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里的清蒸鱸魚還剩半條,油珠兒凝在涼了的湯汁上。
“要我說,女人啊,到底還是得有個自己的家。”
弟媳吳佳妮的聲音拔高了點兒,筷子尖一下下點著桌面。
“像咱姐這樣,錢都倒貼給娘家了,哪個男人敢往前湊?可不就剩下了么。”
滿桌親戚的訕笑僵在臉上。
我放下筷子。
陶瓷碰著玻璃轉盤,輕輕一聲“嗒”。
我看著我媽張秀珍那張總是寫滿“忍一忍”的臉。
十年的畫面在腦子里過電:主臥讓出去,工資卡被“借”走,侄子的奶粉學費旅游,我像個填不滿的窟窿。
“媽。”
我的聲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您養了三十年的小兒子……”
飯廳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
我轉回頭,看著我媽瞬間失血的臉。
“做過親子鑒定嗎?”
“哐當——”
我媽手里的湯碗砸在地上,熱湯濺了一地。她眼睛瞪得極大,手指著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整個人向后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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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陳雅琳,三十六歲,未婚。
在市中心一家設計公司做項目經理,手底下管著十來號人。別人說我雷厲風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點果決勁兒,出公司門就泄干凈了。
我住在自己買的這套三居室里,快十年了。
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首付是我工作后攢的,貸款也一直是我在還。
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里成了“我們家”。
我弟陳俊,比我小兩歲,結婚后就帶著媳婦吳佳妮住了進來。一住,就是十年。
當初說的是“暫時過渡”,“等找到合適的房子就搬”。后來變成了“孩子還小,搬來搬去不方便”,“現在房價太高,再等等”。
等著等著,就成了理所當然。
今晚加班到八點多,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得晃眼。
電視里放著吵鬧的綜藝,陳俊歪在沙發里打游戲,手機里傳來噼里啪啦的技能音效。
侄子小凱的樂高碎片和圖畫本攤了一地,差點讓我絆一跤。
“姐,回來啦。”陳俊眼睛沒離開屏幕,“吃飯沒?媽給你留了菜,在廚房。”
“嗯。”我換了鞋,把包掛好。
經過客廳時,瞥見陽臺的晾衣架上,又掛滿了他們的衣服。我的兩件襯衫被擠到最邊上,皺巴巴的。
廚房里,我媽正在洗碗。看見我,擦了擦手:“給你熱熱菜?今天燒了排骨,小凱吃剩下幾塊,我給你留著呢。”
“不用了媽,我吃過了。”我說。其實沒吃,但不想碰那些剩菜。
“外面吃多貴,還不干凈。”我媽念叨著,還是擰開了煤氣灶,“熱熱很快的。你看你,又瘦了。一個人在外面,總不知道好好吃飯。”
我沒再拒絕。
靠著廚房門框,看她忙碌的背影。
頭發白了很多,背也有些駝了。
她一輩子圍著鍋臺和孩子轉,以前圍著我爸和我弟,現在圍著我弟一家和我。
“小凱下個月學校組織去新加坡研學,”我媽狀似無意地提起,“機會難得,見見世面。就是費用高了點,要兩萬八。”
我沒接話。
“陳俊他們倆……唉,你弟那點工資,還了車貸就緊巴巴的。佳妮又說想報個什么理財班,也要錢。”她關了火,把熱好的排骨端出來,眼神飄忽著不看我,“你看……你能不能先幫著墊上?就當小凱借姑姑的,以后……”
“媽,”我打斷她,聲音有點干,“我上個月剛給了小凱一萬的鋼琴課續費。”
“那是上個月嘛。”我媽把筷子塞到我手里,避開了我的眼睛,“你是姐姐,又是姑姑,有能力就多幫襯點。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你們姐弟倆互相扶持……”
又是這些話。
我低頭,夾起一塊排骨。醬汁很濃,肉有點柴。是下午剩的,熱了第二遍。
客廳里傳來吳佳妮尖細的笑聲,大概是在刷短視頻。陳俊打游戲激動地吼了句什么。
我媽殷切地看著我,等我表態。
“嗯。”我把排骨咽下去,“知道了。錢我周末轉你。”
她臉上立刻松快了,笑出深深的皺紋:“哎,好。我就知道我們雅琳最懂事,最顧家。”
懂事。顧家。
這兩個詞像枷鎖,我戴了三十六年。
吃完飯,我回自己房間。
說是我的房間,其實是當初最小的那間書房改的。
只放得下一張一米二的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
主臥帶著衛生間,早就給了陳俊和吳佳妮。
另一間次臥,我媽帶著小凱住。
我洗完澡出來,已經快十點了。
經過主臥門口,聽見里面吳佳妮在抱怨:“……你姐也真是,回來晚也不說一聲,媽還特意給她留菜熱菜,伺候大小姐呢?”
