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還沒散盡。
我拎著CT袋子,推開家門。
婆婆躺在次臥床上,臉沖著墻。
馬睿翔從沙發上站起來,煙灰缸滿了。
“曉雪,”他聲音發干,“我們得談談。”
我沒接話,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塑料摩擦玻璃,聲音刺耳。
“媽的情況你也聽到了,”他走近一步,“得有人全天守著。護工……不放心。”
我彎腰換鞋,手有點抖。鞋帶系了兩次。
“我的意思是,”他停在我面前,影子罩下來,“你把工作放一放。”
我直起身,看著他。他眼角有紅血絲,下巴冒出青茬。
“放一放?”我問。
“辭職。”他說。
空氣凝固了幾秒。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答,滴答。
次臥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
我吸了口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馬睿翔,你聽好。”
他皺起眉。
“誰的媽,誰負責伺候到底。”
他眼睛瞪大,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婆婆那邊的呻吟停了。
整間屋子,只剩下水滴聲,一聲,一聲,敲在死寂里。
01
加班到九點,辦公室只剩我。
屏幕光映在玻璃上,外面是城市晚高峰褪去后的零星車燈。
女兒苗苗的電話打來,脆生生地問媽媽什么時候回家,說爸爸還沒回來,她吃了幼兒園帶回來的小面包。
我說快了,掛掉電話,疲憊從脊椎骨往上爬。
這時馬睿翔的電話進來了。
背景音很吵,有汽車鳴笛,還有人聲。他聲音壓得很低,含糊不清:“曉雪,媽明天到。住段時間。”
我愣了一下:“媽?不是在海瑤那兒帶小寶嗎?怎么突然……”
“腰閃了。”他語速很快,打斷我,“抱孩子的時候沒留神。得養著。”
“嚴重嗎?看過醫生沒?”
“看了,拍了片子。得靜養,不能動。”他頓了頓,“我明天早上去接,大概中午到。你……請半天假吧。”
“海瑤呢?”我問,“她不照顧?”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背景音里,隱約傳來一聲拖長的、痛苦的呻吟,是個老太太的聲音,接著是馬睿翔壓得更低的安撫:“媽,你別動,馬上好了……”
“海瑤那邊不方便。”他匆匆說,聲音里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煩躁,“先這樣,我開車呢。”
電話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
我握著手機,盯著窗外。
玻璃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眼角有細紋。
三十四歲,項目部副主管,結婚十年,女兒六歲。
生活像一條平穩的河,表面水波不興。
可那聲呻吟,像一顆石子,沉甸甸地墜進河里。
第二天我請了假。
中午,門鎖轉動。
馬睿翔半扶半抱著婆婆謝玉仙進來。
婆婆整個人歪在他身上,臉色灰白,眉頭緊緊擰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她一只手死死抓著馬睿翔的胳膊,指節發白,另一只手虛虛地護著后腰。
每一步都挪得極其艱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慢點,媽,慢點。”馬睿翔喘著氣,額角也見了汗。
我趕緊上前,想搭把手。婆婆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點虛,嘴角勉強扯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好不容易把她安頓在次臥床上。
床墊軟,她躺不下去,馬睿翔又手忙腳亂地找了硬木板墊上,折騰出一身汗。
婆婆側躺著,蜷著身子,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抽動的嘴角顯示她在忍受疼痛。
“醫生怎么說?”我壓低聲音問馬睿翔。
他扯了扯被汗水浸濕的領口,走到客廳:“腰椎間盤突出,急性期。絕對臥床,至少三周。不能彎腰,不能坐,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
“這么嚴重?那……”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下定決心的東西:“曉雪,媽這樣,離不開人。”
我點點頭:“是得有人照顧。海瑤那邊到底怎么安排的?她什么時候過來接媽?或者我們輪流?”
