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王海那輛破卡車轟隆隆堵在我鋪子門口時，我正給一臺老式車床換絲杠。
他跳下車，嗓門扯得老高：“老陳！大活兒！絕對的大活兒！”
后面跟著輛廂貨，門一開，幾臺銹跡斑斑的機床躺在里面，像一堆廢鐵。德國標，漆掉得差不多了，裸露的地方糊著層黑乎乎的油泥。
“瞧瞧，正兒八經(jīng)德國貨！”王海搓著手，“廠家說了，修好，三十八萬。夠你歇半年了?！?/p>
我放下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走過去，圍著那幾臺家伙轉(zhuǎn)了兩圈。
手在某個箱體側(cè)面抹了一把，油泥底下，銹蝕的紋路有點太規(guī)整了。
蹲下，看銘牌，磨損痕跡像是砂輪打的，不是自然磨耗。
心里那根弦，輕輕響了一下。
王海還在叨叨：“怎么樣？接不接？人家催得急，就給三天……”
我直起身，從兜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根。打火機咔噠一聲，煙點著了。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低于八千萬。”我說，“免談。”
王海臉上的笑僵住了。旁邊廂貨司機探出頭，像看瘋子一樣看我。
煙灰掉在地上。
我沒再說話。
01
鋪子叫“老陳機修”，在城北老工業(yè)區(qū)最里頭。
三十來平，墻上掛滿各種工具，扳手、卡尺、絲錐，擦得锃亮但看得出年頭。
靠里一張舊木桌，堆著圖紙和幾本翻爛的手冊。
最顯眼的是墻上掛著一套用帆布包好的工具，深藍色布面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毛邊。
那是我爸留下的。
他干了一輩子鉗工，八級。走的時候沒留多少錢，就這套工具，還有十幾本寫滿筆記的工作日記。
我在這兒開了六年鋪子。
主要接附近小廠的零活，修修普通機床，改改設備，偶爾幫人做點非標件。
價錢公道，手藝還行，慢慢有了點口碑。
但大活兒，特別是那種聽起來油水厚的，我一般不接。
王海說我傻。
“憑你這手藝，出去隨便哪個廠子當個技術(shù)總監(jiān)，年薪不得幾十個？”他常這么念叨。
我只是笑笑，不說話。
有些事，說不清楚。
上午那臺車床的絲杠換好了，調(diào)試完，精度恢復到出廠標準八成。夠用了?？蛻羰莻€小加工廠老板，試了試，挺滿意，多塞了兩百塊錢。
“陳師傅，下次還找你?！?/p>
我點點頭，把錢收進抽屜。
下午沒什么活，我把王海拉來的那幾臺“德國廢鐵”的照片調(diào)出來看。手機拍的，細節(jié)模糊，但有幾個地方讓我在意。
箱體結(jié)合面的縫隙，太均勻了。自然銹蝕的機器，變形不均勻，縫隙會寬窄不一。這幾臺，像故意拼好的。
還有一處液壓管接口，規(guī)格很奇怪。不是常見的公制或英制，像是某種特殊制式。
我閉上眼，腦子里過了一遍這些年接觸過的各種設備檔案。
研究所那些年，看過不少機密級的技術(shù)資料。有些東西，只存在于紙面上，實物沒見過。其中有一類，代號通常帶顏色，“灰”字打頭的居多。
據(jù)說都是冷戰(zhàn)時期的東西，通過各種渠道流出來，真真假假。
我爸的日記里，好像提過一嘴。
我起身，從柜子底層拿出那個鐵皮盒子。打開，里面是父親十幾本日記。紙頁泛黃，字跡工整，偶爾有鉛筆畫的草圖。
翻到中間一本，日期是八幾年。
有一頁寫著：“廠里今天來了批東德設備，說是報廢的。老劉看了說不對，里頭幾個絲杠的精度，咱們現(xiàn)在做不出來。后來不讓看了，拉走了?！?/p>
再往后翻，隔了幾頁，又有一句：“聽說那批東西有說法，叫‘灰什么計劃’。搞不懂。”
灰什么？
我合上日記，點了根煙。
窗外天色暗下來，工業(yè)區(qū)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霧氣里化開。
王海的電話打了進來。
“老陳！你白天沒開玩笑吧？”他聲音壓得很低，“八千萬？你知道那邊怎么說嗎？說要么你瘋了，要么他們瘋了！”
“他們怎么說？”我問。
“還能怎么說！罵娘唄！說你不識抬舉，想錢想瘋了?！蓖鹾ｎD了頓，“不過……那邊管事的，好像想親自過來看看。你悠著點，別把話說死了?！?/p>
“什么時候來？”
“明天上午。”王海嘆了口氣，“我說老陳，你到底看出什么了？那玩意兒真值那么多？”
“也許值，也許不值?！蔽艺f，“得看了才知道?！?/p>
掛了電話，我走到那套父親留下的工具前，摸了摸帆布包。
冰涼，扎實。
02
第二天上午九點，王海帶著人來了。
