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當(dāng)家的，這豆子凍得像冰碴，實(shí)在磨不出漿了。”
“你快回屋暖暖手，我來推這石磨。”
“家里的糙米只夠喝兩天稀粥，再不下雪停，咱倆得啃樹皮去了。”
“別怕，明天雪小點(diǎn)我就進(jìn)山下套子。只要有我在，總不會讓你餓著肚子。”
冷風(fēng)順著破窗戶縫往屋里灌，灶臺下的柴火只剩下幾根發(fā)黑的樹根。
大雪已經(jīng)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清水村像是一個被凍僵的老頭，縮在山溝里一動不動。村里的狗都懶得叫喚，只剩下北風(fēng)呼嘯的聲音。
蘇婉青站在院子角落的井臺邊。井臺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冰，滑得站不住腳。她雙手凍得通紅，像熟透的蘿卜。她彎著腰，把木桶扔進(jìn)井里，吃力地提上來半桶夾著冰塊的井水。
冷風(fēng)一吹，蘇婉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接著開始在木盆里搓洗著干癟的黃豆。為了省下幾個銅板，她得把豆腐做得更細(xì)嫩些，明天好走十幾里山路去鎮(zhèn)上多換幾升糙米。
不遠(yuǎn)處的屋檐下，沈長淵正在做木工。他穿著一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結(jié)實(shí)的手臂。他手里拿著刨子，一下一下推著面前的木板。木屑順著刨刀卷起來，落在地上的雪堆里。他的動作很穩(wěn)，每一下都帶著十足的力氣，完全不在乎天上飄落的雪花砸在脖子里。
蘇婉青看著丈夫?qū)捄竦谋秤埃睦锓浩鹨魂嚺狻ｋm然日子過得苦，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但沈長淵對她是極好的。家里重活累活他全都包了，從來不讓她受半點(diǎn)委屈。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本就不結(jié)實(shí)的柴門被人一腳踹開。冷風(fēng)卷著雪花灌進(jìn)了院子。
“沈長淵！別在這兒裝聾作啞，趕緊把冬糧稅交出來！”
一個粗嗓門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靜。村長孫德彪披著厚厚的羊皮襖，手里倒提著一根棗木棍，帶著三個兇神惡煞的狗腿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jìn)來。孫德彪長得滿臉橫肉，一雙倒三角眼透著貪婪的光，平時在清水村橫行霸道，村民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沈長淵停下手里的話，放下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轉(zhuǎn)過身，臉色平靜地看著孫德彪，微微低著頭說：“孫里正，今年的冬糧稅不是上個月剛交過嗎？怎么又要交？”
孫德彪冷笑一聲，把手里的棗木棍往雪地里重重一杵：“上個月那是皇上收的稅！這個月是縣太爺加派的剿匪餉！咱們清水村窮鄉(xiāng)僻壤的，我不挨家挨戶收，難道讓我自己掏腰包替你們墊上？少廢話，趕緊拿錢！”
蘇婉青聽到動靜，趕緊擦干手上的冷水跑了過來。她擋在沈長淵面前，聲音里帶著哀求：“孫村長，您就行行好吧。大雪封山，山里的野獸都躲起來了，我家當(dāng)家的已經(jīng)半個月沒打到大獵物了。家里連鍋都快揭不開了，哪里還有錢交稅啊。”
孫德彪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蘇婉青。蘇婉青雖然穿著破舊的麻布衣裳，但天生麗質(zhì)，皮膚白皙，身段窈窕，不愧是村里出了名的豆腐西施。孫德彪眼里閃過一絲邪光，砸吧了一下嘴說：“沒錢？沒錢也好辦。我看你家這塊宅基地不錯，靠著山腳，地方挺大。要是三天后你們還交不出三兩銀子的稅款，這房子和地，就歸我了！到時候，你們夫妻倆去睡大街吧！”
三個狗腿子跟著哄堂大笑，其中一個還走上前，一腳踢翻了蘇婉青剛洗好的那盆黃豆。混著冰水的黃豆撒了一地，在雪地里顯得刺眼。
蘇婉青看著滿地的黃豆，眼眶瞬間紅了。這可是他們家最后一點(diǎn)口糧啊。
沈長淵看到這一幕，垂在身側(cè)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Ｋ痤^，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寒芒，就像是藏在鞘里的絕世寶劍，隨時準(zhǔn)備飲血。
