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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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機在桌上震動第三下的時候,我正盯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差七分鐘六點。這是我們公司規定可以準備下班的“灰色時間”——活干完了就能收拾東西,沒干完的就得自覺加班。我保存了今天的最后一版設計圖,把鼠標移到關機按鈕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連續震動,來電顯示跳出來:媽。
我皺了皺眉。這個點,她通常應該在跳廣場舞。電話鈴響到第五聲,我才接起來。
“清清啊——”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劈頭蓋臉砸得我耳膜發疼。那不是她平時說話的音量,也不是她平時的語氣。那聲音是裂開的,像一塊被砸碎的玻璃,每個碎片都在抖。“清清你在哪兒?你快、快回來……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站起身,拎起背包往電梯間走。同事小趙抬頭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擺了擺手。
“媽,你慢點說。什么事?”
電梯門開了,里面擠滿了人。我退到走廊角落,背靠著冰涼的防火門。
“你姐……你姐她……”母親開始哭,那種抽不上氣的、被什么掐著脖子的哭聲,“她做生意賠了,賠了好多……一千、一千兩百……萬……”
最后那個“萬”字,她說得又輕又飄,像不敢確認似的。可數字本身重重地落下來,砸在我腳邊。
我握緊了手機,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站在黑暗里,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清清?你聽見沒有?一千兩百萬啊!那么多錢……”母親的哭聲變成了喃喃自語,“這可怎么辦……房子要沒了,要沒了……”
“媽。”我打斷她,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你先別哭。把事情說清楚。我姐做什么生意賠了?她什么時候做的生意?”
母親還在抽噎,但總算能說出整句的話了。“就、就是那個服裝店……不不,后來改成美容院了,在市中心那個……她說生意特別好,要開分店,要加盟什么品牌……她找我和你爸商量,說錢不夠,要我們把老房子抵押了……當時你姐說得可好了,說一年就能回本……”
我的喉嚨發緊。“你們抵押了?”
“抵押了……貸了三百萬。”母親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可現在人家說,你姐那個公司欠了一千兩百萬!是公司欠的!那些供貨商、還有借的錢……今天下午,有人來家里了,兇神惡煞的,說再不還錢就要起訴,要查封……清清,媽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電梯又到了一趟,人潮涌出來,說笑聲、腳步聲、背包拉鏈聲。我側身讓開,看著那些年輕的臉孔從面前經過。他們討論著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兒玩。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過來,模糊,遙遠。
“清清,你說話啊……”母親在電話那頭催促,聲音里帶著瀕臨崩潰的期待,“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拿點錢出來?你工作這么多年,總有點積蓄吧?先幫幫你姐,救救急,等這陣子過去……”
我閉上眼睛。防火門上的金屬把手冰涼地貼著我的后腰。
“媽。”我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念一份需要簽字確認的合同,“我姐一年前就把公司的法人改成你了,對不對?”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不是掛斷的那種安靜,是那種空氣突然被抽干的、死寂的安靜。連抽噎聲都停了。
過了大概十秒鐘,也可能是二十秒,母親才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怎么知道……”
“她改法人的時候,需要直系親屬簽字。她是不是拿了份文件回家,說是公司內部調整,需要家屬做個見證,讓你簽個字?”我睜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窗戶外的天色。六點過十分,天還沒全黑,是那種渾濁的灰藍色。“媽,你仔細想想,那份文件,你看清楚了嗎?”
“我……我看了呀……”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虛,“你姐說就是走個形式,說這樣稅務上有優惠……她還說,我是法人,但公司還是她管,我就是掛個名……”
“那文件上,”我一字一頓地問,“除了法人變更,有沒有提到債務承擔?”
這一次,母親徹底不說話了。
我只能聽見她粗重的、帶著痰音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艱難地從聽筒里傳過來。
“媽,”我繼續說,聲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既然法人是你,那這一千兩百萬的債務,法律上就是你的。跟我姐沒關系,跟我也沒關系。”
“顧清!”母親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尖利得幾乎刺穿我的耳膜,“你說的這是人話嗎?!她是你親姐姐!我是你親媽!什么叫跟你沒關系?!你現在是翅膀硬了,要看著你親媽去坐牢是不是?!”
“不是我看著你去坐牢。”我站直身體,聲控燈“啪”地亮了,慘白的光打在我臉上,“是我姐一年前就做好了局,看著你往火坑里跳。而我,我提醒過你。”
“你提醒什么了?!你什么時候提醒我了?!”
“去年中秋節。”我說,“在家里吃飯的時候,我是不是問過你,我姐最近在干什么,有沒有讓你簽什么字?你當時怎么說的?你說,‘你姐的事你少管,她比你出息多了’。”
母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發出“嗬嗬”的聲音。
“后來我又給你打過三次電話。”我數給她聽,“第一次,我問你身體怎么樣,你說好,說我姐給你買了按摩椅。第二次,我問你最近有沒有大額開銷,你說沒有,說我姐每個月都給你錢。第三次,我直接說,讓你把身份證、房產證收好,別隨便給我姐。你怎么回的?你說,‘你心眼怎么那么小?那是你親姐,還能害我?’”
電話那頭傳來“砰”一聲悶響,像是手機掉在了地上,接著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父親模糊的、著急的詢問聲。
我舉著手機,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燈光又滅了。黑暗重新包裹上來,濃稠得化不開。
過了很久,我才聽到父親撿起手機的聲音。他的聲音老了,沙啞了,透著一種精疲力盡的疲憊。“清清……”
“爸。”
“你媽她……她剛才暈了一下,現在坐著呢。”父親頓了頓,我聽見他沉重的嘆息,“那個錢……真的沒辦法了嗎?你姐她……她可能也是被人騙了……”
“爸,”我打斷他,“我姐現在人在哪兒?”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從下午那些人上門,”父親的聲音低下去,“我們就聯系不上她了。手機關機,家里沒人,店里……店早就關門了。”
我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電腦包從肩膀上滑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們報警了嗎?”
“報、報警?”父親愣住了,“報警抓你姐?”
“報警說有人上門威脅,說你們被騷擾了。”我說,“先把今晚對付過去。那些要債的,不會只去一次。”
“可是……可是債……”父親的聲音在發抖,“那么多錢……就是把我們倆這把老骨頭砸碎了賣,也賣不出一千兩百萬啊……”
我彎腰撿起電腦包,拍掉上面的灰。包很沉,里面裝著公司配的筆記本,還有我做了半個月沒做完的方案。
“爸,”我說,“你先照顧好我媽。我……我晚點回去。”
掛斷電話,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天色徹底黑透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連成一片渾濁的光海。那些光很遠,照不到我這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銀行發來的還款提醒短信。我看了一眼,關掉屏幕,把手機塞進褲兜。
電梯來了,空的。我走進去,按下“1”樓。金屬門合上,鏡面墻壁里映出我自己的臉——一張沒什么血色的、疲憊的、二十八歲的女人的臉。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著。
我試著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類似“笑”的表情。鏡子里的人動了動嘴唇,看起來比哭還難看。
電梯一路向下,失重感讓我胃里一陣翻騰。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前臺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抬頭看見我,笑著打了個招呼:“顧姐,才走啊?”
“嗯。”我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推開玻璃門,初夏的晚風裹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我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燈,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回家?
我在這個城市租的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廳,月租四千五。那是我的“家”嗎?
回父母家?
那個我長大的、現在正被一千兩百萬債務陰影籠罩的老房子?