除了廂貨司機，還有個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的年輕人，三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個平板電腦。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著股不耐煩。
“陳師傅是吧？”年輕人開口，語氣還算客氣，但透著距離，“我是恒遠重工的周銳。這批設備，是我們集團收購的二手資產(chǎn)，評估后認為修復價值不高。但王老板極力推薦您，說您可能有辦法?！?/p>
他頓了頓，看了眼手表：“我們時間比較緊，您看，能不能給個明確的診斷和報價？三十八萬這個數(shù)，是參考市場行情定的。如果確實難度大，我們可以適當上浮。”
話說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別?；?，差不多就行了。
我擦了擦手，沒接話，走到那幾臺機床前。
周銳跟過來，王海在旁邊陪著笑。
“周總，陳師傅手藝真的沒得說，就是人實在，不愛說話……”
周銳擺擺手，示意王海安靜。
我蹲在一臺最大的龍門銑床側(cè)面，手指在箱體接縫處慢慢劃過。然后從工具架上拿了把細毛刷，蘸了點煤油，輕輕刷掉一塊油泥。
底下的金屬表面露出來。
銹色深淺不一，但仔細看，有些地方的銹層像是“做”上去的。
真正的銹蝕，是從金屬內(nèi)部氧化出來，層次感自然。
這個，有點像先噴了一層底漆，再往上做銹。
“陳師傅？”周銳催促。
我站起身，走到另一臺車床前，看主軸箱。
銘牌被磨花了，但邊緣殘留的沖壓痕跡，力度和角度有點怪。
不像長期摩擦導致的，倒像用砂輪片刻意打磨過。
“這些設備，”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從哪里收的？”
周銳皺了皺眉：“歐洲的一個破產(chǎn)工廠。手續(xù)齊全?！?/p>
“原廠文件有嗎？”
“有復印件?！敝茕J示意助理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
我接過來翻了翻。全是德文，我看不懂，但上面的廠家標識和型號，跟我記憶中某個被多次提及的“幌子公司”對得上。
“這些文件，”我把文件遞回去，“可能是假的?！?/p>
周銳臉色沉了下來：“陳師傅，這話要有根據(jù)?！?/p>
“根據(jù)在里面?！蔽抑噶酥笝C床，“方便的話，我想拆開一個輔助箱體看看。不動核心?！?/p>
周銳猶豫了幾秒，點頭：“可以。但請盡快?！?/p>
我找來工具，選了那臺龍門銑床側(cè)面一個不起眼的液壓輔助箱。八個內(nèi)六角螺絲，銹得厲害，但螺紋沒損傷。我噴了點松動劑，慢慢擰。
周銳站在旁邊看，王海有點緊張，搓著手。
箱子打開，里面是液壓閥組和一堆管路。積了厚厚的灰，但零件本身看起來……太新了。
不是外表新，是磨損痕跡不對。
閥芯表面應該有細微的摩擦紋路，這個光滑得像沒怎么用過。
可如果真是報廢設備，液壓系統(tǒng)應該早被油污和磨損搞得不成樣子。
我拿起一個換向閥，看了看底部的標識。
不是常見的力士樂或者博世，而是一個三個字母組成的縮寫：GST。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刻上去的，不是打印：“Lot12-83”。
八三年，第十二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縮寫，我在研究所一份解密期剛到的檔案里見過。東德時期，某個保密研究所的內(nèi)部代號。他們生產(chǎn)的東西，從來不對民用市場銷售。
“看出什么了？”周銳問。
我把閥體放回去，蓋上箱蓋。
“周總，”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你們集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項目，卡在某個加工工藝上了？”
周銳眼神猛地一縮。
雖然很快恢復正常，但那瞬間的震動，沒逃過我的眼睛。
“陳師傅什么意思？”
“隨便問問。”我走到工作臺邊，拿起煙盒，“這批設備，修好三十八萬，不夠。”
“那您覺得多少夠？”周銳語氣冷了點。
我點上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光線里慢慢散開。
“八千萬。”我說，“少一分，免談。”
車間里安靜了幾秒。
王海張著嘴，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司機手里的煙掉在了地上。周銳的臉，一點點漲紅，然后變白。
“陳師傅，”他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這個玩笑，不好笑。”
