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2012年1月11日。
伊朗，德黑蘭。
冬霧很重。
整座城市被一層灰白色的冷霧壓著?？諝飧衫?，刺骨。路面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fā)脆。
清晨八點二十分。
德黑蘭北部，賽義德漢丹富人街區(qū)。
這里地勢偏高，街道整潔，獨棟小樓林立。住在這里的，大多是伊朗高級知識分子、政府公職人員、富商。
車流不多。
街道安靜得近乎死寂。
一輛銀灰色的標致405轎車，緩緩駛出獨棟宅院的鐵門。
車子款式普通，沒有防彈改裝，沒有夸張標識?？雌饋砗推胀ㄊ忻竦乃郊臆噭e無兩樣。
車內(nèi)只有兩個人。
司機，兼貼身安保，名叫哈米德。身材魁梧，沉默寡言。
副駕駛，坐著一名年輕男人。男人戴著黑框眼鏡，面色白皙，眉宇間帶著長期伏案工作的疲憊。
他叫穆斯塔法?艾哈邁迪?羅尚。
這一年，他三十二歲。
在伊朗，知道他名字的人極少。
但在伊朗核科研體系內(nèi)部，這個名字分量極重。
他是伊朗頂尖核物理科學(xué)家，納坦茲濃縮鈾基地核心研究員。精通鈾濃縮技術(shù)、氣體離心機組裝、核材料提純分析。
直白來說，他掌握著伊朗最機密、最關(guān)鍵的核研發(fā)命脈。
這樣的人，生來就站在風(fēng)口浪尖。
危險，如影隨形。
車子平穩(wěn)前行。
車內(nèi)溫度適宜。
穆斯塔法手里握著一杯熱黑咖啡。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鏡片。
他微微側(cè)頭，看向車窗外。
霧氣籠罩著街邊的梧桐樹?？葜舛d，蕭瑟冷清。
昨夜睡得很晚。
他一直在家中私人工作室演算數(shù)據(jù)。圖紙、公式、機密參數(shù)鋪滿桌面。
妻子卡米拉為他熬了紅茶，安靜陪在一旁。
她從不問工作。
從不翻看文件。
甚至不會隨意走進他的私人書房。
三年婚姻，她溫柔、克制、體貼。
溫順得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湖水。
穆斯塔法繃緊多年的心弦，唯獨在她面前，可以徹底松弛。
他低聲開口，語速輕緩。
“今天下班早點回來，我想吃你做的石榴燉羊肉。”
司機哈米德目視前方，點頭應(yīng)聲。
“明白，先生。今天安保路線不變，中途不停留?！?/p>
穆斯塔法輕輕嗯了一聲。
他習(xí)慣了枯燥且謹慎的生活。
出行固定時間。
固定路線。
避開人群密集區(qū)。
避開紅綠燈過多的路口。
避開人流量復(fù)雜的集市。
這是伊朗情報部門給高危科研人員定下的硬性規(guī)矩。
三年來，日復(fù)一日，從未改變。
沒有人知道他的行程。
除了安保團隊，除了一個人。
他的妻子，卡米拉。
車子行駛到庫赫斯坦街十字路口。
前方紅燈亮起。
標致轎車緩緩減速，平穩(wěn)停在路口白線之后。
發(fā)動機輕微震顫。
周圍安靜極了。
風(fēng)聲微弱，幾乎聽不見。
霧還沒有散。
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沒人注意到，巷子深處，停放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摩托車。
摩托車上，兩名騎手。
從頭到腳，一身深色衣物。頭盔遮住整張面容。
看不清膚色，看不清眼神。
兩人一動不動，靜默等待。
像蟄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盯著自己的獵物。