馬睿翔避開了我的目光,走到飲水機旁接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水珠順著他下巴滴到襯衫上。
“海瑤……她有她的難處。”他背對著我,“小寶才一歲多,離不了人。馮景天又常年在外面跑生意,她一個人弄不了倆孩子,再加一個病人。”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冷。
他放下杯子,轉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是不容置疑:“媽先在我們這兒養著。我的意思是,你工作先放一放,在家照顧媽一段時間。”
我看著他,沒說話。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陽臺透進來的光。他的臉半明半暗,下頜線繃得很緊。
“放一放?”我問,“怎么放?”
兩個字,砸在午后的寂靜里,悶響。
苗苗的彩色塑料球滾到客廳中央,停在我們之間,鮮艷得刺眼。
02
婆婆在次臥睡著了,可能是吃了止疼藥的緣故,呼吸沉濁。
我把苗苗送到對門鄭阿姨家,說家里有事,請她幫忙照看一會兒。鄭阿姨爽快地答應了,沒多問,只是摸了摸苗苗的頭。
回到家,馬睿翔坐在沙發上抽煙。煙灰缸是新換的,已經有了兩個煙頭。他平時很少在家抽煙。
我走過去,打開窗戶。初秋的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煙霧。
“你剛才的話,是認真的?”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彈了彈煙灰:“不然呢?媽這樣,能怎么辦?請護工?一個月大幾千,還不一定盡心。外人哪有自家人照顧得好?”
“自家人?”我重復了一遍,“馬睿翔,我也是外人。那是你媽,不是我親媽。”
他猛地抬眼,盯著我:“蘇曉雪,你這話什么意思?十年夫妻,我媽不是你媽?”
“法律上是。”我迎著他的目光,“情理上,照顧的責任順序,第一是子女,第二是配偶。海瑤是女兒,她排在我前面。就算要‘自家人’照顧,也應該是她先來,或者我們共同分擔。你現在一張口就讓我辭職,算什么?”
他噎了一下,狠狠吸了口煙:“我不是說了嗎?海瑤有困難!”
“她有什么困難?比我的工作還困難?”我壓著火氣,“我今年部門有提拔機會,我跟了兩年多的項目正在關鍵期。我辭職?你說得輕巧。”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我媽都躺那兒動不了了!”他聲音高了起來。
“動不了是誰造成的?”我也抬高了聲音,“是在我家躺下的嗎?是在海瑤家!是她讓媽累成這樣!現在出事了,她躲了,你來逼我?”
“我沒逼你!”他把煙摁滅,火星濺出來,“我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我笑了,有點冷,“你那是通知。你接媽回來之前,跟我商量過一個字嗎?你讓我辭職,是商量嗎?”
他不說話了,扭頭看向窗外,側臉線條僵硬。
我緩了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些:“我不是不照顧。我可以請假,請年假,或者申請一段時間的居家辦公。我們也可以請一個靠譜的護工,白天來,費用我和海瑤分攤。晚上和周末,我們倆自己來。這是解決辦法。”
“護工不行。”他生硬地拒絕,“我不放心。”
“那海瑤呢?”我再次問出這個問題,“她作為女兒,打算出多少錢?出多少力?哪怕她過來搭把手,替換一下,也行。她有沒有說?”
馬睿翔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沙發扶手。
“她……她也沒錢。馮景天生意不好做,她在家帶兩個孩子,沒收入。”他聲音低了下去,“出力……她離得遠,過來也不方便。”
“縣城到市里,開車一個半小時。”我說,“這叫遠?”
他不答,又去摸煙盒。
我看著他的動作,心里那點涼意慢慢蔓延開來。
這不是突然的沖動,他心里早就有譜了。
接媽回來,讓我辭職,這一切,在他決定去接人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經盤算好了。
只是沒算到我會反抗。
“馬睿翔,”我叫他名字,“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海瑤跟你說什么了?是不是她覺得,媽來我家,由我照顧,是天經地義?”
