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趙局長把腳伸過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十幾個人都看著。
「小付,擦鞋都不會,能干什么事?」
我蹲下去,把他的皮鞋擦亮了。
滿屋子沒人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2019年3月14日,趙德明讓我擦鞋。」
這不是記仇。
這是我的工作習慣。
我真正的身份,是省委辦公廳的干部。被「下放」到這個縣,是組織安排。
趙德明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我是個從省里來的書呆子,不懂規矩,活該被欺負。
他讓我擦鞋,我擦了。他讓我背黑鍋,我背了。他把我的辦公室搬進廁所隔壁,我搬了。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窩囊廢。
只有我知道,我在等什么。
三年里,我收集了他所有的線索,但沒有一條能釘死他。他的賬目天衣無縫,他的關系固若金湯,他的每一次違規都有人替他頂包。
我差點就放棄了。
直到有一天,他最信任的副手,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一
2018年9月,我拎著一個舊皮箱,站在清遠縣政府辦公樓門口。
九月的太陽還很毒,照在那棟灰撲撲的五層小樓上,水泥墻面被曬得發白。門口的國旗耷拉著,一絲風都沒有。
我叫付明遠,二十八歲,省委辦公廳綜合信息處的干部。檔案上寫的是「下派鍛煉」,實際上的任務只有我和省里幾個領導知道。
推開會議室的門,滿屋子的人正在開會。煙霧繚繞,茶杯碰桌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坐在正中間的那個人,就是趙德明。
四十八歲,圓臉,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襯衫。他靠在椅背上,右手夾著一支煙,姿態是那種見多了下面人來來去去的松弛。
他沒站起來,抬了抬下巴:「來了?坐吧。」
我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趙德明把煙在煙灰缸里摁滅,清了清嗓子:「省里給咱們派了個年輕干部,付明遠同志,下來鍛煉。大家歡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幾下就停了。沒人多看我一眼。
趙德明話鋒一轉,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不過我得把話說在前頭——咱們縣里的事,不是省里那套玩法。有些人來了,眼高手低,指手畫腳,最后灰溜溜走了。我希望付明遠同志不是這種人。」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我。
我點了點頭:「趙主任說得對,我是來學習的。」
趙德明笑了,那種上位者對下屬表現滿意時才有的笑:「學習?行。那先從最基本的學起。」
他看了一眼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兒:「老劉,付明遠同志的安排,你來定。」
老劉是縣政府辦的副主任,點頭哈腰地應了一聲,帶我出去。
走廊很長,燈管有幾根壞了,一閃一閃的。我們一直走到最盡頭,廁所旁邊,推開一扇掉了漆的木門。
十平米的小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柜。墻皮脫落了大半,窗戶正對著一樓后院的垃圾堆,還沒走進去,那股子酸臭味就涌過來了。
老劉臉上帶著那種預演了好幾遍的為難表情:「付主任,條件有限,您多擔待。」
我把皮箱放下來:「挺好。」
老劉愣了。他顯然準備了一整套「實在不好意思,我也做不了主」的說辭,但我沒給他表演的機會。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大概覺得這個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裝傻,摸不準。最后他「哦」了一聲,走了。
我關上門,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垃圾堆的味道更濃了,但好歹能透點氣。
還沒坐熱,門就被敲響了。趙德明的秘書小跑過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頭發梳得跟趙德明一個路數:「付主任,趙主任讓您去一趟他辦公室。」
趙德明的辦公室在三樓,二十多平,沙發茶幾書柜一應俱全,空調開得很足。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他正低頭翻著。
我進去的時候他沒抬頭,用下巴朝桌上努了努:「小付,你是省里來的,水平高。這份報告你改改,下午要報給縣長。」
我拿起來看了看。是縣里一個基礎設施項目的報告,數據洋洋灑灑列了三頁紙,但有幾個數字一看就不對——項目預算比同類項目高出將近三成,其中一筆材料采購的費用明顯被虛報了。
我拿著報告回到他辦公室:「趙主任,這個數據跟實際情況對不上,如果報上去——」
他打斷我:「對不上?怎么對不上?」
我把問題一條一條指出來。