幾秒鐘前。
卡米拉坐在家中柔軟的沙發(fā)上。
她拉開厚重的窗簾一角。
目光望向遠處街道。
她的視線，精準鎖定那輛銀灰色標致轎車。
手中，一部改裝過的加密黑色手機，屏幕亮起微光。
指尖輕觸屏幕，發(fā)送一串極簡暗碼。
暗碼只有四個字符。
翻譯過來只有一句話：
獵物入位，行動。
十字路口。
紅燈，還有十五秒。
哈米德手扶方向盤，身體放松。
這條路線走過上百次，從未出現(xiàn)異常。
周邊沒有行人，沒有陌生車輛。
霧氣遮蔽了視線，也遮蔽了殺機。
摩托車終于動了。
引擎沒有發(fā)出轟鳴聲，改裝消音器將噪音壓到最低。
黑色摩托如同鬼魅，貼著路邊，低速滑行。
精準靠近標致轎車的右側(cè)后門。
后座的人探出身。
他戴著黑色防滑手套，手指粗短有力。
掌心握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屬裝置。
外殼啞光，沒有任何標識。
這是特制磁性炸彈。
軍工級別。
無煙火藥。
高濃縮烈性炸藥。
專門用來暗殺移動車輛。
無需引線。
無需明火。
智能感應(yīng)，定時觸發(fā)。
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騎手動作行云流水。
貼近、抬手、吸附、撤離。
金屬底座牢牢吸在轎車底盤右側(cè)承重梁上。
全程，僅僅三秒，沒有多余動作，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一個多余的眼神。
做完一切，摩托車迅速壓低車速，順著霧色，拐進側(cè)邊小巷。
轉(zhuǎn)瞬之間，徹底消失。
路口依舊平靜。
車內(nèi)，穆斯塔法低頭看了一眼手表。
八點三十三分。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還在想著實驗室未完成的離心機組裝數(shù)據(jù)。
他做夢都不會想到。
就在剛剛?cè)胫畠?nèi)。
死神，已經(jīng)貼在了他的車身上。
紅燈變綠。
哈米德踩下油門。
轎車剛剛向前滑行不到五米。
轟然巨響，炸裂晨霧。
轟隆——
劇烈爆炸毫無征兆地爆發(fā)。
火光從車身底部噴涌而出。
金屬碎片瞬間崩飛。
鋼化玻璃整塊粉碎。
車輪騰空而起，車體直接扭曲變形。
沖擊波橫掃整條街道。
霜氣、塵土、碎玻璃、金屬殘渣漫天飛舞。
巨響震碎了整片街區(qū)的寧靜。
黑煙滾滾沖上灰蒙蒙的天空。
標致轎車徹底報廢，車體彎折成詭異的角度。
明火迅速吞噬座椅與內(nèi)飾，燒焦的塑料味、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彌漫在冰冷空氣里。
周邊停靠的車輛全部被沖擊波震得車身搖晃。
遠處民居玻璃成片碎裂。
幾秒前還安穩(wěn)行駛的轎車，此刻變成一堆燃燒的廢鐵。
安保車輛就在后方兩百米處。
安保人員親眼看見爆炸發(fā)生。
所有人瞳孔驟縮，渾身發(fā)冷。
他們訓(xùn)練有素，第一時間沖上前。
滅火、破拆、警戒、封鎖路口。
動作極快。
可一切，為時已晚。
車體嚴重變形。
駕駛位的哈米德渾身鮮血，失去意識，奄奄一息。
副駕駛位上，穆斯塔法被變形鋼鐵死死卡住。
他的黑框眼鏡碎裂，半掛在臉上。
額頭鮮血噴涌，染紅脖頸。
胸口骨骼大面積斷裂，內(nèi)臟受損嚴重。
意識在黑暗與劇痛中反復(fù)拉扯。
耳鳴。
劇痛。
視線模糊。
火焰灼燒著皮膚，熱浪炙烤著他的血肉。
有人用力撬開變形車門。
冷風(fēng)灌進殘破的車廂。
刺骨寒意，讓他殘存的意識短暫清醒。
他睜著模糊的眼睛。
