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男朋友刷到一條消息,霍爾木茲海峽因戰事封鎖,大量商船滯留波斯灣,許多中國海員被困海上。他認為這是一個有價值的選題,我檢索了相關內容,發現短視頻平臺上,熱度最高的一類內容,是海員身著工服在甲板上跳舞的片段;也有不少人持續更新滯留海面的日常動態,視頻里透露了缺淡水、缺糧食的窘境。評論區里,有人叮囑他們注意安全、盼著早日歸家;也不乏網友無端質疑,揣測他們刻意博眼球,甚至是行騙。
2月28日,美以聯合襲擊伊朗,就在同一天,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禁止任何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當時關于海峽封鎖的新聞不少,關于海員被困的綜合報道也有幾篇,但幾乎都是消息匯總式的呈現,極少有真正走進這些海員的生活的報道。
他們是誰?從哪里來?為什么選擇跑船?在導彈飛過頭頂的夜晚,他們想了些什么?被困這些天的生活,真的如短視頻里呈現的那樣嗎?我很好奇,于是報了選題。
我很珍視這個選題,它不僅是一個熱點。在宏大的地緣政治敘事里,海員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群體之一。他們不是決策者,不是談判者,甚至不是戰爭的直接目標,他們只是跑船的人。正是這些普通人,載著貨物乘風破浪,成為全球貿易的一線執行者。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油價飆升,供應鏈震蕩,其源頭正是數千艘這樣的商船無法通行,沒有它們,世界貿易的供應鏈缺少了重要一環。我想通過采訪讓鏡頭前移,讓岸上的人看見海上的真實。
我開始給這些人發私信,大多數人沒有回復,少數人態度不友好,言語間透露,自發布視頻以來,已有太多人騷擾過他們,有人質疑,有人嘲諷,有人把他們的生活當作投資的判斷標準。他們挺生氣,我對此表示理解。好在后來陸續找到5名海員,還有貨運公司、航運公司的兩人,他們來自不同的船型,困在不同位置,處境各不相同。
李斌是唯一能用流量和我通暢打語音的人,他總是嘆氣,但又以一種自嘲的態度講述自己的過往。起初我嘗試直接撥通他的電話,他以話費太貴為由拒絕了。但看到我的號碼歸屬地是北京,李斌突然提起,自己曾經在北京團結湖的一家理發店干過。后來返鄉多次創業,欠下一屁股債。陸地上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看到網上都說海員高薪,才決定去海上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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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輝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展示的他在船上的衛生間(左)和個人證件(右)。受訪者供圖
他就是這樣一個離我的生活如此之近的普通人,此刻卻因萬里之外的中東戰火,被困在波斯灣的風浪里。采訪時我多有感慨,讀書時想做記者,總希望去記錄時代變局中具體的人,而他們正是這些人。在這個互聯網社會,身在萬里之外的我,得以聯系上那些被困在海上的同胞,通過新聞報道告訴公眾新近發生的事實。
有些采訪內容讓我觸動,比如李斌提起自己值班的時候,總是時不時望向天空,生怕有導彈飛到自己船上;比如他們按照船東的指令,在船體上刷上五星紅旗,希望這樣能更安全一些。李斌沒讀過什么書,他不懂復雜的地緣政治,有時候會有一些情緒化的表達,大概意思是痛恨戰爭,無辜的人被卷入風波,無數普通人的生活被徹底打亂。
航運公司的張琪說了一句話,我當時便篤定要寫進報道里:“這場戰爭,最終埋單的是全世界每一個普通人。”未來局勢走向無人能預知,但海峽封禁推高油價,牽動全球貿易鏈條,我們日常加的每一升油、消費的每一件商品,其實都在悄悄為這場區域沖突付出代價。
寫這篇稿子的過程中,我總想起以前采訪過的一位考古學家。他說過一句話,我記了很久:“逢大時代,過小日子。”意思是無論時代如何翻涌,人最重要的還是把眼前的生活過好,把手頭的每一件具體的事做好。有段時間,我很受這句話的鼓舞。可寫這篇稿子的時候,我反復在想,時代的變局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落在了這群海員的身上。對很多人而言,如此突如其來,又如此無從躲避和抗衡。那么,他們的小日子,該怎么過?
眼下,只能祝福他們早日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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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輝在被困波斯灣的日子里拍下的海面。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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