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供銷社是干什么的?收破爛的?”表哥在年夜飯桌上笑著問我。父親摔了筷子,妻子紅了眼眶。
我沒辯解,在冷衙門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跑遍了全市的基層社,寫了兩份直報省委的調研報告。
當省里考察組推開我的辦公室門,組長說“海峰,我來接你了”——
那個叫我“收破爛”的表哥,臉色比墻還白。
01
2019年9月。山南省委組織部。
干部監督處處長周明遠把我叫進辦公室。他是我的老領導,也是我進組織部后第一個帶我的人。
“海峰,‘基層歷練計劃’的名額定了。你去江城市供銷社,副主任,副處級不變。”
我愣了一下:“供銷社?”
周明遠點頭:“對。供銷社。全市最冷的衙門。”
我沒說話。我在省委組織部干了五年副處長,經手的干部考察材料能裝滿一個檔案柜。去供銷社——這個跨度,大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周明遠把茶杯推到一邊,看著我。
“海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聽我說完。”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去供銷社,不是簡單的掛職鍛煉。你有一項特殊任務——撰寫一份關于基層干部生態和供銷社系統現狀的調研報告。直接報省委主要領導。不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份紅頭文件,上面蓋著“秘密”的印章。
“三年。”周明遠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后你回來,這是你的機會。你的調研報告,直接決定省委對基層改革的決策。別跟任何人說。包括你的家人。”
我合上信封。
“我去。”
一個月后,2019年9月,我拎著一個行李箱,站在了江城市供銷社的大門口。
一棟老舊的五層樓房。墻皮脫落,院子里停著三輛貨車,輪胎上長了青苔。傳達室的老大爺從窗口探出頭:“找誰?”
“我是新來報到的。林海峰。”
老大爺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過了兩分鐘,他慢悠悠地出來:“你就是省里來的那個?上三樓,吳主任等你。”
我上了三樓,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老吳五十八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發花白,坐在辦公桌后面看報紙。茶杯里的水已經涼了。他抬頭看我,沒有站起來。
“林海峰同志?省里來的?”
“吳主任,您好。”
老吳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三十三歲,一米七八,白襯衫、深色西褲——這是我在省委組織部養成的習慣。
他嘆了口氣:“副處長來供銷社,委屈你了。我們這兒,你也知道——要權沒權,要錢沒錢。你來這兒,是組織上讓你‘過渡’一下吧?”
我笑了笑:“組織安排,服從。”
老吳點頭,眼神里寫著四個字:來養老的。
“你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有什么事,找辦公室老劉。”
我跟他握了握手,轉身出去。
剛走到走廊,迎面碰上一個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深灰色夾克,頭發往后梳,臉上帶著體制內老油條特有的笑容。
“林主任?我是孫建國,副主任。”
“孫主任,您好。”
孫建國打量著我,目光從我的襯衫領口掃到皮鞋,然后笑了:“聽說你是省委組織部的?副處長?怎么來供銷社了?”
“組織安排。”
孫建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林主任,咱們這兒是冷衙門。你來這兒,是不是在省里得罪人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個人的目光里不是好奇,是警惕——他在判斷我是不是威脅。
“孫主任,我沒有得罪人。我是主動要求來的。”
孫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主動要求?來供銷社?有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個人不好對付。他不是怕我,他是怕我來“搶位置”。供銷社雖然是冷衙門,但也有它的利益——閑置資產、人事安排、預算分配。孫建國在供銷社干了十五年,這些東西都在他手里。突然來了一個省委組織部的副處長,他當然緊張。
但我不是來搶他位置的。
我是來干別的事的。
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十幾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柜,一臺老式電腦。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院子里的垃圾桶旁邊,蒼蠅嗡嗡飛。
第一天。
沒有人給我安排工作。周一開班子會,沒人通知我。我是在走廊上碰到辦公室老劉,才知道會已經開完了。我去找老吳要事做,老吳說:“林主任,不急。你先熟悉熟悉情況。”
食堂吃飯,我一個人坐一桌。旁邊兩桌坐滿了人,熱熱鬧鬧地聊天。看到我,聲音低下去,等我走了,又熱鬧起來。
有一天中午,我端著餐盤走過走廊,聽到兩個科員在拐角處小聲說話。
“省里來的那個,聽說是在省委組織部犯了錯誤,被發配下來的。”
“是嗎?怪不得來供銷社。這種地方,就是養老的。”
“你看他每天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紙,也不說話。八成是真犯事了。”
我沒有停步,徑直走過去了。
他們看到我,聲音戛然而止。我假裝沒聽到。
那天晚上,我在供銷社招待所的房間里給妻子方敏打電話。房間十五平米,墻皮脫落,窗外是老城區的燈光,稀稀拉拉的。
“小敏,這邊條件還行。你跟孩子先別過來,等我安頓好了再說。”
方敏的聲音有些疲憊:“你不是說讓我跟你去江城嗎?”
