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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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被賣了
我叫何禾,二十三歲那年,我被賣到了山里。
那天的事情我記得清清楚楚。我繼母說帶我去城里相親,對方是個開小超市的,死了老婆,但家里有兩套房。我爹蹲在門檻上抽煙,半天憋出一句:“去吧,總比在家吃閑飯強。”
我們家在縣城邊上,三間瓦房,我爹在工地摔壞了腰后,家里就靠繼母在服裝廠的那點工資。我中專畢業后在鎮上幼兒園當臨時工,一個月一千二,自己留二百,剩下的全交家里。就這樣,繼母還總說養了個賠錢貨。
我沒什么想法,相就相吧。反正我這輩子,好像從來也沒輪到自己想過什么。
繼母把我領到汽車站旁邊的小旅館,房間里已經坐著三個人。一個是我繼母的遠房表舅,我見過兩次;另外兩個男人,一個四十多歲,黑臉,手上戴著很粗的金鏈子;另一個年輕些,瘦高個,一直低頭玩手機。
“這就是何禾。”繼母把我往前推了推。
黑臉男人上下打量我,那種眼神讓我想往后退。他走過來,突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抬了抬我的下巴。“還行,身子骨結實。轉一圈看看。”
我愣住了,轉頭看繼母。她臉上堆著笑:“聽話,讓人家看看。”
“看什么?”我聲音發干。
“你說看什么?”黑臉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你媽沒跟你說?我們要帶你去個好地方,吃香喝辣。”
我繼母那個表舅開口了:“何禾,這是你王叔。他認識個大老板,在南方開廠,正缺人手。一個月能給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我小聲問。
“三千?三保!包吃包住包路費,一個月還能凈落三千!”表舅說得唾沫星子飛。
我看向繼母,她躲開我的眼睛,去拿桌上的礦泉水喝。我心里突然一咯噔。
“我不去南方。”我說,“我在幼兒園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一個月一千二叫好好的?”繼母突然提高嗓門,“你弟馬上要上高中了,你知道現在學費多貴?你爹的藥不要錢?家里哪樣不要錢?”
黑臉男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姑娘,別不識抬舉。你媽收了定金了,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轉身就往門口跑,那個玩手機的瘦高個突然站起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我尖叫起來,他捂住我的嘴,力氣大得嚇人。
“輕點,別弄傷了。”黑臉男人說。
我拼命掙扎,指甲抓破了瘦高個的手背。他罵了句臟話,從口袋里掏出什么東西,捂在我口鼻上。一股刺鼻的味道沖進來,我眼前越來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繼母背過身去的身影。
醒來時,我在一輛顛簸的面包車里,手腳都被綁著,嘴被膠帶封著。車里除了那個瘦高個,還有個開車的老頭。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山路彎彎曲曲,兩邊都是黑黝黝的山。
我不知道車開了多久,中間瘦高個給我喂過兩次水,撕開膠帶讓我吃了個饅頭。我問他要帶我去哪,他不說話,只是笑。那笑容讓我渾身發冷。
第三天傍晚,車停了。瘦高個把我拽下車,我腿軟得站不住,摔在泥地上。眼前是個村子,十幾戶土房散落在山坳里,炊煙裊裊的。幾個小孩跑過來看熱鬧,被大人吼了回去。
我被拖到一戶人家門口。土坯房,木門破得能看到里面的光景。院里蹲著個男人,正在磨刀,聽到動靜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的心沉到了底。
那男人看上去五十多歲,也許更老,山里人顯年紀。皮膚黑得像糊了一層炭,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最嚇人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正常,另一只渾濁發白,直勾勾地盯著人看。
“劉大山,人給你帶來了。”瘦高個說。