“沒開玩笑?！蔽覐椓藦棢熁?，“八千萬。包含設備修復、技術(shù)解密、替代工藝研發(fā)、專利規(guī)避設計，還有培訓出能操作這套系統(tǒng)的人。這是打包價?！?/p>
周銳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后，他笑了，是那種氣極反笑。
“好，很好。”他點點頭，“王老板，這就是你推薦的高人。領(lǐng)教了。”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王海急得跺腳：“周總！周總您別急，陳師傅他……”
“王海。”我叫住他，“讓他走?！?/p>
王海回頭瞪我：“老陳！你他媽到底想干嘛？八千萬！你知道恒遠什么規(guī)模嗎？你這不是打人家臉嗎！”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周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廂貨司機也跟著走了，車間里只剩下我和王海。
“完了，”王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這下徹底完了。恒遠以后肯定不會跟我做生意了。老陳啊老陳，你……”
他話沒說完，我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
“陳默嗎？”那頭是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我是沈建國。”
我愣了一下。
沈工。研究所時期，我導師的老朋友。后來聽說去了恒遠當技術(shù)總工。
“沈工?！蔽覒?。
“周銳去找你了？”沈建國問得直接。
“剛走?！?/p>
“那幾臺設備，你看了？”
“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報了多少？”沈建國問。
“八千萬?！?/p>
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我聽到沈建國深吸了一口氣。
“我晚上到?！彼f，“在我到之前，別讓任何人碰那些設備。任何人。”
電話掛了。
王海湊過來：“誰啊？”
“一個老朋友。”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王海，幫個忙?！?/p>
“啥？”
“去弄幾個監(jiān)控攝像頭，裝鋪子周圍，隱蔽點。”我說，“再找兩個信得過的兄弟，今晚開始在附近盯著。錢我出。”
王海眼睛瞪大了：“老陳，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搖搖頭，“但感覺，要出事。”
03
沈建國晚上十點到的。
開一輛老款帕薩特，風塵仆仆。人比幾年前見時老了些，頭發(fā)白了大半，但腰板挺直，眼神還是那么銳利。
我泡了茶，他擺擺手，直接走到那幾臺機床前。
打開隨身帶的強光手電，一寸一寸地照。看了足足二十分鐘，沒說話。
然后他走到工作臺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周銳那小子，氣壞了吧。”沈建國喝了口茶。
“嗯?！?/p>
“該?！鄙蚪▏畔卤?，“眼高手低，以為從國外學點管理就能搞定一切。集團現(xiàn)在那攤子事，就是他搞出來的。”
我沒接話。
沈建國看了我一眼：“你導師的事……我聽說了。后來你離開研究所，我也知道。這些年，委屈了?！?/p>
“沒什么委屈的。”我說，“自己選的?！?/p>
“脾氣還是這么倔?！鄙蚪▏鴩@了口氣，“說正事。這批設備，你看出多少了？”
我把白天發(fā)現(xiàn)的疑點，還有那個GST標識和“Lot12-83”的細節(jié)說了。
沈建國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等我說完，他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看看這個。”
我打開，是一份技術(shù)評估報告的摘要，恒遠內(nèi)部的。標題是：“關(guān)于HX-7型航空葉片精密銑削工藝攻關(guān)項目進展及風險說明”。
里面提到，項目核心是一臺五軸聯(lián)動精密銑床，關(guān)鍵主軸和控制系統(tǒng)來自德國某公司。
但對方突然以“技術(shù)出口管制”為由，拒絕提供核心部件的維護服務和軟件升級。
導致現(xiàn)有設備加工精度無法達到設計要求，項目停滯。
如果三個月內(nèi)無法解決，前期投入的八千多萬研發(fā)經(jīng)費可能打水漂，還會丟掉一個重要的軍方訂單。
報告最后，有一行手寫批注：“可否尋找替代技術(shù)方案？或逆向突破？”
