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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業的我被她用15元雇作爸爸,在巷口拉鉤那晚,我決定活得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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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失業的我被她用十五元雇作爸爸,在巷口拉鉤那晚,我決定活得像個人



      李明把手伸進夾克內袋,指尖觸到那把水果刀冰涼的塑料刀柄時,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已經是晚上九點半,老城區這片巷子路燈壞了大半,剩下幾盞勉強亮著的,也在潮濕的夜霧里暈開昏黃模糊的光團。他在這條巷子口已經站了十三分鐘——他數了手機屏幕上時間跳動的次數——腿有些發麻,可還是邁不開步子。

      他需要錢。這個念頭像生銹的齒輪在他腦子里咯吱咯吱地轉。房東昨天傍晚又來敲門,那張總是油光滿面的臉上堆著笑,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明白:再寬限三天,就三天,不然就得清東西走人。李明點著頭,嘴角努力想扯出個笑容,結果臉皮僵硬得像糊了層漿糊。房租欠了兩個月,七千二。這數目放在三個月前不過是他半個月工資,現在卻像山一樣壓著。

      還有信用卡。三張,最低還款額加起來一萬多。催收電話從每天三個變成每小時一個,他三天前拔了手機卡,用僅剩的三十六塊錢買了張臨時卡,通訊錄里只有母親的號碼——他沒敢撥,上個月母親還在電話里問:“工作還順心嗎?”他當時站在天橋上,看著底下來來往往的車燈,說:“順心,剛升了小組長。”

      都是騙人的。公司兩個月前裁員,四十個人的部門砍得只剩一半。他的名字在名單上第一個。人事經理說話時不敢看他的眼睛:“李明,你是老員工,公司會按N+1補償……”補償金撐了一個月,投出去的簡歷像扔進深潭的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有。他三十四歲,在這個行業做了十年,現在卻連面試機會都撈不著幾個個。

      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李明猛地縮回手,后背緊貼在潮濕的磚墻上。苔蘚濕滑的觸感透過薄夾克傳到皮膚上,他打了個寒顫。不是目標,是個駝背老人牽著條狗慢吞吞走過。狗朝他這邊嗅了嗅,老人扯了扯繩子:“走啦走啦,臟兮兮的。”

      等腳步聲遠去,李明從墻后出來,手心全是汗。他覺得自己像條被逼到墻角的野狗,齜著牙,卻連叫喚的底氣都沒有。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希望老人發現他,大喊一聲,這樣他就不用做接下來要做的事了。可老人走了,巷子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遠處主街隱約的車流聲。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她。

      女孩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背著個粉色書包,上面印著的卡通圖案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她走得很慢,低著頭,腳踢著地上的碎石子。李明迅速判斷:七八歲,一個人,書包看起來不重——應該沒多少值錢東西。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一個孩子單獨出現本身就夠反常了。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張打印出來的照片。那是上周在網吧,他搜索“容易得手的目標”時彈出來的一個論壇帖子。發帖人匿了名,說小孩最好對付,特別是女孩,嚇一嚇就什么都交出來。下面有人回復說缺德,有人問具體方法。李明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關掉網頁,卻在清理瀏覽記錄前鬼使神差地打印了那段話。那張紙現在正躺在他褲子口袋里,邊緣已經磨得起毛。

      女孩越走越近了。李明能看清她穿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手腕;褲子是校服褲,褲腳拖著地。她扎著馬尾,但有幾縷頭發散了出來,軟軟地貼在臉頰邊。

      動手嗎?現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李明胃里一陣翻攪。他想起侄女妞妞,也是這個年紀,去年生日時他給買了個娃娃,妞妞抱著他說“舅舅最好”。要是妞妞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

      可房租、欠款、母親下個月的藥費——這些畫面一股腦涌上來,壓過了那點殘存的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從藏身的陰影里快步走出來,攔在了女孩面前。

      女孩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后縮,書包從肩膀滑到手肘。她抬頭看李明,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睜得很大,但奇怪的是,她沒有尖叫。

      “別動。”李明壓低聲音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于是加重語氣:“把錢拿出來。”

      這句話他在心里演練過很多遍,應該說得更兇一點,像電影里那樣。可實際說出來,卻干巴巴的,甚至有點滑稽。他握緊了口袋里的刀柄,沒有掏出來——他還沒想好要不要走到那一步。