手機又在褲兜里震動起來。我掏出來看,是母親的號碼。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兩個字,直到它自動掛斷。很快,又打了過來。
我沒接,也沒掛,就這么握著手機,看著它震。屏幕的光明明滅滅,照亮我的指尖——指尖是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第三遍打來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劃開了接聽鍵。
“媽……”
“清清!”這次是父親的聲音,急促,慌亂,“你媽、你媽她喘不上氣了!臉都紫了!我、我叫了救護車,正往人民醫院去!你快來!快來啊!”
背景音里,是母親破碎的、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還有救護車刺耳的鳴笛。
第二章
人民醫院急診科的味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消毒水混著淡淡的血腥氣,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于絕望的酸腐味。晚上七點半,這里燈火通明,人聲卻壓得很低,像一鍋即將沸騰卻又被死死蓋住的粥。
我跑到搶救室門口的時候,父親正佝僂著背坐在塑料椅子上。他雙手抱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灰色夾克衫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子歪到一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爸。”我跑得急,胸口還在起伏,“媽呢?”
父親抬手指了指搶救室緊閉的門,手也在抖。“在里面……吸氧,打點滴。醫生說,是情緒太激動,誘發了……誘發老毛病。”他說“老毛病”三個字時,聲音含糊了一下。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母親有高血壓,心臟也不太好。
我在他旁邊坐下。塑料椅子冰涼,硌得人難受。走廊里人來人往,擔架床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護士小跑的腳步聲,家屬壓抑的哭泣聲,還有某個角落里電視機播放晚間新聞的機械人聲,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腦子里鉆。
“我姐呢?”我問。
父親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個生銹的機器。“還沒聯系上……手機關機,家里電話沒人接。我給她發微信了,也沒回。”
我從包里掏出手機,找到那個被我置頂、卻已經大半年沒聯系過的號碼,撥了出去。聽筒里傳來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又給她發了條微信:“媽在醫院,速回電。”
消息發出去,前面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我把手機屏幕轉給父親看。
父親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眼睛瞪大了一些,臉上的皺紋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更深了。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又低下頭,用那雙長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捂住了臉。
“作孽啊……”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像是嘆息,又像是哭。
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顧秀英家屬在嗎?”
我和父親同時站起來。
“病人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需要住院觀察。去辦一下手續,交押金。”
父親急忙去掏口袋,摸出一個磨破了邊的人造革錢包,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還有幾張零票。他數了數,手指頭不靈活,數了兩遍。“我、我這兒有……八百多……”
“押金先交五千。”護士說,語氣沒什么波瀾,大概見慣了這樣的場景。
父親的臉一下子白了。“五、五千?我……我卡里可能還有兩千,我、我這就去取……”
“我去交吧。”我說,從自己包里抽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卡是工資卡,里面是我工作六年攢下的,準備付房子首付的錢。不多,但交個押金夠了。
繳費窗口排著隊。前面是個年輕男人,在跟收費員爭執,說藥費太貴。我站在他后面,聽著他越來越激動的聲音,看著窗口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影子里的我,臉色和父親一樣蒼白。
輪到我了。我把醫保卡和銀行卡遞進去,報了母親的名字。機器吱吱呀呀地吐出一長串繳費單。我一張一張簽好字,最后拿到收據——五千八百元整。
我把收據對折,塞進錢包夾層。銀行卡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另一張卡。那是張信用卡,額度三萬。我盯著它看了兩秒,把它抽出來,單獨放進牛仔褲口袋。
回到急診留觀區,母親已經被推出來了,躺在移動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鼻子里插著氧氣管。她的臉色蠟黃,眼睛緊閉著,眼皮在微微顫抖。父親跟在一旁,用手虛虛地護著床欄,好像怕它散架似的。
護士指揮著把病床推到靠墻的一個位置。這里用簾子半隔開,算是臨時的床位。旁邊一張床上躺著個不斷咳嗽的老人,再過去,有個小孩在哭。
“家屬留一個看著就行,注意點滴,快打完的時候按鈴。”護士交代完,又匆匆走了。
我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父親站在床尾,搓著手,看看母親,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輸液管上。
“清清,”他小聲說,像是怕吵醒母親,“那個錢……爸回頭……”
“爸,”我打斷他,“先不說這個。”
父親不說話了,又搓了搓手,然后拖了張凳子,在我對面坐下。我們之間隔著病床,床上躺著昏睡的母親。空氣里只有點滴的聲音,隔壁的咳嗽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救護車鳴笛。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過去。
母親的眼皮動了幾下,緩緩睜開。她的眼神起初是散的,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轉向我,又轉向父親。
“媽,你感覺怎么樣?”我往前傾了傾身體。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紅了,積蓄起淚水。“清清……”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嘶啞,帶著氧氣管摩擦的“嘶嘶”聲,“你姐……你姐她真的……”
“媽,你先別想這個,好好休息。”我說。
“我怎么不想?我怎么不想?!”母親突然激動起來,想撐起身子,被父親按住了。“那是一千兩百萬啊!清清!不是一千兩百塊!是把咱們家祖墳刨了都還不起的債啊!”她的眼淚滾出來,順著眼角流進花白的鬢發里,“她怎么那么狠心啊……我是她親媽啊……她怎么能這樣對我……”
父親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還有你!”母親猛地轉過臉,瞪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瀕臨瘋狂的怨懟,“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她在騙我!你為什么不攔著我?啊?!你為什么不說清楚?!”
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近乎仇恨的光。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躺在這里的這個人,有點陌生。
“我說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我提醒過你三次。每一次,你都把我罵回來了。你說我小心眼,說我嫉妒我姐,說我見不得她好。”
母親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去年八月十五,就在這里,人民醫院。”我繼續說,目光掃過這間擁擠嘈雜的留觀室,“你因為頭暈住院,也是這間急診。我姐來看了你十分鐘,留下一個果籃,說公司有事,走了。是我守了你一整夜。第二天,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你還記得嗎?”
母親的眼神開始躲閃。
“你說,‘你看你姐多忙,事業做得多大。你得學著點,別整天就知道上班下班,沒出息’。”
父親猛地咳嗽起來,不知道是被嗆到了,還是想打斷我。
我沒停。“后來你要把老房子的房產證給我姐,說她要拿去辦什么手續。我是不是攔過你?我說,媽,房產證不能隨便給人,就算是我姐也不行。你當時怎么說的?你說,‘我的東西,我想給誰就給誰!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母親的臉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沒發出聲音,只是無聲地流。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我不是沒攔過。是你不讓我攔。”
我說完這句話,留觀室里突然安靜了一瞬。隔壁老人的咳嗽停了,小孩也不哭了。只有點滴還在不緊不慢地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母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剛才那種激動尖銳的哭,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沉悶的、絕望的哀嚎。她扯掉了氧氣管,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父親慌了,趕緊按鈴叫護士。
護士匆匆跑來,重新給母親插上氧氣管,又訓斥了幾句,說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母親重新躺下,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不停地流,浸濕了枕頭。她不再說話,只是哭,哭得渾身發抖。
父親站在床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哀求。他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別再說了。
我轉過頭,看向簾子外面。走廊里,一個穿著病號服的老太太,正被一個年輕女人攙扶著,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動著。她們走得很慢,很艱難,但終究是在往前走。
我收回目光,掏出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微信,是同事問我方案的事。我關掉,打開通訊錄,往下翻。
翻到一個名字,我停了下來。
周明。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專打經濟糾紛的官司。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后起身,走到相對安靜的消防通道,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飯店。“喂?顧清?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周明,”我開門見山,“有個事,想咨詢你。急事。”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小了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靜的地方。“你說。”
“我姐開了家公司,大概一年前,她把公司法人變更成了我媽。現在公司欠了外面一千兩百萬,債主找上門了。我想問,這種情況下,債務誰來承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法人變更,有正規手續嗎?你媽簽字了?”