叫劉大山的男人站起來,慢慢走過來。他腿有點瘸,走一步,右肩就沉一下。他走到我面前,離得近了,我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汗味混著煙草的味道。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那只正常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
瘦高個推了我一把:“五千,不還價。這女的雖然瘦,但年輕,能生養。你瞅這屁股,一看就是生兒子的料。”
劉大山從懷里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沓錢。都是舊票子,皺巴巴的。他數了五沓,每沓十張,遞給瘦高個。瘦高個沾著唾沫數了兩遍,咧嘴笑了。
“得嘞,人歸你了。跑了可不管賠啊。”
面包車掉頭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我站在原地,手腳發軟。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山里的風很冷,吹得我直打哆嗦。
劉大山看了我一眼,轉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回頭看我還在原地,粗聲說了句:“進來。”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站著沒動。他突然大步走回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拖。我尖叫著掙扎,可他手勁極大,像鐵鉗一樣。屋里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火苗跳動著,把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放開我!你這是犯法的!我要報警!”我語無倫次地喊。
劉大山把我甩在炕上。炕上鋪著破草席,一股霉味。他站在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報警?這離鎮上四十里山路,派出所就兩個人。你跑試試,看是警察先到,還是你先被野豬啃了。”
我縮在炕角,渾身發抖。
他從灶臺端了碗東西過來,是玉米糊糊,黑乎乎的,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吃。”
我沒動。他直接把碗放在炕沿上,轉身出去了。我聽到外屋傳來落鎖的聲音。
那一晚,我睜著眼坐到窗戶透亮。煤油燈油盡了自己滅了,黑暗像水一樣淹過來。我能聽到老鼠在房梁上跑動的聲音,還有山里嗚嗚的風聲,像無數人在哭。
天亮后,劉大山打開門。他換了身衣服,還是破舊,但干凈些。他看我縮在墻角,沒說什么,出去生了火。過會兒端進來一碗熱粥,這次是白米粥,還放了點咸菜。
“吃了。”他說,“不吃就餓著。”
我確實餓了,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粥很燙,我小口小口喝,眼淚掉進碗里。
喝完粥,他收走碗,又端了盆水進來,還有件舊衣服。“擦擦。換衣服。”
衣服是女式的,洗得發白,但很干凈。我不敢問是誰的。
那天白天,劉大山沒鎖門。我試探著走到院里,他在劈柴,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院子很小,土墻塌了一半,外面就是山坡。我想跑,可四周都是山,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
“這山叫老鷹嶺。”劉大山突然開口,嚇我一跳,“往東走是斷崖,往西走是野豬溝。村里人都不敢單人進山,你這樣的,半天就得迷路。”
他放下斧頭,直起身子:“你叫什么?”
我咬著嘴唇不說話。
“不說拉倒。”他又開始劈柴,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裂開。
中午吃飯時,桌上擺了兩碗玉米面餅,一碟咸菜,一碗看不到油花的白菜湯。劉大山吃得很響,呼嚕呼嚕的。我小口啃著餅,嗓子眼發干。
“你多大了?”他突然問。
“二十三。”
“家里什么人?”
我沒回答。他也沒追問,吃完把碗一推,又出去了。
下午,村里來了幾個女人。都是三四十歲年紀,皮膚粗糙,穿著灰撲撲的衣服。她們站在院門口朝里張望,嘰嘰喳喳說著什么,口音很重,我只能聽懂大概。
“大山買媳婦了?”
“看著挺年輕,能生不?”
“五千?貴了,前年老李家那個才三千……”
劉大山從屋里出來,女人們哄笑著散了。只有一個沒走,五十來歲,臉盤很大,笑起來眼睛瞇成縫。她拎著個小籃子進來,嗓門洪亮:“大山,聽說你娶媳婦了?嫂子來看看!”
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喲,這姑娘水靈!叫啥名?”