簽名是：沈建國。
“周銳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鄙蚪▏f，“壓力很大。病急亂投醫(yī)，聽說歐洲有批便宜的‘德國報廢設備’，就想買回來看看能不能拆零件用，或者仿制?！?/p>
他指了指車間里那幾臺機床：“就是這些?！?/p>
我合上文件：“所以，這不是巧合。”
“世界上沒那么多巧合?！鄙蚪▏c了根煙，“我懷疑，這批設備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餌。GST的東西，怎么可能隨便流到二手市場？還正好被恒遠買到？”
“餌？”
“釣什么呢？”沈建國吐出口煙，“釣我們這種急需技術(shù)的魚？還是釣別的？”
他走到那臺龍門銑床前，拍了拍箱體：“陳默，你報八千萬，是基于什么判斷？”
我整理了下思路：“第一，設備真身可能是東德時期的戰(zhàn)略級母機，技術(shù)水準遠超公開資料。第二，修復它需要破解內(nèi)置的技術(shù)封鎖和可能存在的物理陷阱。第三，即使修好，也要重新開發(fā)適配的工藝和控制系統(tǒng)。第四，需要培養(yǎng)能理解這套系統(tǒng)的人。這些加起來，八千萬不算多?！?/p>
沈建國點點頭：“跟我想的差不多。但周銳不懂，集團里那些算賬的更不懂。他們只會覺得你瘋了。”
“那您覺得呢？”我問。
“我覺得，”沈建國看著我，“你報少了。”
“這種級別的設備，如果真能修復并消化技術(shù)，帶來的價值不是八千萬能衡量的。”沈建國說，“但問題是，怎么證明它的價值？怎么讓那些只認錢的人相信？”
他掐滅煙頭：“周銳那邊，我會做工作。但你自己也要準備準備。我估計，很快會有‘專業(yè)團隊’來踢館。”
“踢館？”
“恒遠內(nèi)部不是鐵板一塊?！鄙蚪▏f，“有人巴不得周銳這個項目黃掉。你報八千萬，正好給他們借口，說你敲詐，然后引入他們‘信得過’的團隊來接手。到時候，設備真有什么秘密，也可能被掩蓋掉?！?/p>
我明白了。
“所以，這是一場仗?！蔽艺f。
“而且你不能輸?！鄙蚪▏呐奈壹绨?，“你輸了，這批設備可能就真成廢鐵了。有些技術(shù)，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p>
他看了眼時間：“我該走了。記住，設備看好。還有……”
他頓了頓：“你父親那套工具，帶在身邊。有時候，老辦法比新科技管用?！?/p>
沈建國走了。
車間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父親那套工具前，解開帆布包。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扳手、銼刀、刮刀、量具。每一件都保養(yǎng)得很好，握把處被手掌磨得光滑溫潤。
我拿起一把最常用的開口扳手，握在手里。
沉甸甸的，踏實。
04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
王海裝好了監(jiān)控，還找了兩個以前廠里的保安兄弟，晚上輪流在附近轉(zhuǎn)悠。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
我白天繼續(xù)接零活，晚上就研究那幾臺機床。不敢大拆，只是用內(nèi)窺鏡看一些隱蔽部位，拍照片，畫草圖。
越看越心驚。
液壓系統(tǒng)用的是雙冗余設計，控制線路板上的芯片型號根本查不到。主軸軸承的安裝方式很特別，預緊力調(diào)整機構(gòu)復雜得不像民用設備。
我在父親日記里又找到一條記錄：“今日協(xié)助檢查某進口設備，發(fā)現(xiàn)其導軌貼塑工藝極高，磨損后自動補償，疑為軍工技術(shù)?！?/p>
導軌貼塑。
我用手電照那臺龍門銑的導軌，果然，表面有一層深灰色的復合材料，磨損極輕微。用指甲摳了摳，紋絲不動。
這不是普通特氟龍。
第三天下午，周銳又來了。
這次一個人，沒帶助理，開輛普通的SUV。臉色比上次好點，但眼里的紅血絲說明他沒睡好。
“陳師傅。”他進門，語氣客氣了些，“方便聊聊嗎？”
我點點頭，示意他坐。
周銳沒坐，站著，雙手插在褲兜里，顯得有些局促。
“沈工找過我了?！彼_口，“跟我說了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p>
我沒接話，等他繼續(xù)說。
“那個HX-7項目，確實是我主導的。也確實卡住了?！敝茕J語速有點快，“壓力很大。集團里很多人等著看我笑話。所以當我聽說有批便宜的德國設備，就想賭一把?！?/p>
他苦笑：“很蠢，對吧？”
“著急的時候，人都這樣?！蔽艺f。
