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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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鎖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傍晚回家時看到的情景。
周婷癱坐在我們合租的那扇深藍色防盜門前,米白色的連衣裙下擺蹭滿了灰塵,平時精心打理的卷發像一團枯草耷拉在肩上。她身邊散落著兩個行李箱,其中一個輪子壞了,歪斜地靠著墻。樓道里聲控燈忽明忽暗,照在她煞白的臉上。
“曉云……”她看到我從樓梯拐角上來,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哭腔,“房東把鎖換了!”
我愣在樓梯中間,手里還提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青菜和豬肉。樓道里飄著隔壁家炒辣椒的味道,嗆得人想咳嗽。
“什么鎖換了?”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往上又走了兩步。
“我們家的鎖!我鑰匙插不進去了!”周婷撲到門前,用力擰著那把嶄新的銀色鎖芯,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我下班回來就這樣了,打電話給房東,他說……他說房子不租給我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快步走到門前,我把菜放在地上,掏出鑰匙串——那上面掛著三把鑰匙,公司抽屜的,老家大門的,還有這把租房的。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卡在中間,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
“你看!你看啊!”周婷的聲音尖利起來,在狹小的樓道里回蕩。
對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王阿姨探出半個身子,看了看我們,又迅速縮回去,“砰”地關上了門。但我知道她肯定在貓眼后面看著,這棟老居民樓的隔音不好,平時誰家夫妻吵架,樓上樓下都能聽見。
“我給房東再打個電話。”我摸出手機,手指有些抖。
周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打過了!我打了一下午!他最后直接關機了!”
我甩開她的手,還是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忙音,一遍又一遍的忙音。樓道窗戶透進傍晚灰蒙蒙的光,落在周婷那張姣好卻扭曲的臉上。我突然想起兩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傍晚,她拖著同樣的行李箱站在這個門口,笑得眼睛彎彎:“曉云,收留我幾天唄,找到工作我就搬走。”
那時她剛從上一家公司離職,和男朋友分手,租的房子到期。我倆是大學同學,上下鋪睡了四年,畢業后雖然在同一座城市,但聯系漸少。她突然找上門時,我正一個人住著這套兩室一廳——其實我根本負擔不起整套房子的租金,原本是想找個合租的,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就幾天?”我當時問她。
“最多一個月!我保證!”她豎起三根手指作發誓狀,另一只手已經將行李箱拉進了門。
一個月變成了兩個月,兩個月變成了半年。她說找工作不順利,說看上的崗位都招滿了,說經濟不景氣。我看著她每天睡到中午起床,點外賣,刷劇,網購,快遞盒子堆在門口越壘越高。我那點工資,付了房租水電,剩下的勉強夠兩個人吃飯。
“婷,你要不先找個臨時工?”三個月后,我試著提議。
周婷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笑得有點勉強:“臨時工能有多少錢啊曉云,我再找找,肯定有合適的。”
又過了兩個月,我開始在晚飯時算賬:“這個月電費多了八十,你空調開太久了。”
“哎呀夏天嘛,熱死人了。”她夾走盤子里最后一塊紅燒肉,“曉云你做飯越來越好吃了。”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想起我媽生前說過的話:“曉云,你呀,就是心太軟。”
我媽在我大二那年生病走的,肝癌,從查出來到走就三個月。我爸受了打擊,身體一直不好,提前辦了內退,在老家靠著不多的退休金過日子。我在這座城市拼命工作,就是想多掙點錢,把我爸接過來。這套房子雖然舊,但朝南,陽光好,我想著等攢夠了錢,租個更大的,我爸一間我一間。
周婷搬進來后,我的攢錢計劃徹底擱淺。一個人的工資養兩個人,再怎么精打細算,月底也剩不下幾個錢。我跟她提過幾次分攤房租,她總是說“等我找到工作,雙倍還你”,說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讓你沒法再逼問下去。
一年前的某天,我終于發了火。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點,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家,看見周婷窩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四五個外賣盒子,屋里一股麻辣燙的味道。
“周婷,”我站在門口,沒換鞋,“你找到工作了嗎?”