      女孩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個李明完全沒想到的動作: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是要跑,而是調整了一下站姿,把滑落的書包重新背好。整個過程很慢,很穩,完全不像個被嚇到的孩子。

      “我沒有錢。”女孩說。聲音很輕,但清晰。

      李明愣了一下。他準備好的下一句話是“不許叫”,可女孩既沒叫也沒哭。巷子里靜得能聽到遠處便利店卷閘門拉下的聲音。他應該搜她的書包,或者讓她把口袋翻出來,可手腳像灌了鉛似的動不了。

      “我真的沒有。”女孩又說。她抬起頭,這次李明看清了她的臉:小臉,尖下巴,眼睛很大,但下眼瞼有淡淡的青黑,像沒睡好。“我媽媽生病了,家里錢都買藥了。”

      可能是謊話。李明告訴自己。可女孩說這話時,手不自覺地揪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那是個下意識的動作,他在妞妞撒謊時也見過——但妞妞會眼神飄忽,這女孩卻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李明喉嚨發干,“你一個人在這兒干什么?”

      “我放學后去陳阿姨家寫作業。”女孩說,“陳阿姨開了個小賣部,我在她那兒寫完作業,幫她理貨,她能給我十塊錢。今天貨多,理得晚了。”

      十塊錢。李明心里某個地方被刺了一下。他口袋里現在有五十二塊三毛,是全部家當。女孩掙的十塊錢可能是她家一天的生活費。

      “你家在哪兒?”他聽見自己問。這完全偏離了“計劃”,可他控制不住。

      女孩指了指巷子深處:“前面拐彎,紅磚樓,三樓。”

      那是這片最舊的幾棟樓之一,外墻都沒粉刷,裸露的紅磚在夜色里顯得暗沉沉的。李明知道那里,租金最便宜,一棟樓里擠了二三十戶,很多都是外來打工的。

      “你爸呢?”話一出口李明就后悔了。這問題太私人,而且他現在是個“搶劫犯”,不該問這個。

      女孩沉默了幾秒。巷子口有摩托車駛過,車燈的光短暫地掃進來,照亮她半邊臉。李明看到她抿了抿嘴唇。

      “我沒有爸爸。”女孩說。然后,在李明反應過來之前,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驚人:“叔叔,你能做我爸爸嗎?”

      時間好像停滯了幾秒。李明確定自己聽錯了,或者女孩在開玩笑,或者這是什么新型的騙局。可女孩就那么站著,仰著臉看他,表情認真得讓人心頭發慌。

      “你說什么?”李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你能做我爸爸嗎?”女孩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從小就想要個爸爸。媽媽說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我知道不是。幼兒園時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來接,我只有媽媽。后來媽媽生病了,就變成陳阿姨來接我。”

      她說話時語速平緩,像在背誦一篇練習過很多次的課文。可說到“爸爸來接”時,聲音輕輕顫了一下。

      李明完全懵了。他設想過無數種情況:女孩大哭,尖叫,逃跑,甚至勇敢地反抗——他連怎么應對都想好了。唯獨沒想過這個。口袋里的刀柄硌著大腿,剛才那點狠勁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光了。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不用一直當。”女孩繼續說,似乎看出了他的無措,“就一會兒就行。明天我們學校有家長開放日,老師說每個小朋友的爸爸或者媽媽都要來。媽媽咳得厲害,去醫院了。你能假裝是我爸爸,去一趟嗎?就一上午。”

      她說完,手在書包側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個小錢包。那是種廉價的人造革錢包,邊角已經磨破了。女孩打開,從里面拿出兩張紙幣:一張十塊,一張五塊。

      “我有十五塊錢。”她把錢遞過來,“都給你。夠嗎?”