他點煙的手頓住了。
打火機的火苗竄起,映亮他瞬間繃緊的臉,和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心虛。
火苗滅了。煙沒點著。
次臥傳來婆婆模糊的囈語,帶著痛楚。我們同時屏住呼吸。
寂靜中,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咔,咔,咔,走得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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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我給馬海瑤打了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背景音是小孩子的哭鬧和電視動畫片的嘈雜聲。
“喂,嫂子?”馬海瑤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刻意提高的甜膩,但掩不住底下的疲憊。
“海瑤,媽到市里了,你知道吧?”我開門見山。
“啊,知道知道,哥跟我說了。”她語速很快,“哎呀真是辛苦你們了,我這邊實在是脫不開身,小寶一會兒看不見我就哭,大的又要上學……”
“媽腰傷得很重,醫生說要絕對臥床至少三周,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我打斷她的訴苦。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更凄切的聲音:“我知道,我心里也急啊!媽受苦了……都怪我,沒照顧好媽……嗚嗚……”她真的抽泣起來,“嫂子,你說我怎么辦啊,景天不在家,我一個人弄兩個孩子,我真的要崩潰了……”
我握著手機,走到陽臺上。樓下有老人在散步,慢悠悠的。
“海瑤,媽是在幫你帶孩子的時候傷的,于情于理,你都應該負主要責任。”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客觀,“現在媽接來市里,我和你哥可以照顧,但這不應該成為你撒手不管的理由。”
“嫂子,我哪有撒手不管啊,我心都在媽身上……”她哭得更委屈了。
“好,那你說說,你打算怎么管?”我問,“出錢,還是出力?或者,媽在這邊養三周,后面接回你那兒繼續休養?總要有個安排。”
哭聲停了。
幾秒鐘的沉默,只有小孩模糊的嚷嚷聲。
“嫂子……”她再開口時,聲音里的凄切少了些,多了點為難和推諉,“錢……我真是沒有。景天今年生意特別難,貨款都壓著,家里開銷大……力,我也出不上啊,我帶著倆孩子,怎么去市里?去了住哪兒?難道把小的也帶過去添亂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媽就完全交給我們了?你一點不管?”
“我不是不管,我是沒辦法管啊!”她又帶上了哭腔,“嫂子,你條件好,有文化,工作也好。你就當幫幫我,幫幫媽,行不行?我知道你心腸最好了……”
“這不是心腸好不好的問題。”我覺得有點累,“這是責任劃分的問題。如果實在困難,我們可以請護工,費用我們兩家分攤,哪怕你少出點……”
“護工多貴啊!而且外人哪行?”她立刻反駁,語氣甚至有些急促,“嫂子,你就不能請假照顧一下嗎?或者……我哥不是說,讓你把工作放一放?自家媳婦照顧婆婆,那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扎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馬睿翔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從何而來。不僅是他這么想,他妹妹,甚至可能包括躺在那里的婆婆,都這么覺得。
“海瑤,”我深吸一口氣,“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責任。照顧媽,是子女的責任。你和馬睿翔,是第一責任人。我可以協助,但不是主力,更不是唯一。”
“嫂子,你怎么這么說話?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她的聲音尖了起來。
“一家人,就更應該講道理,分擔責任,而不是把擔子推給其中一個人。”我說,“既然你覺得來不了,那這樣,護工費用我們平攤。如果你連平攤也困難,那就記賬,算你欠著,以后寬裕了再還。這是底線。”
“你……”她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強硬,一時語塞。
緊接著,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玩具摔在地上,然后是孩子更加響亮的大哭。
“哎呀小寶!”馬海瑤驚叫一聲,語氣立刻變得不耐煩和慌亂,“不跟你說了,孩子鬧呢!媽的事你們看著辦吧!”