“簽了。我姐拿回家的文件,說是公司內部流程,讓我媽簽個字。我媽沒仔細看就簽了。”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周明的聲音傳過來,很嚴肅:“顧清,你得有心理準備。如果法人變更手續是合法合規的,公章、簽字都是真的,那在法律上,你母親就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公司的責任承擔人。換句話說,這一千兩百萬的債務,原則上是要由公司資產來償還。如果公司資產不夠,”他頓了頓,“債權人可能會主張由法定代表人,也就是你母親,以個人財產來承擔連帶責任。而且,如果變更法人是為了惡意逃避債務,被查實的話,情節會更嚴重。”
消防通道的聲控燈滅了。我站在一片黑暗里,手機屏幕的光照亮我半張臉。
“連帶責任……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債主可以起訴公司,也可以同時起訴你母親個人。如果勝訴,法院可以查封、凍結、拍賣你母親名下的所有財產,來償還債務。包括,”周明一字一句地說,“那套被抵押的老房子,以及其他任何登記在她名下的東西。”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水泥地面粗糙的質感透過褲子傳來。
“有沒有辦法……證明這是我姐做的局?是她騙我媽簽的字?”
“很難。”周明說得很直接,“除非有確鑿證據,比如錄音、錄像,證明你姐是欺詐、脅迫。或者,有證據證明公司實際上一直是由你姐控制經營,你母親只是掛名。但這需要舉證。而且,就算能證明,也只是在責任劃分上可能對你母親有利一些,債務本身,很難完全撇清。”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顧清,這不是小數目。一千兩百萬,夠得上刑法里的‘數額特別巨大’了。如果債主報案,說你母親涉嫌合同詐騙或者其他罪名,是有可能被刑事立案的。你最好……勸你姐趕緊出面,想辦法解決。躲是沒用的。”
“我聯系不上她。”我說,“手機關機,微信拉黑。”
周明嘆了口氣。“那你們得趕緊做幾件事。第一,保存好所有證據——借條、合同、抵押文件、還有法人變更的文件。第二,如果還有債主上門騷擾,馬上報警。第三,去查一下你姐那個公司的工商登記信息、稅務情況,看看到底欠了多少錢,欠了誰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找個律師。立刻,馬上。”
“好。”我說,“謝謝你,周明。”
“客氣什么。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打我電話。不過,”他補充道,“最好還是讓你姐回來。解鈴還須系鈴人。”
掛斷電話,我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腿麻了,我就換了個姿勢,直接坐在了地上。灰塵沾在褲子上,我也沒管。
消防通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護工服的大媽走進來,看見我坐在地上,嚇了一跳。“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我撐著墻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謝謝。”
走回留觀室,父親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守在母親床邊。母親似乎哭累了,閉著眼睛,但眼皮還在抖。點滴快打完了,鹽水袋里只剩下淺淺的一層。
我走過去,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爸,”等護士來換藥的間隙,我對父親說,“媽這邊穩定了,你先守著。我回家一趟。”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帶著血絲和茫然:“回家?回哪個家?”
“回你們家。”我說,“去拿點換洗衣服,還有——去找找我姐留下的東西。所有跟她公司有關的,文件、合同、筆記本,什么都行。”
父親的眼神瑟縮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對即將面對混亂的恐懼。“清清,那些東西……”
“必須找。”我的語氣沒有商量余地,“不找到,我們連欠了誰的錢,欠了多少都不知道。難道等下次債主找上門,直接把我們趕出去?”
父親不說話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
護士來換了藥,又量了血壓,說情況穩定,明天可以轉到心內科病房。
我拿起包。“爸,媽要是醒了,你什么都別說,就說我回去拿東西。有事打我電話。”
父親點了點頭,動作遲緩。
走出急診大樓,夜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襯衫黏在背上。醫院門口的路燈下,停著幾輛等客的出租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
我說了父母家的地址。那是城西一個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我長大的地方。
車子駛入夜晚的車流。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腦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東西擠在一起,亂糟糟的,理不出頭緒。
一千兩百萬。
母親被變更的法人。
失聯的姐姐。
還有那張寫著五千八百元、被我塞進錢包夾層的繳費單。
車子在老小區門口停下。我付了錢,下車。小區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燈泡周圍聚集著一些小飛蟲。門衛室的窗戶黑著,看門的老頭大概睡了。
我走進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我家住在三號樓,一單元,四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幾盞,光線昏暗。我摸著黑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走到三樓半的時候,我停住了。
我家門口,四樓那扇熟悉的綠色防盜門上,被人用紅色的油漆,潑了四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字:
還 錢 !
油漆還沒全干,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流著血的傷口,猙獰地爬滿了整扇門。
第三章
那四個紅字在昏暗的樓道里,像四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我。
我站在原地,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油漆刺鼻的氣味鉆進口鼻,混合著樓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讓人一陣反胃。聲控燈滅了,黑暗重新合攏。我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半分鐘,才抬起手,拍了拍巴掌。
燈沒亮。大概是燈泡壞了,或者被故意弄壞了。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慘白的光束照在門上,那些紅字更刺眼了。油漆順著門板往下淌,在地面上積了一小灘黏稠的暗紅。門上除了字,還貼了幾張紙。我湊近了看,是打印的A4紙,上面是粗體黑字:“顧秀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再不還錢,后果自負!”落款是一個叫“鑫源信貸”的公司,還有一個手機號碼。
紙張貼得很牢,邊角都用透明膠帶死死粘住。
我伸手,想撕下一張。手指剛碰到紙的邊緣,又停住了。周明的話在腦子里回響:“保存好所有證據。”我拿出手機,調整角度,對著門上的紅字和催款單,拍了幾張清晰的照片。閃光燈在寂靜的樓道里亮起又熄滅,像無聲的閃電。
拍完照,我深吸一口氣,從包里翻出鑰匙。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一股沉悶的、混雜著灰塵和淡淡食物殘渣味道的空氣涌出來。我按亮了門口的燈。
客廳里一片狼藉。
茶幾被掀翻了,玻璃臺面碎了一地,碎片折射著燈光,亮得扎眼。沙發墊子被扯開,里面的海綿露出來,東一塊西一塊扔在地上。電視柜的抽屜全被拉開,里面的東西——遙控器、舊報紙、藥瓶、針線盒——散落得到處都是。墻上的掛歷掉了下來,斜躺在墻角。餐廳的椅子倒了兩把,餐桌歪在一邊,上面還放著沒收拾的碗筷,盤子里的剩菜已經發餿,招了幾只小飛蟲。
這不像一個家。像被洗劫過的廢墟。
我站在門口,鞋底踩著門口地墊上不知誰踩進來的灰塵和碎屑。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我慢慢走進去,小心避開地上的玻璃渣。
主臥的門開著。我走過去看。父母的房間也被翻過了。衣柜門大敞著,衣服被扯出來一半,堆在床上、地上。五斗柜的抽屜歪斜著,里面的東西被倒出來。母親那個上了鎖的、放貴重物品的小木盒,此刻就躺在地板中央,鎖被撬開了,盒蓋歪在一邊。里面是空的。我知道那里原本放著家里的存折、父母的金戒指、還有奶奶留下的一個玉鐲子。
都沒了。
我退出來,走到另一個房間門口。那是我姐顧芳的房間,后來她搬出去住,這里就基本空著,偶爾她回來會住。此刻,房門緊閉。
我擰了擰門把手,鎖著的。
家里所有的房間,只有這間是鎖著的。
我回到自己原來的房間——現在是家里的書房兼儲物間。這里也沒能幸免。書架上的書被扒拉下來不少,紙箱子被打開,里面裝的舊衣服、舊課本被翻得亂七八糟。但比起客廳和主臥,這里還算“客氣”,大概因為沒什么值錢東西。
我靠在門框上,環視著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它現在看起來那么陌生,那么破敗,像一張被揉皺了、撕碎了的舊照片。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父親發來的微信:“清清,到了嗎?家里怎么樣?你媽醒了,一直在問你。”
我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打字回復:“到了。家里沒事。我找點東西,很快過去。”
發送。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按下“110”。
電話很快接通,是一個女警的聲音:“您好,110報警中心。”
“我要報警。”我說,聲音有點干澀,“有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并且進行威脅恐嚇。”
“請問您的地址是?”