趙德明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小付,你是第一天到基層吧?報表是報表,實際是實際,兩碼事。讓你改你就改,哪那么多廢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靜,不是那種心虛被戳穿的慌張,而是那種「這點小事你也敢跟我掰扯」的輕蔑。
我沉默了三秒。
「好。」
回去之后,我按他說的改了。
下午,報告送到了縣長那里。
第二天的晨會上,縣長把報告往桌上一拍:「這個報告數據有問題,誰報的?」
趙德明站起來,腰彎得恰到好處,語氣里帶著三分自責七分無奈:「縣長,是我的責任。但這份報告我讓付明遠同志核過一遍,他可能沒看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角落,沒說話。
散會后,走廊里有人小聲議論。他們以為我聽不見,或者根本就不在意我能不能聽見。
「省里來的?就這水平?」
「連個數據都核不明白,怪不得被打發下來。」
我回到那間挨著廁所的辦公室,把門關上。
晚上回到住處,我打開電腦,登錄省委內網系統,發送了一條加密信息:
「已到位。目標:趙德明,清遠縣政府辦主任。疑點:項目資金異常。狀態:觀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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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019年3月14日,這個日子我記了一輩子。
縣政府辦全體會議,趙德明在臺上部署一項重要工作。我被要求列席,坐在最后一排。
中間休息的時候,人都沒散,有的倒水,有的上廁所,有的湊在一起說話。趙德明沒下臺,翹著二郎腿坐在主席臺后面的椅子上,左手端著茶杯,右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一雙深棕色的金利來,鞋面上沾了一點灰。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面幾排人,落在我身上。
「小付,你過來一下。」
我站起來,走過去。
趙德明把腳往前伸了伸,皮鞋尖朝著我的方向。他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對著你笑,是對著所有看戲的人笑。
「省里來的干部,擦鞋會不會?」
會議室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人全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和他之間這一小塊地方。
趙德明的聲音不大,但在那個安靜里,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在基層工作,首先得學會伺候人。擦鞋都不會,能干什么事?」
有人笑出了聲。不是那種真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不敢不笑的笑。
我低頭看著那雙鞋。
深棕色的牛皮,鞋面保養得很好,只有右腳外側沾了薄薄一層灰。這雙鞋市價一千二左右,以他一個正科級干部的工資來說,不合理。
幾秒鐘的沉默。
然后我從褲袋里掏出紙巾,蹲下去,把他右腳上那層灰擦干凈了。又把左腳也擦了擦。
整個過程中,我的手指沒有抖。
擦完,我站起來:「趙主任,還有事嗎?」
趙德明愣了一下。他顯然預判了兩種可能——要么我發怒,給他一個「不懂規矩」的把柄;要么我忍了,但臉上一定掛著屈辱。
他沒預判到第三種——我的表情什么都沒有。不憤怒,不委屈,不尷尬。像是真的只是擦了一下鞋。
「沒了,去吧。」
我回到座位上,翻開筆記本,繼續記錄會議內容。
散會后有人攔住我。是政府辦的一個小姑娘,姓王,平時對我還算客氣。她的眼圈有點紅:「付主任,你怎么能……這也太欺負人了。」
我說:「擦個鞋而已。」
她搖著頭走了,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這人是真慫還是腦子有問題」之類的話。
當天晚上回到住處,我坐在桌前,翻開那本筆記本,寫了很長一段:
「2019年3月14日,趙德明讓我當眾擦鞋。在場人員:劉建國、王芳、李偉、張秀英……共14人。擦鞋時他說:『擦鞋都不會,能干什么事。』
觀察:他的皮鞋是金利來,市價約1200元。以他的工資,不合理。他讓我擦鞋不是單純羞辱,是測試——測試我的底線在哪里。
我的回應:讓他覺得我沒有底線。
備注:他越囂張,露出的破綻越多。繼續觀察。」
我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最深處。抽屜里還有一本《紀檢監察工作實務》,壓在幾本《基層工作手冊》下面。
擦鞋事件之后,我在縣政府辦的處境肉眼可見地惡化了。
食堂打飯,排在我前面的人故意慢吞吞地挑,等輪到我,菜基本見底了。開會沒人通知我,我自己踩著點去,座位被占了,就站在后面聽完全程。趙德明開始把我當跑腿的使——買煙、取快遞、給來辦事的人端茶倒水、送文件去各個科室簽字。
我全做了。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個多余的表情。
有人開始同情我,但更多的人在笑話我。背后的議論傳到我耳朵里,每一句都差不多:「省里來的,混成這樣,還不如早點滾回去。」