她暫停了平板上的韓劇,轉過頭,臉上還帶著笑:“今天面試了一家,讓我等通知。”
“上周你也這么說,上上周也是。”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害怕,“你在我這兒住了一年了。”
周婷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坐直身體,把平板放到一邊:“何曉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該交一點房租?”我終于把憋了半年的話說了出來,“哪怕一個月五百,三百也行。我工資就那么多,還要給我爸寄錢,真的撐不住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然后周婷突然哭了,不是大聲哭,是那種壓抑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拖累你了……”她抹著眼淚,“可是我沒辦法啊曉云,我真的沒辦法。上次那個工作,明明說好要我的,最后選了別人。我爸媽在老家天天催我,問我掙多少錢,我都不敢告訴他們我失業一年了……”
她哭得越來越傷心,鼻涕眼淚一起流:“我大學同學,一個個都混得人模人樣的,就我,工作工作找不到,男朋友也跑了,現在連住的地方都要沒了……曉云,要是連你都不幫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心里的那股火,被她哭得一點點澆滅了。最后我嘆了口氣,走到她旁邊坐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別哭了。”
“曉云,你對我最好了……”她靠在我肩上,眼淚蹭到我衣服上,“我發誓,我一定盡快找到工作,到時候我給你買最好的包,請你吃最貴的餐廳,你信我。”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背。那天晚上我們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誰也沒再提房租的事。第二天周婷起了個大早,化了全妝出門,說去人才市場。晚上回來時帶了半個西瓜,用她最后一點花唄額度買的。
“看我買的,冰鎮的,可甜了。”她切好西瓜,把最中間那塊遞給我。
我接過西瓜,紅彤彤的,確實很甜。但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卻有些發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周婷后來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資不高,三千五,單休。但她開始往家里買東西了——打折的零食,促銷的洗發水,淘寶上買的幾十塊一件的T恤。她沒再提房租的事,我也沒問。我想著,她能管自己就不錯了。
直到三個月前,我爸打來電話,聲音沙啞:“曉云啊,我這兩天總覺得喘不上氣,胸口悶。”
我當天就請假回了老家,帶我爸去醫院。結果出來時,我腿都軟了——冠心病,血管堵了快一半,得做支架,醫生說最好盡快,拖久了有心梗風險。
“多少錢?”我問醫生時聲音在抖。
“一個支架三萬左右,你父親的情況,可能得放兩個。加上手術費住院費,準備七八萬吧。”
七八萬。我銀行卡里只有兩萬三,還是省吃儉用攢了一年的。我給我爸辦住院手續時,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回到租的房子,我整個人都是木的。周婷正在試新買的裙子,在鏡子前轉圈:“好看嗎?才九十九。”
我沒接話,癱坐在沙發上。
“怎么了你?”她終于注意到我的不對勁。
“我爸病了,要手術,要錢。”我一口氣說完,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怕一看她就會哭出來。
周婷安靜了幾秒,然后坐到我旁邊:“嚴重嗎?要多少啊?”
“嚴重,要七八萬。”
“這么多……”她小聲說,然后握住我的手,“你別急,慢慢想辦法,叔叔肯定能好的。”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錢。親戚朋友借了一圈,大伯家剛給堂哥買了房,拿不出錢;姑姑家倒借了五千,但也是杯水車薪。同事那邊,大家都不容易,我開不了口。
最后我想到了周婷。她工作一年了,雖然工資不高,但吃住都在我這里,應該能攢下點錢吧?我不要多,三千五千都好,湊一點是一點。
第二天早上,我趁著周婷洗漱時,靠在衛生間門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松點:“婷,跟你商量個事。”
“嗯?”她吐掉嘴里的泡沫。
“我爸手術的錢還差不少,你能不能……先借我一點?三千就行,我發了工資慢慢還你。”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周婷彎著腰,保持著漱口的姿勢,好幾秒沒動。然后她直起身,擦了擦嘴,沒看我。
“曉云,我不是不想幫你……”她的聲音很輕,“我哪有錢啊,每個月工資到手就光,你看我上個月花唄還欠了兩千呢。”
“可是你吃住都不花錢,工資……”我試圖講道理。
“怎么不花錢了?”她突然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委屈,又像是憤怒,“我每個月不要買衣服嗎?不要化妝品嗎?同事聚餐我能不去嗎?曉云,你知道現在在外面生存有多難嗎?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省省省,一件衣服穿三年?”
我被她說愣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再說了,”周婷的聲音低下去,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在你這兒住了這么久,是我不對,但你當初也沒說要收我房租啊。現在你爸生病了,突然找我要錢,這算怎么回事?”
衛生間里的燈光慘白,照在她臉上,也照在我臉上。鏡子里映出兩張面孔,一張委屈,一張震驚。我們就這樣站著,直到樓上傳來沖馬桶的聲音,“轟隆”一聲,打破了沉默。
“我去上班了。”周婷推開我,走出衛生間,拎起包,摔門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紅,但一滴眼淚都沒有。那天我沒去上班,請了假,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傍晚時周婷回來了,拎著一袋水果,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吃橙子嗎?特價。”她問。
我沒說話。她也沒再問,自己洗了橙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笑聲很大,大得刺耳。
那之后我們陷入了冷戰。不,準確說是我單方面的冷戰。周婷還是那樣,該吃吃該喝喝,看電視,刷手機,偶爾跟我說話,我簡短地回答。家里的氣氛像凝固的膠水,粘稠,沉悶,讓人喘不過氣。
而我爸那邊等不了了。醫院三天兩頭打電話催繳費,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都打過去了,還差四萬。我每晚做噩夢,夢見我爸喘不上氣,伸手向我,我卻怎么也夠不到他。
最后我實在沒辦法,想到了房東。這套房子我租了三年,一直按時交租,也許可以預支一下押金?或者讓房東寬限幾天房租?