透過破碎車窗，望向家的方向。
那棟白色獨棟小樓，安靜佇立在霧氣之中。
他仿佛能看見窗簾后面，那道熟悉的女人身影。
一瞬間，無數(shù)零碎畫面瘋狂涌入腦海。
溫柔的笑容。
體貼的叮囑。
安靜的陪伴。
從不追問的克制。
完美得沒有一絲缺點的妻子。
三年朝夕相伴，同床共枕。
他毫無保留，交付自己所有作息、習(xí)慣、出行軌跡。
甚至偶爾酒后，隨口提過幾句安保漏洞。
猛然之間。
所有看似溫柔的巧合，全部變成冰冷的陰謀。
為什么她從不追問工作？
不是懂事。
是不需要問，她本就清楚一切。
為什么她永遠安靜克制？
不是性格溫婉。
是刻意偽裝，隱藏殺氣。
為什么每一次出行，她總能恰到好處提前備好咖啡？
不是細心。
是精準確認出發(fā)時間，同步傳遞情報。
刺骨寒意，穿透血肉，鉆進骨髓。
劇痛之中，穆斯塔法嘴角緩緩溢出一絲鮮血。
他終于明白了。
明白這三年溫柔枕邊人，到底是誰。
明白這場長達一千多個日夜的陪伴，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獵殺。
溫柔是假。
體貼是演。
深情是偽裝。
從相遇的第一天開始，她的目的就只有一個。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殺死他。
意識徹底沉淪前一秒。
科學(xué)家渾濁的眼底，涌出血淚。
無盡悲涼，無盡悔恨。
他至死都不敢相信。
奪走自己性命的，不是暗處的敵人。
是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
爆炸聲傳遍街區(qū)。
十分鐘。
德黑蘭特種安全部隊抵達現(xiàn)場。
封鎖整條街道。
禁止民眾靠近。
禁止媒體拍攝。
防爆人員排查剩余爆炸物。
情報人員采集一切痕跡。
碎片、指紋、輪胎印、爆炸殘留粉末。
整個街區(qū)，氣氛肅殺冰冷。
案件發(fā)生當(dāng)日上午。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緊急召開秘密會議。
會議室氣氛壓抑，凝重到窒息。
短短兩年時間。
伊朗已有四名頂尖核科學(xué)家接連遇襲身亡。
全部死于精準暗殺。
手法干凈，不留痕跡。
兇手從未留下任何明確身份線索。
之前三起暗殺，調(diào)查全部卡在中途，不了了之。
這一次，絕對不能再失敗。
會議當(dāng)場下達死命令。
不計代價，徹查到底。
優(yōu)先排查內(nèi)部泄密人員。
優(yōu)先排查死者身邊所有親近人員。
調(diào)查小組迅速成立。
隊長名叫雷扎，四十歲，伊朗資深反間諜探員。
性格冷靜，心思縝密。經(jīng)手過多起境外情報滲透案件。
爆炸案發(fā)三小時后，雷扎帶隊走進穆斯塔法的私人宅邸。
獨棟兩層小樓，裝修簡約精致。
屋內(nèi)干凈整潔，一塵不染。
暖黃色窗簾，柔軟地毯。
花瓶里插著新鮮白色小花。
處處透著女主人細膩溫柔的生活痕跡。
屋內(nèi)沒有哭喊，沒有慌亂。
卡米拉安靜坐在客廳沙發(fā)上。
一身素色居家長裙。
頭發(fā)整齊挽起。
面容白皙，眉眼清秀。
她眼眶泛紅，眼角掛著幾滴淚水。
肩膀微微顫抖，看上去悲痛又脆弱。
傭人站在一旁，低聲抽泣。
看見探員進門，卡米拉緩緩抬頭。
聲音輕柔沙啞。
“我丈夫……他還好嗎？”
她的語氣帶著妻子該有的惶恐、擔(dān)憂、無助。
情緒克制，分寸恰到好處。
沒有過度崩潰，沒有過分冷漠。
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破綻。
經(jīng)驗老到的雷扎，第一眼竟沒有看出任何異常。