      李明盯著那十五塊錢。紙幣皺巴巴的,但疊得很整齊。他喉嚨發緊,一股酸澀的感覺從鼻腔沖上來。他猛地轉過身,手撐著潮濕的磚墻,大口喘氣。

      “叔叔?”女孩在身后輕聲問,“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李明搖頭,說不出話。他三十四年來從沒覺得自己這么混蛋過。剛才他居然想搶這個孩子的錢——這個口袋里只有十五塊,還想著用這錢“雇”個爸爸去參加家長日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背對著女孩問,聲音沙啞。

      “小雨。陳小雨。”女孩說,“下雨的雨。”

      “小雨。”李明重復了一遍,轉過身。他蹲下來,這樣能和小雨平視。巷子里的光太暗,但他還是努力看清孩子的臉。“聽著,小雨。我不能要你的錢。”

      小雨眼睛里的光黯了一下:“可是……”

      “但是明天我可以陪你去學校。”李明打斷她,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他在說什么?他自己一堆爛攤子,明天上午還約了個臨時工的面試——雖然希望渺茫,但好歹是個機會。現在卻答應一個陌生孩子去冒充她爸爸?

      小雨的眼睛重新亮起來:“真的嗎?”

      李明看著那雙眼睛,里面盛著的期待太滿,滿得他沒法說出“不”字。他點了點頭:“真的。不過……”他頓了頓,“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后別這么晚一個人在外面走,也別隨便跟陌生人說話,更別……更別讓陌生人當你爸爸,明白嗎?”

      “你不是陌生人。”小雨認真地說,“你是答應做我爸爸的人。”

      李明哭笑不得。他想解釋“假裝”和“真是”的區別,想告訴她這有多危險,想問她怎么就這么輕易相信一個在暗巷里攔住她的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也許孩子不是輕信,只是太需要了——需要到可以忽略所有危險信號。

      “你家就在前面?”李明站起身,腿有點麻。

      “嗯。”小雨點頭,然后猶豫了一下,“你……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媽媽去醫院了,要很晚才回來。我可以給你看我畫的畫。”

      李明本能地想拒絕。去一個陌生孩子的家?萬一她媽媽突然回來,他怎么解釋?可小雨已經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那眼神讓他沒法說不。

      “走吧。”他說,跟了上去。

      紅磚樓比遠處看起來更破舊。樓道里沒燈,小雨熟練地掏出個小手電,照著腳下坑洼的水泥樓梯。空氣里有霉味、油煙味和公共廁所混合的氣味。三樓,左邊那戶,鐵門上的綠漆剝落了一大片。小雨從書包側袋掏鑰匙,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門開了,屋里比樓道還暗。小雨摸索著開了燈,是那種最老式的白熾燈,光暈昏黃,勉強照亮了這間小屋子。

      一室一廳,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十平。客廳兼做餐廳,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凳,墻角堆著幾個紙箱。電視機是老式顯像管的,上面蓋著鉤花布。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凈,地板雖舊卻擦得發亮,桌上一塵不染,幾個藥瓶整整齊齊擺在托盤里。

      “媽媽愛干凈。”小雨小聲說,像在解釋什么。她放下書包,從里面拿出作業本和鉛筆盒,放到桌上。“你先坐,我給你倒水。”

      李明沒坐。他站在屋子中央,覺得自己的存在和這里格格不入。他租的房子也比這里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墻面是白的,燈是亮的。而這間屋子,墻皮有脫落,天花板有水漬,窗戶關不嚴實,夜風從縫隙鉆進來,帶著涼意。

      小雨從廚房出來,端著個玻璃杯,杯身有磕碰的缺口。水是溫的,李明接過來,握在手里。

      “你看。”小雨跑到墻邊。那里貼著一排畫,用透明膠帶粘著,邊緣已經翹起。都是兒童畫,蠟筆涂的,顏色很鮮艷。“這是我畫的。”

      李明走過去看。第一張畫著一大一小兩個人手拉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陽。大的那個穿裙子,頭發長長;小的扎著馬尾。旁邊用拼音寫著“mā ma hé wǒ”。第二張還是這兩個人,但多了個高高的人影,站在旁邊,沒有畫臉。第三張,第三張讓李明心里一緊:畫上三個人手拉手,高高的人影有了臉,是個笑臉,但畫得歪歪扭扭。旁邊用漢字寫著“爸爸、媽媽和我”,那個“爸爸”字寫得特別大,還描了好幾遍。

      “這張是上星期畫的。”小雨指著第三張,聲音低了下去,“老師讓我們畫‘我的家’。別的小朋友都畫了爸爸媽媽,我……我也畫了。”

      李明盯著那幅畫,喉嚨發堵。他想起妞妞的畫,畫里的爸爸總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因為那是妞妞爸爸平時的樣子。可小雨畫的“爸爸”沒有具體特征,就是個高高的人影,因為孩子根本不知道爸爸應該是什么樣。

      “你媽媽……”李明清了清嗓子,“你媽媽沒說過你爸爸的事?”

