要抽多少?”我問。
“600毫升,常規量。”醫生說。
針扎進血管時,我疼得縮了一下。何振宇站在窗邊看手機,沒回頭。血順著管子流進袋子里,我覺得有點暈,眼前開始發黑。
“醫生,我有點不舒服……”
“馬上就好。”醫生的聲音很平靜。
袋子裝滿一袋,護士又換上一袋。我慌了:“不是只抽600嗎?”
“病人需要量大,多抽點備用。”醫生按住我的胳膊,“別動,馬上就好。”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聽到何振宇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差不多了吧?”
“還差一點,何先生,這是方女士交代的。”
“那就快些。”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天花板在旋轉,最后變成一片漆黑。
失去意識前,我聽到醫生說了句什么,然后是何振宇的聲音,冷冷的,沒什么溫度:
“知道了。她只是薇薇的藥引,別抽太多就行。”
再次醒來時,我在病房里。手背上打著點滴,頭昏沉得厲害。何振宇坐在床邊椅子上,看到我睜開眼,站起身:“醒了?”
“我……怎么了?”
“低血糖,暈過去了。”他按了呼叫鈴,“醫生說輸完這瓶葡萄糖就可以回去了。”
護士進來給我量血壓,眼神有些躲閃。我想起昏迷前聽到的話,心里一陣發冷。
“振宇,剛才抽了多少血?”
“800吧,沒多少。”他看看表,“能走嗎?我下午還有個會。”
我撐著坐起來,眼前又是一黑。護士扶住我:“何太太,您慢點。您血色素偏低,回去要好好補補。”
回家的路上,我靠在車窗上,渾身發冷。何振宇開了空調,熱風呼呼地吹,我還是覺得冷。
“明天回門,禮物我準備好了,在后備箱。”他說,“你爸媽那邊,別說獻血的事。”
“為什么?”
“沒必要讓他們擔心。”他打了把方向盤,“以后每個月去一次,習慣了就好。”
我猛地轉頭看他:“每個月?”
“薇薇需要定期輸血,你的血型和她匹配度高,能減少排異反應。”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一次兩萬,一年二十四萬,比你上班賺得多。”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我用手背狠狠擦掉:“何振宇,我是你妻子,不是血庫。”
車在紅燈前停下。他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所以呢?你想說什么?”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說我不愿意?說我覺得委屈?說我嫁給你不是為了這個?
可我說不出口。婚已經結了,證已經領了,我爸媽高興得在親戚群里發紅包,說女兒嫁得好。弟弟昨天還打電話,說“姐夫真大方,給我轉了五千塊錢買手機”。
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就一年。”何振宇突然說,“薇薇再做一次骨髓移植手術,如果成功,就不需要了。”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飛逝的街道。三月的北京,樹剛冒新芽,天空是灰蒙蒙的藍。
一年。我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
那時我還不知道,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停不下來。
更不知道,有些真相埋得太深,深到要用命去挖。
第二章
從那天起,每月十號成了我的固定獻血日。
第一次是自己去的,何振宇說他忙。抽血室里還是那個女醫生,口罩戴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這次抽了400毫升,但我還是暈了半小時才緩過來。
護士扶我到休息室,遞給我一杯紅糖水:“何太太,您體質有點弱,得多補補。”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手在抖。手機響了,是媽打來的。
“蕓蕓啊,在干嘛呢?”
“上班呢。”我說謊了,聲音有點虛。
“怎么聽著沒精神?感冒了?”
“沒有,就是昨晚沒睡好。”我趕緊轉移話題,“爸的腰好點沒?”
“老毛病了,貼了膏藥,好多了。”媽的聲音帶著笑,“你弟弟說,姐夫又給他寄了兩箱零食,這孩子,就知道吃。你跟他處得還好吧?”
“好,挺好的。”
“那就好。對了,你方阿姨說,下周末請我們吃飯,在什么……順峰?那地方很貴吧?我跟你爸得穿什么衣服去啊?”
我腦子嗡的一聲。方阿姨要請我爸媽吃飯?何振宇沒跟我說。
掛了電話,我打給何振宇,響了七八聲他才接:“什么事?我在開會。”
“我媽說,下周末你媽要請我爸媽吃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嗯,提過一句。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訴我?”
“現在告訴你了。”他說,“我還有事,掛了。”
忙音傳來。我握著手機,覺得渾身發冷。護士探進頭:“何太太,何先生交代,讓司機送您回去。車在樓下等。”
司機老陳是何家的老人,五十多歲,話不多。路上,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陳師傅,有話您直說。”
老陳頓了頓:“太太,有些話我不該多嘴。但您……每次抽完血,最好燉點當歸烏雞湯補補。我以前開車送薇薇小姐去醫院,看她媽媽就這么給她補的。”
“薇薇小姐……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忍不住問。
“很漂亮,也很有禮貌,就是身體太弱了。”老陳嘆了口氣,“方女士為了這個女兒,沒少操心。國內外的醫院跑遍了,錢花了不知道多少。何先生也……”
“也什么?”
“也沒什么。”老陳住了口,“太太,到了。”
我下車,看著老陳把車開走,心里那個結越擰越緊。
周末的飯局安排在一家高級粵菜館。爸媽穿著嶄新的衣服,坐在包廂里有些手足無措。方阿姨穿一件墨綠色旗袍,脖子上戴著翡翠項鏈,笑得很得體。
“親家,別客氣,點菜。”她把菜單推過去。
我爸連連擺手:“您點,您點,我們隨便。”
方阿姨也不推辭,叫來服務員,熟練地點了一桌子菜。每道菜上來,她都熱情地介紹,然后給我爸媽夾菜。媽受寵若驚,不停地說“謝謝親家母”。
吃到一半,方阿姨放下筷子:“有件事,想跟親家商量。”
“您說您說。”爸趕緊坐直。
“我們家薇薇的情況,振宇可能跟曉蕓提過。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多病,現在需要定期輸血。”方阿姨眼圈紅了紅,“曉蕓血型跟她配上了,這是緣分。所以想請曉蕓每個月幫個忙,獻點血。當然,我們不會讓她白辛苦,一次給兩萬營養費。”
我媽愣住了,看向我:“蕓蕓,你……”
“媽,我沒事。”我擠出一個笑,“能幫上忙是好事。”
“可你身體……”
“曉蕓身體好著呢。”方阿姨接過話,“而且我們請了最好的醫生,很安全。就是……”她頓了頓,“這事說出去不太好,怕外人誤會。所以還得請親家保密,對誰都別說,就說曉蕓是定期做美容護理去了。”
我爸張了張嘴,最后只說:“只要蕓蕓身體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方阿姨笑著給我媽盛湯,“親家母你放心,曉蕓現在是我兒媳,我疼她還來不及呢。等薇薇病好了,我送曉蕓一套房子,算是補償。”
一頓飯吃完,爸媽暈乎乎地回了酒店。我送他們到門口,媽拉著我的手,小聲說:“蕓蕓,你要是覺得不行,就跟媽說。兩萬塊錢是不少,但身體更重要。”
“我知道。”我抱了抱她,“你和爸別擔心。”
回到車上,何振宇在回復郵件,頭也不抬:“你爸媽沒多問吧?”