可是，當(dāng)他看到身旁瑟瑟發(fā)抖的妻子時，那股殺氣又被他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只是個普通的獵戶，不能輕易惹事，否則會引來大禍。
沈長淵深吸了一口氣，松開拳頭。他走到屋里，從床頭的一個破瓦罐里倒出幾粒散碎的碎銀子。這是他用命在懸崖邊采藥換來的，本來打算留著給蘇婉青抓幾服治風(fēng)寒的藥。
他走回院子，把碎銀子遞給孫德彪，低聲下氣地說：“孫里正，這是家里最后一點(diǎn)錢了，總共半兩，您先拿著。剩下的，我明天就進(jìn)深山去碰碰運(yùn)氣，一定想辦法湊齊。”
孫德彪掂量了一下手里輕飄飄的碎銀子，撇了撇嘴：“算你識相。記住，就三天！三天后看不到剩下的二兩半銀子，你們就給我滾蛋！”說完，他一揮手，帶著狗腿子罵罵咧咧地走出了院子。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蘇婉青蹲在雪地里，一邊抹眼淚，一邊把那些凍在冰里的黃豆一顆一顆撿起來。沈長淵蹲下身，幫著她一起撿。
“長淵，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要是你一個人，這日子總不至于過成這樣。”蘇婉青哭著說道。
沈長淵伸出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擦去妻子臉上的淚水，柔聲說：“瞎說什么呢。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錢的事你別管，大雪天山里老虎和野豬找不到吃的，一定會出來活動，這就是機(jī)會。”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風(fēng)雪，深邃的眼神里藏著太多蘇婉青看不懂的東西。
這個時候，隔壁院墻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瞎眼顧老伯摸索著走到墻頭，枯瘦的手里拿著半個烤得半生不熟的紅薯，遞了過來。
“長淵啊，我都聽到了。這世道，不讓人活啊。老頭子我這幾天沒胃口，這半個紅薯你們拿去墊墊肚子吧。”顧老伯的聲音沙啞，透著風(fēng)燭殘年的虛弱。
沈長淵走過去，伸手接過紅薯。因?yàn)榫嚯x近，他清楚地看到了顧老伯的手指。那手雖然滿是皺紋，但食指和虎口處卻有著極其厚實(shí)的繭子。沈長淵心里微微一動，他自己是打獵的，知道干農(nóng)活的繭子和常年握著兵器殺人的繭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刻意避開了顧老伯的手指，沒有發(fā)生觸碰，只是低聲說：“謝謝顧老伯。您老也要保重身體。”
拿著紅薯回到屋里，沈長淵的心里卻掀起了波瀾。這個瞎眼老頭，搬到隔壁已經(jīng)一年多了，平時風(fēng)吹就倒，全靠沈家接濟(jì)一點(diǎn)剩飯活命。可是剛剛那一瞬間，沈長淵確信，那絕不是一雙普通老人的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風(fēng)雪稍微小了一些。為了湊齊剩下的稅款保住這個遮風(fēng)擋雨的家，沈長淵決定立刻進(jìn)深山打獵。只有獵到上百斤的野豬或者珍貴的狐貍，才能換夠那要命的二兩半銀子。
蘇婉青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情愿，心疼丈夫在大雪天進(jìn)山冒險，但面對孫德彪的逼迫，她也沒有別的辦法。昨天半夜，她借著微弱的燭火，用舊布頭給沈長淵縫制了一對厚實(shí)的護(hù)膝，里面塞滿了干燥的蘆花。
“山里雪深，路滑。你一定要小心。要是遇上大家伙，打不過就跑，千萬別硬拼。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蘇婉青一邊幫沈長淵綁好護(hù)膝，一邊紅著眼眶叮囑。
“放心吧，你相公我可是這十里八鄉(xiāng)最好的獵戶。”沈長淵笑著摸了摸妻子的頭發(fā)，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吃過一碗清水多過米粒的粥后，沈長淵準(zhǔn)備去后院的柴房拿弓箭和捕獸夾。
推開柴房那扇破舊的木門，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沖腦門。沈長淵在山里打獵多年，對這種味道太熟悉了。這是極其濃烈的血腥味，而且是新鮮的人血味道。