我報出小區名字和門牌號。
“能具體描述一下情況嗎?”
“我家里被人闖入了,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門上被潑了紅油漆,寫了‘還錢’的字,還貼了催債單。”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父母現在在醫院,家里沒人。我剛回來發現的。”
“好的,我們馬上派民警過去。請您保持電話暢通,注意自身安全,不要與可能還在附近的陌生人發生沖突。”
“謝謝。”
掛了電話,我沒有等。我開始在家里翻找。目標明確:所有跟我姐顧芳,以及那個公司有關的東西。
客廳的狼藉中,我在沙發底下摸到一個硬皮筆記本。是我爸記雜事的本子。我快速翻看,前面的都是些水電煤氣繳費記錄、親戚家紅白事的隨禮名單。翻到后面,大概從去年年初開始,出現了幾筆不尋常的記錄:
“1月15日,芳拿回5萬,說是分紅。”
“3月8日,芳說公司資金周轉,用房產證抵押,貸出300萬。”
“5月1日,芳給家里換了新電視、新冰箱。”
“7月20日,芳說生意好,又給了8萬。”
“9月10日,芳說要擴大店面,又讓簽了一份文件。秀英簽了。”
最后這條記錄下面,我爸用更潦草的字跡,加了一行小字:“心里不踏實,問芳是什么,她說生意上的事,別多問。”
我拿著筆記本的手有點抖。繼續往后翻,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是銀行轉賬憑證,復印件。上面顯示,去年11月3日,從“顧秀英”的賬戶,向一個叫“鑫隆商貿有限公司”的賬戶,轉入了八十萬元。用途寫著“借款”。
我拍下這些記錄。然后繼續找。
在翻倒的電視柜后面,我找到了一個被遺漏的塑料袋。里面裝著一些文件。我把它拖出來,就著燈光看。
最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記信息變更申請表。公司名稱:“芳華美容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變更欄:由“顧芳”變更為“顧秀英”。日期是去年9月12日。下面有母親的簽名和紅手印。
我的手在“顧秀英”三個字上停留了幾秒。那字跡我認識,笨拙,用力,一筆一劃。母親只上過小學,寫字對她來說一直是件吃力的事。
下面還有幾份文件。一份是公司章程修正案。一份是股東會決議(上面只有我姐一個股東的簽字)。還有一份是委托書,母親委托我姐“全權處理公司一切事務”。日期都是同一天。
再下面,是幾份借款合同。借款方都是“芳華美容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出借方有個人,也有公司。借款金額從二十萬到三百萬不等。所有的合同上,借款方蓋章旁,都有“顧秀英”的簽名。有些簽名旁邊,還按了手印。
我一份一份翻看,手指越來越涼。這些合同里的借款利息,高得嚇人。月息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甚至有一份寫著“日息千分之一”。借期都很短,三個月,六個月。很多已經逾期了。
最后,在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份房屋抵押合同。抵押物正是我們現在住的這套老房子,產權人是我父母兩人。抵押權人是一家我沒聽說過的投資公司。抵押金額:三百萬元整。合同最后一頁,有我父母雙方的簽名和手印。
合同的簽訂日期,是去年3月5日。也就是我爸筆記本上記錄“用房產證抵押,貸出300萬”的時間附近。
我把這些文件攤在地上,一份一份拍照。手機相機的“咔嚓”聲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清晰。拍完照,我把所有文件重新裝回塑料袋,緊緊攥在手里。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我立刻警覺起來,站起身,順手抄起門邊放著的一把長柄雨傘——那是我很多年前上學時用的,傘骨已經不太靈活了。
腳步聲在我家門口停住了。然后是敲門聲,不,是砸門聲。很用力,很不耐煩。
“開門!顧秀英!我知道你在里面!別他媽裝死!開門!”一個粗嘎的男聲吼道,伴隨著用拳頭捶門板的聲音。“哐!哐!哐!”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門后的貓眼處,往外看。
貓眼有點模糊,但還是能看清外面站著三個男人。都穿著深色的緊身T恤,露出的胳膊上有紋身。為首的是個光頭,一臉橫肉,正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門。旁邊一個瘦高個,手里拎著個黑色的袋子,不知道裝了什么。還有一個矮胖的,靠在墻上抽煙。
“勇哥,好像真沒人。”瘦高個說,“燈亮著,但沒動靜。”
“沒人?”被叫做勇哥的光頭又踹了一腳門,這次更用力,防盜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媽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再潑點漆!把鎖眼也給我堵上!”
瘦高個答應一聲,放下黑袋子,從里面掏出一個礦泉水瓶子,里面裝著半瓶紅色液體。他擰開蓋子,對著門就開始潑。
紅色的油漆再次潑灑在門上,順著原先的字跡流下來,更加狼藉。然后他又掏出一個小瓶子,對著鎖眼,似乎要灌什么東西進去。
我握緊了手里的雨傘柄,手心全是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報警已經過去十幾分鐘了,警察怎么還沒到?
就在瘦高個蹲下,準備對著鎖眼動作的時候,樓下傳來了警笛聲。
由遠及近,很快到了樓下,停下。
門外三個人動作一頓。
“操!條子!”矮胖的那個把煙頭一扔,低聲罵了一句。
“走!”光頭勇哥當機立斷,轉身就往樓下跑。瘦高個和矮胖的也趕緊跟上,腳步聲雜亂地消失在樓梯間。
我靠在門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腿有些發軟。雨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幾分鐘后,更加沉穩的腳步聲上樓。然后是敲門聲,這次是克制的、有規律的。“你好,我們是派出所的,剛才是你報的警嗎?”
我定了定神,撿起雨傘放在一邊,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警服的民警,一老一少。年輕的警察看到門上淋漓的紅色油漆和慘不忍睹的現場,明顯皺了下眉。年長的警察看起來四十多歲,面色沉穩,目光掃過門上的字,又看向我身后的屋內景象。
“你就是報警人?”年長的警察問,掏出警官證給我看了一眼。
“是我。”我側身讓開,“警察同志,請進。不過里面……有點亂。”
兩個警察走進來,年輕的那個立刻拿出執法記錄儀開始拍攝。年長的警察環視一圈,眉頭也擰緊了。
“什么時候發現的?”
“大概半小時前,我剛從醫院回來。”我說,“我父母因為急病住院了,家里沒人。我一回來就看到這樣。”
“醫院?”年長的警察看了我一眼。
“嗯,人民醫院。我媽受了刺激,心臟病犯了。”
警察點了點頭,沒多問,拿出本子開始記錄。“門上那些,還有屋里的情況,是你回來之前就這樣?”
“對。我回來時門鎖是好的,我用鑰匙開的門。一開門就看到里面被翻得亂七八糟。”
“有沒有丟失貴重物品?”
“有。”我指了指主臥方向,“我媽房間有個小木盒子,被撬了,里面的存折、首飾都沒了。具體丟了哪些,得等我父母回來清點。”
“之前有人來過嗎?或者,有沒有接到過威脅電話、短信?”