“這邊……情況比較復雜。等我穩定了,你再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海峰,你是不是后悔了?”
“沒有。我只是——”
她打斷我:“行。我等你。”
電話掛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然后打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
“2019年9月,到江城市供銷社。吳德厚不重視。孫建國有敵意。沒人給我安排工作。但我知道我是誰。”
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
我不是來養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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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2019年10月,供銷社領導班子分工文件下來了。
我的分工:政策研究、信息宣傳、離退休干部工作。全部是邊緣工作。核心業務——財務、人事、資產管理、經營發展——全在孫建國和另一個副主任劉春來手里。
班子會上,老吳宣布完分工,看了我一眼:“林主任剛來,不熟悉情況,先分管這些。慢慢來。”
孫建國在旁邊補了一句:“吳主任說得對。林主任是省里來的,水平高。政策研究很重要嘛。”
他說“很重要”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我看見了。會議室里的科員們也看見了。有人低頭笑了一下。
我沒有爭辯:“好。我服從安排。”
回到辦公室,我去找辦公室主任老劉要材料。
“劉主任,我需要近三年的工作總結、財務報告,以及各縣區供銷社的基本情況。”
老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科員,戴著老花鏡。他聽了我的話,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我一眼。
“林主任,這些材料……有的。但我得找找。您等幾天。”
等了三天,沒消息。我又去找他。
老劉撓了撓頭:“林主任,不好意思。財務報告要孫主任簽字才能給。您得找孫主任。”
我去找孫建國。
孫建國正在辦公室里打電話,看見我,掛了電話,往椅背上一靠。
“林主任,什么事?”
“孫主任,我想看看近三年的財務報告。”
孫建國皺了皺眉:“財務報告?林主任,你分管政策研究,不需要看財務報告吧?你看那些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供銷社的整體情況。”
孫建國笑了。那種笑不是善意的,是一個老獵手看到小動物誤入領地時的笑。
“整體情況?供銷社的情況就是——沒錢、沒人、沒業務。你看報告也看不出什么。不如坐著喝茶。”
我沒有爭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孫建國在后面加了一句:“林主任,你是省里來的,不了解基層。基層跟省里不一樣。在這兒,悠著點。”
我沒回頭。
2019年11月,方敏帶著女兒來江城了。
她在供銷社附近的老小區租了一套房——沒電梯,六樓,暖氣不熱。女兒剛上幼兒園,每天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
搬家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在樓下等她。她從出租車上下來,抱著女兒,后面跟著一輛小貨車,拉著幾個紙箱。
她站在老小區的樓門口,抬頭看了看——灰色的外墻,生銹的防盜窗,走廊里堆著舊家具。
然后她來了我的辦公室。
門推開的那一刻,她站住了。
十幾平米的房間,墻皮發黃,鐵皮柜上有銹斑,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桌上只有一臺舊電腦和一部掉漆的電話。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林海峰,你在省委組織部好好的,為什么要來這種地方?”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小敏,這是組織安排。”
“組織安排?組織安排你來養老?”
她甩開我的手,背過身去擦眼淚。
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該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來,眼睛紅紅的。
“你同學李凱,在省發改委,今年剛提的正處。你呢?你三十三了。三年后三十六。你在供銷社看報紙?”