“海瑤……”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再次響起。我放下手機,靠在冰冷的陽臺欄桿上。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紅,暖色調,卻沒什么溫度。
回到客廳,馬睿翔從次臥出來,輕輕帶上門。
“跟海瑤打電話了?”他問。
“嗯。”
“她怎么說?”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重復:“她說,她沒錢,也沒力。她說,自家媳婦照顧婆婆,是應該的。”
馬睿翔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但很快被掩飾過去。“她……確實困難。”
“誰不困難?”我問。
他沒接話,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仰頭喝的時候,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我走到次臥門口,推開一條縫。
婆婆醒著,側躺著,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聽到門響,她緩緩轉過臉。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最終,她只是極輕、極慢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無奈和疼痛,都嘆出來。
然后,她又把頭轉了回去,恢復成面對窗戶的姿勢。
像一個無聲的,認命的雕像。
04
馬睿翔公司有事,被電話叫走了,走前囑咐我晚上記得給媽喂藥。
我熬了點小米粥,蒸了雞蛋羹,端進次臥。
婆婆勉強撐起身子一點,就著我手里的勺子吃。
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眉頭都要皺一下,不知是腰疼還是沒胃口。
喂了半碗粥,幾勺蛋羹,她就搖頭,說吃不下了。
“媽,再吃點吧,不然沒力氣。”我勸道。
她閉著眼搖頭,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蠟黃。
我把碗放下,看到她枕邊露出舊布包袱的一角。那是她帶來的隨身行李,馬睿翔隨手放在這兒的。
“媽,我幫你把衣服收拾出來,掛柜子里吧?躺著舒服點。”
她“嗯”了一聲,沒睜眼。
我拎起那個深藍色的舊包袱,解開結。
里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洗得發白,帶著一股樟腦丸和陽光曬過的混合氣味。
最底下,是一個老式的翻蓋手機,塑料殼已經磨損得看不清顏色。
我拿起手機,準備放到床頭柜上。手機很輕,可能是電池不行了。
鬼使神差地,我按了一下側面的開機鍵。
屏幕居然亮了。電量標志是紅色,只剩一格。屏幕背景是默認的藍色,字體很大。沒有密碼。
我本想立刻關上,但手指滑了一下,點進了短信收件箱。
收件箱里很干凈,只有寥寥幾條信息。大部分是10086的套餐提醒。
最上面一條,來自“瑤瑤”。
發送時間,是婆婆閃腰的前一天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內容很短:“媽,那批小毛衣的扣子還剩最后十幾件,你今晚趕趕工,明天人家一早要來取。別忘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有些發涼。
趕工?扣子?
我想起婆婆偶爾提過,在妹妹家帶孩子之余,還會接一些手工活,縫縫扣子,釘釘亮片,掙點零錢貼補家用。
馬海瑤曾笑嘻嘻地說“媽手巧,閑著也是閑著”。
我退出短信,又點開通話記錄。最近一條撥出電話,也是給“瑤瑤”,時間在收到短信后五分鐘,通話時長不到一分鐘。
緊接著下面,有一條當天上午的來電,來自“睿翔”,應該是婆婆受傷后打給兒子的。
再往下翻,幾乎全是與“瑤瑤”和“睿翔”的通話記錄,偶爾夾雜幾個陌生號碼。
我關掉手機,把它放回床頭柜。屏幕暗下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婆婆似乎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我慢慢地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掛進衣柜。動作很輕,腦子里卻反復閃回那條短信。
“今晚趕趕工。”
所以,婆婆是在熬夜趕手工活之后,第二天白天,因為疲憊,抱孩子時閃了腰?
馬海瑤知道嗎?
馬睿翔知道嗎?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關上衣柜門。轉過身,婆婆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我。
她的眼神有點空,又好像藏了很多東西。
“曉雪,”她聲音沙啞,“麻煩你了。”
“沒事,媽。”我走過去,幫她掖了掖被角,“您好好休息。”
她垂下眼皮,沒再說話。
我端起碗盤,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站在安靜的客廳里,我突然覺得,這個我生活了十年的家,有些陌生。那些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似乎涌動著一些我從未看清,或者故意忽略的暗流。
而婆婆那個舊手機,像一塊不小心碰開的磚,露出了墻壁內部,潮濕晦暗的一角。
05
接下來的兩天,氣氛凝滯得像膠水。
我請了年假,白天在家照顧婆婆,處理她的飲食、擦洗、吃藥。
聯系社區醫院上門換藥。
馬睿翔早出晚歸,回來就鉆進次臥,陪婆婆說幾句話,然后坐在客廳發呆,或者不停地打電話,語氣焦躁。
我們之間話很少。關于辭職的話題,誰都沒再提起,但它像一根刺,梗在那里。
苗苗感覺到了不對勁,變得格外安靜,自己玩玩具,時不時偷偷看我們一眼。
第三天晚上,馬睿翔回來得稍早,身上帶著酒氣。他在次呆坐了很久,直到我哄苗苗睡下,從兒童房出來。
“我們談談。”他說,聲音因酒精而有些粘滯。
我在沙發另一端坐下:“談什么?”