“沒有。”我看著窗外,“方阿姨說要送我一套房子,真的假的?”
他手指頓了頓:“她說的你就聽聽。家里的事,你別往外說。”
我沒再接話。車開回小區,何振宇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神色立刻變得柔和:“薇薇,怎么了?……又發燒了?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他對我說:“你先上去,我去趟醫院。”
“我也去。”我脫口而出,“看看你妹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下次吧。她怕生。”
車開走了。我站在初春的夜風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何振宇沒回來。我給他發微信,他沒回。凌晨三點,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醫院打來的,說何先生手機沒電了,薇薇小姐情況不穩定,他走不開。
“那……需要我去嗎?”
“不用,方女士在。”
掛了電話,我再也睡不著。打開手機,鬼使神差地搜索“再生障礙性貧血”“輸血”“rh陰性血”,看了大半夜。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躺在采血床上,血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第四個月。
每個月十號成了我的噩夢。抽血的量時多時少,有時400,有時600。有次我實在受不了,問醫生能不能少抽點,醫生口罩上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何太太,薇薇小姐等血救命。”
一句話把我堵死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以前爬五樓不喘氣,現在走兩層就得歇歇。臉色蒼白,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過。公司同事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最近失眠。有次開會,我突然眼前一黑,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
領導找我談話:“小周啊,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你最近狀態很不好。”
“沒有,就是沒睡好。”
“要不去檢查檢查?身體要緊。”
我去醫院做了個全面體檢,等報告要一周。那天從醫院出來,我在門口碰到了方阿姨。她挽著一個女孩,女孩戴著口罩帽子,裹得嚴嚴實實,但露出的眼睛很漂亮,水汪汪的。
“曉蕓?”方阿姨有點驚訝,“你怎么在這?”
“我……來做體檢。”我看向那個女孩,“這位是……”
“這是薇薇。”方阿姨摟緊女孩,“薇薇,這是你嫂子。”
女孩看了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小聲說:“嫂子好。”
她的聲音很軟,很好聽。我擠出一個笑:“你好。”
“體檢結果怎么樣?”方阿姨問。
“還沒出來。”
“哦,那快回去休息吧。臉色這么差,得好好補補。”方阿姨說著,扶著薇薇往醫院里走。薇薇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心里一緊。
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就是……不太舒服。
體檢報告出來的那天,何振宇正好在家。他難得休息,在書房處理工作。我拿著報告單,手有點抖。
“血色素7.8,嚴重貧血。肝功能指標異常,建議進一步檢查。”我念著報告上的字,抬頭看他,“醫生說我不能再抽血了,會出事的。”
何振宇從電腦前抬起頭,走過來拿過報告單,掃了一眼。
“私立醫院的體檢不準。下個月我帶你去做個全面的。”
“何振宇!”我提高了聲音,“我是在跟你說真的!我最近老是頭暈,渾身沒勁,月經也不準了。再這樣抽下去,我會死的!”
他放下報告單,看著我:“薇薇上周又進了ICU,下了病危通知。你知道rh陰性血多難找嗎?血庫根本不夠用。”
“那也不能用我的命換她的命啊!”
“沒那么嚴重。”他語氣冷淡,“我問過醫生,你的身體狀況還能堅持。一年,就一年。薇薇做完移植手術就好了。”
“可醫生說……”
“我說了,那個醫生不準。”他打斷我,“下個月我陪你去協和做檢查,行了吧?”
我還想說什么,手機響了。是方阿姨打來的,何振宇接起來,語氣立刻變軟:“媽……嗯,她在這兒。好,我跟她說。”
他把手機遞給我:“媽要跟你說話。”
我接過手機,方阿姨的聲音傳來,帶著哭腔:“曉蕓啊,阿姨求你了。薇薇剛才又出血了,醫生說必須馬上輸血。血庫沒血了,你能不能……再來一次?阿姨給你跪下了行不行?”
“方阿姨,我……”
“曉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薇薇才二十二歲,她還沒好好活過啊!”方阿姨哭得更兇了,“就這一次,最后一次,阿姨保證。之后等血庫調血來,就不找你了,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何振宇,他正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在哪兒?”我聽見自己說。
“人民醫院,現在就來,司機去接你。”
掛了電話,何振宇走過來,抱了抱我。這是我們結婚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抱我。很輕,很快就松開了。
“我陪你去。”他說。
去醫院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街景。四月的北京,花都開了,粉的白的,一樹一樹的。我想起老家縣城,這時候也該是滿街槐花香了。
“振宇。”我輕聲說。
“嗯?”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你會對他好嗎?”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我:“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問問。”
“會。”他說,然后又補充,“等薇薇好了,我們要個孩子。”
我笑了笑,沒說話。車開進醫院地下車庫,何振宇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眼,臉色微變。
“你先上去,在五樓血液科。我接個電話,馬上來。”
我點點頭,獨自走進電梯。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面反射出我蒼白的臉。我摸了摸臉頰,瘦了好多,顴骨都突出來了。
五樓到了。電梯門打開,走廊很長,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我順著指示牌往采血室走,路過一間病房時,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方阿姨的聲音。
“你放心,血馬上就來了。振宇把她帶來了。”
另一個女聲,柔柔弱弱的:“媽,這樣真的好嗎?嫂子她……”
“有什么不好的?她能嫁到何家,是她的福氣。要不是她血型剛好匹配,振宇能娶她?”方阿姨的聲音壓低了,“你別多想,好好養病。等這次移植成功了,你就徹底好了。到時候媽送你出國,你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
“那哥他……”
“你哥心里有數。他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這時,背后傳來腳步聲,我慌忙往前走,拐進樓梯間,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什么意思?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何振宇走進來:“怎么在這兒?醫生在等你。”
我看著他,這張我嫁了半年的男人的臉,突然覺得陌生。
“振宇,你妹妹她……為什么說你欠她的?”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你聽到了什么?”
“我聽到你媽說,你欠薇薇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盯著他,“什么意思?”
沉默在樓梯間里蔓延。良久,他嘆了口氣:“薇薇小時候,我騎車帶她,摔了。她頭著地,從那以后身體就一直不好。”
“所以你要用我來還債?”
“曉蕓。”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所以你要用我的血,還你欠她的債?”我的聲音在抖,“那我們的婚姻算什么?一場交易?”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皺眉,“我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的。但薇薇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她死。”
“那我呢?”眼淚終于掉下來,“何振宇,我會死的。你再抽我的血,我真的會死的。”
“這是最后一次。”他按住我的肩膀,“我保證。過了今天,我去找其他血源,不找你了。”
“你上次也說是最后一次。”
“這次是真的。”他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等薇薇這次情況穩定了,我帶你去旅游,去哪兒都行。你不是想去云南嗎?我們就去云南,住一個月,好好陪你。”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里倒映出的、狼狽不堪的自己。然后我聽見自己說:
“好。最后一次。”
走出樓梯間時,我腿都是軟的。采血室里,醫生和護士已經準備好了。比平時更大的采血袋,粗粗的針頭。
“躺下吧,何太太。”醫生說。
我躺上去,伸出手臂。針扎進來的瞬間,我閉上眼睛。
何振宇站在窗邊,這次他沒看手機,一直看著我。但眼神是飄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過我看別人。
血一管一管地流出去。我數著天花板上的格子,一格,兩格,三格……
視線又開始模糊。我聽到醫生在說話,聲音很遠:“何先生,400了,還要繼續嗎?”