“有。”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到剛才拍的照片,還有母親之前打來的未接來電顯示,“今天下午,有人去人民醫院找我父母,當時我不在場,是我父母后來告訴我的。他們很害怕,我媽就是那時候犯病的。我回來前,大概十幾分鐘前,還有三個人在門口砸門,潑油漆,還想堵鎖眼。我聽到警笛聲,他們就跑了。”
“看清長相了嗎?”
“從貓眼里看到三個男的,一個光頭,很壯;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的。光頭胳膊上有紋身,瘦高個手里拎著個黑袋子,里面裝著油漆。”我盡量回憶細節。
年長的警察快速記錄著,年輕的警察繼續拍攝現場。
“你父母,或者你,最近有沒有和人產生經濟糾紛?”警察問,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我沉默了兩秒,把手里的塑料袋遞過去。“警察同志,我想,這可能不是簡單的經濟糾紛。您看看這些。”
年長的警察接過塑料袋,取出里面的文件,就著燈光快速翻閱。他看得很仔細,特別是那份法人變更文件和那些借款合同。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個顧秀英是你?”
“是我母親。”
“法人是去年9月變更的?”
“是的。”
“這些借款合同,都是變更之后簽的?”
“看日期,大部分是。也有變更前的,但不多。”我指著那份抵押合同,“這份是三月份的,用的是我父母的房子做抵押。”
警察合上文件,遞還給年輕警察裝進證物袋。“情況我們初步了解了。這涉及到巨額債務,以及可能存在的欺詐和非法討債行為。我們需要你,還有你的父母,盡快到派出所做個詳細的筆錄。另外,”他頓了頓,“你姐姐顧芳,現在人在哪里?”
我搖了搖頭,喉嚨發緊。“不知道。從今天下午債主上門之后,就聯系不上了。手機關機,微信拉黑。”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
“這件事比較復雜。”年長的警察說,“非法侵入住宅、毀壞財物、威脅恐嚇,這些我們會立案調查。但債務糾紛本身,屬于民事范疇,如果證據確鑿,債權人通過法律途徑起訴,法院會受理。你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第一,保證自身安全;第二,盡快聯系上你姐姐,或者找到她;第三,整理好所有相關證據,包括這些合同文件,以及財產損失清單。如果需要,可以申請法律保護,比如禁止這些催債人員靠近你們家。”
“警察同志,”我抬起頭,看著他,“如果我母親是在不知情、被欺騙的情況下簽的這些文件,變更了法人,她還需要為這一千兩百萬的債務負責嗎?”
警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這需要法律來認定。如果證據能證明她是被欺詐、脅迫,或者對公司的經營、借款完全不知情,那么在責任認定上可能會有不同。但具體如何,要看法院怎么判。我的建議是,你們盡快聘請專業的律師,準備應訴。另外,”他補充道,“你姐姐這種行為,如果查實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騙取他人財物,數額特別巨大,可能涉嫌合同詐騙罪。這屬于刑事案件了。”
我點了點頭,感覺嘴里發苦。“我明白了。謝謝。”
“今晚這里不太安全。”年輕警察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客廳,說道,“你最好別一個人留在這里。先去親戚朋友家,或者……去醫院陪護也行。”
“我這就去醫院。”我說。
警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留了聯系方式,然后開始勘查現場,提取門上的指紋、腳印等。
我沒有再停留。我回到自己曾經的房間,從一堆舊物里翻出一個結實的雙肩背包——那是我大學時用的。我把那個裝著文件的塑料袋小心地放進去,又塞了幾件母親和父親可能需要換洗的衣物。想了想,我又走到父母房間,在散落的衣物里,找到了父親那本硬皮筆記本,也塞進包里。
背上包,走出家門。警察還在忙碌。我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走下樓梯。
重新站在單元門口,夜風更涼了。我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窗戶透出的燈光,那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現在,它門上涂著猩紅的“還錢”,里面是一片狼藉,還被警察拉上了警戒線。
我摸出手機,想給父親打個電話,告訴他今晚我不回去了,就住在醫院陪護。但解鎖屏幕后,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打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我已經一年多沒有主動撥打過的號碼。
顧芳。
我的姐姐。
我按下撥號鍵。聽筒里依舊傳來那個冰冷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掛斷,打開微信。我和她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去年春節,她給我發了一個“恭喜發財”的紅包,我沒收,也沒回。再往上翻,是她之前經常給我發的消息,多是些美容院顧客的照片,炫耀她又賣了多少錢的卡,又換了什么新車,又去了哪里旅游。我很少回復,偶爾回個“嗯”。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顧芳,媽心臟病發,在醫院。家里被潑了油漆,砸得稀爛。爸快崩潰了。一千兩百萬的債,法人是媽。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回來,把話說清楚。”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按下了發送。
消息前面,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不止是電話,微信也拉黑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看著那個紅色的感嘆號。它像個嘲諷的句號,終結了我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夜風吹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作響。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我的腳邊。
我轉過身,背對著那棟樓,朝著小區門口走去。腳步很沉,但一步也沒有停。
背包里,那些文件的邊角,硌得我后背生疼。
第四章
凌晨兩點的人民醫院住院部,比急診科安靜,但也安靜得有限。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的聲音,某個病房傳來壓抑的咳嗽,還有不知哪里儀器規律的、輕微的“滴滴”聲。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混雜著一種陳舊的、屬于疾病和夜晚的氣息。
心內科病房在三樓。我找到母親的床位,是三人間靠窗的位置。父親趴在床邊的陪護椅上,蜷縮著身體,已經睡著了,發出沉重的鼾聲。母親也閉著眼睛,但眉頭緊鎖著,嘴唇不時翕動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囈語。點滴還在打,藥水剩得不多了。
我把背包輕輕放在墻角的柜子上,在床尾的方凳上坐下。塑料凳子很硬,坐久了硌得慌,但我沒動,就這么靜靜地看著。
母親的臉在昏暗的床頭燈下,顯得蠟黃而浮腫,眼窩深陷。才半天時間,她好像老了十歲。花白的頭發凌亂地散在枕頭上,額頭上貼著監測心電圖的電極片,細細的電線連接著旁邊“滴滴”作響的儀器。屏幕上,綠色的曲線微弱地起伏著。
我記得小時候,母親不是這樣的。她很能干,廠里的技術標兵,家里家外一把手。父親老實內向,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母親拿主意。她對我和姐姐很嚴格,尤其對我姐顧芳,期望很高。顧芳從小長得漂亮,嘴甜,會來事,母親總說她將來有出息。而我,性子悶,不愛說話,成績雖然不錯,但總不及姐姐討喜。
后來姐姐沒考上大學,早早進了社會,折騰過不少事,賣過服裝,開過理發店,賠過錢,也賺過些小錢。每次賠了,就回家哭訴,母親總是心疼,拿出積蓄貼補她。賺了,姐姐就會買些東西回家,母親便高興,逢人就說我女兒能干。我按部就班地上學、工作,成了母親口中“沒多大出息,但穩當”的那個。
再后來,姐姐說要開美容院,做大生意。母親把攢了多年、準備給我結婚用的錢,先給了姐姐。我記得那天,我跟母親大吵一架。我說那是我的錢。母親說:“你姐急用,你先等等。你工作穩定,不著急。你姐要是這生意做成了,以后還能虧待你?”
那筆錢,后來姐姐還了嗎?我不記得了。或許還了一部分,或許沒有。總之,母親再沒提過。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慢慢透出一點深藍,又漸漸泛出灰白。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一點點清晰起來。一夜沒合眼,我卻沒什么睡意,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父親動了一下,猛地驚醒,抬起頭,看見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清清?你……你什么時候來的?”