“媽的事。”他搓了把臉,“不能一直這樣。你請假能請多久?項目上離得開你?”
“我已經跟領導溝通了,目前還好,重要節點我可以線上處理。”我說,“我也在聯系靠譜的護工,看了幾個,有一個張姐感覺不錯,明天可以來試工。費用我問了,一個月……”
“我說了護工不行!”他突然提高聲音,打斷我,“那是外人!你能指望外人對媽多上心?端屎端尿的活,人家心里不嫌棄?”
“那是她的工作。我們付錢,她提供服務。”
“服務?”他嗤笑一聲,斜眼看我,“蘇曉雪,你現在說話怎么這么冷血?那是媽!不是你的客戶!”
“冷血?”我也火了,這些天的壓抑和疲憊一下子沖上來,“馬睿翔,不講道理的是誰?是你妹妹把媽累傷了,然后甩手不管!是你不由分說把媽接來,逼我辭職!現在我想解決辦法,找護工,分攤費用,你說我冷血?合著好人全讓你和你妹做了,臟活累活和‘冷血’的帽子都歸我?”
“那是我媽!也是你媽!”他猛地站起來,吼出聲,“贍養父母是天經地義!你現在推三阻四,找各種借口,不就是不想管嗎?不就是覺得媽是累贅嗎?”
客廳的頂燈照著他因激動而發紅的臉,額角青筋微凸。
我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里最后一點溫存的東西,好像啪一聲,碎了。
“天經地義?”我慢慢站起來,聲音反而平靜下去,“好,馬睿翔,我們今天就說說,什么是天經地義。”
我走回臥室,打開我書桌帶鎖的抽屜。拿出一個普通的文件袋,走回客廳,把它放在茶幾上。
“這是什么?”他瞪著文件袋。
“你每個月工資多少?”我問。
他愣了一下:“問這個干嘛?”
“你每個月交給我多少家用?”我繼續問,“剩下的錢,你自己零花,或者存起來,對吧?你說你有投資,有應酬,我從沒細查過。”
他眼神警惕起來。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幾張打印紙,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昨晚,從你舊電腦加密文件夾里恢復的轉賬記錄截圖。”我說,“時間跨度,最近三年。收款人,馬海瑤。金額,每個月固定兩千,逢年過節五千到一萬不等。最近一筆,上個月,兩千。”
馬睿翔的臉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一把抓過那幾張紙,手指抖得厲害,紙頁嘩嘩作響。
他低頭看著,眼睛瞪得極大,仿佛不認識上面的數字。
“粗略算了一下,三年,差不多八萬塊錢。”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清晰得殘忍,“這還只是能查到記錄的線上轉賬。現金給了多少,我不知道。”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這就是你的‘天經地義’?”我看著他,“你媽,是你媽。你妹,是你妹。她們是你的責任,你的牽掛。所以你私下補貼,你覺得理所當然。”
“那我呢?苗苗呢?”我的聲音開始發顫,但我死死掐住手心,不讓它溢出來,“我們這個小家,是你的什么?是你補貼完你妹妹家之后,剩下的邊角料嗎?”
“我不是……我沒有……”他徒勞地辯解,聲音干澀,“海瑤她困難,我只是幫襯一下……”
“她困難,所以你就瞞著我,拿我們共同財產去填?”我指著次臥方向,“媽幫她帶孩子,做手工,累到受傷!她連護工費都不肯分攤!這就是你一直幫襯的結果?幫她養成這副只會伸手、毫不負責的德行!”