“抽滿600。”
“可何太太她……”
“抽。”
那個字像一把冰錐,扎進我心里。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最后的意識里,是何振宇轉身離開的背影,和醫生冷漠的指令:
“準備腎上腺素,她休克了。”
第三章
我在醫院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單人病房,窗簾拉著,光線昏暗。我動了動手指,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每一處都疼。手背上扎著留置針,冰涼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血管。
門開了,護士走進來,看到我睜著眼,愣了愣:“何太太,您醒了?”
我想說話,喉嚨干得冒火。護士趕緊倒水,扶我起來喝。溫水潤過喉嚨,我才勉強發出聲音:“我……怎么了?”
“您輸血過量,引起失血性休克,搶救了六個小時。”護士語氣帶著責備,“您知道自己貧血多嚴重嗎?血色素只有6.2了,再低就要輸血了。”
我靠在床頭,腦子里一片空白。
“何先生剛走,說去給您買粥。”護士調整了一下點滴速度,“您躺著別動,我去叫醫生。”
醫生來了,是個中年男醫生,臉色嚴肅:“何太太,您丈夫說您是自愿獻血的,但我們認為這已經屬于醫療不當。如果您是被脅迫的,可以報警。”
我搖搖頭:“沒有,我自愿的。”
醫生看了我幾秒,嘆了口氣:“您的肝功能指標很不好,建議做個詳細檢查。另外,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絕對不能再獻血了,否則會有生命危險。”
“好,我知道了。”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我看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何振宇提著粥回來時,我已經坐起來了。他放下保溫桶,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還難受嗎?”
我沒躲,也沒說話。
“醫生的話我聽到了。”他在床邊坐下,“我聯系了美國那邊的血庫,以后從那邊調血,不抽你的了。”
“薇薇怎么樣了?”我問。
“輸了血,穩定了。下周做移植手術。”他打開保溫桶,“喝點粥吧,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接過勺子,慢慢喝著粥。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爛,是我喜歡的口味。但我吃不出味道,像是在嚼蠟。
“曉蕓。”他突然開口,“等薇薇手術做完,我們就搬出去住。我在東邊看了套房子,離你公司近,裝修好了,下周就能搬。”
我抬起頭看他。
“這半年,委屈你了。”他伸手想摸我的臉,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何振宇。”我輕聲說,“你娶我,是不是就為了我的血?”
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點滴的聲音,滴答,滴答。
“一開始是。”他承認了,“我媽查到你的血型,說你和薇薇配型成功。那時候薇薇病情惡化,急需穩定的血源。”
我握緊了勺子,指甲陷進掌心。
“但后來……”他頓了頓,“后來我覺得你挺好,適合過日子。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過的。”
“所以還是為了血。”我笑了,眼淚掉進粥里,“何振宇,你哪怕騙騙我,說一句不是,我也會信的。”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何振宇每天來,帶吃的,陪我說話。但我們之間像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出院那天,方阿姨來了,拎著一堆補品。
“曉蕓啊,這次真是謝謝你了。”她拉著我的手,“薇薇手術很成功,醫生說恢復好的話,以后就不用總輸血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恩人。這個詞聽著真諷刺。
“阿姨,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對對對,回家好好養著。”方阿姨趕緊說,“振宇,你送曉蕓回去。我燉了燕窩,晚上給你們送過去。”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沉默。何振宇幾次想開口,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新家在朝陽公園附近,高層,視野很好。裝修是現代簡約風,干干凈凈,沒什么人氣。何振宇把我的行李搬進來,說:“你看看還缺什么,我讓人去買。”
我走進主臥,床上用品是新的,淺灰色。衣柜里掛著他的衣服,旁邊空出一半,是留給我的。
“薇薇的手術……”
“很成功。”他說,“如果不出排異,一個月就能出院。”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們分房睡了。我說我睡不好,怕吵到你,他看了我一眼,說“好”。
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我聽見他在說話,聲音很輕:
“嗯,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錢的事不用擔心,有我。”
是在跟薇薇打電話。
我輕輕退回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搬出來住后,日子似乎平靜了些。何振宇不再提獻血的事,每天按時上下班,周末偶爾會陪我出去吃飯。但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說不到十句。
我開始頻繁地胃疼。一開始以為是餓的,后來疼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半夜能疼醒。我去醫院做了胃鏡,醫生說是淺表性胃炎,開了藥,但沒什么用。
體重也在往下掉。以前九十八斤,現在只有八十六斤,瘦得脫了相。同事都說我減肥減過頭了,我笑笑說最近胃口不好。
五月底,公司體檢。我本來不想去,但領導說必須去。抽血、B超、CT,一套做下來,花了一上午。做B超時,醫生在我肚子上按了很久,眉頭皺得緊緊的。
“你最近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胃疼,沒力氣。”
“月經正常嗎?”
“不太準,有時候兩個月不來。”
醫生沒說話,繼續在屏幕上看著。做完后,她說:“結果要過幾天出來,到時候會通知你。”
我從醫院出來,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手機響了,是媽打來的。
“蕓蕓,你弟弟畢業了,在北京找了個工作,下個月入職。你方阿姨說,可以先住你們那兒,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你看行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媽,你怎么不先問我?”
“我問振宇了,他說沒問題。”媽的聲音帶著笑,“你方阿姨真客氣,說房子大,空著也是空著。還說要給你弟弟介紹工作,你說這……”
“媽!”我打斷她,“這是我家的房子,不是何家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蕓蕓,你怎么了?跟振宇吵架了?”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弟弟要來住,可以。但只能住一個月,一個月后必須自己找房子。”
“好好好,一個月就一個月。”媽松了口氣,“你呀,脾氣別那么大。振宇多好的人,你得好好珍惜。”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車來車往,突然覺得特別累。
弟弟周曉峰是六月中旬搬來的。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拖著個大行李箱,一進門就“哇”了一聲。
“姐,你這房子也太好了吧!姐夫真有錢!”
“別亂動東西。”我把拖鞋遞給他,“你住次臥,洗手間在左邊。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知道啦。”曉峰湊過來,小聲說,“姐,我聽媽說,姐夫他媽給你弟弟介紹了工作?什么工作?工資高嗎?”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曉峰撇撇嘴,“對了,姐夫什么時候回來?我得好好謝謝他。”
“他加班,晚點回來。”
何振宇晚上十點才到家。曉峰已經睡了,我在客廳看書。他脫了外套,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你弟弟來了?”
“嗯。”
“工作的事,我媽給安排好了,在我朋友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轉正后一萬二。”他頓了頓,“跟你弟弟說,好好干,別惹事。”
“謝謝。”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瘦得厲害,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胃不舒服。”
“周末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不用,看過了,胃炎。”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我下意識往后躲。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起身去了書房。
夜里,胃又開始疼。我蜷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起來找藥,發現吃完了。我扶著墻走到客廳,想倒點熱水,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
“姐!”曉峰從房間沖出來,扶住我,“你怎么了?”
