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有人說，男人一旦在外面有了人，家就成了旅館，遲早有一天連旅館都不想回了。
這話聽著糙，但你去問問那些被丟下的妻子和孩子，哪個不是咬著牙點(diǎn)頭的？
我以前覺得這種事離我很遠(yuǎn)，直到它真真切切砸在了我自己頭上。
我叫陳遠(yuǎn)，今年二十六。接下來這件事，是我親身經(jīng)歷的。
那天下午三點(diǎn)，我站在一棟老居民樓下面，手里攥著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紙都被汗?jié)a軟了。
四樓，左邊那戶。
我抬頭看了一眼，窗戶半開著，灰撲撲的窗簾被風(fēng)吹得一鼓一鼓的。
這就是我爸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而我媽在家等了他十六年。
樓道里很暗，墻皮脫落了大半，樓梯上堆著雜物，一股子霉味混著菜湯的味道。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跳快得不像話，腦子里全是我媽這些年的樣子——
凌晨四點(diǎn)起來擺攤，手上的凍瘡年年裂開；別人家開家長會是兩口子去，我家永遠(yuǎn)只有她一個人縮在最后一排；過年的時候鄰居放鞭炮，她一個人坐在廚房抹眼淚，以為我沒看見。
我都看見了。
我從十歲起就沒叫過那個男人一聲"爸"。
到了四樓，我在門口站了幾秒。里面有聲音，很輕，像是一個女人在說話，語氣溫柔得讓我胃里翻涌。
我沒敲門。
我直接把門推開了——門沒鎖。
屋子不大，客廳跟廚房連在一起，光線昏黃。
一個男人背對著我坐在矮凳上，頭發(fā)白了大半，佝僂著腰，手里拿著個勺子，正在喂面前的人吃東西。
面前坐著一個女人，她偏著頭，嘴張開一點(diǎn)點(diǎn)，像小孩一樣等著喂。
那個男人一邊喂，一邊用拇指輕輕擦掉她嘴角的湯汁，動作緩慢、仔細(xì)，帶著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耐心。
他空出一只手，攏了攏那女人額前的碎發(fā)，指尖從她臉頰上劃過，帶著說不出的溫存。
那一刻我渾身的血往頭頂涌。
這種溫柔，他給過我媽一分嗎？
"陳建國！"
我的聲音從嗓子里迸出來，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那個男人猛地轉(zhuǎn)過頭。
是他。老了，瘦了，但那雙眼睛我認(rèn)得。
我爸，陳建國。
他嘴張了張，勺子掉在地上，湯汁濺了一地。
"你……"
"我來要個說法。"我往前走了一步，"十六年了，你欠我媽一個交代。"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沒看他，我盯著那個女人。
然后我整個人愣住了。
那個女人坐在一把舊輪椅上。
她的腿上蓋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毛毯，左手?jǐn)R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使不上勁。她的臉瘦削、蠟黃，顴骨高高突出來，頭發(fā)稀疏地扎了個小揪揪，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怯意，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她看上去——比我媽還老。
這就是那個"小三"？
這就是那個讓我爸拋妻棄子、十六年不回家的女人？
我設(shè)想過一萬種場景。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燙著卷發(fā)、穿著裙子的女人，靠在我爸身上撒嬌；我以為他們住在寬敞明亮的房子里，過著比我媽好十倍的日子。
可眼前這一切，把我所有的想象全部砸了個稀碎。
這間屋子連三十平都不到。墻角的石灰斑駁，地板磚缺了好幾塊，冰箱嗡嗡響著，上面的漆掉了一大片。餐桌是那種最便宜的折疊桌，上面放著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我爸穿著一件袖口磨毛了的舊毛衣，腳上的棉拖鞋露著腳趾頭。
他站在我面前，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
"遠(yuǎn)遠(yuǎn)……"他叫了我小時候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別叫我。"我攥緊了拳頭，"你沒資格叫我。"
輪椅上的女人嚇了一跳，身體往后縮了縮，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我爸趕緊轉(zhuǎn)身，彎腰扶住她的手，低聲說："沒事沒事，別怕。"
那一幕讓我胸口堵得死死的。
"你對她倒是溫柔。"我冷笑了一聲，"我媽在家累死累活的時候，你有沒有這樣對她說過一句'別怕'？"
我爸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你知道我媽這些年怎么過的嗎？"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大冬天騎三輪車去批發(fā)市場進(jìn)貨，手上全是口子，包一層膠布接著干。我上學(xué)那會兒交不起學(xué)費(fèi)，她跪在校長辦公室里求人家寬限幾天——"
"夠了。"我爸悶聲說了一句。
"什么夠了？"我上前一步，"你覺得夠了，我媽覺得夠了嗎？你出去鬼混十六年，她等了你十六年！每年過年她都多擺一雙筷子，你知道嗎？"
那雙筷子擺了十六年，沒有一次被人拿起來過。