我打電話給房東,一個五十多歲姓趙的男人,聲音很客氣,但話很直接:“小何啊,不是我不幫你,我也有難處。這樣吧,你這個月的房租晚交一個星期,行了吧?”
“趙叔,能不能……我能不能用押金抵一段時間房租?我父親真的急需用錢做手術……”
“哎喲那可不行,押金是押金,房租是房租,兩碼事。我體諒你,你也體諒體諒我,好吧?”
掛了電話,我坐在昏暗的客廳里,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窗戶沒關,晚風吹進來,帶著隔壁家炒菜的油煙味。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媽在廚房做飯,我爸在客廳看報紙,我趴在桌上寫作業。那時候覺得日子很長,長得好像永遠過不完。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婷發來的微信:“晚上不回來吃了,同事生日。”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熄了屏幕。
從回憶里抽身出來時,樓道已經完全暗了。聲控燈因為太久沒聲音自動熄滅,我和周婷站在黑暗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勉強勾勒出彼此的輪廓。
“現在怎么辦?”周婷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我沒回答,用力拍打防盜門,鐵門發出沉悶的響聲。“趙叔!趙叔開門!我們知道你在里面!”
門內一片死寂。
我又打了房東的電話,還是關機。打他家里的固定電話,沒人接。周婷也開始拍門,我們倆像瘋了一樣,對著那扇冰冷的鐵門又拍又踢,響聲在整個樓道里回蕩。
好幾戶鄰居開了門,站在自家門口看。王阿姨終于又探出頭來:“小何,你們這是干什么呀?”
“王阿姨,房東把我們的鎖換了,我們進不去了!”我轉向她,聲音帶著哭腔。
“啊?怎么這樣……”王阿姨皺了皺眉,“不過今天下午確實有人來換鎖,我還以為是你們叫的呢。”
“我們沒叫!是房東擅自換的!”
“那你們趕緊聯系房東啊。”
“他關機了!根本不接電話!”
鄰居們開始竊竊私語。樓上的李叔披著外套下來:“小何,別急別急,報警吧。這屬于非法侵入住宅了。”
“報警……”我喃喃重復。對,報警。我顫抖著手撥了110,語無倫次地說了情況。接線員讓我保持冷靜,說會派民警過來。
等待的二十分鐘格外漫長。周婷不拍門了,蹲在行李箱旁邊,把臉埋在膝蓋里。我靠在墻上,盯著腳下那袋已經蔫了的青菜。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斑。
警車來的時候,整棟樓都驚動了。兩個年輕民警上樓,問了情況,查看了我們的身份證,也試著聯系房東,同樣聯系不上。
“他這是違約!”周婷激動地站起來,“我們可以告他!”
“租房合同呢?”民警問。
我和周婷對視一眼。合同……當初簽合同的是我,周婷搬進來是后來的事,根本沒在合同上。那份合同我一直收在抽屜里,現在鎖在門內。
“合同在里面……”我無力地說。
民警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開口道:“這樣,你們今晚先找個地方住。房東這種行為肯定不對,但你們沒有合同在手,我們也不能強制開門。明天你們聯系上房東,協商解決,實在不行去法院起訴。”
“那我們今晚住哪兒啊?!”周婷尖叫起來,“我們的東西都在里面!衣服、電腦、證件全在里面!”