“你閉嘴!不準你這么說海瑤!”他像是被踩了尾巴,赤紅著眼睛沖我揚起手里的紙。
“我說錯了嗎?”我往前一步,毫不退讓,“馬睿翔,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媽,我們可以照顧,但必須是公平分擔。要么海瑤出錢出力,拿出具體方案。要么,就按我的辦法來,請護工,費用三家攤。想讓我一個人辭職扛下來?”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除非我死。”
最后三個字落下,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紙張被他攥緊發出的、細微的咯吱聲。
次臥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打開了一條窄窄的縫。
昏暗的光線里,隱約能看到婆婆側躺的背影,一動不動。
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又仿佛,什么都聽見了。
06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我預約了帶婆婆去市醫院復診。之前的片子是在縣城拍的,馬睿翔不放心。
他沒提昨晚的事,沉默地幫我把婆婆扶上車。婆婆狀態比前幾天稍好,但依舊無法坐立,只能半躺在放倒的后座上,一路咬著牙忍痛。
醫院里人滿為患。排隊,繳費,等待。馬睿翔跑前跑后,額上冒汗。我扶著婆婆,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微微顫抖。
好不容易見到專家。老醫生看了新拍的片子,又仔細做了檢查,眉頭一直皺著。
“情況不太樂觀。”他推了推眼鏡,“急性期癥狀雖然緩解了點,但椎間盤突出比較明顯,壓迫到神經了。老人家年紀大,恢復慢。絕對臥床至少四周,不能含糊。起身、翻身必須有人協助,千萬不能讓她自己用力。后期康復鍛煉也要跟上,不然容易落下病根,以后陰雨天就疼。”
“醫生,一定得臥床這么久嗎?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馬睿翔問。
“對。”醫生語氣肯定,“尤其是前兩周。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時看護。你們是子女?”
“是。”
“最好排個班,或者請個專業護工。”醫生寫下醫囑,“家里人要是有經驗、有耐心,自己照顧也行。但一定要專業,別瞎弄,二次傷害更麻煩。”
從診室出來,氣氛更沉重了。
四周。比原先預計的又長了一周。
回家的路上,馬睿翔開車,臉色陰沉。婆婆閉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到了家,又是一番艱難的挪動。把婆婆安頓好,喂了水,馬睿翔站在次臥門口,看了半晌。
然后他轉身,走到客廳中央,看著我。
“醫生的話,你都聽到了。”他說。聲音很平,沒有昨晚的激動,卻有種更壓抑的東西。
“聽到了。”我擰干熱毛巾,準備給婆婆擦臉。
“四周,完全不能動。”他重復,“請護工,不現實。這么久,陌生人不可能盡心。”
我沒接話,拿著毛巾往次臥走。
“蘇曉雪。”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媽的情況,等不起,也耗不起。”他走過來,站到我面前,擋住光,“昨晚的事,我先不跟你吵。但現在,事到臨頭,我們必須拿出個章程。”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眼睛里布滿紅絲,下巴胡子拉碴,看起來很累,但眼神里那種不容置疑的固執,一點沒變。
“所以呢?”我問。
“辭職吧。”他說。這次,連“商量”的語氣都省了,更像一個決定,一個通知。
“工作沒了可以再找。媽的身體耽誤不起。我是兒子,要養家,不能辭。海瑤的情況你也知道,指不上。只有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我時間消化,又像是給自己找理由。
“這段時間,家里開銷,我負責。你就專心照顧媽。等她好了,你想工作,再找。不行的話,在家帶苗苗也行,我養你們。”
他說得那么理所當然,那么“顧全大局”。
仿佛犧牲我的事業、我的獨立性,是天經地義的一環,是解決這個家庭難題的唯一最優解。
我手里攥著溫熱的毛巾,水汽氤氳上來,有點燙手。
次臥的門敞開著。婆婆面朝我們這邊躺著,眼睛睜開一條縫,靜靜地看著。
馬睿翔也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但他沒在意,或者說,他覺得母親在場,更能給我施加壓力。
“曉雪,”他語氣緩了緩,帶上一絲自以為是的勸慰,“別鬧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我知道你委屈,但現在是特殊情況。你就當為了媽,為了這個家……”