我媽從來不在我面前哭，但每年除夕夜她收那雙筷子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我爸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眶通紅。
"我對不起你媽。"他說，"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指著輪椅上的女人，"你告訴我，她是誰？你為了她扔下我和我媽，你到底圖她什么？"
我爸張了張嘴，沒說話。
倒是那個女人，費(fèi)力地從輪椅扶手上抬起右手，顫巍巍地指了指旁邊一個房間的門。
我爸臉色變了。
"別……"他想攔。
但我已經(jīng)走過去了。
我推開那扇門。
房間很小，放著一張單人床，床頭貼了幾張獎狀，墻上掛著一個書包。一個男孩坐在書桌前寫作業(yè)，聽到聲音回過頭來。
他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瘦瘦高高的，皮膚很白，眉眼之間——
我像是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
那張臉，和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那個男孩站起來，手里還捏著筆，怯生生地看著我。
"你……你是誰？"他問。
我沒回答。我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陳建國。
"他是誰？"我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我爸低下了頭。
"他叫陳安。"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他……他是你弟弟。"
我弟弟。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從我腦頂劈下去。
我死死咬著后槽牙，咬得太陽穴突突跳。十六年，原來不只是出軌，他在外面還有了一個家，有了另一個兒子。
"你真行啊陳建國。"我笑了，笑得連自己都覺得瘆人，"你是真拎得清，舊的不要了換新的，一套老婆孩子不夠，你還得來兩套是吧？"
"不是這樣的！"我爸猛地抬頭，"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你有什么好解釋的？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的時候你在哪？我發(fā)高燒四十度我媽背著我跑了三條街去醫(yī)院的時候你在哪？我媽被人欺負(fù)連個幫忙撐腰的都沒有的時候你又在哪？"
我把他往后一推，他踉蹌了幾步，撞在墻上。
那個叫陳安的男孩沖過來擋在他前面，張開胳膊，臉漲得通紅："你別打我爸！"
我愣了一下。
"你爸？"我低頭看著他，"他也是我爸，但他從來沒當(dāng)過。"
陳安沒退，小身板擋在那里，嘴唇直哆嗦。
輪椅上的女人發(fā)出含混的嗚咽聲，拼命想轉(zhuǎn)動輪子往這邊來，可她的手沒什么力氣，輪椅在原地打轉(zhuǎn)。
我爸從墻邊直起身，繞過陳安，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他沒有躲，也沒有再辯解。
"你打我吧。"他說，"你想怎么打都行。"
他就那么站著，雙手垂在身側(cè)，胸膛微微起伏。
我的拳頭舉起來了，舉得很高。
但沒有落下。
不是我不想打。是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根本不認(rèn)識面前這個人了。
十六年前離開家的那個男人，一米七八的個子，走路帶風(fēng)，說話聲音洪亮，在工地上管著幾十號人。
現(xiàn)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弓著背的老頭，臉上全是褶子，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變形，像是干了太多重活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神不是躲閃，是認(rèn)命。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十六年，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但我馬上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他過什么日子，是他自找的。我媽過的苦日子，才是他欠的。
"我不打你。"我放下手，后退一步，"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打你。"
"那你要什么？"他問。
"我要你給我媽一個交代。她等了你十六年的真相，你得親口告訴她，你當(dāng)年為什么走，為什么不回來。"
我爸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fēng)灌進(jìn)來，灰窗簾鼓起來又癟下去。
"行。"他終于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在這之前，你得聽我把話說完。"
他拉過一把破椅子，緩緩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攢了很久的力氣。
"事情……得從十七年前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