她的尖叫聲在樓道里炸開,聲控燈又亮了,照著她滿臉的淚水和扭曲的表情。鄰居們默默看著,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但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墻,把我們圍在中間,越收越緊,緊得讓人窒息。
老民警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這附近有家小旅館,還算干凈,一晚上八十。你們先去將就一晚,明天再說。”
我接過名片,薄薄的一張紙,卻重得我幾乎拿不住。周婷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蹲下身,開始收拾她散落在地上的東西。行李箱的輪子壞了,我只能拖著走,輪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拖著行李箱下樓時,我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背上,像一根根針。走到三樓時,我聽見王阿姨壓低聲音說:“也怪可憐的……”然后是她丈夫的聲音:“可憐什么,聽說那姑娘白住了人家兩年,人家父親生病借錢都不給……”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下昏暗的樓梯,身后是周婷的抽泣聲,面前是樓外深不見底的夜色。
而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拿出來一看,是我老家的區號。
第二章 夜
旅館前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玩著手機。聽到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到我們拖著大包小包、滿臉淚痕的樣子,眉毛挑了挑,但什么也沒問。
“一間標間,八十。”我遞過身份證和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女人接過錢,對著燈光照了照,然后拉開抽屜找零。她的動作很慢,指甲上涂著剝落的紅色指甲油。抽屜里散亂地放著零錢、鑰匙、幾包紙巾,還有一盒拆過的香煙。
“二十,拿好。”她把身份證和找零推過來,又從墻上取下一把掛著塑料牌的鑰匙,“203,上樓左拐。”
鑰匙是銅的,很舊,上面刻著模糊的房間號。我捏在手里,冰涼。
“走吧。”我對身后的周婷說。
她沒應聲,拖著自己那個壞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輪子每轉半圈就卡一下,發出“咯噔、咯噔”的響聲,在狹窄的樓梯間里被放大,聽得人心頭發緊。
203在走廊盡頭。墻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發黃的水泥。走廊燈壞了,只有盡頭那盞還亮著,昏黃的光勉強能讓人看清腳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甜得發膩。
我打開門,按下開關。燈管閃了好幾下才亮,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房間很小,兩張單人床幾乎挨在一起,白色的床單洗得發灰,上面有幾塊可疑的污漬。靠窗的位置有張桌子,桌面裂了條縫。墻上掛著臺老式空調,外殼泛黃。
周婷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整個人癱坐在床上。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現在怎么辦?”她問,聲音嘶啞。
我沒回答,走到窗邊。窗戶關不嚴,留著一道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馬路對面就是我們租的那棟樓,五樓左邊那個沒亮燈的窗戶,就是我們的“家”。現在那里黑洞洞的,像一只緊閉的眼睛。
手機又在震。我掏出來,還是老家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我按下接聽。
“喂?”
“曉云啊,是我,你陳阿姨。”電話那頭是我爸的鄰居,聲音急促,“你爸下午突然胸口疼得厲害,我們給送醫院了,現在在急診呢!醫生說要馬上手術,讓家屬趕緊來簽字,還要交錢……”
我腦子“嗡”的一聲,后面的話都聽不清了。只抓住幾個詞:急診、馬上手術、簽字、交錢。
“我……我馬上回去。”我聽見自己說,聲音飄得不像自己的。
“快點啊,醫生說不等人!”
掛了電話,我轉過身。周婷還坐在床上,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
“我爸進急診了,要馬上手術。”我說,每個字都說得艱難,“我得回去。”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現在?這么晚哪有車?”
是啊,晚上十點,回老家的最后一班大巴早就開了。火車呢?我慌忙打開手機查票,手指抖得輸錯好幾次密碼。最后一班是十一點二十的硬座,到老家是明天凌晨四點。
“還有火車,我坐火車回去。”我點開購票頁面,銀行卡余額顯示:327.4元。硬座票價62.5,我買了一張,支付成功。
“那我呢?”周婷問。
我抬起頭看她。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嘴角緊緊抿著。
“你……你先在這住一晚,明天去找房東,拿回我們的東西。”
“怎么找?他電話都不接!”
“那就報警,或者去法院。”我一邊說一邊收拾東西,把身份證、銀行卡塞進隨身的小包里,“我們的東西還在里面,他不能擅自處理,這是違法的。”
“違法?他還知道違法?”周婷突然站起來,聲音尖利,“他這就是故意的!何曉云,是不是你跟他說了什么?你是不是故意讓他換鎖,好把我趕出去?”
我停下動作,看著她。有那么一瞬間,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是不是你!”她朝我走近一步,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滿血絲,“你因為我沒借錢給你,就報復我是不是?找房東換鎖,讓我無家可歸,是不是!”
血液沖上頭頂,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氣的。氣得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周婷,”我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在我家白吃白喝兩年,一分錢沒出。我爸病得要死了,我找你借三千塊錢,你說沒有。現在房東換鎖,你覺得是我的問題?”
“我怎么知道房東會突然換鎖?誰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么?何曉云,我算是看透你了,表面裝得老好人,實際上心眼比誰都小!不就是三千塊錢嗎?值得你這樣報復我?”
“三千塊錢?”我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會笑,但就是笑了出來,笑得停不下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笑什么?”周婷往后退了一步,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我笑我自己。”我抹掉眼角的淚,“我笑我蠢,真的。兩年,整整兩年,我供你吃供你住,自己舍不得買件新衣服,我爸生病我都拿不出錢。結果呢?結果你跟我說,不就是三千塊錢嗎?”
我朝她走近一步,她退到墻角。
“周婷,你知道三千塊錢對我意味著什么嗎?是我爸兩個月的藥費,是他能多吃幾頓有營養的飯,是他能少在病床上熬幾天!可對你呢?是你一個包?兩頓大餐?還是你那些穿幾次就不要的衣服?”
“我……我也沒錢啊……”她聲音小了下去,但還在嘴硬,“我工資就那么點……”
“是,你工資少,可你每個月買化妝品、買衣服、跟同事聚餐,哪樣少花錢了?你住我的吃我的,攢不下錢嗎?哪怕一個月攢五百,兩年也有一萬二了!可你攢了嗎?你心里有過哪怕一點感激嗎?”