我說:“小敏,你再給我一點時間。三年。三年后我們就回省城。”
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了。最終她嘆了口氣:“行。我等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
“別讓我爸媽知道你在供銷社。他們問起來,就說你在市政府工作。”
我說:“好。”
那天晚上,方敏在出租屋里收拾東西。女兒在客廳地上玩積木。暖氣不熱,方敏給女兒套了兩件毛衣。
我坐在廚房里,聽著隔壁的電視聲和樓上的腳步聲,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我不能說。我不能告訴她我來供銷社的真正原因。不能告訴她調研報告的事。不能告訴她三年后的安排。周明遠說得很清楚——別跟任何人說。
2019年12月,我第一次下基層調研。
去的是鳳凰縣供銷社——全市最差的縣級社。
從江城市區開車兩個小時,最后半小時是盤山路。到了鳳凰縣城,供銷社在老街的盡頭——一棟兩層的老樓,墻上有裂縫,像蜘蛛網一樣從屋頂蔓延到地面。屋頂鋪著石棉瓦,有幾塊已經碎了,用塑料布蓋著。
主任老周在門口等我。五十多歲,穿著舊棉襖,手里夾著一根煙,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林主任?省里來的?您怎么來我們這兒了?”
我說:“周主任,我來看看情況。”
老周把煙掐了,帶我進樓。樓里更慘——辦公桌是八十年代的,椅子腿用鐵絲綁著,墻角擺著一個煤爐,煙囪從窗戶伸出去,接口處漏煙。
他給我倒了杯茶。茶葉是碎末子,水不太熱。
“看什么情況?我們這兒的情況就是——沒錢、沒人、沒業務。全縣十五個基層社,關了十二個。剩下的三個,也是半死不活。”
我說:“周主任,您覺得問題出在哪?”
老周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判斷我是“隨便問問”還是真想聽。
“林主任,您是真想知道還是隨便問問?”
“真想知道。”
老周把茶杯放下,嘆了口氣。
“問題出在上面。市社不管我們,省社更不管我們。我們這些基層社,自生自滅。上面每年要我們報材料、填表格,但從來不下來看一眼。錢沒有,政策沒有,人更沒有——我這兒最年輕的職工四十三歲。年輕人誰來供銷社?來了也留不住。”
他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條土路,路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裝著化肥袋子。
“林主任,您是從省里來的,您說——供銷社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我沒有回答。
但我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筆記本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在筆記本上寫:
“鳳凰縣供銷社,危樓,十五個基層社關了十二個。老周問:供銷社還有存在的必要嗎?這個問題,我要給他一個答案。”
03
2020年。
這一年,我在供銷社徹底成了“透明人”。
沒有人找我開會——后來我才知道,孫建國專門跟辦公室老劉交代過,班子碰頭的事不用通知我。沒有人找我匯報工作——我分管的那幾塊,信息宣傳是老劉兼著的,政策研究沒人搞過,離退休干部一共三個人,半年才來一次。
沒有人跟我吃飯。食堂里,我端著餐盤坐下來,左右兩桌的人會自然地把身體往另一邊偏一偏。不是故意的,是習慣——就像你不會刻意跟一個路人搭話一樣。
我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路人。一個從省里來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的、被發配到冷衙門養老的路人。
但我不在意。
我有自己的事做。
2020年一整年,我利用“政策研究”的名義,跑遍了江城市所有縣區的供銷社。
鳳凰縣去了四次。清溪縣三次。天南縣三次。石橋區兩次。還有下面的鎮、村,加起來跑了三十多個點。每次出去,我都跟老吳報備。老吳從不反對——反正我分管政策研究,下去調研是正當理由。而且我不在辦公室,大家反而更自在。
我調研的內容不是表面上的“政策研究”。我在摸一個更大的底:全市供銷社系統的資產狀況、人員結構、經營情況、存在的問題、改革的可能路徑。
所有的調研結果,我整理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江城市供銷社系統現狀調查報告》。
這份報告,我沒有給任何人看。因為這是我要直接報送省委主要領導的材料。
2020年5月,一個下午,孫建國推開我的辦公室門。
我正在電腦前打字。他進來的時候,我把文檔最小化了——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這份報告確實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孫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翹著二郎腿。
“林主任,聽說你最近經常下縣里?”