“后半夜。”我低聲說,“爸,你再睡會兒,我看著。”
父親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一眼點滴瓶,又看了看母親。“你媽一直沒睡踏實,迷迷糊糊的,老是說夢話,一會兒哭一會兒叫的。”
“醫生早上會來查房。”我說,“我跟醫生說了情況,讓他們多留意。”
父親點點頭,搓了把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他的背影佝僂著,那件舊夾克衫顯得空蕩蕩的。
“家里……怎么樣?”他沒回頭,聲音干澀地問。
我沉默了一下。該怎么告訴他?告訴他家被砸了,門被潑了紅漆,存折首飾都沒了,警察都來了?
“有點亂。”最終,我只說了這三個字。
父親轉過身,看著我。他的眼神渾濁,充滿了血絲,還有某種我看不懂的、深重的疲憊和恐懼。“那些人……還會來嗎?”
“警察已經立案了。”我說,“短時間內,他們應該不敢再來。但爸,你和媽最近別回家了,就住醫院,或者……”我頓了頓,“等我安排。”
“安排?怎么安排?”父親的聲音高了一些,又怕吵醒母親,趕緊壓低,“那是我們的家啊!我們還能去哪兒?”
“家暫時不能回了。”我盡量讓聲音平靜,“不安全。等事情處理完再說。”
父親不說話了,又轉回去看窗外。過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說:“一千兩百萬……清清,就是把我們倆這把老骨頭榨干了,也拿不出這么多錢啊……你姐她……她到底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早上七點,護士來查房,量了體溫血壓,換了藥。母親醒了,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不說話,也不吃東西。父親喂她喝了幾口粥,她就別過頭去。
八點,醫生來查房,問了情況,說心臟情況暫時穩定,但情緒不能再受刺激,需要住院觀察幾天,做進一步檢查。
醫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臨床的老太太被家人扶著出去走動了,另一個床位的病人還在睡。只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我的手機震動了,是周明。
我走到走廊盡頭,接起電話。
“顧清,怎么樣?你媽還好嗎?”
“暫時穩定了,在醫院。”我說,“周明,我找到了一些文件。”
我把昨晚找到的法人變更文件、借款合同、抵押合同,還有父親筆記本的內容,簡單跟他說了。
電話那頭,周明沉默地聽著,偶爾“嗯”一聲。等我說完,他嘆了口氣:“情況比我想的還糟。這些文件如果都是真的,那你母親的法人身份和簽字基本坐實了。那些借款合同,利息高得離譜,有些可能不受法律保護,但本金是跑不掉的。關鍵是抵押合同,房子已經被抵押出去了,如果還不上錢,銀行或者抵押公司有權申請拍賣。”
我感覺喉嚨發干。“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有,但很難。”周明說得很直接,“第一,證明你母親是被欺詐、重大誤解下簽的字,或者證明這些借款她完全不知情,錢也沒用于家庭生活。但這需要證據,比如你姐承認騙她的錄音,或者銀行流水證明錢都進了你姐個人賬戶。第二,證明你姐是實際控制人,你母親只是掛名。這需要更復雜的舉證,比如公司的實際經營決策是你姐在做,公章是你姐保管使用等等。但即使這樣,你母親作為法人,也很難完全免責,尤其是在巨額債務面前,債權人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可能的償還對象。”
“如果我姐回來,承認一切都是她做的,錢也是她用的……”
“那責任主體可能會轉移,但債務本身還是公司的。而你母親作為簽字的法人,依然可能面臨債權人的追索,除非債權人同意債務轉移,或者你姐個人有足夠的資產償還。但以你姐目前失蹤的情況看……”周明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了。”我說,“周明,我想請你做代理律師,幫我處理這件事。費用……”
“費用先不說。”周明打斷我,“老同學了,先幫你把情況理清楚。你今天有空嗎?來一趟律所,帶上所有文件原件和復印件。我們需要詳細梳理,看從哪里找突破口。另外,最好讓你父母也來一趟,有些情況需要向他們本人了解。”
“好。下午我去。”
掛了電話,我回到病房。母親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眼睛望著窗外。父親坐在床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爸,”我走過去,“下午,你和我,得去一趟律師事務所。”
父親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慌亂:“律、律師事務所?去那兒干什么?”
“請律師。”我說,“這件事,我們自己處理不了,必須找專業的律師。”
“那得花多少錢啊?”父親下意識地問,隨即又意識到什么,頹然地低下頭,“對,對,得請……得請……”
“媽怎么辦?”我問。
“我在這兒看著。”臨床老太太的女兒,一個四十多歲、面容和善的大姐,主動開口說,“你們有事就去忙,我看著點滴,有事我叫護士。”
我連忙道謝。
下午兩點,我和父親來到了周明所在的律師事務所。律所在市中心一棟高級寫字樓的二十層,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觀。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穿著職業裝的男女匆匆走過,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紙張的味道。這一切,都和我們身上從醫院帶出來的消毒水味,以及父親那件皺巴巴的夾克衫格格不入。
父親顯得很局促,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扶著他,跟著前臺接待,走進了周明的辦公室。
周明比大學時成熟了很多,穿著合體的西裝,戴著一副無框眼鏡。他起身和我們握手,招呼我們坐下,又讓助理倒了水。
“叔叔,顧清,別緊張,先把情況詳細跟我說說。”周明的語氣溫和而專業。
父親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一會兒說姐姐小時候多乖,一會兒又說她做生意不容易,最后才說到抵押房子、簽文件的事。我坐在旁邊,把文件一份一份拿出來,擺在周明寬大的辦公桌上。
周明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筆記錄,或者用手機拍下關鍵頁。當看到那份月息百分之五的借款合同時,他皺了皺眉:“這是高利貸,利息超過法律保護上限的部分,可以不用還。但本金和合法范圍內的利息,是受法律保護的。”
看完所有文件,周明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情況我基本了解了。現在有幾個關鍵點。”他看著我和父親,“第一,顧芳女士下落不明,她是解決這件事的核心。必須盡快找到她。第二,這些債務,哪些是公司經營產生的,哪些可能涉及顧芳女士個人揮霍或轉移,需要查清楚。第三,也是目前對你們最不利的,顧秀英女士作為法定代表人,是這些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的簽字主體。債權人起訴,她必然是被告。”
父親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那……那會怎么樣?”
“如果債權人勝訴,法院判決生效后,你們拒不履行,債權人可以申請強制執行。”周明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下來,“強制執行的對象,包括顧秀英女士名下的所有財產——銀行存款、房產、車輛,以及其他有價值的物品。也包括,”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如果這套房子是你們夫妻共同財產,而你也在抵押合同上簽了字,那么你的份額也會被執行。”
父親的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他。
“沒有……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父親的聲音在發抖。
“有。但需要時間和證據。”周明說,“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幾件事同時進行。第一,我這邊會起草律師函,發給已知的這些債權人,包括那家‘鑫源信貸’,表明你們已經委托律師處理此事,要求他們停止非法催收行為,通過合法途徑解決。第二,我們需要去工商局調取‘芳華美容’公司的全套檔案,看它的股權結構、變更歷史、年報情況。第三,去銀行查詢公司的對公賬戶流水,以及顧秀英女士個人賬戶與公司賬戶、以及與顧芳個人賬戶之間的資金往來。這可能需要法院的調查令,我會申請。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報警。以顧芳涉嫌合同詐騙、或者詐騙罪報案。她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找到她,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報警……抓芳芳?”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叔叔,這不是抓誰的問題。”周明語氣嚴肅,“是她做錯了事,造成了嚴重的后果。現在她失蹤,債務落在你們頭上。報警,一是可以借助警方力量找到她;二來,如果她的行為確實構成犯罪,那么刑事案件的結果,會對民事債務的認定產生影響。這是目前能保護你們,尤其是保護顧秀英女士,最有效的法律途徑。”
父親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捏得發白。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
過了很久,父親才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看向我,聲音嘶啞地問:“清清……你說……報警嗎?”