“藥……在抽屜里……”
曉峰手忙腳亂地找藥,倒水,喂我吃下。我靠在他懷里,渾身發抖。
“姐,你沒事吧?你這臉色也太嚇人了。”曉峰聲音都變了,“明天我陪你去醫院,必須去。”
第二天,何振宇開車,我們去了協和。掛的消化內科,醫生看了我之前拍的片子,又問了癥狀,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上次體檢是什么時候?”
“上個月。”
“結果呢?”
“說是有胃炎。”
醫生搖搖頭:“你這個癥狀,不像單純的胃炎。我建議你住院做個全面檢查。”
“很嚴重嗎?”
“查了才知道。”醫生開了住院單,“今天能住嗎?”
我看向何振宇,他點點頭:“住吧,查清楚放心。”
辦好手續,護士帶我去病房。曉峰陪著,何振宇說公司有事,晚點過來。等護士走了,曉峰小聲說:“姐,我覺得姐夫不太對勁。”
“怎么?”
“他剛才在走廊打電話,我聽見他說什么‘別讓她知道’‘先查清楚’。”曉峰壓低聲音,“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你?”
我心里一沉,但面上平靜:“別瞎想。你去給我買點洗漱用品,樓下超市有。”
曉峰走后,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響了,是體檢中心打來的。
“周女士,您的體檢結果出來了。有幾個指標異常,建議您盡快來醫院復查。”
“什么指標?”
“主要是肝功能,還有腫瘤標志物偏高。您最好盡快來一趟。”
腫瘤標志物。四個字像四把錘子,砸在我心上。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渾身發冷。護士進來抽血,一管,兩管,三管……抽了七八管。我看著自己的血從身體里流出去,突然想起那些月月抽血的日子。
何振宇晚上才來,拎著水果。我看著他,突然問:“我的體檢結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手一頓:“什么結果?”
“腫瘤標志物偏高。”我盯著他,“體檢中心給我打電話了。你知道,對不對?”
他沉默了幾秒,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醫生還沒確診,你別自己嚇自己。”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笑了,“何振宇,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等結果出來再說。”
“我要聽你說。”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良久,他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
“醫生說,可能是肝癌。”
第四章
肝癌。
這兩個字在病房里回蕩,像兩塊巨石砸進死水,濺起的浪花把我淹沒。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還、還是早期?”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何振宇移開視線:“晚期。”
晚。期。
我慢慢靠回床頭,盯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細小的裂紋,像蜘蛛網。我想起小時候老家平房的天花板,下雨時會漏水,我爸就拿個盆接著,滴答,滴答。
“能治嗎?”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醫生說要先做進一步檢查,看有沒有轉移。”何振宇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涼,“別怕,我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錢不是問題。”
我抽回手:“薇薇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還沒告訴她。”
“別告訴她。”我說,“也別告訴你媽。”
“曉蕓……”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門關上了。我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窗外的天慢慢黑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城市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塊亮斑。
晚期肝癌。我二十九歲,結婚半年,得了晚期肝癌。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胃又開始疼,這次不是隱隱作痛,是絞著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著我的內臟擰。我蜷起身子,額頭抵著膝蓋,死死咬著嘴唇。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我以為又是何振宇,沒抬頭。直到有人輕輕抱住我。
“姐……”是曉峰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抬起頭,看見弟弟紅著眼眶站在床邊,手里拿著我的檢查報告。
“我、我去醫生辦公室,他們都說了……”曉峰眼淚掉下來,“姐,怎么會這樣?你才二十九歲……”
我伸手擦他的眼淚:“別哭。我還沒死呢。”
“我們去北京最好的醫院,我打工掙錢,我賣腎也給你治!”曉峰緊緊握著我的手,“姐,你別怕,有我呢。”
我心里一酸,終于也掉下淚來。
那天晚上,曉峰陪我到很晚。何振宇中間進來過兩次,一次送飯,一次送被子。我們沒怎么說話,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沉默,像暴風雨前的平靜。
第二天,醫生安排了一堆檢查:增強CT、核磁共振、肝穿刺活檢。檢查室外排著長隊,都是臉色蠟黃、眼神麻木的人。曉峰扶著我,小聲說:“姐,你看那個人,肚子那么大,是不是腹水了?”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肚子鼓得像孕婦,眼睛深深陷下去。他的家人圍著他,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借錢。
“肝癌晚期,沒幾個月了。”旁邊一個阿姨小聲說,“我老伴也是,查出來三個月就走了。”
曉峰握緊我的手:“姐,你會好的。”
我沒說話。
肝穿刺是最疼的。一根長針從肋間扎進去,取肝組織。我趴在檢查床上,疼得渾身發抖。醫生一直在說“放松,別動”,但我控制不住地發抖。
做完后要在床上躺六小時,不能動。何振宇來了,坐在床邊。曉峰出去買飯了,病房里只有我們倆。
“我問了幾個專家,都說可以做靶向治療,配合免疫治療,有希望延長生存期。”他說,“費用你不用操心,我來解決。”
“多少錢?”我問。
“一年大概五十萬到一百萬,看用藥。”
我笑了:“何振宇,我這條命,值得你花一百萬嗎?”
他臉色一沉:“別胡說。”
“我沒胡說。”我看著天花板,“你娶我花了多少錢?彩禮十八萬八,婚紗照兩萬,酒店三十萬,婚慶十萬,加起來六十萬。后來抽血,一次兩萬,抽了六次,十二萬。一共七十二萬。現在你要再花一百萬,買我多活幾個月。這筆買賣,劃算嗎?”
“周曉蕓!”他猛地站起來,“你非要這么說話嗎?”
“那我該怎么說話?”我轉頭看他,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謝謝你救我一命?謝謝你還愿意花錢給我治病?何振宇,我變成今天這樣,是誰害的?”
他站在那里,臉色鐵青,胸口起伏。良久,他重新坐下,雙手捂住臉。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在手心里,“對不起,曉蕓。我不知道會這樣……醫生說只是抽點血,不會有事的……”
“哪個醫生說的?”我問,“那個每次抽我血的女醫生?她是你媽找來的吧?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抽那么多血會對我身體造成傷害,對不對?”
他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何振宇,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要這么對我?”我哭著問,“我不就是喜歡你,想跟你好好過日子嗎?我不就是血型跟你妹妹一樣嗎?我不就是……普通家庭出身,配不上你們何家嗎?”
“不是這樣的……”他抬起頭,眼睛也紅了,“曉蕓,我真的想過跟你好好過。等薇薇好了,我們就生孩子,好好過日子。我沒想到……”
“沒想到我會得肝癌?”我擦掉眼淚,“是啊,我也沒想到。我才二十九歲,不抽煙不喝酒,早睡早起,怎么就晚期肝癌了呢?醫生說,可能是長期貧血、免疫力低下導致的。長期貧血……何振宇,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他再也說不出話。
檢查結果三天后出來。醫生辦公室,主任拿著片子,眉頭緊鎖。
“周女士,情況不太樂觀。腫瘤已經擴散到門靜脈,有肺轉移的跡象。而且……”他頓了頓,“你懷孕了,大概六周。”
我腦子嗡的一聲。
“懷孕?”