這些話像打開了閘門,一股腦全涌了出來。兩年來的隱忍、委屈、憤怒,在這個發霉的旅館房間里,在昏暗的燈光下,終于爆發了。
周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她咬著下唇,把臉別過去,不看我。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運轉聲,還有樓下夜市隱隱傳來的喧鬧。窗戶縫里飄進烤串的香味,孜然和辣椒面混在一起,往常會覺得饞,現在只覺得反胃。
我看了眼手機,十點二十。我得走了,趕十一點二十的火車。
“明天你自己想辦法吧。”我把旅館鑰匙扔在床上,“房費我付過了,能住到中午十二點。”
說完,我拎起包,轉身拉開門。
“何曉云!”周婷在身后喊我。
我停在門口,沒回頭。
“我們……我們這么多年的朋友……”
“朋友?”我打斷她,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房間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周婷,朋友不會在對方父親垂危時,說‘不就是三千塊錢’。”
我關上了門。那聲“砰”的輕響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下樓梯時,我的腿是軟的,得扶著墻才能走穩。前臺的女人還在玩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藍瑩瑩的。聽到腳步聲,她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走出旅館,夜風一吹,我才發現自己臉上濕漉漉的。抬手一抹,全是淚。什么時候哭的?我不知道。可能是在周婷說“不就是三千塊錢”的時候,可能更早,在我爸打電話說胸口疼的時候,或者在房東換鎖、我鑰匙插不進去的時候。
街對面就是我們住了兩年的那棟樓。五樓那個窗戶還黑著,但我好像看見了兩年前,周婷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笑得燦爛:“曉云,我來了!”
那時候真好啊。剛畢業沒幾年,對生活還有無限憧憬,覺得朋友就是一輩子,覺得困難都是暫時的。她搬進來那天,我們擠在小小的廚房里煮火鍋,辣得直吸氣,卻笑得停不下來。她說等她找到工作,請我吃大餐。我說好,我等著。
等著等著,等了兩年。
我抬手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姑娘,這么晚去哪兒啊?”
“火車站。”
“趕火車啊?”他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這個點去火車站,是家里有急事吧?”
“嗯,我爸病了。”
“喲,那可耽誤不得。”師傅加了腳油,“你坐穩,咱們走近路,快點。”
車子駛過熟悉的街道。這座我生活了八年的城市,從大學到現在,每條街、每個路口都熟得不能再熟。我在這里哭過笑過,奮斗過絕望過,曾經以為能在這里扎根,把爸接來享福。現在想來,真是天真。
“姑娘,到了。”師傅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付了錢,下車。火車站廣場上人不多,幾個拖著行李的旅客行色匆匆。候車室燈火通明,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我走進去,暖氣混著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找了個空位坐下,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我掏出手機,想給我爸的主治醫生打個電話,但手指在通訊錄上滑了半天,才想起來我根本沒存醫生的號碼。每次都是打病房座機,或者我爸的手機。
我撥通了我爸的手機。響了好幾聲,接電話的是陳阿姨。
“曉云啊,你上車了嗎?”
“在火車站了,十一點二十的車。陳阿姨,我爸怎么樣?”
“剛打了止痛針,睡過去了。但醫生說不能再拖了,最遲明天上午必須手術,不然……”陳阿姨的聲音頓了頓,“不然有危險。”
“錢……錢還差多少?”
“醫院說要先交五萬押金。你之前打過來的兩萬多已經用掉一部分了,現在欠費一萬多。醫生說,不交錢就不能安排手術。”
五萬。我卡里還有二百多。親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同事……我翻著微信通訊錄,指尖在一個個名字上滑過。王姐,上周剛說她女兒報輔導班交了一萬。小李,上個月買房湊首付,還在發愁。小張,單親媽媽,一個人養孩子……
我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劉總。我的部門經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平時對我不錯。去年我業績好,她還給我發過紅包。
可是,上班時間之外,我們幾乎沒有私交。現在半夜十一點,打電話開口借五萬?