“對。政策研究需要了解基層情況。”
他看了一眼我的電腦屏幕——被我最小化了,只剩下桌面壁紙。
“林主任,你是真認真啊。供銷社有什么好研究的?你寫那么多報告,給誰看?”
我說:“孫主任,報告寫好了,自然有人看。”
孫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他在揣摩我這句話的意思——“自然有人看”是什么意思?給誰看?給市里看?還是給省里看?
他沒有追問。
“林主任,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在供銷社,再怎么努力,也出不了成績。供銷社是冷衙門,沒人關注。你不如省省力氣,等三年期滿,回省城。”
我說:“孫主任,謝謝你的建議。但我這個人,不干活難受。”
孫建國搖了搖頭,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讀懂了——他在想:這個人到底在搞什么?
2021年春節,我回省城過年。
親戚們在大伯家聚餐。三桌人,滿滿當當,熱氣騰騰。
表哥王志強最后到的。開著一輛黑色奧迪A6,穿著深藍色的羊絨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他在省發改委當處長,負責重大項目審批——這幾個字在親戚圈里,分量比黃金還重。
他一進門,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集中在他身上了。
“志強來了!快坐快坐!”“聽說你們處今年審批了一個大項目?”
王志強笑著跟大家打招呼,然后看到了我。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海峰,好久不見。聽說你去供銷社了?副主任?”
“嗯。”
他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供銷社是干什么的?收破爛的?”
親戚們笑了。有人笑出了聲,有人是憋著笑。
我也笑了笑:“表哥說得對。供銷社確實是收破爛的。”
吃飯的時候,二姨在旁邊小聲對我媽說:“海峰這是怎么了?在省委組織部好好的,怎么去供銷社了?是不是犯錯誤了?”
我媽沒說話,夾菜的手抖了一下。我假裝沒聽到。
那天晚上,父親把我叫到書房。
他退休前是縣政府辦公室主任。一輩子要強,一輩子在意“面子”兩個字。
他坐在書桌后面,臉色鐵青。
“海峰,你到底在搞什么?你表哥說你去收破爛了,你也不反駁?你是省委組織部的副處長——你去供銷社——你對得起誰?”
我說:“爸,我沒有收破爛。我有我的任務。”
“什么任務?你告訴我!”
“爸,我不能說。”
父親猛地拍了桌子,茶杯震了一下,茶水灑出來了。
“你——你真是氣死我了!”
我站在那里,沒有動。
過了很久,父親的聲音低下來了。
“海峰,你媽身體不好。她每天都在念叨你。親戚們都在看笑話。你……你就不能給她爭口氣嗎?”
我說:“爸,再給我兩年。”
父親擺了擺手:“出去吧。我不想看見你。”
我走出書房,關上門。站在走廊里,我聽到門里面傳來一聲嘆息。
那是那個春節最難熬的一個晚上。比孫建國的排擠、比同事的冷眼、比食堂一個人坐一桌——都難熬。
2021年3月,我完成了第一份調研報告。
三萬八千字。每一個數據都是我親自核實的。每一段訪談都是我親自做的。每一個結論都有充分的依據。
我通過內部渠道,把報告直接報送給了省委組織部周明遠處長。
三天后,周明遠給我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報告收到。部領導很重視。繼續深入。”
我看著這條信息,刪掉了。然后繼續去食堂吃飯。一個人坐一桌。
04
2021年4月,我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那天上午,我去找老吳。
老吳正在辦公室里看報紙。五十八歲的人了,兩年后退休,他沒有任何折騰的動力。
我敲門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吳主任,我想做一件事。”
老吳放下報紙,看著我:“什么事?”