“何禾。”我小聲說。
“何禾,好聽!我是你桂香嬸,住坡下那家。”她把籃子遞過來,“幾個雞蛋,給你補補身子。大山這人老實,不會照顧人,以后有啥事找嬸子。”
籃子里有八個雞蛋,還有一小包紅糖。我愣住了,不知道該不該接。
“拿著吧。”劉大山在身后說。
桂香嬸坐了一會兒,問了我些家里情況,我沒怎么說話。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來了就安心過。大山是個老實人,就是命苦。前頭那個媳婦,生孩子沒挺過來,娃也沒留住。他一個人過了十幾年,不容易。”
我這才明白,那件女式衣服是誰的。
桂香嬸走后,劉大山把雞蛋收進灶房。出來時,他蹲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太陽快落山了,山影斜斜地壓下來,整個院子浸在昏黃的光里。
“那衣服是她的。”他突然說,“死了十二年了。你要不想穿,我改天去鎮上給你扯布做新的。”
我沒說話。
他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蒂在地上摁滅:“今晚我睡外屋。你睡炕。”
夜里,我躺在炕上,睜著眼看房梁。外屋傳來劉大山的鼾聲,一起一伏。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白斑。
我想我爹。想他蹲在門檻上抽煙的背影。想我親媽,她在我八歲那年跟人跑了。想幼兒園里那些孩子,他們下個月該學唱什么歌了。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流進耳朵里,癢癢的。我不敢哭出聲,咬著被角,渾身抖得像風里的葉子。
不知過了多久,鼾聲停了。我聽到外屋有動靜,劉大山起來了。腳步聲朝里屋來,我嚇得屏住呼吸。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后轉身,我聽到他倒水的聲音。接著腳步聲又回去了。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劉大山白天進山,有時砍柴,有時采些山貨。我在家做飯,其實也沒什么可做的,就是玉米糊糊、野菜湯、玉米面餅。村里偶爾有人來串門,多是女人,說些東家長西家短。我從她們嘴里知道,這村里買媳婦的不止劉大山一家,坡上老李家,溝對面孫家,都是從人販子手里買的。
“跑?”桂香嬸有一次跟我說,“往哪兒跑?前年老孫家那個跑了,在山里迷了路,第三天找到時,人已經瘋了。這大山啊,吃人呢。”
她說這話時,我正在洗衣服,手浸在冷水里,凍得通紅。
一個月后,劉大山去了趟鎮上,背回來半袋白面,還有一塊花布。他把布扔給我:“讓桂香嬸幫你做身衣服。”
那天晚上,他進屋了。
我沒反抗。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力氣太大,一只手就能把我按住。而且桂香嬸說過,前年老孫家那個媳婦,因為不肯同房,被打斷了一條腿。
事后,他背對著我躺下,很快又打起了鼾。我睜著眼看著黑暗,感覺身體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還活著,一半已經死了。
天快亮時,我突然聽到他在哭。很低的嗚咽,像受傷的野獸。我僵著身子不敢動。哭了一會兒,他起來出去了,院里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響。
第二章 山里的日子
三個月后,我懷孕了。
最開始是聞到油腥味就想吐。劉大山燉了只山雞,我一口沒吃,跑到院里干嘔。他蹲在門檻上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村里找了赤腳醫生。
那醫生是個干瘦老頭,手指臟兮兮的,搭在我手腕上半天,又問我上回月事是什么時候。我說不記得了。他瞇著眼說:“是喜脈,兩個月了。”
劉大山站在門口,背對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給了醫生十個雞蛋,又給塞了二十塊錢。醫生笑瞇瞇地走了,說等生了再來喝喜酒。
那天晚上,劉大山沒進里屋。我躺在炕上,手放在小腹上。這里有個東西在長,一個我不想要的東西。我想起我親媽,她是不是也這樣,懷著我時,就想著要逃走?
第二天一早,劉大山進了山,中午才回來,背簍里裝著草藥、蘑菇,還有一只野兔。他把兔子收拾了,燉了一鍋,肉都盛到我碗里。
“吃。”他說。
我小口吃著,肉很柴,但確實是肉。這三個月,我沒吃過幾次肉。
“以后你別進山了。”他突然說,“山里濕氣重,對身子不好。”
我沒應聲。他也不再說話,埋頭喝湯。
日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劉大山進山更勤了,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來。背回來的東西也多了,草藥、蘑菇、木耳,有時還能打到野雞野兔。他都收拾干凈,能賣的去鎮上賣,賣不掉的留家里吃。
桂香嬸常來串門,教我怎么做小孩衣服。她從家里翻出些舊棉布,又給了些棉花。
“大山這些天,見人就問哪能采到好藥材。”桂香嬸一邊縫小衣服一邊說,“前幾天下雨,他還往老鷹嶺去,說是那兒有靈芝。那地方邪性,村里人都不敢去,他硬是去了,回來時摔了一身泥。”
我低頭納鞋底,針扎到手指,滲出血珠。