“馬睿翔。”我打斷他。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停住,看著我。
我轉過身,正面朝向次臥,確保婆婆能聽清我說的每一個字。
然后,我看向馬睿翔,一字一句,緩慢而堅定地說:“你聽好。”
“你媽,是在幫你妹妹帶孩子、趕手工活的時候,受的傷。”
“出事之后,你妹妹,一不出錢,二不出力,把所有責任推得干干凈凈。”
“你,瞞著我,拿家里的錢補貼你妹妹多年。事發后,不經我同意,把你媽接來。現在,逼我放棄工作,全職伺候。”
我吸了一口氣,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但我用力壓住了。語氣甚至沒有太多起伏,只是陳述事實:“道理,我跟你講過了。解決方案,我也提過了。”
“你們不接受,那是你們的問題。”
“現在,我再說最后一遍——”
我的目光掃過馬睿翔瞬間僵住的臉,最終落在他身后,次臥里婆婆驟然睜大的眼睛上。
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客廳里:“我,不伺候。”
說完,我繞過僵成木樁的馬睿翔,走進次臥。
婆婆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里面充滿了震驚、困惑,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我把溫熱的毛巾輕輕放在她枕邊。
“媽,毛巾給您放這兒了。需要幫忙,就叫您兒子。”
然后,我轉身走了出去。
沒看馬睿翔一眼。
身后,傳來他粗重的、難以置信的喘息聲。
還有婆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睿翔啊……”
大門在我身后輕輕關上。
我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關在了門里。
07
我沒走遠,就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坐著。
秋意漸濃,梧桐葉子開始泛黃,偶爾飄下一兩片。有老人牽著狗慢悠悠走過,孩子們在遠處的沙坑嬉鬧。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馬睿翔發來的微信,只有三個字:“你回來。”
我沒回。
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又震。這次是電話,馬睿翔打來的。我按了靜音,看著屏幕亮了又暗。
我知道,此刻家里的氣壓恐怕低到能凍死人。我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割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家庭面紗,露出了底下難堪的算計與自私。
坐了一個多小時,手腳有些發涼。我起身,慢慢往回走。該面對的總要面對,何況苗苗還在鄰居家。
走到單元樓下,卻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正在按門禁。
栗色長卷發,駝色大衣,手里拎著個果籃。是馬海瑤。
她怎么來了?
馬海瑤也看到了我,按門禁的手指頓住了,臉上迅速堆起一個笑,但那笑有點僵,眼神躲閃。
“嫂子?你出去啦?”她快步迎上來,“我剛到,正說上去呢。”
“你怎么來了?”我沒接她的寒暄。
“哎呀,聽說媽復診了,我不放心,過來看看。”她說著,晃了晃手里的果籃,“媽還好吧?”
“醫生說要臥床四周,完全不能自理。”我一邊刷卡開門,一邊說。
馬海瑤跟著我進了電梯,狹小的空間里,她身上的香水味有點濃。
她臉上的擔憂看起來無比真切:“這么嚴重啊……真是受罪了。嫂子,這幾天辛苦你了。”
電梯上行。
“不辛苦。”我看著跳動的數字,“應該的。”
她好像沒聽出我話里的意思,或者說,故意忽略。電梯門開,她搶著出去,走到我家門口。
我拿出鑰匙開門。門一開,就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是馬睿翔,聲音壓得很低,但怒氣沖沖:“……她怎么能那么說話?當著媽的面!她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另一個蒼老些的聲音,微弱地辯解著什么,是婆婆。
馬海瑤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然后推門進去,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的明朗:“媽!哥!我來看你們啦!”
