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民政局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一陣一陣發涼。周敬言低著頭,筆尖懸在紙上遲遲不落,我看見他的手指關節發白,握筆的姿勢像是在握一把刀。
"簽吧。"我說。
他抬頭看我,眼眶通紅,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把自己那份協議推過去給他看,上面我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像小學生練字。他看了很久,終于落筆。簽完最后一個字,他把筆放下,雙手撐在桌面上,肩膀微微顫抖。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收走材料,程序性地問了幾句,然后遞過來兩本綠色的離婚證。
我接過來,站起身,對他說:"保重。"
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站在臺階上緩了幾秒,然后掏出手機,給我爸發了條消息: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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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秒回:回來吧,你媽燉了排骨。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財務總監助理。我丈夫——現在該叫前夫了——周敬言,是同一家公司的技術部主管。我們是大學同學,戀愛八年,結婚四年,沒有孩子。
沒有孩子這件事,是所有矛盾的導火索。
結婚頭兩年,我們商量好先打拼事業,等經濟基礎穩固了再要孩子。周敬言對此沒有異議,甚至是他先提出來的。那時候他剛升主管,項目壓力大,加班到凌晨是常態,他說不想讓孩子一出生就看不到爸爸。
我覺得他說得對。
但他媽媽不覺得。
婆婆趙美華,退休前是縣城中學的教導主任。她習慣了對所有人指手畫腳,并且堅定地認為自己永遠正確。
結婚第三年,她開始催生。一開始是旁敲側擊,打電話給周敬言說隔壁誰誰家的孫子會叫奶奶了,后來是直接打給我,語氣越來越不客氣。
"小林啊,你年紀不小了,女人過了三十五生孩子風險很大的。"
"小林,你是不是身體有什么問題?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中醫?"
"小林,我跟你說,女人這輩子不生孩子是不完整的。"
我每次都耐著性子解釋,說我們有計劃,不著急,工作穩定了就要。她嘴上說好好好,轉頭就跟周敬言告狀,說我態度不好,說我不尊重她。
周敬言夾在中間為難。他是個老實人,不善言辭,面對母親的強勢,他通常選擇沉默。沉默在他看來是兩不得罪,在我看來是默認了他媽媽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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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此吵過幾次架。但都不算嚴重,吵完他會道歉,說下次一定跟他媽說清楚。下次他媽打電話來,他還是沉默。
三個月前,趙美華不知道從哪里聽說,我婚前做過一次手術。那是二十五歲時切除的一個卵巢囊腫,良性的,醫生說不影響生育。但在趙美華的理解里,這變成了"動過刀,生不了"。
她專程從老家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趕到我們住的城市,沒提前打招呼,直接拖著行李箱出現在家門口。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當著我和周敬言的面,說出了那句話。
"敬言,你跟她離婚。她生不了孩子,周家不能斷后。"
我當時正端著一杯水,手一抖,水灑在了茶幾上。
周敬言臉色煞白,說:"媽,你胡說什么?晚晚身體沒問題,是我們自己計劃——"
"什么計劃不計劃!"趙美華提高了嗓門,"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就指望你傳宗接代。她要能生,結婚四年了怎么一點動靜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