我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苦,有掙扎,有最后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我能說出“不”。
我知道父親在想什么。那是他從小疼到大的女兒。是他和母親捧在手心里的驕傲。即使她犯了天大的錯,在父親的潛意識里,或許還存著一絲幻想,幻想她能回來,能解決這一切,能像以前每次闖禍后一樣,哭著認個錯,事情就過去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一千兩百萬。被抵押的房子。被潑了紅漆的家。躺在醫院急救的母親。
還有那個把我們所有人都拉黑的電話號碼。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周明:“報。周明,需要準備什么材料?”
周明點了點頭:“顧秀英女士的身份證復印件,這些合同文件的復印件,以及你們的報案陳述。另外,最好能有顧芳女士的身份信息、照片,以及她可能去的地方的線索。”
“我有她身份證照片。”我拿出手機,翻出之前存在云盤里的家庭合影,找到一張比較清晰的姐姐的證件照截圖,發給了周明。
“好。”周明看了看時間,“今天我就準備材料,最晚明天上午,我們去派出所正式報案。另外,調取工商信息和銀行流水的事,我也會同步進行。叔叔,顧清,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可能會比較長,也可能會……比較難受。尤其是,如果最后證明顧芳確實涉嫌犯罪。”
父親佝僂著背,點了點頭,沒說話。
從律所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天色又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父親一直沉默著,走得很慢。我攙扶著他,能感覺到他手臂在微微發抖。
“爸,”我輕聲說,“先去吃點東西吧。”
父親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吃不下……你媽還在醫院……”
“多少吃一點,不然身體撐不住。”我拉著他,走進路邊一家看起來很干凈的小面館。
面端上來,父親拿著筷子,半天沒動。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蒼老的臉。
“清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你說……你姐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管我們了?”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父親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破碎的痛楚:“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讓我們替她背債?她是不是……從來就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生銹的鈍刀,緩慢地切割著空氣,也切割著我的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面條的熱氣漸漸散了,湯面上凝起一層薄薄的油花。
我的手機,就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耳熟、帶著哭腔的女聲,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大街上:
“清清……是我……我是姐姐……”
第五章
我握著手機,有那么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是嘈雜的背景音,汽車鳴笛聲,人聲,還有顧芳那帶著明顯哭腔和顫抖的聲音。父親察覺到我表情不對,停下了機械攪動面條的動作,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我。
“顧芳?”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緊繃。
“清清……你在哪兒?爸、媽呢?他們怎么樣?”顧芳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慌亂,“我、我聽說家里出事了,媽進醫院了?是不是真的?嚴不嚴重?”
“你在哪兒?”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重復問道。
“我……我在外面……”她含糊其辭,背景音里傳來一陣尖銳的電動車喇叭聲,“清清,媽到底怎么樣了?你說話啊!”
“媽心臟病發,在醫院。爸也在。”我盡可能簡短地說,“家里被要債的砸了,門上潑了紅漆,寫了‘還錢’。存折和媽的首飾都被拿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抽泣,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說了只是去問問,不會動手的……”
“他們是誰?”我追問,“‘鑫源信貸’?還是其他債主?顧芳,你到底欠了多少錢?除了那一千兩百萬,還有沒有別的?”
“我……我沒有欠那么多!”顧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委屈和辯解,“是那些人亂說!是公司欠的,是公司經營不善,資金鏈斷了,不是我個人的事!而且、而且法人現在是媽,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最后那句話,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練過無數遍,終于脫口而出。
我捏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父親坐在對面,他似乎從我緊繃的臉色和只言片語中聽出了什么,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電話。
“跟你沒關系?”我重復她的話,聲音冷得像冰,“公司的法人是去年九月變的,那些借款合同,大部分是去年十月之后簽的。媽根本不知道她簽的是什么,她以為只是幫你個忙,走個過場。顧芳,你這是詐騙。”
“我沒有!我沒有騙她!”顧芳尖叫起來,聲音刺得我耳膜疼,“我是她女兒!我怎么會騙她?!是媽自己愿意幫我的!她說支持我事業!文件她看了,她簽字的!清清,我知道你從小就看我不順眼,覺得爸媽偏心我,可你也不能這么污蔑我!現在是公司出了問題,我是法人,我也著急啊!可我能有什么辦法?生意賠了就是賠了,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你沒想到?”我打斷她,感覺一股火氣從胸腔里直沖上來,燒得我喉嚨發干,“你沒想到,所以你就把法人改成媽,讓她替你扛著一千兩百萬的債?你沒想到,所以你就玩失蹤,手機關機,微信拉黑,讓爸媽在家被債主堵著罵,讓媽氣得進醫院搶救?顧芳,你的沒想到,代價可真大!”
“我沒有玩失蹤!”顧芳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這次聽起來更像是一種表演,“我、我是出去躲債了!那些人要砍我的手!我不跑怎么辦?等著被他們砍死嗎?清清,我是你親姐姐!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嗎?!”
“逼死你的是你自己!”我再也控制不住,聲音大了起來,引得面館里其他幾桌客人都側目看過來。父親伸出手,想拉我,手停在半空,又無力地垂下。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顧芳,你給我聽清楚。媽現在躺在醫院里,醫生說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爸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我們的家被砸了,門上潑著‘還錢’,像鬼畫符一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的‘生意’,因為你的‘沒想到’。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來。把事情說清楚,該承擔的責任,你自己承擔。”
電話那頭只剩下顧芳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隱約的、壓抑的啜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低了很多,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被那些人生吞活剝嗎?清清,你別天真了。那些人是高利貸,是黑社會!他們不講法律的!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那你就不管爸媽了?”我氣得渾身發抖,“讓他們替你去死?”
“我沒有不管他們!”顧芳的聲音又尖銳起來,“我這不是打電話來了嗎?我知道我對不起媽,對不起爸……可我現在自身難保啊!清清,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你先幫我穩住爸媽,穩住那些要債的,等我找到錢,等我翻過身來,我一定回來,我把債都還上,我加倍孝順爸媽……”
“你拿什么還?”我厲聲質問,“你還有什么?”
“我……”顧芳語塞,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不是有存款嗎?你不是工作這么多年攢了不少錢嗎?你先拿出來,幫我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哪怕先還一部分,讓他們別逼得那么緊……還有,你不是認識那個周明嗎?他是律師,你讓他幫我跟那些債主談談,分期還,或者減免點利息……清清,姐求你了,姐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
我聽著她的話,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冷下去。憤怒還在燃燒,但更多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脊椎骨慢慢爬上來。
到了這個時候,她想的第一件事,還是我的錢。還是讓我,讓爸媽,繼續替她填窟窿。
“顧芳,”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的公司,到底是怎么賠的?那一千兩百萬,你到底花在哪里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只有嘈雜的背景音還在繼續。
“我……我投資失敗了……加盟的品牌是騙子,卷錢跑了……開店成本太高,房租、人工、進貨……還有、還有……”她語無倫次。
“還有你新換的那輛奔馳車?還有你朋友圈里曬的那些名牌包、出國旅游?”我替她說下去,“還有你去年說要擴大經營,從媽那里騙走房產證去抵押的三百萬?那些錢,真的都用在生意上了嗎?”