“對,B超顯示宮內早孕。”醫生看著我,“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繼續妊娠。化療藥物對胎兒有致畸風險,而且懷孕會加速肝臟負擔,可能會……”
“會死得更快。”我替他說完。
醫生點點頭:“建議終止妊娠,盡快開始治療。”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動不動。何振宇去拿藥了,曉峰陪著我,緊緊握著我的手。
“姐……”他聲音哽咽。
“我沒事。”我拍拍他的手,“你去幫我買瓶水,我渴了。”
曉峰走后,我靠在墻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這里有一個生命,六周,還只是個小豆芽。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何振宇拿著藥回來,在我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他說:“孩子……不能要。”
“我知道。”
“我已經聯系了腫瘤醫院,下周一轉院。那邊有國內最好的肝癌專家。”
“嗯。”
“曉蕓。”他轉頭看我,“治好病,我們重新開始。我發誓,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我笑了:“何振宇,你覺得我還能活多久?一年?兩年?”
“別這么說……”
“醫生說了,晚期肝癌,五年生存率不到10%。就算用最好的藥,平均生存期也就一到兩年。”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覺得,我還能有多少個‘一輩子’?”
他避開我的視線,手指緊緊攥著藥袋子,塑料發出簌簌的響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一片血海里游泳,血是溫熱的,黏稠的。我拼命往前游,但怎么都游不到岸邊。遠處有個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他說“曉蕓,回來”。
醒來時,天還沒亮。我摸著小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和何振宇,這半年,每次都有避孕措施。唯一一次沒做措施,是兩個月前,他喝醉了回家,抱著我不放手。那天我正好是安全期,就沒吃藥。
怎么就懷上了呢?
早上醫生來查房,我問:“醫生,如果我堅持要這個孩子,最多能撐多久?”
醫生推了推眼鏡:“周女士,我不建議你冒險。你現在的情況,繼續妊娠可能會加速腫瘤生長,而且化療和靶向藥都不能用,只能做姑息治療。這樣的話,生存期可能只有……”
“幾個月?”
“三到六個月,甚至更短。”醫生嘆氣,“而且越到后期越痛苦,腹水、疼痛、黃疸……你還要承受孕期反應。真的不值得。”
“那如果不要孩子,馬上治療呢?”
“積極配合治療的話,一兩年是有希望的。”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醫生走后,何振宇進來了,端著一碗粥:“我買了你喜歡的皮蛋瘦肉粥。”
“何振宇。”我看著他,“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他手一抖,粥灑出來一點。
“別胡說。”
“我是認真的。”我說,“如果我死了,你會像懷念薇薇那樣懷念我嗎?會后悔對我做的一切嗎?”
“你不會死。”他把粥放在床頭柜上,轉身要走。
“回答我。”我拽住他的袖子。
他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良久,他說:“會。我會后悔一輩子。”
“那如果,我肚子里這個孩子是你的,你會要他嗎?”
他猛地轉身:“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松開手,“醫生說,孩子六周。往前推,大概是兩個月前懷上的。那時候,我們還沒分房睡。”
他臉色變了:“你懷疑孩子不是我的?”
“我沒這么說。”我躺回床上,“我只是問你,如果這是你的孩子,你要他嗎?”
沉默。漫長的沉默。
然后他說:“你現在的情況,不能要孩子。對你和孩子都不好。”
“所以不要,是嗎?”
“曉蕓,我們以后還會有孩子的。等你好了……”
“我不會好了。”我打斷他,“何振宇,我快死了。這個孩子,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了。”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冒險!”他突然提高聲音,“我已經虧欠你太多了,不能再看著你去死!”
“你是怕我死了,沒人給薇薇獻血吧。”我笑了,“沒關系,我現在這樣,也獻不了血了。你們可以再找一個,O型Rh陰性,雖然不好找,但總能找到。年輕,健康,說不定還能給你們何家生個孫子。”
“周曉蕓!”他眼睛紅了,“你非要這么想我嗎?”
“那我該怎么想你?”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一個把我當血庫抽了半年血、把我抽到肝癌晚期的丈夫,我該怎么想你?”
他像被抽干了力氣,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病房里一片慘白。
周一,我轉到了腫瘤醫院。何振宇確實找了最好的專家,安排了單人間。曉峰請了假陪我,我媽也從老家趕來了,見到我就哭。
“蕓蕓,我的蕓蕓啊……你怎么這么命苦……”
我抱著她,拍她的背:“媽,別哭。我沒事。”
“怎么會沒事,醫生都說了……”媽哭得更兇了,“咱們轉院,去上海,去美國,媽砸鍋賣鐵也給你治!”
“媽,這里就是最好的醫院了。”我安慰她,“你陪我說說話就好。”
治療開始了。先做介入治療,從大腿動脈插管,把化療藥直接打到肝臟。手術做了三個小時,出來后我吐得昏天黑地。靶向藥也吃上了,每天一把,副作用是手腳起皮、腹瀉、乏力。
何振宇每天來,但我不怎么跟他說話。他就在床邊坐著,有時一坐就是一下午。
懷孕的事,我沒告訴媽和曉峰。醫生說,再過兩周,孩子就大了,到時候再做流產更傷身體。讓我盡快決定。
那天下午,何振宇不在,方阿姨來了。她拎著果籃,打扮得一如既往的精致。
“曉蕓啊,聽說你要做化療?怎么這么想不開,化療多傷身體。”她在床邊坐下,握我的手,“阿姨認識個中醫,治癌癥特別厲害,要不你去試試?”
我抽回手:“不用了,方阿姨。我聽醫生的。”
“醫生都是西醫,就知道開刀化療,把人都治壞了。”方阿姨壓低聲音,“聽阿姨的,這孩子不能要。你現在懷著孕,什么藥都不能用,不是等死嗎?”
我猛地抬頭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懷孕了?”
她一愣,隨即笑笑:“振宇告訴我的。這孩子,也是擔心你。”
“他讓你來勸我打掉孩子?”
“阿姨也是為你好。”方阿姨嘆氣,“你還年輕,治好病還能再生。現在要這個孩子,萬一……那不是讓孩子生下來沒媽嗎?多可憐。”
“方阿姨。”我看著她的眼睛,“如果現在懷孕的是薇薇,你會勸她打掉孩子嗎?”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您會嗎?”我追問。
“那怎么能一樣……”她避開我的視線,“薇薇身體不好,不能懷孕。”
“所以就能要我孩子的命?”
“曉蕓,你這話說的……”
“您出去吧。”我躺下,背對著她,“我累了。”
方阿姨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說:“曉蕓,我知道你恨我們。但振宇心里是有你的。你好好治病,等好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孩子的事……別固執了。”
門關上了。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晚上,何振宇來的時候,我問:“你媽今天來了,你知道嗎?”
他點點頭:“她跟我說了。”
“是你讓她來勸我打掉孩子的?”
“曉蕓,我媽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笑了,“何振宇,你們一家人,是不是都覺得我特傻,特好騙?”
他不說話。
“這個孩子,我要生下來。”我說。
他猛地抬頭:“你瘋了?醫生說了,你會死的!”