“要我說,大山是真上心了。”桂香嬸湊近些,壓低聲音,“你別怪嬸子多嘴,剛來時誰都不樂意。可女人啊,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大山人不壞,就是悶。你安心跟他過,他能把心掏給你。”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劉大山果然采到了靈芝,不大,但成色好。他小心用布包了,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鎮上。回來時背了半袋白面,還有紅糖、紅棗,甚至買了一罐麥乳精——鐵皮罐子,上面畫著個胖娃娃。
他把麥乳精放我面前,沒說話。我打開,舀了一勺沖了,很甜,甜得發膩。我喝了一口,剩下的推給他。他愣了一下,端起來喝了,喝得很急,嘴角沾了一圈白沫。
那天夜里,他突然說:“孩子生了,送他去讀書。”
我躺在炕里邊,背對著他。黑暗里,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我爹死得早,我沒上過學,就認識幾個字,還是前頭她教的。不能讓孩子像我,一輩子窩在山里。”
我沒說話。他也不再說了,翻了個身。
肚子大起來后,劉大山不讓我干重活。水他去挑,柴他去劈,我就做做飯,縫縫衣服。村里女人來串門,都說我有福氣。
“大山知道疼人。”
“就是,你看他見天往山里跑,還不是想多掙點,讓你坐月子吃好些。”
“這胎要是兒子,大山得樂壞了。”
我摸著肚子,里面有時候會動,輕輕的一下,像魚吐泡泡。那種感覺很怪,好像身體不是我自己的了,里面住了個陌生人。
五個月時,劉大山從鎮上回來,買了二斤五花肉,還有一塊淺藍色的布。那天他好像特別高興,破天荒地說了很多話。他說今天賣藥材賣了八十塊錢,藥鋪掌柜說以后有好的還收。他說在鎮上看到有賣小孩玩具的,撥浪鼓,等孩子生了就買一個。
他把那塊布遞給我:“給你做件衣服,肚子大了,原來的穿不下了。”
布很軟,是棉的,淺藍色,上面有白色的小花。我摸著布,突然想哭。
晚上,我把布裁了,在煤油燈下縫衣服。劉大山蹲在門口磨刀,磨一會兒,抬頭看我一眼。燈光昏黃,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大大的,晃動著。
“何禾。”他突然叫我的名字。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抬起頭。
“等孩子生了……”他頓了頓,好像不知道怎么說,“等孩子生了,你要是還想走,我不攔你。”
我手里的針停住了。
“但孩子得留下。”他接著說,聲音很低,“是我的種。”
我沒說話,繼續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我的人生。
第二天,桂香嬸來了,看到我在縫新衣服,拿過去看了看,笑了:“手藝還得練。來,嬸子教你。”
她坐在我旁邊,一邊縫一邊說:“大山昨晚來我家了,問我鎮上的中學咋樣,學費多少。我說你娃還沒生呢,急啥。他說得先預備著,讀書花錢。”
“他還說,”桂香嬸看我一眼,“等孩子大點,在鎮上租個房,讓你去陪讀。他就在山里采藥,供你們娘倆。”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要我說,大山是真心對你好。”桂香嬸嘆口氣,“他前頭那個媳婦,是村里最俊的姑娘,跟他是自由戀愛。可惜命薄,生孩子時大出血,山里到鎮上遠,沒救過來。打那以后,大山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整天悶不吭聲。這些年,多少人給他說媒,他都不看。買你,估計也是實在沒法了,想留個后。”
“人哪,都是命。”桂香嬸最后說,“攤上啥命,就過啥日子。”
七月,山里連著下了三天雨。劉大山沒進山,在家編竹筐。他的手很巧,編的筐子又結實又好看,能拿到鎮上賣錢。
雨停了,天剛放晴,他就背著背簍要出門。我站在門口,看著泥濘的山路,忍不住說了句:“路滑,明天再去吧。”
他回過頭,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今天晴了,蘑菇該冒頭了。我去采點,曬干了能賣好價錢。”
他走了,深一腳淺一腳,背影很快消失在樹林里。
那天他回來得很晚,天擦黑才進院。渾身是泥,褲腿劃破了,手背上也有血口子。但背簍是滿的,除了蘑菇,還有幾株我不認識的草藥。
“找到黨參了。”他說,聲音里有壓不住的興奮,“年份足,能賣不少錢。”
他把背簍放下,從懷里掏出個東西,用葉子包著。打開,是幾個野果子,紅艷艷的,沾著雨水。
“給你。”他把果子遞過來,“酸甜的,開胃。”
我接過果子,還帶著他的體溫。咬一口,確實酸甜,汁水很足。
“坐下,我給你上藥。”我說。
他愣了一下,順從地坐在門檻上。我打來清水,給他擦手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沾了泥,得洗干凈。他手很粗糙,全是老繭,裂著口子。
“沒事,山里人,皮實。”他說。
我沒說話,仔細給他涂上草藥膏——也是他自己采的,搗碎了裝在瓦罐里。
涂完藥,他站起來:“我去做飯。”
“我做吧。”我說,“你歇著。”
那天晚上,我做了玉米餅,炒了蘑菇,還把最后一點肉燉了白菜。劉大山吃得很香,吃了三大碗。吃完飯,他蹲在院里抽煙,我洗碗。山里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花花的。
“何禾。”他叫我。
“嗯?”