沈長淵的腳步瞬間停住了。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他心里的第一反應(yīng)是：難道是村長孫德彪那幫畜生不講信用，半夜派了地痞流氓潛入家里想暗算自己？或者是昨天夜里風(fēng)雪太大，山里饑餓的狼群或者豹子跳過院墻，躲進(jìn)了柴房里？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對這個家來說都是極其危險的。他立刻反手將柴房的門虛掩上，順手從門后的角落里抄起一把用來劈柴的生銹斧頭，緊緊握在手里。
沈長淵放輕腳步，一點(diǎn)一點(diǎn)靠近堆滿木柴的角落。血腥味就是從最底下那堆潮濕的木柴里傳出來的。
他屏住呼吸，用斧頭的木柄小心翼翼地?fù)荛_上面的幾根木頭。
接著，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出現(xiàn)在他眼前。
柴火堆里并沒有野獸，也沒有地痞流氓。那里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這人穿著一套極其沉重的黑色鎧甲，鎧甲上布滿了刀痕和箭孔，鮮血正順著鎧甲的縫隙不斷地往外滲，把周圍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紅色。
這是一個瀕死的重甲武士。他看起來受了極重的傷，呼吸已經(jīng)微弱到了極點(diǎn)。
聽到動靜，那個武士猛地睜開眼睛。他雖然快死了，但眼神里依然透著一股兇悍的殺氣。他猛地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死死抓住了沈長淵的腳踝，張開嘴想要說話，卻先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救……救……”武士的聲音含糊不清。
沈長淵蹲下身子。他不想惹麻煩。在這偏僻的村落里，突然出現(xiàn)一個穿著重甲的將死之人，絕對是牽扯到大勢力的仇殺。一旦被人發(fā)現(xiàn)，他和蘇婉青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為了防止這個人連累妻子，沈長淵決定心狠一點(diǎn)。他本想一掌擊暈這個人，趁著夜色尚未褪去，悄悄把他扔進(jìn)后山的深溝里喂狼。
就在他準(zhǔn)備動手的時候，借著從門縫透進(jìn)來的微弱晨光，沈長淵看到了這人臉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血污和泥土。他伸出粗糙的拇指，用力擦去了這重甲死士臉上的血污。
當(dāng)那張因?yàn)槭а^多而慘白的臉孔清晰地暴露在視線中時，沈長淵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驟縮，徹底震驚了！
他手里的斧頭差點(diǎn)掉在地上。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怎么會是他？！
這張臉，這張方正、左眼角有一道長長刀疤的臉，他太熟悉了。
五年前，在京城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火中。叛軍圍城，大火連天。沈長淵親眼看著這個人，作為自己最忠誠的貼身死士，為了掩護(hù)他逃跑，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叛軍射來的漫天亂箭。他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這個人身上插了十幾支羽箭，被大火吞噬。
沈長淵一直以為他早就化成灰燼了。
可是現(xiàn)在，這個五年前就該死在京城的人，竟然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了自己家這破敗的柴房里！
沈長淵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京城的人，怎么會找到這偏僻的荒村？是當(dāng)年的追殺還沒有結(jié)束，還是朝廷局勢發(fā)生了劇變？這個人拼死逃到這里，到底是為了追殺他，還是為了尋找他？
這一切的未知，讓沈長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jī)感。