“顧清!你什么意思?!你懷疑我貪污家里的錢?!”顧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我那是應酬!是維護客戶!做生意不要面子嗎?不開好車,不背好包,誰看得起你?誰會跟你合作?你一個坐辦公室的,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說,“我不懂怎么把爸媽養老的房子賠進去,不懂怎么把親媽氣進醫院,不懂怎么欠下一千兩百萬然后自己躲起來,讓全家替你背鍋。顧芳,這些,我確實不懂。”
“你——”顧芳氣得說不出話,只能聽到她粗重的喘息。
“我不會給你錢,一分都不會。”我繼續說,“周明律師我已經請了,他正在整理材料。我們馬上就會去報警,告你合同詐騙。還有,那些非法催債的人,我們也會一并追究法律責任。你如果還有點良心,還想給自己留條后路,就自己回來,去公安局自首,把事情交代清楚。這是你唯一的選擇。”
“報警?顧清!你敢!”顧芳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猙獰,“我是你親姐姐!你要把我送進監獄?!你還有沒有人性?!”
“當你把法人改成媽的時候,當你看著那些人去家里鬧的時候,當你把手機關機玩失蹤的時候,”我一字一句地說,“你有沒有想過,你是她的女兒,是他的姐姐?”
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
她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聽著里面傳來的忙音,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一種幾乎要將我淹沒的、冰涼的憤怒。
父親一直看著我,他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像是最后一點支撐著他的東西也被抽走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徒勞地翕動著嘴唇。
“她……她說什么?”最終,他嘶啞地問。
我把手機放在油膩的桌面上,看著父親的眼睛:“她說,她不會回來。她說,讓我拿錢幫她填窟窿。她說,如果我們報警,就是沒人性。”
父親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體猛地向后一仰,撞在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瞪大了眼睛,眼眶迅速紅了,但沒流出眼淚,只是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眼神渙散,沒有焦點。
“爸?”我伸手去扶他。
父親猛地揮開我的手,動作大得差點打翻桌上的面碗。他雙手撐住油膩的桌面,低著頭,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沒有哭聲,只有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破碎的、壓抑的哽咽。
面館里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隱隱的同情。
我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手放在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他嶙峋的骨頭,和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她真這么說的?”父親抬起頭,滿臉是淚,渾濁的眼淚順著深刻的皺紋往下淌,“她真不管我們了?真讓我們去死?”
我沒有回答。答案已經在他眼睛里了。
父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扇自己耳光。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他一邊打自己,一邊哭喊,聲音嘶啞難聽,“是我沒教好她!是我和你媽把她慣壞了!慣得她無法無天!慣得她連爹媽都不要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讓他再打自己。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幾乎抓不住。面館老板聞聲從后廚跑出來,驚訝地看著我們。
“爸!爸!別這樣!”我用力抱住他的胳膊,聲音也帶了哽咽,“不是你的錯!不是!”
父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捂著臉,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眼淚從他的指縫里涌出來,滴在油跡斑斑的桌面上。
我抱著他,這個曾經在我記憶里如山一般沉默、堅實的男人,此刻縮成一團,顫抖著,哭泣著,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窗外,醞釀了一下午的雨,終于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連成一片水幕,模糊了外面行色匆匆的人影和車流。
面,早就涼透了,凝結成一團油膩的糊狀。
我付了錢,攙扶著幾乎無法自己行走的父親,走進漫天雨幕。我們沒有傘,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人行道上。雨水很快打濕了我們的頭發、衣服。父親一直在哭,無聲地流淚,雨水混著淚水,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肆意橫流。
走到一個公交站臺下,我們停了下來避雨。站臺上擠滿了等車的人,各自玩著手機,或者望著雨幕發呆。沒有人多看我們一眼,兩個被雨水淋透的、失魂落魄的人,在這個匆忙的城市里,并不起眼。
父親的顫抖漸漸平復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是空洞的。他望著馬路對面被雨水沖刷的霓虹燈招牌,忽然啞著嗓子開口:“清清……房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我握著他冰涼的手,雨水順著我的發梢滴下來。我想說“不會的”,想說“會有辦法的”,但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周明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如果債權人勝訴……可以申請強制執行……包括房產。”
一千兩百萬。就算把房子賣了,也遠遠不夠。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嘈雜的雨聲和車流聲里,顯得異常平靜,“我們先顧人。媽的身體,你的身體,最重要。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父親轉過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被雨水和淚水浸泡得紅腫,但里面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光,那是絕境中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的光。
“清清……”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爸……爸對不起你……從小到大,爸媽偏心你姐,總覺得她不容易,總讓你讓著她……沒想到,沒想到最后,是爸和你媽……拖累了你……”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我仰起頭,看著灰蒙蒙的、不斷落下雨水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別說這些了,爸。”我說,“我們先回醫院。媽該著急了。”
雨小了一些。我攔了一輛出租車,把父親扶上去。車廂里開著空調,冷氣一激,我們兩人都打了個寒顫。
回到醫院,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母親激動的聲音:“……我不信!我不信芳芳會這么對我!你們騙我!你們合起伙來騙我!”
我推開門。母親半坐在病床上,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監護儀上的數字在報警邊緣跳動。臨床的大姐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護士正在安撫她:“阿姨,您別激動,冷靜,深呼吸……”
“媽!”我快步走過去。
母親看見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伸出手,手指顫抖地指著我:“你說!你是不是逼你姐了?啊?你是不是跟她說什么了?她剛才打電話給我了!她都哭了!她說你罵她,說要報警抓她!顧清!她是你親姐姐!你怎么能這么狠心?!”
我看向床頭柜,母親的老年機放在那里,屏幕還亮著。
原來,在我和父親離開后,顧芳給母親打了電話。她說了什么,可想而知。
父親也走了進來,他渾身濕透,形容狼狽。母親看到他,更是激動:“還有你!老顧!你們是不是都商量好了?要把我女兒送進監獄?啊?!我告訴你們,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們誰也別想動我女兒!”
護士急了:“阿姨!您不能這么激動!心臟受不了!快,躺下,深呼吸!”
母親根本聽不進去,她揮舞著手臂,像是要推開所有靠近她的人,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我的芳芳……我的芳芳不會不管我的……她一定是被逼的……是那些壞人逼她的……你們不去找壞人,逼我女兒干什么……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
監護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護士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外跑:“醫生!醫生!”
病房里亂成一團。臨床的大姐幫忙按住母親的手,父親僵在原地,臉色慘白。我看著母親因為激動和痛苦而扭曲的臉,聽著她口中不斷喊出的“芳芳”,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迅速給母親用藥,安撫情緒。一番忙亂之后,母親終于平靜下來,沉沉睡去,只是眉頭依舊緊鎖著,眼角還掛著淚痕。
“病人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醫生嚴肅地對我和父親說,“她的心臟很脆弱,再來一次,后果不堪設想。你們家屬,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她情緒激動。有什么話,等她情況穩定了再說。”
我和父親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像兩個被罰站的小學生。雨已經停了,窗外的天色黑透,玻璃上倒映著病房里蒼白的燈光,和我們同樣蒼白的臉。
父親靠著墻,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無聲地聳動。
我站在那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市燈火璀璨,但那些光,一點也照不進我心里。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周明發來的微信。
“顧清,報警材料準備好了。另外,我查了一下‘芳華美容’的工商信息,發現了一些新情況。這家公司除了你母親是法人,你姐姐是唯一股東之外,在去年十一月,還新增了一個‘監事’,名字叫‘劉勇’。我查了這個劉勇,他有多次非法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