“孩子……你想叫啥名?”
我手一滑,碗差點掉地上。“還早呢。”
“不早了,七個月了。”他抽了口煙,“要是男孩,叫山子。要是女孩,叫小雨。山里缺雨,下雨是好兆頭。”
我沒接話。山風涼涼地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
八月,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劉大山去鎮上更勤了,賣藥材,賣山貨,回來時總帶點東西:有時是塊布,有時是包紅糖,有一次竟然帶了本舊書——《育兒大全》,不知道從哪個廢品站淘來的。
“認字嗎?”他問我。
“認一些。”
“那你看,看完了講給我聽。”
書很舊,缺了好幾頁。我晚上就著煤油燈看,他在旁邊編竹筐。有時候我看得久,他就說:“歇會兒,費眼。”
桂香嬸說,村里人都說大山變了,愛說話了,見人也知道打招呼了。以前他整天悶著,見人頂多點個頭。
“還不是因為你。”桂香嬸笑著戳我額頭,“男人啊,有了家就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這算家嗎?我不知道。
九月初,劉大山又進了趟山,這次去了兩天。回來時背簍里裝著幾株靈芝,還有一堆草藥。他說找到個好地方,藥材多,但路遠,得住一夜。
他把靈芝小心地收好,說這次能賣大價錢。
“賣了錢,給你扯塊好布,做月子衣服。”他說,“再買點肉,買只雞,你坐月子得補。”
我看著他把靈芝包好,突然問:“那地方危險嗎?”
他動作停了一下。“不危險。我熟。”
兩天后,他去了鎮上。走時天還沒亮,我起來給他熱了昨晚的餅子,裝了水。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說:“我最多三天就回來。你……自己當心。”
“嗯。”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霧里。我站在門口,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很有力。
第一天,他沒回來。我沒在意,鎮上遠,有時當天回不來。
第二天,還沒回來。我有點不安,但想著他說的“最多三天”,就忍著。
第三天,下起了雨。秋雨綿綿,一下就不停。我坐在屋里,聽著雨打屋頂的聲音,心里發慌。桂香嬸冒雨來了,說村里人看到劉大山前天就出鎮了,按理該回來了。
“不會是出事了吧?”桂香嬸擔心地說,“這雨天的,山路滑。”
“他熟山路。”我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第四天,雨還在下。我坐不住了,去村里問。有人說,看到他出鎮時背簍是滿的,應該賣了好價錢。也有人說,鎮上這幾天不太平,有外地人來收藥材,價格給得高,但得現錢交易,會不會是被盯上了?
我心里越來越慌。晚上,雨下得更大了,像天漏了似的。我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肚子突然一陣疼。
我以為是著涼了,沒在意。可疼得越來越厲害,一陣接一陣。我捂著肚子,渾身冒冷汗。
不對,這疼法不對。雖然我沒生過孩子,但看過書,這像是……要生了。
可還不到日子啊,還差一個月呢。
“大山……”我下意識地喊,可回應我的只有雨聲。
我掙扎著爬起來,想去找桂香嬸。可剛下炕,腿一軟就跪在地上。肚子疼得像要裂開,我爬向門口,可門從外面閂著——劉大山走時怕有野物進來,從外面閂了門。
“救命……”我喊,聲音在雨夜里微弱得像蚊子叫。
又一波劇痛襲來,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第三章 血字條
我是被疼醒的。
天還沒亮,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漏進的雨水。肚子一陣緊似一陣地疼,我咬著牙想爬起來,可一點力氣都沒有。
“來人……救命……”我喊,聲音嘶啞。
沒人應。也是,這房子離村子有段距離,又是大雨夜,誰能聽見?