周銳看了我一眼：“沈工說，你報八千萬，有你的道理。他說，你可能是國內(nèi)少數(shù)幾個能真正看懂這批設備價值的人?！?/p>
“沈工過獎了?！?/p>
“我想看看?！敝茕J說，“不是看設備，是看你的本事?！?/p>
他走到我工作臺邊，上面攤著幾張草圖，是我這兩天畫的液壓系統(tǒng)原理推測圖。
“這是什么？”他問。
“那臺龍門銑的液壓系統(tǒng)，我猜的。”我說，“跟常見的設計不一樣，多了幾個反饋回路和安全閥。應該是為了高負載下的動態(tài)精度保持?！?/p>
周銳拿起一張圖，看了會兒。他懂技術(shù)，雖然不深，但能看出門道。
“能證明嗎？”他問。
“需要拆一部分。”我說，“有風險?！?/p>
周銳猶豫了。
就在這時，鋪子外傳來剎車聲。兩輛車，一輛奔馳，一輛廂式貨車。
車上下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微胖，穿著考究，臉上堆著笑。后面跟著幾個穿工裝的技術(shù)人員，還有一個金發(fā)碧眼的老外。
王海從隔壁跑過來，低聲說：“壞了，是集團采購部的劉副總，跟周總不對付。那個老外，好像是德國什么公司的技術(shù)顧問?！?/p>
周銳臉色一變，迎了出去。
“劉總，你怎么來了？”
“聽說這兒有批設備，周總很上心，我來學習學習?！眲⒏笨傂呛堑模凵駞s往我這邊瞟，“這位就是陳師傅吧？久仰久仰?！?/p>
我點點頭，沒說話。
劉副總走到機床前，裝模作樣看了看，然后對那個老外說：“漢斯先生，您給看看，這批設備，到底值不值得修？”
叫漢斯的老外走上前，拿著檢測儀器，這里敲敲，那里測測。
嘴里嘰里咕嚕說著德語，旁邊的翻譯同步：“漢斯先生說，這是很老的型號了，技術(shù)已經(jīng)淘汰。修復成本會很高，而且沒有原廠支持，很難保證精度?！?/p>
劉副總看向周銳：“周總，你看，專家都這么說了。要不，咱們還是按原計劃，當廢鐵處理了？或者，讓漢斯先生的公司來評估，他們畢竟專業(yè)?！?/p>
周銳臉色難看。
漢斯這時走到那臺龍門銑前，指著主軸箱說了一串德語。
翻譯說：“漢斯先生說，這個主軸設計有缺陷，容易過熱。他們公司有新一代產(chǎn)品，完全可以替代。”
我聽到這里，忍不住開口了。
“缺陷？”我走過去，“什么缺陷？”
漢斯看了我一眼，眼神輕蔑，又說了幾句。
翻譯：“漢斯先生說，這是專業(yè)問題，說了你可能也不懂?！?/p>
我笑了。
從工具架上拿了把溫度槍，遞給漢斯：“測一下?！?/p>
漢斯愣了一下，接過溫度槍，對著主軸箱測了測。顯示溫度：32度。
車間環(huán)境溫度是28度。
“運行狀態(tài)下，主軸溫度升高4度，正常范圍。”我說，“你所說的過熱缺陷，依據(jù)是什么？”
漢斯臉色有點不自然，嘟囔了幾句。
翻譯支吾著：“漢斯先生說……可能是記錯了型號?！?/p>
劉副總趕緊打圓場：“哎呀，技術(shù)問題，有爭議正常。陳師傅，漢斯先生畢竟是德國專家，他們的意見還是要重視的?！?/p>
“德國專家？”我看著漢斯，“GST這個縮寫，代表什么？”
漢斯瞳孔猛地一縮。
雖然很快恢復，但我捕捉到了那瞬間的慌亂。
“什么GST？我不清楚?！睗h斯用英語說，這次沒用翻譯。
“八三年第十二批。”我繼續(xù)說，“Lot12-83。這個標記，在液壓閥上。”
漢斯后退了一步。
劉副總察覺不對：“漢斯先生，怎么回事？”
“這批設備……來歷可能有問題?！睗h斯語速很快，“我建議立即封存，等專業(yè)機構(gòu)鑒定。我們公司不介入這種有爭議的項目?！?/p>
說完，他竟然轉(zhuǎn)身就往車上走。
劉副總懵了，趕緊追上去：“漢斯先生！漢斯先生別走啊，價格好商量……”
但漢斯頭也不回，上車，關(guān)門，車直接開走了。
剩下劉副總幾個人，尷尬地站在原地。
周銳看著這一幕，又看看我，眼神復雜。
“劉總，”周銳開口，“看來，漢斯先生的專業(yè)意見，也就那么回事?！?/p>
劉副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后擠出一句：“我還有會，先走了?！?/p>
帶著人灰溜溜離開。
車間里又安靜下來。
王海湊過來，小聲說：“老陳，你剛才太帥了。那老外臉都白了?！?/p>
我沒說話，看向周銳。
周銳也在看我。
“陳師傅，”他說，“我們需要談談。認真的?！?/p>
05
周銳沒去茶館或咖啡廳，就坐在我車間那張舊沙發(fā)上。
王海識趣地出去了，還帶上了門。
“那個GST，”周銳問，“到底是什么？”
“東德時期的一個保密研究所。”我說，“他們生產(chǎn)的東西，不對外銷售。這批設備，應該是那個研究所的產(chǎn)品，但被偽裝成民用報廢設備。”
“為什么偽裝？”
“不知道?！蔽覔u搖頭，“可能是當年東西德合并時的混亂流出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來，想測試什么，或者釣什么?！?/p>