陳俊含糊地應了句什么。
“你看她那房間亂得,還好意思說我有東西亂放。一個老姑娘,脾氣怪得很……”
我腳步沒停,輕輕擰開自己房門,進去,反手關上。
世界安靜下來。
書桌角落擺著一個相框,是我大學畢業時和爸媽的合影。
那時候我爸還在,頭發烏黑,笑得很開。
我摟著他的胳膊,一臉意氣風發。
陳俊站在媽媽旁邊,還是個半大少年。
那時候我以為,家永遠會是那樣。
我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指尖冰涼。
02
周六一大早,我就被敲門聲吵醒。
“姑姑!姑姑!我的戰斗機模型壞了!你幫我修修!”小凱在門外喊,把門拍得砰砰響。
我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爬起來。昨晚趕一個方案,凌晨三點才睡。
開門,七歲的小凱舉著一個摔斷機翼的塑料模型沖進來,后面跟著穿著睡衣、頭發亂翹的吳佳妮。
“姐,醒了啊?小凱這模型寶貝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找你修。我說等你睡醒,他等不及。”吳佳妮打著哈欠,“你手藝好,幫幫忙唄。我和陳俊約了朋友中午出去,小凱放媽那兒。”
我接過那個粗糙的模型,斷裂處很脆,用膠水粘一下就好。但我不想慣著這理所當然的使喚。
“佳妮,我這里沒有合適的膠水。”我說。
“樓下便利店就有賣啊。”吳佳妮理所當然地說,“順便幫我們帶瓶醬油上來吧,媽說中午要用。哦對了,你昨天買的那提牛奶,是不是快過期了?我看了下生產日期,不太新鮮,下次別買那個牌子了。”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牛奶是前天買的,保質期還有半個月。”我說。
“是嘛?那可能我記錯了。”她聳聳肩,轉身往客廳走,“小凱,別老纏著姑姑,過來吃早飯!陳俊!你死哪兒去了?十點要出門!”
我拿著那個破模型,站在房門口。
客廳餐桌上,擺著吃剩的包子、油條,還有潑灑出來的豆漿。我媽正拿著抹布一點點擦。
“小凱,快吃,涼了。”她催促著孫子,抬頭看到我,“雅琳起來啦?鍋里還有粥。佳妮他們中午出去,就咱仨吃飯,我簡單炒兩個菜。”
簡單炒兩個菜。意味著我從買菜到洗碗,又得全包。
陳俊頂著一頭亂發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咧咧嘴:“姐,早啊。今天忙不?不忙幫我看看電腦唄,好像中毒了,卡得要死。”
“我下午有事。”我說。
“哦,那算了。”他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抓起一根油條塞進嘴里。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吸了幾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扣款短信。一筆兩萬八的支出,備注“研學費用”。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十年。我供著這套房子的貸款,承擔著大部分家用,負責侄子所有“高大上”的開銷,時不時還要“借”錢給我弟周轉。我得到了什么?
一句“懂事”,一句“顧家”。
還有一間朝北的、狹窄的書房臥室。
我換好衣服出門,去樓下便利店買了膠水和醬油。
回來時,陳俊和吳佳妮已經打扮光鮮地準備出門。
吳佳妮穿了條新裙子,我上個禮拜在商場櫥窗里見過,標價不菲。
“姐,我們走啦!小凱乖,聽奶奶和姑姑話!”吳佳妮拎著小皮包,蹬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陳俊跟在后頭,沖我眨眨眼:“辛苦啦,老姐。”
門關上了。
我拿著膠水和醬油走進廚房。我媽正在摘豆角。
“媽,”我把醬油放在臺子上,“陳俊那條新皮帶,是你給的錢?”
我媽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哦,你說那個啊……他原來那條斷了,上班總不能沒條像樣的皮帶。沒多少錢。”
“吳佳妮那條裙子呢?”
“……佳妮也好久沒買新衣服了。帶孩子辛苦,偶爾買一件,也沒什么。”我媽的聲音低下去,加快了摘豆角的速度,“雅琳,你別老盯著這些。你弟弟他們不容易,你條件好,多幫襯點是應該的。等小凱大了,他們肯定念你的好。”
念我的好?
我眼前閃過吳佳妮挑剔牛奶日期的眼神,陳俊理所當然讓我修電腦的樣子。
“媽,”我說,“下個月開始,房子的物業水電燃氣費,我們平分吧。陳俊他們住了十年,也該承擔一部分了。”
我媽猛地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你說什么?平分?雅琳,那是你親弟弟!你怎么能跟他算這么清楚?”
“親弟弟,也三十四歲了。”我聲音很平靜,“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我不是他爸媽,沒義務養他一輩子。”
“你……你怎么變成這樣了?”我媽嘴唇哆嗦起來,“你爸走得早,我就指望你們姐弟倆相依為命。你現在跟你弟弟算錢?傳出去像什么話!讓人家笑話!”
“笑話?”我笑了,“媽,你覺得現在這樣,別人就不笑話我嗎?三十六歲,住著自己買的房子,卻連間像樣的臥室都沒有。工資一大半填了無底洞,別人背后叫我什么,你真不知道嗎?”