我盯著那個名字,盯得眼睛發酸。候車室的廣播在報車次,女聲溫柔卻冰冷。旁邊坐著一對情侶,頭靠著頭在刷視頻,笑聲很低。對面是個農民工模樣的男人,抱著個大編織袋,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我解鎖,點開劉總的對話框。上一次聊天是半個月前,她讓我修改一份報表。再往前,是過年時的群發祝福。
我打了幾個字:“劉總您好,這么晚打擾您,很抱歉。我父親病重急需手術,還差五萬塊錢,您能不能……”
刪掉。
“劉總,我是何曉云,實在不好意思這么晚聯系您……”
又刪掉。
最后我發了這么一句:“劉總,我是何曉云,父親急病需手術,還差五萬,不知您能否相助?我會盡快歸還,利息按銀行算。非常抱歉這么晚打擾您。”
發出去后,我把手機扣在腿上,不敢看。候車室的時鐘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五分鐘,手機沒動靜。
十分鐘,還是沒動靜。
我想她可能睡了,或者看到了但不想回。畢竟五萬不是小數目,我們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
就在我幾乎絕望時,手機震了。
我猛地拿起來,屏幕上是劉總的名字。她回了一條語音。
點開,她溫和的聲音傳出來:“曉云啊,我剛看到。你別急,五萬我轉你。卡號發我,現在就轉。父親生病是大事,錢不夠再說。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別太著急了。”
緊接著又一條:“對了,我跟人事說了,給你批一周假,好好照顧父親。工作的事不用擔心。”
我聽著那兩條語音,一遍,兩遍,三遍。直到廣播開始檢票,我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卡號發過去。兩分鐘后,短信提示:您尾號3479的賬戶轉入50000.00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拖著發軟的腿走向檢票口。排隊時,我給陳阿姨打電話,聲音抖得厲害:“陳阿姨,錢我湊到了,五萬,現在就轉過去。您讓醫生準備手術,我明天一早就到。”
“好好好,太好了!”陳阿姨的聲音也帶著哭腔,“你爸有救了,有救了……”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欄桿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輪到我了,檢票員撕下票根,我隨著人流走進站臺。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火車已經停在軌道上,綠皮車,很舊了,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
找到座位,是靠窗的。我放好包,坐下。對面坐著一對老夫妻,正在分一個蘋果。老太太削皮,削得很仔細,皮連成長長的一條。老頭在旁邊看著,眼里帶著笑。
我轉過頭,看向玻璃窗外。城市在后退,燈光一點點遠去,最后只剩下黑暗。玻璃上映出我的臉,蒼白,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黑影。
手機又震了。是周婷。
“曉云,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錢我借你,三千,不,五千,我找我爸媽要,明天就打給你。”
“我們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這樣對我……”
“曉云,你接電話啊,我們好好談談……”
一條接一條,微信提示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刺耳。旁邊的乘客看了我一眼,我連忙把手機調成靜音。
屏幕還在亮,周婷的名字一次次跳出來。最后一條是:“何曉云,你真要這么絕情嗎?”
我沒有回。把手機塞進包里,拉上拉鏈。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著,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火,像墜落的星星。
我閉上眼,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傍晚,周婷站在我家門口,笑得眼睛彎彎:“曉云,收留我幾天唄。”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會怎么做?
我會笑著說:“好啊,住幾天都行。不過房租水電我們平攤,一人一半,好不好?”
她會怎么回答?也許會愣一下,然后說“好啊”,也許會找別的借口離開。我們的生活會不會從此不同?
不知道。時光不能倒流,人生沒有如果。
火車在黑暗里前行,載著我奔向病重的父親,奔向那個我拼命想逃離卻又無比牽掛的老家。而身后那座城市,那間被換了鎖的房子,那個我曾以為會是一輩子朋友的人,都被遠遠拋在黑暗中,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
窗外,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第三章 病房
凌晨四點的縣城火車站,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出站口只有兩三個接站的人,縮著脖子搓著手,嘴里呵出白氣。路燈昏黃,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我拖著發軟的腿走出車站,在寒風中站了五分鐘,才等到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聽了醫院名字,打了個哈欠:“二十。”
“能快點嗎?我父親急診。”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踩下油門。破舊的出租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闖了兩個紅燈。我沒心思提醒他,只是盯著窗外飛快后退的街景。這個我長大的小縣城,這幾年變化很大,蓋起了高樓,開了連鎖超市,但此刻在我眼里,依然是從前那個破舊、擁擠、卻讓我安心的地方。
縣醫院住院部大樓在夜色中矗立,只有零星幾個窗戶亮著燈。我付了錢,推開車門沖進去。大廳里空蕩蕩的,掛號窗口緊閉,只有急診科亮著慘白的燈。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味道——疾病、衰老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請問何建國在哪個病房?”我趴在護士站的臺子上,聲音發顫。
值班護士抬起頭,睡眼惺忪:“何建國……等等,我查一下。”她翻著本子,“三樓,心內科,312。不過現在不是探視時間……”
我沒聽完就沖向樓梯。高跟鞋在樓梯間敲出急促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三樓,312,我喘著氣停在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不敢推開。