周銳沉默了一會兒。
“漢斯為什么怕？”他問。
“兩種可能?！蔽艺f，“第一，他知道這批設備的真實來歷，怕惹上麻煩。第二，他背后的公司，可能跟這批設備的流出有關(guān)，怕被揭穿?！?/p>
周銳揉了揉太陽穴。
“陳師傅，八千萬，我暫時給不了?！彼f，“集團不可能批這個數(shù)，尤其在我項目已經(jīng)超支的情況下。”
“我知道。”
“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敝茕J抬起頭，“一周后，集團技術(shù)委員會要開項目評審會。HX-7項目是重點。我會提議，讓你作為外部技術(shù)顧問，做一個專題匯報。如果你能說服委員會，至少讓他們同意進一步評估，我們就有機會?！?/p>
“匯報什么？”
“就匯報這批設備?！敝茕J說，“講清楚它的價值，講清楚為什么值八千萬。還有……講清楚，怎么用它解決HX-7項目的卡脖子問題?！?/p>
我看著他：“你信我？”
“沈工信你。”周銳說，“而且，我剛才看到漢斯的反應了。一個德國專家，聽到GST就慌，說明這東西不簡單?！?/p>
他站起身：“材料你準備，需要什么數(shù)據(jù)支持，找我。一周后，上午九點，恒遠總部。我等你。”
周銳走了。
我坐在車間里，點了根煙。
一周時間。
要準備一份能說服一群老狐貍的報告。他們不懂技術(shù)，只認效益和風險。怎么講，才能讓他們聽懂？
我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GST的公開信息幾乎沒有。
但通過一些學術(shù)論文的引用，還有冷戰(zhàn)時期的技術(shù)檔案，能拼湊出一些碎片：他們在精密機械、特種材料、控制算法上有獨到之處。
八十年代末，研究所解散，人員和設備去向成謎。
這批機床，如果真是GST的產(chǎn)品，那么其控制系統(tǒng)很可能內(nèi)置了特殊的算法，能夠?qū)崿F(xiàn)更高精度的動態(tài)補償。
主軸和導軌的材料也可能用了特殊配方。
但這些都需要驗證。
我決定冒個險。
連夜，我拆開了那臺龍門銑床的控制柜。里面果然不是普通的PLC，而是一套模塊化的專用控制器。主板上的芯片被磨掉了型號，但架構(gòu)很特別。
我小心地取下存儲芯片，用編程器讀取。數(shù)據(jù)是加密的，亂碼。
需要解密。
這不是我的專長。但我認識一個人。
凌晨兩點，我撥通了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那邊接了，聲音帶著睡意和不滿：“誰?。看蟀胍沟摹?/strong>”
“猴子，是我，陳默?！?/p>
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操?！焙镒忧逍蚜?，“老陳？你他媽還活著？”
猴子是我研究所時期的同事，軟件和密碼學高手。后來離職去了深圳，搞信息安全，據(jù)說混得不錯。
“有事找你幫忙?！蔽艺f。
“說。”
“我這兒有塊加密的芯片數(shù)據(jù)，需要破解?？赡苌婕芭f時代的東德加密算法。”
猴子來了興趣：“東德？有點意思。數(shù)據(jù)發(fā)我看看?！?/p>
我把數(shù)據(jù)打包發(fā)過去。
半小時后，猴子電話打回來了。
“老陳，你這東西哪兒搞的？”他聲音嚴肅，“這不是普通工業(yè)加密。用的是Stasi（東德國家安全部）時期的一種變種算法，一般只用于軍事情報設備?！?/p>
“能破嗎？”
“得花點時間。”猴子說，“而且，我得提醒你，沾上這種東西，可能有風險?！?/p>
“行，我試試?！焙镒诱f，“有消息通知你。”
掛了電話，天快亮了。
我毫無睡意，繼續(xù)研究機械部分。主軸拆不下來，但通過縫隙能看到里面的軸承，不是常見的鋼球，而是某種陶瓷混合材料。
我在父親日記里翻找，果然找到類似描述：“今日見某軸承，滾子呈淡褐色，敲擊聲清脆，疑為陶瓷基。師傅言，此物耐磨耐溫，唯脆，裝配需極高技藝。”
陶瓷軸承。
這就能解釋為什么主軸溫升低了。摩擦系數(shù)小，發(fā)熱少。
但陶瓷脆，對裝配精度要求極高。稍微有點不對中，就會崩裂。
這套設備，從設計到制造，處處透著“不計成本”的味道。
早上八點，王海來了，帶了豆?jié){油條。
“一宿沒睡？”他看我眼圈發(fā)黑。
“嗯?！蔽医舆^豆?jié){，“王海，幫我找?guī)讟訓|西?！?/p>
“高純度氮氣，一瓶。精密電子秤，量程要小，精度到毫克。還有，找找有沒有做特種陶瓷的朋友，我想咨詢點事。”
王海記下了：“老陳，你真要搞大的？”
“已經(jīng)搞大了?！蔽艺f，“現(xiàn)在想收也收不住?！?/p>
白天，我繼續(xù)整理資料。把發(fā)現(xiàn)的疑點、推測的技術(shù)特點、可能的應用價值，一條條列出來。
