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1995年的夏天，蟬鳴比往年都要聒噪，我坐在高二（3）班的最后一排，盯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心里卻像揣了只亂撞的麻雀，靜不下來。那是林婉來我們學校的第二年，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心動可以來得這么猝不及防。
林婉教我們的是語文，她當時剛畢業沒多久，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學生氣，扎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說話時聲音輕輕的，像晚風拂過麥田。那時候我是班里出了名的“問題學生”，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沒人管我，我就整天上課睡覺、逃課去網吧，成績常年在及格線徘徊，班主任找我談過無數次，都沒什么用。
第一次和林婉有交集，是因為一篇作文。那次作文題目是《我的家人》，班里大多數同學都寫了父母的疼愛、兄弟姐妹的陪伴，只有我，對著作文本發呆了一節課，最后胡亂寫了幾句“父母很忙，我一個人吃飯、睡覺，沒什么好寫的”，就交了上去。我以為她會像其他老師一樣，批個“不合格”就扔在一邊，可沒想到，下一節語文課，她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她的辦公室很簡單，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摞作業本，還有一盆小小的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透著生機。她示意我坐下，沒有批評我，只是拿起我的作文本，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是不會寫，只是心里沒有底氣，對不對？”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那時候的我，習慣了被忽視、被批評，從來沒有人這樣溫柔地讀懂過我的狼狽。
她沒有逼我說話，只是把作文本放在我面前，用筆圈出我寫的那幾句話，說：“家人不一定非要天天陪在身邊，哪怕他們很忙，心里也是有你的。你可以試著多觀察，多寫寫自己的心情，哪怕是一句抱怨，也是真實的。”
那天，她陪我聊了很久，聊她的大學時光，聊她剛當老師的迷茫，也聊我的心事。我忘了自己說了多少，只記得她一直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嫌棄，只有真誠的鼓勵。
從那以后，我開始期待每一節語文課。上課的時候，我不再睡覺，而是認真地聽她講課，看她在黑板上寫字的樣子，看她讀課文時溫柔的神情。她講朱自清的《背影》，眼里會泛著淚光；講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又會帶著幾分俏皮，把我們逗得哈哈大笑。我開始主動寫作文，哪怕寫得不好，她也會認真批改，在旁邊寫下鼓勵的話，告訴我哪里可以改進，哪里寫得很動人。
我開始慢慢改變，不再逃課，不再去網吧，放學回家后，會主動拿出課本復習。有時候遇到不會的題目，不管是語文還是其他科目，我都會去問林婉。她從來不會嫌我煩，哪怕是很簡單的問題，也會耐心地給我講解，直到我聽懂為止。
有一次，我數學考了及格，她比我還開心，特意給我買了一支鋼筆，笑著說：“你看，只要你努力，就一定可以做好。”那支鋼筆，我一直珍藏著，直到現在，還放在我的書桌抽屜里，筆身上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卻承載著我那段最珍貴的時光。
我也開始偷偷關注她的一切，知道她喜歡吃校門口的烤紅薯，知道她每天下午都會去操場散步，知道她晚上會在辦公室備課到很晚。我會在她散步的時候，假裝偶遇，陪她走一段路，聽她聊學校里的趣事；會在她備課的時候，偷偷給她買一杯熱開水，放在她的桌角，然后悄悄離開；會在冬天的時候，提前去教室，把她的講臺擦干凈，把她的椅子捂暖和。
高三那年，學習壓力越來越大，所有人都在為了高考拼命，我也不例外。我更加努力地學習，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未來，更是為了能配得上她。我想考上一所好大學，想快點長大，想擺脫“學生”這個身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告訴她我喜歡她。
林婉也看出了我的努力，她經常鼓勵我，給我加油打氣，有時候會給我帶早餐，有時候會利用課余時間給我補課，她的陪伴，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青春，讓我有了前進的勇氣。
有一次，我因為復習太累，在課堂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林婉正站在我的身邊，沒有叫醒我，只是輕輕地給我蓋上了她的外套。那外套上，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書香，我聞著那味道，心里暖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下課的時候，我把外套還給她，小聲地說：“對不起，林婉，我不該上課睡覺。”她笑著搖搖頭，說：“沒關系，復習太累了，適當休息一下也好，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那一刻，我差點就忍不住，告訴她我喜歡她，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月，氣氛變得格外緊張，班里的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生怕自己考不好。林婉看出了我們的焦慮，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陪我們聊天，給我們緩解壓力。她會給我們講一些放松心情的方法，會給我們唱她小時候學的歌，會告訴我們，不管考得好不好，只要努力過，就沒有遺憾。
有一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我看到林婉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臺上，望著遠方，神情有些落寞。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過去，坐在她的身邊。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說：“怎么還不回家？”我說：“我看到您在這里，就過來陪陪您。”我們沉默了很久，沒有人說話，只有晚風拂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蟬鳴。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其實，我也很緊張，怕你們考不好，怕你們以后不能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說：“林婉，我們都會努力的，不會讓您失望的。”她轉過頭，看著我，眼里閃著光，說：“我相信你們，尤其是你，我看到了你的改變，看到了你的努力，你一定會有出息的。”
那一刻，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信任，有鼓勵，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溫柔，我再也忍不住，輕聲說：“林婉，我喜歡你，很久了。”
說完這句話，我心里既緊張又害怕，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聽到她拒絕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