怕。怕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怕看到各種儀器管子,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門從里面開了。陳阿姨端著一個塑料盆出來,差點和我撞上。
“哎喲,曉云!你到了!”她壓低聲音,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擔憂,“快進來,你爸剛醒。”
我走進去。病房里有三張床,靠窗那張床上,我爸躺在那里,身上連著監護儀,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曲線和數字。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臉色蠟黃,在白色的床單被套映襯下,更顯得憔悴。
“爸……”我輕輕叫了一聲。
他睜開眼,看到我,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但手上扎著針,只能動了動手指。
“來了……”他的聲音很輕,氣若游絲。
我走到床邊,握住他沒扎針的那只手。很涼,皮膚松垮,能摸到突起的骨頭。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砸在他手背上。
“哭啥……沒事……”他想笑,但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
陳阿姨把盆放下,小聲說:“醫生說了,明天上午手術。支架,放兩個。讓你來了就去找值班醫生簽字,還有一些手續要辦。”
“錢我湊到了,五萬,已經打到醫院賬戶了。”我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陳阿姨,謝謝您,這兩天多虧您了。”
“鄰里鄰居的,說這些干啥。”陳阿姨擺擺手,“你爸平時也沒少幫我們。你等著,我去叫醫生。”
她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旁邊兩張床上的病人都睡著了,發出均勻的鼾聲。監護儀“滴滴”地響著,屏幕上,心率那條線起伏著,像一座座小山。
“爸,疼嗎?”我問。
“不疼,打了針,好多了。”他說話很慢,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就是……悶,像有塊大石頭……壓著。”
我握緊他的手,說不出話。小時候我發燒,他也是這樣整夜整夜守著我,用酒精給我擦身子,一遍遍量體溫。我上大學那天,他送我到車站,塞給我一疊皺巴巴的錢,說“別省著,該吃吃”,轉身時偷偷抹眼睛。我媽走后的這些年,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家,每次我打電話回去,他都說“好,都好,你照顧好自己”。
我以為我還有時間。等我攢夠了錢,換了房子,就把他接過去。我以為日子還長。
“你吃飯沒?”我爸突然問。
“吃了。”我撒謊。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滴水未進,但一點不覺得餓。
“那就好……工作……別耽誤了……”
“請假了,一周,領導批了。”
他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累了。我坐著,握著他的手,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一夜無眠。
天快亮時,陳阿姨帶了早飯來——小米粥和包子。我喂我爸喝了幾口粥,他就搖頭說飽了。我自己也吃不下,勉強塞了半個包子,像嚼蠟。
八點,醫生來查房。主治醫生姓李,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嚴肅。他看了監護儀的數據,又聽了我爸的心臟。
“情況還算穩定,但不能再拖了。手術安排在十點,家屬來簽個字。”他把一沓文件遞給我。
我接過,厚厚一疊,手術知情同意書、風險告知書、費用清單……每一頁都沉甸甸的。我翻到最后一頁,握著筆,手抖得厲害。
“醫生……風險大嗎?”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尤其是心臟手術。”李醫生推了推眼鏡,“但你父親的情況,不做手術風險更大。支架現在是常規手術,我們醫院做得很多,成功率很高,你不用太擔心。”
不用太擔心。怎么可能不擔心。我深吸一口氣,在家屬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何曉云,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先去交費吧,交完費我們就準備手術。”李醫生說。
我去繳費處,把五萬塊錢全存了進去。看著那張繳費單,我想起劉總轉來的五萬,想起她說的“錢不夠再說”,想起周婷的“不就是三千塊錢嗎”。鼻子一酸,趕緊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
回到病房,護士已經來給我爸做術前準備了。剃掉胸口一小片毛發,消毒,打術前針。我爸一直很平靜,反過來安慰我:“沒事,小手術,睡一覺就好了。”
九點半,手術室的推車來了。我和陳阿姨幫忙把我爸挪到車上,他瘦得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我握著他的手,一直送到手術室門口。
“爸,我在這兒等你。”我說。
他點點頭,笑了笑。那笑容很虛弱,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紅燈亮起。我和陳阿姨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盯著那盞紅燈,像兩尊雕像。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走廊里人來人往,有病人家屬,有醫護人員,腳步聲、推車聲、談話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得讓人頭暈。
陳阿姨拍了拍我的手:“曉云,你去歇會兒,我在這兒盯著。”
“沒事,我不累。”
其實累,累得骨頭縫都在疼。但我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會想起不好的事。
十一點,紅燈還亮著。我坐不住了,站起來在走廊里走來走去。墻壁是慘白的,地板是慘白的,連燈光都是慘白的。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像要下雨。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周婷。從昨晚到現在,她發了二十多條微信,打了十幾個電話。最新一條是:“曉云,房東聯系上了,他說是你讓他換鎖的,是真的嗎?”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按了鎖屏。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疲憊的臉。
“曉云,來坐會兒。”陳阿姨又叫我。
我走回去坐下,但坐不住,又站起來。如此反復,像只困獸。
十二點,手術室的門開了。我和陳阿姨同時站起來。出來的是個護士,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何建國家屬?”