我躺在地上,感覺有熱流從腿間涌出。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借著破窗戶透進的微光,看到手上是暗紅色的血。
要生了。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還不到日子,又是早產又是難產,我會不會像劉大山前頭那個媳婦一樣,死在這張炕上?
不,我不想死。
我咬著牙,一點一點往門口爬。地上是土,被雨水浸濕了,泥濘不堪。我爬得很慢,肚子疼得厲害時就停下來,等這陣疼過去再繼續。從炕邊到門口,不過幾步遠,我卻像爬了一輩子。
終于爬到門口,我靠著門板喘氣。門從外面閂著,我推不動。我抬起手,用盡力氣拍門。
“有人嗎……救命……”
沒人應。只有雨聲,還有山里嗚嗚的風聲。
又一波劇痛襲來,我慘叫一聲,指甲摳進門板里,木刺扎進肉里,可感覺不到疼。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撕扯,要把我整個人撕開。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外面有聲音。
很輕,窸窸窣窣的,像腳步聲。接著,門閂響了,有人在外面撥弄。
“大山?”我嘶聲喊。
門開了,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背著光,看不清臉。但看身形,不是劉大山,要矮一些,瘦一些。
“誰……”我往后縮。
那人走進來,蹲下身。煤油燈被他踢到,滾到一邊,但借著晨光,我看清了——是那個瘦高個,當初把我賣給劉大山的那個。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喲,要生了?”
我想叫,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力氣大得嚇人。他的手很臟,有股煙味和汗味。
“別叫,叫就弄死你。”他壓低聲音說,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錢呢?劉大山賣靈芝的錢,藏哪了?”
我搖頭,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說?”他手上用力,捂得我喘不過氣,“劉大山在鎮上被人打了,躺醫館里,就剩一口氣。他讓我來拿錢,說是醫藥費。”
我瞪大眼睛。大山……被打?
“快點,錢藏哪了?”他松開一點,讓我說話。
“不……不知道……”我喘著氣,“他沒告訴我……”
“媽的。”他罵了一句,松開我,開始在屋里翻找。掀開炕席,翻開瓦罐,把僅有的幾件衣服扔在地上。
我趁他翻找,悄悄往門口挪。剛挪到門口,他回過頭,幾步跨過來,一把拽住我的頭發。
“想跑?”他冷笑,“劉大山活不成了,你以后跟我。我帶你出山,去好地方。”
“不……”我掙扎,肚子又是一陣劇痛,疼得我眼前發黑。
“由不得你!”他把我往炕上拖,“先把錢找著,再帶你走。這破地方,老子一天都不想多待。”
我被拖到炕邊,頭撞在炕沿上,嗡的一聲。他還在翻找,嘴里罵罵咧咧:“狗日的劉大山,采到那么好的靈芝,肯定賣了大價錢。藏哪了?藏哪了?”
突然,他停住了,眼睛盯著灶臺下面。那里有塊磚是松的,劉大山平時藏錢的地方。
他沖過去,撬開磚,伸手進去摸。摸出來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錢,都是十塊五塊的舊票子,但很厚。
“媽的,果然藏這兒!”他眼睛放光,數了數,“三百多……不對,靈芝至少賣五百,還有別的錢呢?”
他又摸,又摸出個小布包,更舊,用繩子扎得緊緊的。他解開繩子,里面是一沓錢,有零有整,還有一個存折。
“還有存折?”他翻開看,突然罵起來,“操,就三十塊錢?這窮鬼!”
他把錢塞進口袋,存折扔在地上。轉頭看我,眼神兇狠:“就這些?還有沒有?”
我搖頭,肚子疼得說不出話。
“晦氣!”他走過來,拽我胳膊,“走,跟我走。”
“我不走……”我抓住炕沿,“我等大山……”
“等個屁!他死了!”他吼道,“在鎮上跟人搶生意,被打得半死,扔在醫館,沒錢治,等死呢!我他媽要不是看他快死了,想撈點好處,誰來這破地方!”