“把全市的供銷網絡重建起來。”
老吳的手停在茶杯上,愣住了。
“重建?拿什么重建?沒錢、沒人。”
我說:“吳主任,我在調研中發現,各縣區供銷社有不少閑置資產——倉庫、門面、土地。把這些資產盤活,可以籌集一筆資金。然后用這筆資金,重建基層社的網絡。”
老吳的眉頭擰起來了。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這是他一年半來第一次認真聽我說話。
“林主任,你說的這些,我以前也想過。但太麻煩了。涉及資產處置、人員安置、歷史遺留問題——搞不好要出事的。”
我說:“吳主任,不搞也會出事。供銷社再這樣下去,就真的沒了。”
老吳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院子里的鳥叫聲。
最終他嘆了口氣:“行。你試試。但我丑話說在前頭——出了事,你自己負責。”
我說:“好。”
第二天的班子會上,我匯報了改革方案。
孫建國聽到一半就坐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筆往桌上一拍:“林主任,你是省里來的,不懂基層情況。供銷社的資產,不能亂動。動出了問題,誰負責?”
我說:“孫主任,我負責。”
孫建國冷笑了一聲:“你負責?你一個掛職的,三年后就走了。你走了,爛攤子誰收拾?”
他說“掛職的”三個字的時候,特意加了重音。
我看著他。
“孫主任,我不是掛職的。我是正式調來的。三年后走不走,是組織決定。但現在,我是供銷社的副主任。我有責任做這件事。”
老吳打圓場:“行了行了。讓林主任試試。不行再停下來。”
孫建國哼了一聲,不說話了。但他看我的眼神變了——從之前的警惕,變成了敵意。他以為我在“撈政績”。他不知道,改革只是順帶的。我真正的任務并不是這個。
但改革不是“順帶”那么簡單。我在調研的過程中,真的看到了基層供銷社的慘狀——鳳凰縣的危樓、老周眼里的絕望、那些四十多歲的職工不知道明天在哪里——這些東西進了我的眼睛,就出不去了。
我不能光寫報告。我得做點什么。
2021年,我用了半年時間,盤活了三個縣區的閑置資產。
過程比我預想的難十倍。首先是資產清查。很多資產的產權關系混亂——有的倉庫是七十年代集體建的,產權證早就丟了;有的門面被人占了十幾年,說不清是租是借;有的土地被周邊村民種了莊稼,你要收回來,人家不干。
我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理。跑檔案館、跑土地局、跑法院。有的產權糾紛要查三十年前的文件——文件在倉庫里堆著,發霉了,要戴著口罩一頁一頁翻。
然后是資產處置。閑置資產要公開拍賣,拍賣之前要評估,評估需要請專業機構,專業機構要花錢——供銷社沒錢。我自己跑省城,找了一家評估機構。跟人家磨了三天,人家才同意先干活后付款。
拍賣的錢到賬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鳳凰縣供銷社。
老樓拆了。新樓建起來了——不是什么豪華大樓,是一棟兩層的綜合服務中心,白墻灰瓦,干凈整潔。一樓是農資銷售和農產品收購點,二樓是辦公區和培訓教室。
落成那天,老周站在新樓前面,站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
“林主任,我以為我這輩子都看不到這一天了。”
我說:“周主任,這只是開始。”
老周抹了一把臉:“開始就好。開始就好。”
2021年8月的一個晚上,方敏給我打電話。
“海峰,我看到你在鳳凰縣的照片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鳳凰縣供銷社公眾號發的。你站在新樓前面,跟一個穿棉襖的老同志握手。”
我說:“哦。那是周主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好像……挺開心的。”
我想了想:“是。挺開心的。”
方敏又沉默了。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有點不穩。
“海峰,我以前不理解你。覺得你去供銷社是沒出息。但看到照片里的你,我覺得……你好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說:“小敏,我在這里,不是在養老。我在做事。雖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至少——我在幫一些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抽泣。
“林海峰……你怎么不早說?”
