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過年,我提前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好,特意換了身最普通的休閑裝,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外套,一條深色長褲,腳下是一雙舊皮鞋。不是刻意低調,只是覺得,回妻子家過年,是家人團聚,沒必要穿工作時的制服,那樣太生分,也怕給家里人添壓力。
妻子蘇晴在一旁幫我理了理衣領,笑著說:“你啊,明明平時在單位里那么嚴肅,一到我家就刻意裝普通,我哥他們又不會笑話你。”
![]()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不是裝,是想安安穩穩跟你們過個年,咱們就是普通人,沒必要講那些排場。”蘇晴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眼底藏著一絲擔憂。我知道她在擔心什么,她的哥哥蘇偉,是省廳的廳長,平時在單位里說一不二,性子有些強勢,對我這個妹夫,一直算不上熱絡。倒不是有什么矛盾,就是他總覺得,我雖然也是體制內的人,但職位不如他高,性子又太沉穩,不像他那樣能說會道、有排場。
我們開車到妻子家的時候,大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歡聲笑語,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推開門,岳母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岳父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大舅哥蘇偉穿著一身筆挺的羊絨大衣,正站在客廳中央,指揮著家里的保姆擦桌子、擺水果。看到我們進來,岳母立刻擦了擦手迎上來,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語氣里滿是親切:“小陳,可算來了,路上堵不堵?快坐,喝杯熱水暖暖身子。”
岳父也放下報紙,抬了抬眼鏡,笑著點頭:“來了就好,坐吧。”只有蘇偉,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身普通的便裝上停留了幾秒,嘴角沒什么笑意,只是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來了啊,坐那邊吧。”語氣里的疏離,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但也沒往心里去,畢竟是過年,一家人團聚,沒必要計較這些。
蘇晴拉著我坐到沙發上,給我倒了杯熱水,悄悄湊到我耳邊說:“別往心里去,我哥就這樣,性子直,沒別的意思。”我沖她笑了笑,示意她放心。我知道蘇偉的性子,他不是壞人,就是太看重身份和排場,覺得一家人在一起,也該有個“樣子”,而我這身便裝,大概是不符合他心里的“樣子”吧。
![]()
沒過多久,蘇偉就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個拖把,徑直遞到我面前,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你來得正好,幫我把客廳的地拖一下,保姆忙不過來,我這剛接了個電話,還有點事要處理。”我愣了一下,倒不是不愿意干活,只是覺得,他那語氣,不像是家人之間的吩咐,更像是上級對下級的指令。
蘇晴皺了皺眉,起身想說話,我拉住了她,接過拖把,笑著說:“沒事,應該的,過年家里忙,我多干點活也應該。”蘇偉見我接了拖把,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點了點頭:“行,那你快點拖,拖干凈點,等會兒客人就要來了,別讓人看笑話。”說完,他就轉身走到一旁,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語氣恭敬又嚴肅,和剛才吩咐我的時候,判若兩人。
我拿著拖把,慢慢拖著客廳的地。客廳很大,瓷磚地面擦得锃亮,其實也沒什么灰塵,大概是蘇偉覺得,我閑著也是閑著,總得找點事做。岳母從廚房出來,看到我在拖地,連忙上前想搶拖把:“小陳,快放下,哪能讓你干這個,我來就行,你快坐著休息。”
我笑著躲開,說:“媽,沒事,我不累,反正也沒什么事,拖拖地就當活動活動了。”岳母無奈,只好嘆了口氣,念叨著:“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了。”蘇偉在一旁打電話,聽到岳母的話,回頭瞥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沒說話,繼續打電話,大概是覺得,我干這些活,本來就是應該的。
拖完地,我剛想坐下歇一會兒,蘇偉又掛了電話,走了過來,指了指陽臺的一堆雜物:“把那些雜物搬到儲藏室去,堆得亂七八糟的,影響美觀,等會兒客人來了不好看。”那堆雜物不算少,有紙箱、舊家具,還有一些閑置的電器,看著就不輕。蘇晴這次沒忍住,開口說道:“哥,你怎么總讓他干活啊?他剛拖完地,歇一會兒怎么了?”
蘇偉臉色一沉,看著蘇晴:“我讓他干點活怎么了?他是我妹夫,到我家來,干點活不是應該的嗎?”蘇晴還想爭辯,我又拉住了她,搖了搖頭,起身走向陽臺:“沒事,晴晴,我去搬,反正也不費勁。”
我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陽臺和儲藏室,搬那些雜物。冬天的陽臺沒有暖氣,風一吹,凍得人手腳發麻,搬了幾趟,我就開始出汗,羽絨服里面的襯衫都濕了,貼在身上,又冷又不舒服。蘇偉就站在客廳里,要么打電話,要么和岳父聊天,從來沒有過來搭把手的意思,甚至連一句客氣話都沒有,仿佛我就是家里請來的傭人,干這些活是天經地義。
岳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給我遞了一杯熱水,小聲說:“小陳,你哥他就是脾氣急,你別往心里去。”我接過熱水,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心里也舒服了一些,笑著對岳母說:“媽,我沒事,很快就搬完了。”
![]()
好不容易把所有雜物都搬到儲藏室,我累得靠在墻上,喘著粗氣,手都有些發酸。回到客廳,蘇偉又指著餐桌上的碗筷:“趕緊把碗筷擺好,擺整齊點,注意間距,別太擠,也別太松,看著好看點。”我沒有反駁,點了點頭,拿起碗筷,慢慢擺著。蘇晴坐在我身邊,眼神里滿是心疼,悄悄握住我的手,低聲說:“讓你受委屈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輕聲說:“傻瓜,跟你說什么對不起,一家人,干點活而已,不算委屈。”其實我心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我不是不能干活,也不是怕累,只是覺得,蘇偉的態度,太傷人了。他明明知道,我也是有自己的尊嚴的,卻因為我穿了一身便裝,因為他覺得我的職位不如他高,就這么隨意使喚我,不把我放在眼里。
擺好碗筷,離吃飯還有一段時間,我坐在沙發上,喝著熱水,休息了一會兒。蘇偉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時不時地瞥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輕蔑,大概是覺得,我這樣的人,就只配干這些雜活。岳父看出了幾分端倪,想打圓場,開口說道:“小陳,平時工作忙不忙?聽說你們單位最近事情不少。”
我笑了笑,點了點頭:“還行,不算太忙。”蘇偉聽到我們的對話,嗤笑了一聲,說道:“我看也就是些瑣碎的小事,不像我,每天要處理那么多重要的事情,手下管著那么多人,忙得腳不沾地。”我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沒必要和他爭辯,畢竟是過年,鬧得不愉快,大家都不好受。
蘇晴有些生氣,開口說道:“哥,你怎么能這么說?他的工作也很重要,只是和你的工作性質不一樣而已,你不能這么看不起人。”蘇偉臉色一沉,說道:“我看不起他?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他一個小小的部門負責人,能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比起我這個廳長,他那點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岳母連忙起身去開門,以為是客人來了。沒想到,開門進來的,是兩個穿著制服的警衛員,身姿挺拔,神色嚴肅,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袋,走到客廳中央,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恭敬地敬了一個禮,齊聲說道:“陳書記,您的緊急文件,需要您簽字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