“在!在!”我沖過去。
“手術很順利,支架放好了,病人馬上出來,送ICU觀察一天。”護士語速很快,“家屬去ICU那邊等著吧,等會兒醫生會跟你們交代注意事項。”
我腿一軟,差點摔倒。陳阿姨扶住我,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
我爸被推出來時,還處于麻醉狀態,閉著眼,臉色蒼白,但監護儀上的數字很平穩。我們跟著推車到ICU門口,被攔在外面。
“病人需要觀察,家屬明天再來。”護士說完,關上了門。
我和陳阿姨站在ICU門口,隔著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醫護人員,但看不到我爸。玻璃上反射出我們的影子,兩張憔悴的臉。
“這下放心了,放心了。”陳阿姨念叨著,眼圈紅了,“你爸命大,沒事了。”
我點點頭,想說話,但喉嚨堵得厲害。靠在墻上,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眼淚終于流出來,無聲的,洶涌的。
哭了一會兒,我抬起頭,抹了把臉,站起來。“陳阿姨,您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夜了。”
“你一個人行嗎?”
“行,手術都做完了,我在這兒等著就行。您快回去,明天還要您幫忙呢。”
陳阿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那行,我回去給你爸熬點粥,明天送來。你也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累垮了。”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在ICU門口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機又震了,還是周婷。我直接按了關機。
世界安靜了。
我在醫院的長椅上坐了一夜。半夜冷,我去護士站借了條毯子,裹在身上,還是冷。不是身上的冷,是骨頭里的冷。走廊的燈二十四小時亮著,慘白慘白,照得人眼睛疼。偶爾有醫護人員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我想起很多事。小時候我爸教我騎車,他在后面扶著,我歪歪扭扭地往前騎,他在后面喊“看前面,別看地上”。中學時我早戀,被他發現,他沒罵我,只說“別影響學習,要對得起自己”。大學報到那天,他扛著比我人還大的行李袋,擠在火車過道里,站了十個小時。
還有我媽。我媽走的那天,也是在這家醫院。肝癌晚期,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走的時候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我爸握著她的手,坐了一整夜,一句話也沒說。第二天早上,我發現他頭發白了一大片。
這些年,我總想跑得遠一點,再遠一點,離開這個小縣城,去大城市,掙大錢,出人頭地。我以為這樣就是孝順,就是有出息。可當我爸躺在手術室里,當我坐在ICU門口,當我連三千塊錢都要借不到的時候,我才明白,我跑得再遠,也跑不出那份牽掛。我掙再多的錢,也買不回時間。
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睡著了。夢很亂,一會兒是我媽在廚房做飯,喊我吃飯;一會兒是周婷站在我家門口,笑著說“曉云,我來了”;一會兒又是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驚醒時,天已大亮。走廊里人來人往,有送飯的家屬,有查房的醫生。我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ICU八點才允許探視。
我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眼圈烏黑,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的,像鬼一樣。冷水拍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些。
八點整,ICU的門開了。護士叫:“何建國家屬,可以進來了,十分鐘。”
我走進去。ICU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滴”聲。我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已經醒了,看到我,眨了眨眼。
“爸。”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溫的,比昨天暖。
“沒事了……”他聲音很弱,但清晰。
“嗯,沒事了。”我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高興的。
護士在旁邊交代注意事項:不能動,要臥床;飲食要清淡,少食多餐;按時吃藥,按時復查……我一一記下,像小學生聽講一樣認真。
十分鐘很快到了。我走出ICU,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里有棵老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但仔細看,枝頭已經冒出一點點嫩芽,小小的,綠綠的。
春天要來了。
手機開機,一連串的提示音。除了周婷的,還有劉總的:“曉云,錢夠嗎?不夠再說。”
我回:“夠了,劉總,太謝謝您了。等我回去,一定盡快還您。”
她很快回:“不急,照顧好父親。工作的事不用擔心,我們都安排好了。”
還有幾個同事的問候,我都一一回了。最后,我看著周婷的那些未接來電和微信,點開,一條條看下去。
從最初的質問,到后來的哀求,再到最后的憤怒。她說房東咬定是我讓他換鎖的,說她的東西都被房東扔出來了,說她現在無家可歸,說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我怎么忍心。
最新一條是凌晨三點發的:“何曉云,你夠狠。我算是看清你了,從此以后,我們兩清。”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對話框,找到房東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他又要關機時,電話通了。
“喂?”是房東老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趙叔,是我,何曉云。”
“哦,小何啊……”他頓了頓,“你那個朋友,周什么婷,昨天鬧了一晚上,又是報警又是找物業的,把我煩死了。我說了,是你讓我換鎖的,她不信。”
“趙叔,我什么時候讓您換鎖了?”
“上周啊,你不是打電話說,你朋友欠你錢不還,還賴著不走,讓我換個鎖,把她東西清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