沈長淵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追問的時候，重甲武士已經(jīng)徹底昏死了過去，進(jìn)氣多出氣少，隨時都會斷氣。
如果把這人扔出去，萬一被追殺他的人發(fā)現(xiàn)線索，肯定會順藤摸瓜找到清水村。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痕跡徹底抹除。
沈長淵動作極其麻利。他先是檢查了武士的傷勢，發(fā)現(xiàn)他的心脈已經(jīng)斷絕，神仙也救不活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武士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沈長淵沒有絲毫猶豫，他拿起鏟子，在柴房最隱蔽的角落里挖了一個深深的坑。他把武士連同那身沉重的重甲一起推入坑中，迅速用泥土填平，然后在上面用力踩實(shí)。接著，他打來幾桶井水，把柴房地上的血跡沖刷得干干凈凈，最后又用一層厚厚的干木屑鋪在上面，掩蓋住了血腥味。
做完這一切，沈長淵出了一身冷汗。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柴房，手里提著弓箭。
但他心里很清楚，清水村平靜的日子徹底到頭了。不管京城發(fā)生了什么事，這個死士既然能找到這里，說明追蹤的人就在附近。留在這里，只會讓蘇婉青陷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他走回屋里，看著正在灶臺前忙碌的妻子。
“婉青，別忙活了。趕緊收拾幾件換洗衣服，帶上干糧。”沈長淵的聲音有些低沉。
蘇婉青愣了一下，轉(zhuǎn)過頭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你不是要進(jìn)山打獵嗎？收拾東西干什么？”
沈長淵撒了個謊：“我剛才在后山腳下看到了大熊的腳印，特別大。那大家伙餓急眼了，隨時可能進(jìn)村傷人。村里不安全，我先去隔壁村老王頭家借輛牛車，咱們連夜去鎮(zhèn)上投奔你遠(yuǎn)房表叔，躲幾天再回來。”
蘇婉青雖然有些害怕，但她是個聽話的女人。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到床邊開始整理包裹。
“連夜走？那孫村長收稅的事怎么辦？”蘇婉青一邊疊衣服一邊問。
“命都要沒了，還管什么稅。到了鎮(zhèn)上我再想辦法。”沈長淵說完，便轉(zhuǎn)身出門去借牛車了。
看著丈夫匆匆離去的背影，蘇婉青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沈長淵今天說話的眼神躲躲閃閃，似乎藏著天大的心事。而且往常遇到野豬下山，他都是拿著斧頭直接沖上去，從沒見過他嚇得要搬家避風(fēng)頭。
蘇婉青嘆了口氣，繼續(xù)收拾東西。當(dāng)她搬開床上的破舊棉被，準(zhǔn)備拿壓在最底下的兩件干凈衣裳時，手指突然碰到了床榻木板的邊緣。
那里有一塊木板松動了。蘇婉青好奇地用力一按，木板竟然翹了起來，下面露出了一個隱蔽的暗格。
她心跳突然加快。沈家窮得叮當(dāng)響，怎么會有暗格？
蘇婉青小心翼翼地伸手進(jìn)去，摸到了一個冰冷、沉甸甸的東西。她用力把它拽了出來。那是一個被黑色鐵皮緊緊包裹的木匣子，匣子上還掛著一把精致的黃銅小鎖。
蘇婉青看著這個匣子，腦子里冒出了無數(shù)個念頭。前面鋪墊過沈家長年貧困，買塊豆腐渣都要算計(jì)半天。她第一反應(yīng)就是：難道這是沈長淵背著自己偷偷存下的私房錢？或者是他進(jìn)城賣皮毛的時候，在外面欠了那些惹不起的賭坊高利貸，這是別人逼著簽的欠條契據(jù)？
不管是哪一種，蘇婉青覺得自己作為妻子，都有權(quán)利知道真相。
她四處找了找，從針線簍里拿出一把生銹的鐵剪刀。她把剪刀尖插進(jìn)銅鎖的鎖眼里，用盡全力左右撬動。
黃銅鎖雖然精致，但年久失修。隨著“吧嗒”一聲脆響，銅鎖被撬開了。
木匣子的蓋子因?yàn)槔锩娴膹椈蓹C(jī)關(guān)，自動彈開了一條縫。
蘇婉青咬著嘴唇，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木匣子的蓋子。
然而，當(dāng)蘇婉青看清箱子里的物件時，她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徹底震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