“我不能說。”
“你什么都不能說。”
“嗯。”
她哭了一會兒,然后聲音穩下來了。
“行。你繼續干。我在家等你。”
我說:“小敏,謝謝你。”
“謝什么。你是我老公。”
掛了電話,我在招待所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江城的老城區,路燈昏黃,遠處有火車的汽笛聲。
2021年底,我完成了第二份調研報告——《關于盤活供銷社閑置資產推動基層社改革的建議》。兩萬六千字。里面不僅有數據和分析,還有鳳凰縣的改革實踐作為案例。
我把報告直接報送給了省委主要領導。
一個月后,省委辦公廳下發了一份文件——《關于加快推進供銷社改革的實施意見》。
我仔細看了這份文件。其中有七處表述,跟我報告里的建議幾乎一模一樣。
我把文件放在抽屜里,沒跟任何人說。
05
2022年2月,一個消息在江城市的體制內傳開了——
省委組織部要派考察組下來,考察一批優秀年輕干部。
這個消息在市委大院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動。市委組織部、市政府辦、市發改委的年輕干部們都動了起來——打聽考察范圍,猜測考察對象,互相試探。
但供銷社的人不以為然。
孫建國在食堂里跟幾個科員說:“考察組?跟我們有什么關系?省里來考察干部,考的是市委市政府的人。供銷社?人家想都想不起來。”
科員們笑了。
我坐在旁邊那桌,低頭吃飯,沒說話。
因為一周前,周明遠給我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海峰,考察組下周到江城。你的調研報告,部領導看了。非常滿意。準備回來。”
我看完信息,刪掉了。然后繼續吃飯。
2022年3月10日。
那天早上,江城下了一場小雨。
我像往常一樣,八點到辦公室,泡茶,打開筆記本。窗外的雨絲很細,落在窗臺上沒什么聲音。
九點鐘,樓下突然熱鬧起來了。我聽到有人在走廊上快步走動,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低聲說:“省里來人了!省里來人了!”
我沒動。繼續看文件。
十點鐘,老吳的電話打到了我辦公室。
“林主任,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到了。在一樓會議室。你……你下來一趟。”
老吳的聲音有些奇怪——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帶著一點緊張,還有一點困惑。
我說:“好。”
放下電話,我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收好,把茶杯放進抽屜。然后整了整襯衫的領子,下樓了。
一樓會議室的門開著。
我在門口站住了。
會議室里坐著四個人——三個我不認識,一個我認識。
周明遠。
他老了一些。頭發比三年前白了很多。但精神還是很好,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他旁邊坐著市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副部長的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像是在配合什么,又像是在看一場戲。
老吳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樣子。
我走進會議室。
周明遠看到我,站起來了。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海峰。”
“周處。”
他的手很有力。
“三年了。”
“三年了。”
周明遠看著我,笑了。
然后他轉過身,對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說:“張部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位——林海峰同志。省委組織部干部監督處原副處長。三年前按照‘基層歷練計劃’到供銷社鍛煉。”
張副部長點頭:“林海峰同志,久仰。”
老吳站在旁邊,嘴張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明遠看著我,聲音很沉穩。
“海峰,你在供銷社三年,寫了兩份調研報告。第一份,關于供銷社系統現狀;第二份,關于盤活閑置資產的建議。這兩份報告,省委主要領導都看了。非常滿意。省里已經下發了《關于加快推進供銷社改革的實施意見》,你的建議被采納了。”
他頓了頓。
“經省委組織部研究決定——你調回省委組織部,任干部監督處處長,正處級。”
會議室里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
老吳的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我說:“周處,我服從組織安排。”
周明遠笑了:“好。三天后回省城報到。”
他轉身,看著老吳。
“吳主任,謝謝你這三年對林海峰同志的照顧。”
老吳連忙說:“不客氣不客氣。林主任在我們這兒,干得很好。很好。”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
這時候,我看到走廊上站著一個人。
孫建國。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站在會議室門口,臉色發白。
他聽到了。全都聽到了。
省委組織部干部監督處副處長。基層歷練計劃。調研報告直報省委主要領導。調回省城任處長。正處級。
每一個字,都像一巴掌。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我說:“孫主任,謝謝你這三年的‘關照’。”
孫建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他的臉,從白變成了紅,又從紅變成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