有一天晚上,我在檔案室加班整理舊文件。這是我主動攬過來的活兒——沒人愿意干,趙德明樂得讓我去干。
翻到一份2016年的項目審批記錄時,我停下來了。
項目金額800萬,中標公司叫「宏達建設」。
我翻到公司法人一欄:陳宏達。
打開手機搜了一下。陳宏達,趙德明的妻弟。
我又翻了翻其他年份的記錄。從2015年到2018年,「宏達建設」中了縣里7個標,總金額超過3000萬。但所有中標記錄的程序都無可挑剔——公開招標、競標單位、評審打分、中標公示,每一步都做得干干凈凈。
我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很久。
我知道有問題。
但我拿不到證據。
我把這條線索記在腦子里,關掉了電腦。
三
2019年5月的一個晚上,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本地的區號。
我接起來,對方沉默了幾秒,呼吸聲有點粗。
「你是省里來的付主任?」
「是我。」
「我有個事……想跟你說。但不能在縣里說。」
我心里一緊,但聲音沒變:「你說時間地點。」
對方約我第二天晚上,在縣城外的一個加油站見面。
第二天晚上九點多,我開車到了那個加油站。站里只有一盞燈,照著兩臺油泵和一個歪歪斜斜的鐵皮棚子。
一個人從棚子后面走出來。三十多歲,穿一件灰色工裝外套,滿臉風霜,手指上有繭子和裂口——干工地的人。
他叫孫大勇,是「宏達建設」的一個項目經理。
他看起來非常緊張,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轉,看加油站入口,看公路上有沒有車燈。
「付主任,我知道你是省里來的,你不是一般人。我想舉報一個人,但我怕……」
「怕什么?」
「怕死。」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風把他的話吹到別的地方去。
趙德明通過「宏達建設」套取項目資金的方法,他全知道。虛報工程量、以次充好、偷工減料,表面上看項目都驗收了,錢都付了,但實際上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錢被趙德明拿走了。
「我有證據,」孫大勇說,「工程日志、材料采購單、現場照片,全都有。」
我的心跳快起來了,但我不能讓他看出來。
「證據在哪?」
「在我手里。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安全。如果我出了事,你得保我。」
我想了想,斟酌著措辭:「我能保證的是,你提供的證據會進入正規程序。如果你擔心安全,我可以向上面申請保護。」
孫大勇猶豫了很久。他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頭扔了一地。
「我再想想。」
「別想太久。」
「三天。三天后我給你答復。」
三天后,孫大勇沒有出現。
我打他的電話,關機。又打,還是關機。
第四天中午,消息傳來。
孫大勇出了車禍。在高速上,車撞上護欄,當場死亡。
交警結論:疲勞駕駛,操作失誤。
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的縣城。陽光很好,街上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賣水果的小販在路邊吆喝。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手在發抖。
我知道這不是意外。
但我沒有證據。
孫大勇出事后的第三天,趙德明在辦公室「關心」我。
他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龍井,態度很隨意,像是聊家常:「小付,聽說你跟孫大勇見過面?」
我面不改色:「見過。他找我反映一些項目上的問題。」
趙德明輕輕吹了吹茶面上的浮葉,笑了一下:「他找你能反映什么問題?他就是個包工頭,欠了一屁股債,到處找人借錢。他沒找你借錢吧?」
「沒有。」
趙德明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不像拍肩膀,像是按著你不讓你動。
「那就好。小付,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你沾上了就甩不掉。孫大勇這個人,名聲不好,你離他遠點。」
「我知道了,趙主任。」
走出他辦公室的時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
是憤怒。
那天晚上,我給省委的聯絡人發了一條加密信息:「證人死亡,疑似滅口。目標警覺性極高。請求支援。」
回復很快來了:「注意安全。證據鏈條需要時間,不要冒險。」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這場仗,比我想象的難十倍。
四
2019年7月,趙德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開始「收編」我。
在一次全體會議上,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揚我:「小付來縣里快一年了,任勞任怨,工作踏實,是年輕干部的榜樣。」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一年前趙主任讓這小子擦鞋,現在又夸他是榜樣?