屋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走進去,關上門。
馬睿翔站在客廳中央,臉色鐵青。
婆婆半靠在次臥床頭,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看到馬海瑤,婆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淚卻一下子又涌了出來。
“媽!您別哭啊,我這不是來了嘛。”馬海瑤把果籃放下,坐到床邊,握住婆婆的手,眼圈也跟著紅了,“您受苦了……”
馬睿翔看了我一眼,眼神冰冷,帶著譴責。然后他對馬海瑤說:“你怎么來了?孩子呢?”
“送同學家玩一會兒。”馬海瑤擦擦眼角,轉向馬睿翔,語氣變得委屈,“哥,我剛在門外都聽到了……嫂子她……”她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馬睿翔硬邦邦地問。
馬海瑤低下頭,玩弄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我知道嫂子不容易,有工作,要顧家。可是……媽都這樣了,她怎么能說‘誰的媽誰伺候’這種話呢?這話傳出去,多難聽啊……景天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說我,說我們馬家沒規矩,媳婦不孝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馬睿翔:“哥,我這日子本來就難,你能不能……跟嫂子好好說說?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媽聽了心里該多難受啊……”
好一招以退為進,禍水東引。
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還把“不孝順”、“讓媽難受”的帽子,穩穩地扣在我頭上,順便給她丈夫可能的不滿打好了預防針。
馬睿翔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看向我,仿佛所有的錯都在我。
婆婆握著馬海瑤的手,只是流淚,不說話。
我放下包,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水。溫熱的水流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海瑤,”我轉身,看著她,“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問你,媽后面這四周,你打算怎么安排?”
馬海瑤沒想到我突然發問,愣了一下,隨即又換上那副凄楚模樣:“嫂子,我……我能有什么辦法?我要是能來,我早來了……”
“你不能來,出錢也行。”我語氣平靜,“請護工,或者給我誤工補貼。媽是在你家傷的,你負有主要責任。這一點,無論說到哪里,都站得住腳。”
“錢……”她像是被燙到一樣,“嫂子,我不是說了嗎,我實在沒有啊!景天他……”
“馮景天生意再不好,基本的家庭責任總要負吧?”我打斷她,“還是說,你根本就沒跟他提媽受傷需要錢的事?或者,提了,他也不想管?”
馬海瑤的臉白了。
“蘇曉雪!你少說兩句!”馬睿翔喝止我,“海瑤有她的難處!”
“她的難處是難處,我的難處就不是?”我轉向他,“馬睿翔,你是不是覺得,只有你妹妹的眼淚值錢,我的工作、我的前途,就活該被犧牲?”
“我沒那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終于壓不住火氣,“你們兄妹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不就是想逼我就范嗎?我告訴你,不可能!要么按我說的,公平分擔!要么,就讓你這個孝順女兒,把她親媽接回去自己伺候!”
“你——”馬睿翔氣得往前一步。
“哥!你別吵了!”馬海瑤突然尖叫一聲,從床邊站起來,淚流滿面,“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是我不該讓媽幫我帶孩子!是我不該嫁個沒用的老公!是我拖累了你們!”
她捂著臉,肩膀聳動,哭得傷心欲絕:“我就不該來……我走,我走行了吧!媽,女兒不孝,以后……以后您就當沒生過我……”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外沖。
“瑤瑤!”婆婆發出一聲凄厲的呼喊,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卻疼得五官扭曲,重重跌回去。
馬睿翔慌忙去扶婆婆,又急又怒地沖馬海瑤喊:“你鬧什么!”
馬海瑤停在門口,背對著我們,肩膀還在抖動。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
然后,我聽到婆婆虛弱而清晰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混入了某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瑤瑤……你……你真是……”
她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女兒的背影,那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還有一種終于看清了什么的、冰冷的了然。
“……你真是,太讓你哥為難了。”
馬海瑤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屋里只剩下婆婆壓抑的啜泣,和馬睿翔粗重的呼吸。
我握著手里的杯子,水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