      小雨搖頭:“我問過。媽媽說爸爸是很好的人,但因為一些原因不能跟我們在一起。我問什么原因,她就不說話了。”她頓了頓,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后來我就不問了。媽媽會難過。”

      屋子里安靜下來。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隆的,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李明端著那杯水,水已經涼了,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明天家長日是幾點?”他問。

      “九點開始。”小雨抬頭,眼睛里又有了光,“在我們教室。老師說爸爸媽媽可以看我們上課,然后有親子活動,就是一起做手工。你會做手工嗎?”

      “不太會。”李明實話實說。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從沒參加過家長會。父親是卡車司機,常年在外跑長途。有次家長會,母親也病了,他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老師問:“李明,你家長呢?”他低著頭說“生病了”。其實不是撒謊,母親確實病了,可他心里還是酸得厲害。那年他十歲,和小雨現在差不多大。

      “沒關系。”小雨說,“很簡單的,老師會教。上次是媽媽陪我做的,是個小房子。這次……”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明,“這次我們做三個人,好不好?爸爸、媽媽和我。”

      李明點點頭,覺得嗓子眼里像堵了團棉花。他看看表,快十點了。“你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十點半。”小雨說,“她去打點滴,要打三個小時。”

      “那你先寫作業。”李明說,“我……我在這兒陪你,等你媽媽回來。”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他,一個半小時前還打算搶劫的人,現在要陪一個陌生孩子等家長。可小雨高興地點頭,跑到桌邊坐下,翻開作業本,動作輕快得像只小鳥。

      李明在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有點晃。小雨寫作業很認真,背挺得筆直,遇到不會的題就咬著筆頭想。有次她抬頭,發現李明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數學題有點難。”

      “哪道?我看看。”

      小雨把本子推過來。是道應用題,關于速度時間的。李明掃了一眼,拿過草稿紙給她講。他大學學的是理科,這種小學題目對他來說太簡單,但他還是講得很仔細,畫圖,列式。小雨聽得很認真,聽不懂的地方就問,眼睛跟著他的筆尖轉。

      講完題,小雨看著他,小聲說:“你跟我想象的爸爸一樣。”

      “什么樣?”

      “會講題。”小雨說,“我們班王浩的爸爸就會給他講題,每次講完王浩都特別得意。有次他爸爸來接他,他拉著爸爸的手,逢人就說‘這是我爸爸,他可厲害了’。”

      李明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起自己從沒給妞妞講過題——姐姐和姐夫都是老師,輪不到他。有次妞妞拿著手工來找他幫忙,他正在趕方案,隨口說“找你爸去”。妞妞癟著嘴走了。后來那個手工是姐夫陪著做的,做得很漂亮,妞妞拿到幼兒園得了小紅花。那天晚上姐姐在家庭群里發照片,李明點開看了,心里空落落的。

      “你媽媽,”李明換了個話題,“病得嚴重嗎?”

      小雨筆尖停了一下:“醫生說是什么慢性病,要一直吃藥。媽媽白天去超市理貨,晚上去餐館洗碗。有時候咳得整夜睡不著。”她頓了頓,“上個月咳出血了,去醫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我在陳阿姨家睡。陳阿姨對我很好,但我想媽媽。”

      她說這些時語氣平靜,可手指捏著筆,捏得指尖發白。李明看著她細瘦的手腕,校服外套袖子確實短了,露出的腕骨凸出得明顯。這孩子太瘦了。

      “你每天放學都去陳阿姨那兒?”

      “嗯。寫完作業幫她理貨,有時候送貨。她一天給我十塊,一個月三百。我能存起來給媽媽買藥。”小雨翻開作業本封面,里面夾著張折疊的紙,展開是手工畫的記賬本。日期,收入,支出,一筆筆寫得工工整整。最近一筆支出是“媽媽藥費,280元”。

      三百塊。李明看著那個數字。他信用卡最低還款額的零頭都不止這些。可對這個孩子來說,這是她能給媽媽的全部。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小雨立刻抬頭,側耳聽,然后眼睛一亮:“是媽媽!”