會后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態度跟以前判若兩人。給我倒茶,讓我坐沙發,語氣里帶著一種長輩對后輩的關懷:「小付,我看你是個可造之材。這么著,過段時間我推薦你去鄉鎮當副鎮長,干兩年回來,提正科。怎么樣?」
這是糖衣炮彈。如果我接了,就是他的人了。以后他讓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在他的體系里,這叫「上了船」。上了船的人,下不來。
我把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謝謝趙主任栽培。」
趙德明很滿意:「這就對了嘛。在基層混,得有人帶。你跟著我,不會吃虧的。」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是我的策略——讓他覺得我在猶豫,在考慮,在被誘惑。一個正在被收編的人,是最安全的。
2019年8月的一個深夜,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陌生號碼,是縣政府辦的內部短號。
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捂著話筒在說話:「付主任,我是周志遠。趙主任的……副手。」
我的后背一下子繃直了。
周志遠,三十五歲,趙德明最信任的人之一。從趙德明還是副主任的時候就跟著他,前后六年,什么事都經手。在縣政府辦,他是趙德明的影子,趙德明想做不方便做的事,都是周志遠去做。
「付主任,我想見你。但不能讓人知道。」
「什么時候?」
「現在。我在縣城西邊的水庫邊上等你。」
我開車出去的時候,縣城已經睡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馬路,影子拉得老長。
出了縣城往西走十幾公里,拐進一條土路,到了水庫。
周志遠站在壩上,手里夾著煙,遠遠看去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眼窩凹陷,顴骨突出,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付主任,」他開口就直奔主題,「孫大勇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不是意外。」
我沒說話,等他繼續。
周志遠猛吸了一口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一閃一閃的。
「我跟著趙德明六年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項目套錢、工程造假、買官賣官……還有更嚴重的。」
「多嚴重?」
他猶豫了很久,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2017年,有一個學校的擴建項目,因為偷工減料,樓蓋到一半塌了,死了兩個工人。趙德明壓下來了,賠了家屬錢,對外說是安全事故。那件事,如果查出來,夠他吃槍子的。」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有證據?」
周志遠從外套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黑色的,很小,他捏在指尖,像捏著一顆炸彈。
「這里面的東西,夠趙德明死十次。但我給你之前,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趙德明倒了之后,我不能在縣里待了。你得幫我調走,去哪兒都行。」
我想了想:「我答應你。但我需要先看看U盤里的內容。」
周志遠把U盤遞過來。
我伸手去接——
就在那一瞬間,水庫入口方向亮起了車燈。
兩道雪白的光束從黑暗中劈開來,直直地打在我們身上。
一輛黑色轎車從入口開進來,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沖著我們來的。
周志遠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在車燈的照射下白得像紙:「是趙德明的人!」
我一把抓住U盤:「快走!」
兩個人分頭跑。周志遠往壩的另一頭跑,我鉆進自己的車,擰鑰匙,發動引擎,掛擋,沖了出去。
后視鏡里,那輛黑色轎車調了個頭,追上來了。
縣道上,兩輛車一前一后。我的車是一輛老舊的桑塔納,發動機嗡嗡地響,轉速拉到頭也跑不過一百三。后面那輛車越來越近,大燈在后視鏡里晃得我睜不開眼。
我猛打方向盤,拐進一條鄉間小路。沒有路燈,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子高過車頂。我關掉車燈,在黑暗中憑著感覺往前開,底盤不斷磕到路面的坑洼,整輛車顛得像要散架。
后面的車追進小路了,大燈在玉米地里掃來掃去,但沒找到我。
我把車停在一片小樹林邊上,熄了火,大口喘氣。
全身都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低頭看手里的U盤——
碎了。
剛才跑的時候手上用力太猛,塑料外殼裂開了,里面的芯片斷成了兩截。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證據,又沒了。
第二天上班,趙德明在走廊上「偶遇」我。他穿著那件白襯衫,雙手背在身后,步態從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小付,昨晚去哪兒了?我聽說水庫那邊挺熱鬧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家看書,哪兒也沒去。」
趙德明盯著我看了幾秒。他的目光不是審視,是那種貓盯著老鼠的玩味。
「那就好。小付,我再提醒你一次——有些人,你離他們遠點。」
「趙主任,我知道。」
回到辦公室,我給周志遠發了一條短信:「U盤碎了,你還有備份嗎?」
回復來了,很快:「沒有。那是唯一一份。付主任,我不敢了,我不能再跟你見面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
周志遠沒有再回復。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周志遠斷聯。證據丟失。趙德明的警覺性遠超預期。他在縣里的控制力,比我以為的更強。我需要重新評估策略。」