他平靜回答。
“很遺憾，女士。穆斯塔法先生已經(jīng)遇難?！?/p>
聽到這句話，卡米拉身體輕輕一晃。
淚水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她捂住嘴，壓抑住哽咽，沒有大聲痛哭。
舉止優(yōu)雅，克制悲傷。
如同一位深愛丈夫、驟然痛失愛人的柔弱妻子。
雷扎不動聲色，靜靜觀察。
他見過太多偽裝。
越是完美，越值得懷疑。
探員開始全屋搜查。
一樓客廳、廚房、餐廳。
二樓臥室、衣帽間、私人書房。
整棟房屋干凈得過分。
沒有多余雜物。
沒有私人私密雜物。
書房嚴密上鎖，沒有被撬動痕跡。
電腦、文件、資料擺放整齊。
沒有丟失任何科研機密文件。
傭人老實本分，問話時緊張直白，沒有說謊痕跡。
所有人證詞一致。
夫人卡米拉溫柔善良，性格內(nèi)向。
不問外事，不社交，不結(jié)交陌生外人。
平日里極少出門。
每日在家打理家務(wù)，等候丈夫歸來。
在外人眼里，她是無可挑剔的完美妻子。
溫柔、安靜、漂亮、顧家。
誰都不會將這樣一個柔弱女人，和冷血暗殺、境外間諜聯(lián)系在一起。
搜查持續(xù)兩個小時。
前兩個小時，沒有任何疑點。
雷扎沉默站在臥室中央。
他盯著靠墻的精致實木衣柜。
衣柜很大，分層整齊。
掛滿卡米拉的衣物。
面料柔軟，款式素雅。
沒有奢侈品，沒有昂貴首飾。
一切看起來樸素正常。
探員伸手，緩緩拉開衣柜最底層的儲物柜抽屜。
抽屜內(nèi)部鋪著一層淺色絨布。
絨布平整，沒有褶皺。
雷扎指尖按壓絨布角落。
指尖觸感不一樣。
下方是空的。
探員小心翼翼掀起絨布。
一塊隱蔽的活動木板，暴露在眼前。
木板輕薄，顏色和柜體完全一致。
做工精密，肉眼極難分辨。
撬開木板。
狹小夾層之內(nèi)，擺放三樣?xùn)|西。
第一部，黑色改裝加密手機。
無品牌、無入網(wǎng)編碼、無生產(chǎn)標識。
第二部，微型衛(wèi)星信號發(fā)射器。
可以避開伊朗本土信號監(jiān)測，直連境外加密頻段。
第三樣，一疊紙質(zhì)文件。
文件外面沒有任何文字。
翻開內(nèi)里，全部手寫資料。
字跡清秀工整，是女人的筆跡。
雷扎逐頁翻看。
哪怕早已身經(jīng)百戰(zhàn)，此刻他的指尖依舊微微發(fā)冷。
紙上記錄的全部內(nèi)容，都關(guān)于穆斯塔法。
精確到恐怖的程度。
每周出行時間。
每日通勤車速。
安保人員換班節(jié)點。
車輛防護弱點。
途經(jīng)每一處路口、紅綠燈、監(jiān)控盲區(qū)。
甚至記錄了穆斯塔法每一次情緒波動、工作周期、作息變化。
其中一張紙上，詳細標注本次爆炸暗殺的最佳行動點位。
庫赫斯坦街十字路口。
早八點三十三分。
霧天，人流最少。
視線最差，安保最松懈。
最后一頁，寫著一行潦草外語。
希伯來文。
翻譯直白冰冷：
三年蟄伏，終完成任務(wù)。
目標清楚。
至此，真相大白。
在場所有探員，全部沉默。
誰也沒有想到。
這一場轟動伊朗的精密暗殺。
策劃者不是外籍武裝殺手。
不是武裝恐怖分子。
是死者相守三年的妻子。
雷扎拿著文件，緩緩轉(zhuǎn)身。
他走到客廳。
此刻的卡米拉，依舊安靜坐在沙發(fā)上。
臉上淚痕未干，柔弱依舊。
陽光穿透薄霧，落在她白皙側(cè)臉上。
看上去純潔無害，美得讓人心悸。
雷扎將一疊資料輕輕放在茶幾上。
語氣低沉，不帶一絲情緒。
“解釋一下。”
卡米拉目光落在夾層搜出的物品上。
一瞬間，她眼中的悲傷、脆弱、慌亂，全部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