下午，猴子來消息了。
“破解了一部分。”他在電話里說，“控制算法里有一段很奇怪的代碼，不是控制機床的，像是……自毀程序?！?/p>
“自毀？”
“觸發(fā)條件很苛刻，要同時滿足多個傳感器信號異常，而且持續(xù)一定時間。”猴子說，“我模擬了一下，大概相當于設備被暴力拆解或者試圖反向工程時，會激活?！?/p>
“激活后呢？”
“代碼不完整，但有一段是控制液壓系統(tǒng)超壓，還有一段是向某個存儲區(qū)域?qū)懭雭y碼，應該是銷毀關(guān)鍵參數(shù)。”猴子說，“老陳，這東西不簡單。你小心點。”
“知道了?！?/p>
掛了電話，我后背有點發(fā)涼。
自毀程序。
這已經(jīng)不是普通工業(yè)設備了。這是真正的保密裝備。
晚上，沈建國打電話來。
“聽說劉胖子帶人去踢館，被你懟回去了？”他語氣帶著笑意。
“干得好?！鄙蚪▏f，“周銳跟我說了評審會的事。你準備得怎么樣？”
“在準備?！?/p>
“需要我做什么？”
“沈工，”我問，“恒遠技術(shù)委員會，最看重什么？”
沈建國想了想：“面子，還有責任。他們怕決策失誤，怕?lián)熑巍Ｋ阅阋龅?，不是證明這東西多先進，而是證明不搞它的風險有多大?！?/p>
“風險？”
“對?！鄙蚪▏f，“HX-7項目黃了，損失八千萬，誰的責任？周銳的。但如果因為錯過這批設備，導致未來三年、五年，集團在精密加工領(lǐng)域一直被卡脖子，損失幾十個億，誰的責任？那就是技術(shù)委員會眼光不行，貽誤戰(zhàn)機?！?/p>
“還有，”沈建國補充，“找?guī)讉€他們聽得懂的比喻。別講太專業(yè)的，講他們能理解的。”
“好。”
“對了，”沈建國頓了頓，“最近有沒有陌生人打聽你或者這批設備？”
我想起王海說的監(jiān)控：“暫時沒有?！?/p>
“保持警惕?！鄙蚪▏f，“我收到點風聲，可能有境外的人盯上這事了。”
“因為設備？”
“可能。”沈建國說，“總之，小心點。評審會見?！?/p>
06
評審會前一天晚上，出了點意外。
王海找來的一個保安兄弟，凌晨三點多發(fā)現(xiàn)有人靠近鋪子。不是偷東西，像是在裝什么東西。
保安喊了一聲，那人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鋪子外墻拐角處，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磁吸式的設備。拆下來一看，是無線傳輸?shù)恼駝觽鞲衅鳌?/p>
有人想監(jiān)聽車間里的動靜。
王海氣得罵娘：“媽的，玩陰的！”
我讓他報警，但估計查不出什么。設備很普通，市面上能買到。
“老陳，會不會是劉胖子那伙人？”王海問。
“有可能。”我說，“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p>
“那今天評審會還去嗎？”
“去?！蔽野褌鞲衅魅舆M抽屜，“該來的總會來?！?/p>
上午八點半，我?guī)е鴾蕚浜玫馁Y料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坐王海的車去恒遠總部。
恒遠大廈氣派得很，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進門要登記，周銳的助理下來接我。
會議室在十八樓，能俯瞰半個城市。
里面已經(jīng)坐了十幾個人。有年紀大的，頭發(fā)花白，應該是退休返聘的老專家；有中年的，穿著西裝，表情嚴肅；還有幾個年輕的，可能是技術(shù)骨干。
周銳坐在靠門的位置，對我點點頭。
沈建國也在，坐在主位旁邊，朝我使了個眼色。
主位上是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氣質(zhì)沉穩(wěn)，不怒自威。周銳介紹，那是集團分管技術(shù)的副總裁，姓趙。
“陳師傅，歡迎。”趙總開口，“周銳極力推薦你，說你能解決HX-7項目的難題。我們都很期待。時間有限，請你開始吧?！?/p>
我打開電腦，連接投影。
第一頁，不是技術(shù)參數(shù)，而是一張照片。
那臺銹跡斑斑的龍門銑床。
“各位領(lǐng)導，專家，”我開口，聲音有點干，“今天我要匯報的，不是怎么修好這臺機器。而是，怎么利用它，打破我們被人卡了三十年的脖子。”
會議室安靜下來。
我翻到下一頁，是GST研究所的簡單介紹，還有冷戰(zhàn)時期的技術(shù)封鎖地圖。
“這臺設備，來自東德一個保密研究所。他們當年研發(fā)的技術(shù)，很多到現(xiàn)在還是西方對我們封鎖的。”我放大了液壓閥上那個“GST”和“Lot12-83”的特寫，“這不是普通機床。這是戰(zhàn)略級母機，能加工最高精度的航空發(fā)動機葉片、導彈導引頭、衛(wèi)星軸承。”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我繼續(xù)。