我合上筆記本,看著天花板。
來清遠縣一年了。證人死了,證據碎了,線人跑了。
我什么都沒查到。
五
2019年10月,調令下來了。
去青山鄉任副鄉長。
青山鄉是全縣最偏遠、最窮的鄉鎮,在大山深處,開車要四個小時,其中兩個小時是盤山路。全鄉一萬多人,年輕人走了大半,剩下老人和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發配」。
趙德明在送別會上笑呵呵地拍著我的肩膀,當著全辦的人說:「小付在縣里表現不錯,去基層鍛煉鍛煉,回來好提拔。」
我端起杯子敬了他一杯:「謝謝趙主任。」
走出縣政府大樓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明的辦公室在四樓,燈亮著。
我在心里說了一句話,但沒說出聲。
趙主任,你以為把我踢到鄉下,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你錯了。鄉下的水,比縣里還深。
到了青山鄉,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
鄉政府是一棟老舊的三層小樓,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墻上刷的標語褪了色。院子里停著兩輛面包車,一輛缺了個車燈,另一輛輪胎上纏著鐵絲。
鄉黨委書記老周,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在基層干了一輩子,是那種什么都看透了但什么都不想管的老干部。他對我不冷不熱,不使絆子也不幫忙,屬于「你愛干什么干什么,別把我拉下水」的類型。
鄉長陳國棟就不一樣了。三十出頭,精干利落,穿著比鄉政府的條件好得多的衣服,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他對我表面客氣得很,端茶遞水噓寒問暖,但眼睛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
他是趙德明的人。被安排在這里,就是盯著青山鄉的「業務」。
我很快發現了青山鄉真正的作用——它是趙德明的洗錢通道。
縣里的項目資金撥到鄉里,鄉里通過虛假合同轉給「宏達建設」,「宏達建設」再通過各種方式把錢洗干凈,最后流進趙德明的口袋。整個鏈條設計得非常精密——每一筆錢都有合同、有發票、有簽字、有蓋章,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我知道問題在哪。
合同上寫的工程——修路、建橋、改造學校——有一半只在紙上存在。我去實地看過,那些所謂「已竣工」的項目,有的根本沒動工,有的只挖了幾鍬土就停了。
可賬上的錢,一分不少地付出去了。
我拿不到證據。所有簽字的人都會說「這是正常審批」,所有蓋章的環節都合規。趙德明從不直接經手,所有的臟活都有人替他干。
2019年12月,趙德明來青山鄉「視察工作」。
他坐著那輛黑色轎車一路顛到鄉政府,西裝革履地下了車,在一群陪同人員的簇擁下走進會議室。陳國棟跑前跑后地張羅,恨不得把地給舔干凈。
會議室里坐了一屋子人,趙德明坐在正中間,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付,在鄉里干得怎么樣?」
「挺好的,趙主任。」
「好就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我聽說你在鄉里到處翻賬本?怎么,是覺得縣里的賬有問題?」
會議室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陳國棟的臉色變了,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老周低著頭看桌面,假裝在研究桌上的茶漬。
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趙主任,我在熟悉工作,了解一下鄉里的基本情況。」
趙德明笑了。那種笑我見過很多次——不是因為你說了什么好笑的話,是因為他覺得你在他面前耍的那點小聰明可笑。
「了解情況?行。那我告訴你——青山鄉的事,你不需要了解太多。你管好自己那一攤就行了。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重到我的肩胛骨嗡了一下。
「小付,我是為你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趙德明走后,老周把我叫到他辦公室。
他關上門,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小付,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周書記,您說。」
「你得罪趙德明了。」
我沒說話。
老周嘆了口氣,把煙灰彈進一個缺了口的茶杯里:「我不知道你來清遠縣是干什么的,但我勸你一句——有些事,你查不了。趙德明在縣里經營了十幾年,關系網密得跟蜘蛛網似的。縣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他的人。你一個外地來的,斗不過他。」
「周書記,我沒想斗誰。」
老周看著我,那種看了一輩子人的眼睛,什么都瞞不住:「你騙不了我。你來青山鄉之后,天天泡在賬本里,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
老周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壓低聲音說:「我告訴你一件事——去年有一個記者來青山鄉采訪,發現了一些問題,回去寫了篇報道。稿子還沒發,趙德明就知道了。那個記者后來再也沒來過清遠縣。」
「他怎么了?」
「不知道。聽說調走了,也聽說……算了,不說了。」老周轉過身來,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三分同情,三分無奈,四分「你就別白費勁了」的勸告,「總之,你好自為之。」
那天晚上,我在住處想了很久。
我在筆記本上寫:
「青山鄉是趙德明的洗錢通道。但我沒有證據。賬目完美,程序合規,所有簽字的人都說是『正常審批』。趙德明從不直接經手,所有環節都有替罪羊。我需要一個突破口。但突破口在哪?」