“我知道。”我看著他的眼睛,“但我死了,至少還留個孩子在這世上。證明我來過,活過,愛過。”
“曉蕓……”
“你出去。”我說,“我不想看見你。”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最后轉身離開。門輕輕關上,走廊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又暗下去。
我摸著小腹,輕輕說:“寶寶,媽媽對不起你。但媽媽想留下你,哪怕只能陪你幾個月。”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聽懂了,輕輕動了一下。也許只是我的幻覺,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決定是對的。
治療還在繼續,但效果不好。腫瘤沒有縮小,反而在長大。醫生找我談話,說如果繼續妊娠,可能連三個月都撐不到。
“如果現在終止妊娠,馬上上二線方案,還有希望。”
“希望有多大?”我問。
醫生沉默了幾秒:“20%的五年生存率。”
20%。一百個人里,有二十個人能活過五年。
“如果我堅持要孩子呢?”
“可能……只有三到六個月。而且最后兩個月會很痛苦。”
“我知道了。”我說,“謝謝醫生。”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里碰到一個孕婦,肚子很大了,老公扶著她在散步。她摸著肚子,滿臉幸福。
“寶寶今天踢我了,特別有勁。”
“肯定是個調皮的小子。”她老公笑。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曉峰來找我:“姐,你怎么在這兒?我到處找你。”
“曉峰。”我問他,“如果你有個孩子,但你可能看不到他長大,你還會要他嗎?”
曉峰愣住了,然后眼睛一下子紅了:“姐,你……你懷孕了?”
“嗯。”
“姐夫知道嗎?”
“知道。”
“他怎么說?”
“讓我打掉。”
曉峰咬著牙,半天才說:“姐,你想生就生。我幫你養。我雖然沒本事,但砸鍋賣鐵,也會把你的孩子養大。”
我抱住他,眼淚掉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離開這里。
第五章
我開始偷偷收拾東西。
證件、銀行卡、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一個舊雙肩包里。卡里還有十二萬,是何振宇這半年給我的“營養費”,我一分沒動。本來想攢著給爸媽養老,現在可能要派上別的用場了。
治療還在繼續,但我不再認真吃靶向藥。有時假裝吞下去,轉頭就吐掉。我知道這很傻,但一想到這些藥會傷害肚子里的孩子,我就下不去手。
何振宇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來醫院更勤了。有時我半夜醒來,發現他就坐在床邊椅子上,盯著我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為什么不吃藥?”有天早上,他抓住我的手,掌心全是藥片。
“吃了會吐。”我抽回手。
“我問過醫生,可以換對胎兒影響小的藥。”
“那也還是藥。”我看著窗外,“何振宇,你放過我吧。就讓我安安靜靜地把孩子生下來,行嗎?”
“不行。”他聲音發緊,“曉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那你當初為什么要抽我的血?”我突然轉頭看他,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明知道那么抽會出事,為什么還要抽?就因為你欠薇薇的?你欠她什么,要用我的命來還?”
他臉色煞白,松開我的手,后退一步。
“說啊。”我從床上站起來,一步步逼近他,“你摔了她,害她生病,所以你要用我的血救她。那我呢?我做了什么孽,要替你還這筆債?”
“我……我會補償你……”
“用錢?用房子?用你何大少爺的愧疚?”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何振宇,我不要你的補償。我就要你告訴我,這半年,你有沒有一刻,真的把我當妻子,而不是一個移動血庫?”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有沒有?”我提高聲音。
“有。”他終于開口,聲音嘶啞,“曉蕓,我……”
“什么時候?”我打斷他,“是我第一次暈倒的時候?還是第二次、第三次?還是你看著我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差,卻還是每個月帶我去抽血的時候?”
他回答不上來。
“出去。”我指著門,“從今天起,我不想看見你。孩子我自己生,自己養。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系。”
“曉蕓……”
“出去!”
他走了。門關上,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肚子,無聲地哭。
那天之后,何振宇沒再來。倒是方阿姨又來了兩次,每次都帶著各種補品,勸我打掉孩子。我不說話,她就自言自語說半天,最后嘆著氣離開。
曉峰辭了工作,專心在醫院陪我。媽也留下來了,在醫院旁邊租了個小房子,每天給我送飯。她不知道我懷孕,只知道我病了,很嚴重。
“蕓蕓,多吃點。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樣了。”媽把雞湯遞給我,眼睛紅紅的。
“媽,如果我走了,你怎么辦?”我問。
“胡說!你一定會好的!”媽別過臉抹眼淚。
“我是說如果。”我握住她的手,“你和爸要好好過日子。曉峰長大了,能照顧你們。”
“不許說了!”媽哭著抱住我,“我的蕓蕓一定會好的,一定會……”
我抱著她,心里一片平靜。死這件事,想多了,好像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七月中的一天,醫生找我談話,說腫瘤又長了,已經壓迫到膽管,開始出現黃疸。我的眼睛和皮膚開始發黃,尿的顏色像濃茶。
“必須馬上終止妊娠,開始二線治療。”醫生語氣嚴肅,“再拖下去,你會出現肝性腦病,到時候想治都來不及了。”
“如果現在終止妊娠,我能撐到孩子出生嗎?”
醫生愣了愣:“你想提前剖腹產?”
“嗯。七個月,能活嗎?”
“七個月……存活率有90%以上,但要在新生兒ICU住一段時間。”醫生看著我,“但對你來說,手術風險很大。你的肝功能已經很差,麻醉、出血、感染,任何一個并發癥都可能要你的命。”
“有幾成把握?”
“不到五成。”醫生嘆氣,“周女士,你真的要冒這個險嗎?孩子以后還可以再有,但你的命只有一條。”
“我以后不會有孩子了。”我輕聲說,“醫生,幫我安排手術吧。我想讓孩子活下來。”
醫生看了我很久,最后點點頭:“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手術需要家屬簽字。”
“我自己簽。”
“按規定,這種大手術必須直系親屬簽字。”
“我丈夫不會簽的。”我苦笑,“他巴不得這個孩子消失。”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我在樓梯間坐了很久。窗外在下雨,淅淅瀝瀝的,像哭不完的眼淚。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柔柔弱弱的。
“嫂子,是我,薇薇。”
我愣住。
“我能見你一面嗎?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我和方薇薇約在醫院樓下的咖啡廳。她來的時候,戴著口罩帽子,裹得嚴嚴實實,但露出的眼睛很漂亮,水汪汪的,像會說話。
“嫂子。”她在我對面坐下,摘下口罩。臉色很白,是那種病態的白,但比我想象中健康。
“你身體好了?”我問。
“嗯,移植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再觀察一個月就能出院了。”她攪著咖啡,不敢看我,“嫂子,對不起。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為什么道歉?”
“我知道……哥娶你,是為了我的病。”她聲音越來越小,“媽都跟我說了。她說你的血型跟我一樣,是難得的血源。哥是為了救我,才……”
“才娶我。”我替她說完。
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太害怕了。每次發病,我都覺得自己要死了。嫂子,我真的好怕死……”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用我的血?”我問。
她猛地抬頭,拼命搖頭:“不是的!我勸過媽,勸過哥,我說這樣不對。但媽說,等我的病好了,就讓哥好好對你,給你買房子,給你很多錢……嫂子,哥心里是有你的。他只是……只是覺得欠我的,必須要還。”
“他欠你什么?”我問,“他騎車摔了你,害你生病?”