“恒遠HX-7項目卡在哪里？卡在德國公司不提供主軸維護和軟件升級?！蔽艺{(diào)出HX-7項目的技術(shù)瓶頸說明，“為什么他們敢卡我們？因為技術(shù)壟斷。我們造不出同等精度的主軸，寫不出同等水平的控制算法?！?/p>
“但這臺設備，”我指著投影，“它的主軸，用的是陶瓷混合軸承，理論壽命是普通軸承的三倍，溫升低百分之四十。它的控制系統(tǒng)，內(nèi)置了動態(tài)誤差補償算法，能在負載變化時自動調(diào)整，保持精度?！?/p>
我調(diào)出猴子破解的部分算法流程圖。
“我們初步分析，這套算法，比市面上公開的領(lǐng)先至少一代?！?/p>
一個老專家推了推眼鏡：“陳師傅，這些只是推測。怎么證明？”
“問得好?！蔽尹c點頭，“我證明不了全部。但我可以證明一部分。”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密封袋，里面是昨天我從那臺機床上小心取下的一個非關(guān)鍵傳感器。
“這是設備上的一個位置傳感器?！蔽野阉旁谧郎希八姆直媛?，標稱是0.1微米。但實際上，我們測試發(fā)現(xiàn)，它的重復定位精度能達到0.02微米?！?/p>
0.02微米，也就是20納米。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這種精度的傳感器，國內(nèi)做不出來，進口受管制?！蔽艺f，“而這，只是這臺設備上最普通的一個零件?！?/p>
趙總身體前傾：“陳師傅，你的意思是，這臺設備上，有很多這樣的‘普通零件’？”
“是的?！蔽艺f，“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些零件組合在一起的設計思路、工藝方法，才是真正的價值。我們可以通過修復和逆向，學到這些東西?！?/p>
我翻到最后一頁。
上面是一個簡單的對比表格。
左邊一欄：放棄這批設備，HX-7項目失敗，損失八千萬，集團精密加工能力停滯，未來三年可能錯過高端市場機會，潛在損失數(shù)以億計。
右邊一欄：投入八千萬（分階段，與成果掛鉤），修復設備，突破關(guān)鍵技術(shù)，培養(yǎng)團隊，不僅解決HX-7問題，更為未來更高端的產(chǎn)品打下基礎(chǔ)。
“八千萬，不是維修費。”我看著在座的人，“是學費。是買一張進入高端制造俱樂部的門票。這張票，現(xiàn)在不買，以后可能花八個億也買不到。”
說完，我合上電腦。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diào)出風的聲音。
幾秒鐘后，沈建國率先鼓掌。
接著，趙總也輕輕拍了拍手。
其他人都跟著鼓起掌來。
周銳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如釋重負的光。
但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了。
劉副總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臉色陰沉。
“趙總，各位，”劉副總開口，“我剛收到一份材料，覺得有必要在會上公開?！?/p>
他示意助理把一份文件遞給趙總。
“這是關(guān)于這位陳默師傅的背景調(diào)查?！眲⒏笨偪戳宋乙谎?，“他以前在國家研究所工作，但因為重大技術(shù)失誤，導致項目失敗，被勸退。這樣的人，真的可信嗎？”
我心里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07
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剛才的掌聲和贊許的目光，瞬間變成了懷疑和審視。
趙總翻看著那份材料，眉頭皺了起來。
周銳猛地站起來：“劉總，你這是什么意思？陳師傅的技術(shù)水平，剛才大家有目共睹！”
“技術(shù)水平是一回事，職業(yè)操守是另一回事?！眲⒏笨偛痪o不慢，“一個有過重大失誤記錄的人，我們怎么能把八千萬的項目交給他？萬一再出問題，誰負責？”
沈建國開口了：“老劉，陳默當年的事，我了解。那不是他的責任?！?/p>
“沈工，您當然向著他?！眲⒏笨傂α诵?，“但白紙黑字的檔案記錄，總不會騙人吧？”
趙總抬起頭，看向我：“陳師傅，對于這份材料，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