我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漆漆的大山,連星星都看不見。
來清遠縣一年多了,我什么都沒查出來。
六
2020年3月,最后一根稻草斷了。
我收到一條短信,來自周志遠:「付主任,我在縣城,想見你。我有新的證據。」
看到這條短信的時候,我猶豫了整整十分鐘。
上一次見面的結果還歷歷在目——追車、U盤碎了、周志遠斷聯。但「新的證據」四個字像魚鉤一樣勾著我。
我還是去了。
見面地點是縣城東邊一條小巷子里的茶樓,二樓包間。
我推開門,周志遠坐在靠墻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他旁邊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趙德明的秘書,我認識。另一個是個生面孔,四十多歲,穿一件黑色夾克,坐在那里不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門口的方向。
我轉身要走。
門被堵住了。黑夾克不知道什么時候站起來了,擋在門口,不說話,就是不讓開。
趙德明的秘書笑著開口了,語氣很客氣,像是請你吃飯一樣:「付主任,別急著走啊。周志遠同志有些話想跟你說。」
周志遠低著頭,始終不看我。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在抖。
「付主任……對不起……我之前給你的那些東西,都是假的……是我編的……趙主任沒有做那些事……是我陷害他……」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么——我從推開門看到那兩個人的一瞬間就明白了會發生什么。
我愣的是周志遠的眼睛。他始終低著頭不看我,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紅痕,從衣領里露出來,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
他不是自愿的。
趙德明的人找到他了。
「周志遠,你確定?」
他終于抬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懼、有歉意、有「你別再管了」的哀求。
「確定……付主任,你就當之前的事沒發生過……我求你……」
趙德明的秘書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走到我面前:「付主任,你都聽到了。周志遠同志已經澄清了,趙主任是清白的。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是拍肩膀,趙德明那一系的人是不是都愛拍別人的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種「我是在替領導傳話你最好聽清楚」的意味:「付主任,趙主任讓我帶句話——你是省里來的,前途無量。別為了不該管的事,把自己搭進去。」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這一次黑夾克讓開了。
回到青山鄉,我把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天。
坐在桌前,翻開那本筆記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密密麻麻的字。線索、疑點、人名、日期、金額,寫了滿滿一本。
但沒有一條能釘死趙德明。
證人死了。證據碎了。線人反水了。
我被困在這個山溝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認真想了一個問題:要不要放棄?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但這一次格外強烈。像是你往一堵墻上撞了無數次,終于不想再撞了。
我向省委申請結束任務。
回復來得很快:「任務繼續。組織相信你。」
我看著屏幕上那七個字,苦笑了一下。
組織相信我。但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2020年4月的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機械地接起來。
對方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但壓著某種很重的情緒:「你是付明遠付主任嗎?」
「我是。」
「我叫趙小玲。我是……趙德明的女兒。」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了。
「付主任,我想見你。有些事,我只能跟你說。」
「什么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我能聽到她的呼吸聲,不均勻的,像是在強忍著什么。
「關于我爸的事。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握著手機,心跳如鼓。
趙德明的女兒,要舉報自己的父親?
「在哪見?」
趙小玲說了一個地址——縣城外的一個咖啡館,明天下午三點。
然后她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發抖:「付主任,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2017年學校坍塌的事,不是意外。那兩個工人,也不是被砸死的。」
我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他們是怎么死的?」
趙小玲沒有回答。
電話掛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縣城方向隱隱約約的燈光。
周志遠說過那句話:「那件事,如果查出來,夠他吃槍子的。」
現在,趙德明的女兒要來找我了。
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又一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