我媽臉色白了,眼神躲閃:“那……那是別人閑話!你別往心里去!咱們自己一家人,關起門來過日子,管別人說什么!”
“一家人。”我重復著這三個字,心臟那塊地方,木木地疼。
“對,一家人!”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氣急促起來,“一家人就不能計較!雅琳,你是姐姐,你得多擔待。陳俊他是男人,要面子,你讓他交生活費,他臉上掛不住,佳妮更要鬧了。你就當幫媽,行不行?媽求你了。”
她看著我,眼圈紅了,帶著哀求。
又是這樣。
每一次,我想劃清界限,想爭取一點自己的空間,最后都會落到這個局面。我媽的眼淚,我爸早逝的陰影,“一家人”的大帽子。
我敗下陣來。又一次。
“……算了。”我轉過身,擰開水龍頭,“當我沒說。”
水流嘩嘩作響。
我媽在我身后松了口氣,語氣重新變得輕快:“這就對了。媽知道我們雅琳最明事理。晚上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我沒回答。
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想,明天就是周日了。
每個月一次的家庭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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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中午,舅舅一家,姨媽一家,還有幾個住得近的表親,陸陸續續都來了。
房子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小孩的尖叫,大人的寒暄,電視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
我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我媽在客廳陪親戚說話,偶爾進來搭把手。吳佳妮坐在沙發上,一邊磕瓜子,一邊跟她熟悉的表嫂聊天,聲音清脆:“可不是嘛,現在養孩子太費錢。光小凱一個暑假,研學、游泳班、樂高課,加上雜七雜八,小五萬出去了。幸好我們陳俊能干,我姐也疼侄子,不然哪負擔得起。”
表嫂附和:“雅琳是能干,又顧家。現在這樣的姑娘不多了。”
吳佳妮笑:“那是,我姐沒話說。就是吧,心思全放家里了,自己的事一點不上心。我和陳俊都替她著急。”
我正把腌好的魚放進蒸鍋,手穩穩的。
陳俊陪著幾個男親戚在陽臺抽煙,高談闊論,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切洋蔥時,辣氣沖進眼睛,我眨了幾下,沒流淚。
菜一道道上桌。油燜大蝦,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粉絲扇貝,七八個炒菜,一個湯。擺了滿滿一旋轉玻璃桌。
“開飯啦!”我媽招呼著。
眾人紛紛落座。我和我媽最后坐下,面前只剩下兩個空位。
“雅琳辛苦了,忙活一上午。”舅舅笑著說,“這一大桌,比飯店還豐盛。”
“都是家常菜。”我笑笑。
“我姐手藝是好。”陳俊夾了只大蝦,熟練地剝殼,放到吳佳妮碗里,“以后誰娶了我姐,可有福氣。”
“可不是嘛。”吳佳妮接口,臉上堆著笑,“我姐這樣的,里里外外一把手。就是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能把我姐娶回家。”
桌上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
姨媽打著圓場:“緣分沒到,急不來。雅琳條件這么好,不愁。”
“姨媽,這您就不懂了。”吳佳妮放下筷子,聲音甜絲絲的,卻像裹著針,“現在男人精著呢。太能干太要強的女人,他們覺得壓不住。像我姐這樣,錢啊心思啊都放在娘家,自己年紀也不小了,確實……有點難辦。”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青菜有點老,纖維粗糙,刮著喉嚨。
“佳妮,”我媽臉色不太好看,低聲說,“吃飯呢,說這些干嘛。”
“媽,我這不是關心我姐嘛。”吳佳妮一臉無辜,“都是一家人,才說實在話。姐,你別怪我說話直啊。女人青春就這幾年,你得為自己打算打算。老這么著,別人真以為你有什么毛病呢。”
“吳佳妮。”陳俊拉了她一下,語氣里沒什么力度。
“我說錯啦?”吳佳妮聲音揚起來,“哪次家庭聚會大家不聊這些?就我姐金貴,說不得?我也是為她好!三十六了,談戀愛都沒正經談過一個,介紹多少都黃了。為什么?還不是因為人家一聽,家里有個拖油瓶弟弟一家子,長姐如母要管一輩子,嚇得扭頭就跑!”
“砰!”
是我媽拍了筷子。
她臉色漲紅,胸口起伏:“佳妮!越說越不像話了!”
全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慢慢放下碗。
碗底碰在玻璃轉盤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我看著吳佳妮。她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但很快被一種破罐破摔的挑釁取代。
我看著我媽。她眼里有焦急,有難堪,更多的是——懇求。求我別吵,求我忍下去,別毀了這場聚會,別讓親戚看笑話。
十年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飯菜油膩的味道,有煙味,還有一種令人作嘔的、家庭關系腐爛的甜腥氣。
我轉向我媽。
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您養了三十年的小兒子。”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陳俊瞬間茫然的臉,落在母親驟然慘白的臉上。
時間好像停了一秒。
也許只有半秒。
然后,“哐當”一聲巨響。
我媽面前的湯碗被她碰翻,滾熱的湯潑了一身,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