薇薇愣住:“誰說的?”
“你媽說的。她說你哥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薇薇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不是……不是那樣的……”
“那是哪樣?”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良久,她才小聲說:“嫂子,你別問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我盯著她,“我快死了,有權利知道真相。”
薇薇看著我,眼睛紅得厲害。咖啡廳里很安靜,只有輕柔的音樂聲。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那年我十歲,哥十四歲。”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爸媽帶我們去海邊玩。我貪玩,跑到深水區,被浪卷走了。哥跳下去救我,把我推上岸,他自己卻被卷走了。后來救生員找到他時,他已經昏迷了,在醫院躺了三天才醒。”
我握緊了杯子。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薇薇擦了擦眼淚,“最重要的是,哥救我的時候,頭撞到了礁石,留下了后遺癥。醫生說他海馬體受損,失去了部分記憶。他……不記得救他的人了。”
“什么意思?”
“那天除了我,還有一個人跳下去救哥。”薇薇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是個女孩,比我大幾歲。她把哥拖上岸,做了人工呼吸,然后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但等哥醒來后,他只記得我落水,記得自己跳下去救我,卻不記得那個女孩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來那個女孩經常來醫院看哥,但哥每次見到她都很冷淡。女孩很難過,但還是天天來,給哥帶飯,陪他說話。直到哥出院那天,女孩說要去外地讀書了,給了哥一個護身符,說希望他平安。”薇薇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手工編的紅色手繩,已經很舊了,褪色發白。但編法很特別,是我熟悉的。
“這個手繩……”我聲音在抖。
“是那個女孩送的。哥一直留著,但從來不戴,也不說是誰送的。”薇薇看著我,“嫂子,你知道這個編法叫什么嗎?”
我怎么會不知道。這是我奶奶教我的,叫“同心結”。她說,編給喜歡的人,能保平安。
“那個女孩……叫什么名字?”我問,聲音抖得厲害。
薇薇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她沒說全名,只說自己叫小蕓。醫院的登記本上,寫的是——周曉蕓。”
世界安靜了。
窗外的雨聲,咖啡廳的音樂聲,全都消失了。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不可能……”我喃喃道,“我從來沒去過海邊……”
“十五年前,北戴河,八月十七號。”薇薇說,“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們一家去海邊慶祝。我穿著紅色泳衣,你穿著藍色裙子。你救了我哥,膝蓋被礁石劃了一道很長的口子,留了好多血。你還記得嗎?”
藍色裙子。紅色泳衣。膝蓋上的傷。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我想起來了,十五年前的那個夏天,爸媽帶我去北戴河玩。那天沙灘上人很多,我看到一個小女孩被浪卷走,一個少年跳下去救她,然后也被卷走了。我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海水很咸,浪很大。我抓住少年的手,拼命往岸上游。膝蓋撞到礁石,鉆心地疼,但我沒放手。好不容易把他拖上岸,他已經沒呼吸了。我學著電視里看過的,給他做人工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他吐出水,醒了過來。救護車來了,我跟著去了醫院。爸媽找到我時,我渾身濕透,膝蓋還在流血。他們在醫院陪我包扎,那個少年住在隔壁病房。
后來我天天去看他,但他總是不理我。我以為他討厭我,很難過。臨走那天,我把奶奶編的同心結手繩送給他,說我要去外地讀書了,希望他平安。
他說:“謝謝。”
就兩個字,再沒別的。
原來是他。
原來是他。
“為什么不告訴他?”我問,聲音嘶啞。
“我試過。”薇薇哭著說,“我跟哥說過很多次,說救他的人是你。但哥不信。他說他記得很清楚,是我把他拖上岸的。醫生說這是創傷后記憶錯亂,他只記得自己想記得的部分。”
“你媽也知道?”
“嗯。媽說,既然哥不記得了,就不要提了。她說那個女孩家條件一般,配不上我們家。”薇薇抓住我的手,“嫂子,我真的不知道哥會娶你。如果知道,我一定會阻止的。媽說給你錢,給你房子,但我不知道他們會抽你的血……”
我抽回手,站起身。腿軟得厲害,幾乎站不住。
“嫂子……”
“別叫我嫂子。”我說,“我不是你嫂子,我是你哥的救命恩人。而他,差點把我害死。”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咖啡廳,走進雨里。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救了他,他卻忘了我。我嫁給他,他卻把我當血庫。我快死了,他卻讓我打掉孩子。
何振宇,你欠我的,何止是一條命。
回到病房時,我已經渾身濕透。曉峰嚇了一跳,趕緊拿毛巾給我擦頭發。
“姐,你去哪兒了?怎么淋成這樣?”
我沒說話,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姐?”曉峰蹲下來看我,“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曉峰。”我輕聲說,“幫我辦出院手續。”
“什么?不行,醫生說你……”
“幫我辦出院手續。”我重復道,聲音很輕,但很堅決,“我要回家。”
曉峰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好。姐,你去哪兒,我都陪著你。”
出院手續辦得很快。醫生勸了很久,但我堅持。最后他在出院小結上寫“患者自動要求出院,后果自負”,讓我簽了字。
何振宇趕來時,我已經收拾好東西。
“你要去哪兒?”他攔住我。
“讓開。”
“曉蕓,別鬧了。你現在的情況不能出院……”
“何振宇。”我抬頭看他,一字一句地問,“十五年前,北戴河,你記得什么?”
他愣住了。
“一個穿藍裙子的女孩,膝蓋流著血,把你從海里拖上來,給你做人工呼吸。后來她天天去醫院看你,給你送飯,陪你說話。臨走時,她送你一個紅色手繩,編的是同心結。”我盯著他的眼睛,“這些,你記得嗎?”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那個女孩叫小蕓,全名周曉蕓,是我。”我笑了,眼淚掉下來,“我救了你,何振宇。我救了你的命,你卻差點要了我的命。”
“不……不可能……”他后退一步,搖頭,“救我的明明是薇薇……”
“你摔到了頭,記憶錯亂了。薇薇都告訴我了。”我拿出那個紅色手繩,扔給他,“這個,你還認識嗎?”
手繩落在地上。何振宇盯著它,像盯著一條毒蛇。良久,他慢慢蹲下,撿起手繩,手在抖。
“這是……你送的?”
“我奶奶教我的,同心結。她說,編給喜歡的人,能保平安。”我擦掉眼淚,“何振宇,我喜歡過你,真心實意地喜歡過。哪怕知道你娶我是為了我的血,我還是喜歡你。但現在,我恨你。”
“曉蕓……”他想走過來,但腿像灌了鉛。
“別過來。”我后退一步,“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你欠我的,我用血還了。我欠你的……我救過你一次,抵了。”
“不……不是這樣的……”他聲音嘶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記得……”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拉著行李箱往外走,“別再找我。我和孩子,是死是活,都跟你沒關系。”
“孩子……”他猛地抬頭,“曉蕓,孩子是我的,也是我的!你不能帶走他!”