我愣住了。大山……要死了?
趁我愣神,他一把把我拽起來。我肚子疼得厲害,腿一軟跪在地上。他不管,拖著我往外走。我拼命掙扎,抓住門框。
“放開我!我要等大山!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傻逼娘們!”他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響,“他都不要你了,你還等他?我告訴你,你就是個買來的媳婦,玩物!還真當自己是個人了?”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是啊,我就是個買來的媳婦,玩物。劉大山對我好,不過是因為我懷了他的孩子。
我松了手。
瘦高個拽著我往外拖。雨還在下,院子里積了水。我被拖過水洼,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突然,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很急,啪嗒啪嗒踩著水。接著,一個人影沖進院子,渾身是泥,衣服破爛,臉上有血。
是劉大山。
他手里握著一把柴刀,眼睛血紅,死死盯著瘦高個。
“放開她。”他說,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瘦高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還沒死?命挺硬啊。”
“我讓你放開她。”劉大山往前走了一步,柴刀在雨里閃著寒光。
瘦高個松開我,我從泥地上爬起來,縮到墻根。肚子疼得厲害,我捂著肚子,看著他們對峙。
“大山……”我喊他,聲音發顫。
他看了我一眼,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又聚攏。他轉過頭,盯著瘦高個:“錢給你,人留下。”
“錢?”瘦高個拍拍口袋,“錢已經在我這兒了。人我也要,這娘們雖然大肚子,但年輕,能賣個好價錢。”
劉大山眼睛更紅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瘦高個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刀,不長,但很鋒利,“劉大山,你以為你誰啊?一個山里老光棍,買來的媳婦還真當自己老婆了?我告訴你,這種貨色,我一年經手十幾個!玩膩了就賣,賣了再買,多的是!”
劉大山吼了一聲,揮著柴刀沖上去。瘦高個側身躲開,一刀劃在劉大山胳膊上。血涌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劉大山像感覺不到疼,反手又是一刀。瘦高個躲閃不及,被砍在肩膀上,慘叫一聲。
兩人在雨里廝打,滾在泥水里。劉大山年紀大,又有傷,漸漸落了下風。瘦高個騎在他身上,舉刀要刺。
“不要!”我尖叫。
突然,劉大山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翻身,把瘦高個壓在身下,柴刀抵住他脖子。
“錢放下,滾。”劉大山喘著粗氣說。
瘦高個盯著他,突然笑了:“行,行,你狠。”
他把錢從口袋里掏出來,扔在地上。劉大山松開他,撐著柴刀站起來,身子晃了晃。
瘦高個爬起來,捂著肩膀,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身跑了,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劉大山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想扶我,又不敢碰。他渾身是傷,臉上、胳膊上都在流血,混著雨水,滴在我身上。
“你……”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沒事了。”他說,聲音很輕,“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他身子一軟,倒在地上。我撲過去,看到他胸口有一道傷口,正在往外冒血——剛才廝打時,被刀刺中了。
“大山!大山!”我搖他,他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紙。
雨還在下,沖刷著他身上的血,流到地上,染紅了一片泥水。
“救命……救命啊……”我哭著喊,可這荒山野嶺,誰能聽見?
我咬著牙,想把他拖進屋。可他太重了,我拖不動。肚子又一陣劇痛,我跪在地上,眼前發黑。
不行,不能都死在這兒。我爬到門口,扶著門框站起來,對著村子的方向喊:“桂香嬸!桂香嬸!救命啊!”
用盡力氣喊了幾聲,我又癱倒在地。雨聲太大,我的聲音被淹沒了。
絕望像這雨水一樣,把我淹沒了。我抱著劉大山,感覺他的身體在變冷。我哭不出聲,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就在這時,劉大山突然動了動,睜開了眼。他看到我,嘴唇動了動。
“別怕……”他說,聲音很弱。
“你別死……”我哭著說,“我不跑了,我跟你過,你別死……”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他抬起手,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我肚子,做了個“走”的手勢。
“我不走,我等你……”我拼命搖頭。
他看著我,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點黯淡下去。他突然用盡最后力氣,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一個布包,沉甸甸的。還有一張紙條,被雨打濕了,但還能看見上面的字,是用血寫的,歪歪扭扭,只有兩個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