“他不是你的。”我停下腳步,沒回頭,“他是我的。只是我的。”
走出醫院時,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道彩虹,很淡,很快又消失了。
曉峰叫了車,扶我上去。車開動時,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何振宇追出來,站在醫院門口,像一尊雕像。
“姐,我們去哪兒?”曉峰問。
我想了想,說:“去海邊。”
“海邊?”
“嗯。我想看看海。”
車一路往東開。我靠著車窗,看外面掠過的城市。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這城市這么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手機響了,是何振宇。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最后我關了機。
“姐,你真的懷孕了?”曉峰小聲問。
“嗯。”
“幾個月了?”
“快七個月了。”
“那……姐夫他知道嗎?”
“知道。”我閉上眼睛,“但他不想要。”
曉峰沉默了一會兒,說:“姐,生下來吧。我幫你養。我雖然沒本事,但有一口吃的,絕不會餓著他。”
我睜開眼睛,看著弟弟。他還年輕,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堅定。
“曉峰,姐可能要走了。”我說,“以后爸媽就靠你了。”
“姐你別胡說……”
“我沒胡說。”我摸著小腹,“醫生說了,最多三個月。我想把孩子生下來,但可能撐不到那時候。如果……如果我走了,你幫我把孩子送到好人家,別讓何家知道。”
曉峰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姐,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我抱住他,輕輕拍他的背。
車開了很久,終于看到海。我讓司機在路邊停下,和曉峰走到沙灘上。天陰著,海是灰色的,浪很大,一下下拍打著沙灘。
“姐,風大,回去吧。”曉峰說。
“再待一會兒。”我在沙灘上坐下,看著遠處的海平面。
十五年前,就是在這里,我救了一個少年。那時我十四歲,他應該也是。我把他拖上岸時,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長得真好看。我想,這么好看的人,可不能死了。
后來天天去醫院看他,他總是不理我。我以為他討厭我,很難過。臨走那天,我把奶奶給的同心結手繩送給他,希望他平安。他收下了,說了聲謝謝。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還會救他嗎?
我想了想,會。就算知道他會忘了我,知道他會娶我當血庫,知道他會害我生病,我還是會救他。
因為那是十四歲的周曉蕓會做的事。她傻,她天真,她相信好人會有好報。
但二十九歲的周曉蕓不會了。她累了,想休息了。
“曉峰,你回去吧。”我說。
“姐?”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我對他笑笑,“放心,我不會做傻事。我就是想靜靜。你回去幫我把東西放好,晚上來接我。”
曉峰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那你別走遠,我很快回來。”
他走了。我坐在沙灘上,聽著海浪聲,一下,一下。
手機開機,無數個未接來電,都是何振宇。還有幾條短信。
“曉蕓,你在哪兒?我們談談。”
“薇薇都跟我說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孩子的事,我們再商量。你想要就要,我尊重你。”
“曉蕓,接電話,求你了。”
最后一條是:“我想起來了。那個穿藍裙子的女孩,是你。曉蕓,我想起來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刪掉,關機。
太晚了,何振宇。
我想起的時候,你不記得。你記得的時候,我已經不想記得了。
天慢慢黑下來。海風很冷,我裹緊外套,還是覺得冷。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我一下,很輕,像在安慰我。
“寶寶,對不起。”我摸著小腹,輕聲說,“媽媽可能不能陪你長大了。但媽媽愛你,很愛很愛你。”
浪越來越大,海水漫上來,打濕了我的腳。我站起來,往海里走去。
水很涼,但很溫柔。一點一點,漫過腳踝,膝蓋,腰。
遠處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像是曉峰,像是何振宇。但聽不清了。
海水漫過胸口時,我想起很多事。想起老家的槐花,想起爸媽的笑臉,想起弟弟小時候跟在我后面叫姐姐。想起第一次見何振宇,他穿著灰色西裝,說“小心燙”。想起結婚那天,他給我戴戒指,手指很涼。想起抽血時,他看著窗外,不看我。
最后想起的,是十四歲那年的海邊。陽光很好,海水很藍。我跳進海里,抓住一個少年的手。他閉著眼睛,很安靜。我拖著他往岸上游,膝蓋很疼,但沒放手。
那時我以為,我救了一條命。
沒想到,我害了自己一條命。
海水漫過頭頂時,我閉上眼睛。
對不起,寶寶。
對不起,爸媽。
對不起,曉峰。
還有,何振宇。
我不恨你了。
真的。
尾聲
何振宇找到海邊時,天已經全黑了。
警車、救護車的燈光在海灘上閃爍,圍觀的人圍了一圈。他跌跌撞撞地沖過去,看到曉峰癱坐在沙灘上,渾身濕透,哭得撕心裂肺。
“我姐……我姐她跳海了……我沒拉住……我沒拉住啊……”
救援隊還在海里搜尋。何振宇要沖進去,被警察攔住。
“先生,不能過去!浪太大了!”
“那是我妻子!她懷孕了!讓我去!”他嘶吼著,掙扎著。
警察死死攔著他:“我們已經派人搜救了,你冷靜點!”
何振宇跪在沙灘上,看著漆黑的海面。浪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像要吞噬一切。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海,這樣的浪。他沉在水底,無法呼吸,意識漸漸模糊。然后一雙手抓住他,那么用力,那么堅定。
穿藍裙子的女孩,膝蓋流著血,卻死死拖著他往岸邊游。陽光照在她臉上,水珠閃閃發光。
“醒醒!醒醒啊!”她拍他的臉,做人工呼吸。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雙焦急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來她天天來醫院,帶自己做的便當,坐在床邊跟他說話。他不理她,她就自言自語。要走的那天,她送他一個紅色手繩。
“我要去外地讀書了。這個送你,保平安的。”
他收下了,說了聲謝謝。她走了,再也沒回來。
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
救他的人不是薇薇,是周曉蕓。那個總是笑著,眼睛亮晶晶的女孩。
而他做了什么?
他娶了她,卻把她當血庫。他抽她的血,抽到她貧血,抽到她肝癌晚期。他讓她打掉孩子,說對她對孩子都不好。
“啊——”他仰天嘶吼,像受傷的野獸。
凌晨三點,救援隊找到了周曉蕓。在離海岸兩公里的地方,被海浪沖回了岸邊。她還活著,但只剩一口氣。
救護車上,醫生在做急救。何振宇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
“曉蕓,撐住,求你撐住……”
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送到醫院,直接推進手術室。醫生出來說,孕婦還有心跳,但很微弱。胎兒情況不好,必須馬上剖腹產,但孕婦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保大人!保大人!”何振宇抓著醫生的手,語無倫次,“求你們,保大人……”
“我們會盡力。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手術室的燈亮著。何振宇坐在走廊長椅上,雙手捂著臉。曉峰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像尊雕像。
方薇薇趕來了,臉色蒼白:“哥……”
“滾。”何振宇的聲音很輕,但很冷。
“哥,對不起,我不知道嫂子她……”
“我讓你滾!”他猛地抬頭,眼睛血紅,“要不是你,要不是媽,她不會這樣!你們都給我滾!”
方薇薇哭了,被方阿姨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