      鑰匙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個瘦削的女人站在門口,看見屋里的李明,愣住了。

      女人四十歲上下,很瘦,臉色蒼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穿著件洗得發灰的外套,手里提著個塑料袋,能看見里面裝著的藥盒。看到李明,她第一反應是把小雨拉到身后,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你是?”

      “媽,這是……”小雨搶著要說,但李明抬手制止了她。

      “我叫李明。”他站起來,盡量讓語氣平和,“剛才在巷子里遇到小雨,她說家里就她一個人,我不放心,送她上來,順便陪她等您回來。”

      話說得簡單,但漏洞百出。一個陌生男人,晚上十點,在僻巷里“遇到”獨自回家的女孩,還“好心”送回家陪著等家長——這說辭連李明自己都不信。

      女人沒說話,目光在李明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向小雨。小雨從她身后探出頭,小聲說:“媽,李叔叔是好人。他剛才還幫我講數學題。”

      “數學題?”女人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咳嗽傷了嗓子。她關上門,放下手里的袋子,動作很慢,帶著明顯的疲憊。“謝謝你。不過以后不用麻煩,小雨能自己回家。”

      “媽——”小雨想說什么,但被媽媽看了一眼,閉上了嘴。

      李明知道該走了。他在這里只會讓這女人更警惕。可小雨抓著他衣角的手指收緊了,小孩手心有汗,潮熱的感覺透過布料傳過來。

      “那我先走了。”李明說,輕輕拍了拍小雨的手背。小孩松開手,眼睛望著他,眼神里全是話。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轉身:“那個……明天小雨學校有家長日。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

      “不用。”女人打斷他,語氣很堅決,“我能去。”

      “媽,你明天不是要去醫院復查嗎?”小雨急急地說,“醫生說要早上去排隊,晚了又要等一天。”

      女人身子僵了一下。李明看到她放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

      “復查可以改天。”女人說,聲音低了些。

      “可醫生說了不能再拖。”小雨聲音里帶了哭腔,“你昨晚又咳了一夜,我都聽見了……”

      “小雨。”女人聲音嚴厲了些,但馬上又軟下來,“媽媽沒事。”

      屋里陷入沉默。白熾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光暈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李明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著這對母女,母親強撐著,女兒忍著淚,兩人之間有種無聲的拉扯,緊繃得像根隨時會斷的弦。

      “陳女士。”李明開口,用了正式的稱呼,“如果您放心,明天上午我可以陪小雨去學校。我……我也正好有空。”

      他說謊了。明天上午十點有個臨時工面試,在城南的物流倉庫,時薪十八塊,做一天結一天。這是他找了兩個星期才找到的機會。可現在他說“正好有空”,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女人看著他,目光審視。那目光里有警惕,有懷疑,還有深深的疲憊。李明迎著她的視線,盡量讓自己顯得坦然。他三十四歲,失業,負債,口袋里只有五十二塊錢,可此刻他挺直了背,像個能擔事的人。

      “你為什么?”女人問,問得很直接。

      李明被問住了。為什么?因為他差點搶了這孩子?因為孩子用十五塊錢“雇”他當爸爸?因為那些畫?因為妞妞?因為自己十歲時空著的家長席?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小雨是個好孩子。”他最后說,這是真話,“她應該有人陪著去家長日。”

      又是沉默。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李明以為女人會再次拒絕時,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輕得像片羽毛落地。

      “九點是嗎?”女人問小雨。

      “嗯!九點開始!”小雨眼睛亮了。

      女人點點頭,沒看李明,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燒水。李先生,你自便。”

      這就是同意了。李明心里一塊石頭落地,隨即又提起來——他該怎么跟小雨解釋,這只是“一次”,只是“幫忙”,不是真的當爸爸?可孩子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不忍心潑冷水。

      “那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在巷子口等你。”李明對小雨說。

      小雨用力點頭,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李明走出門,樓道里還是一片漆黑。他摸著墻往下走,走到二樓時,聽見樓上傳來隱隱的說話聲,是母女倆在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語氣——母親在詢問,女兒在解釋。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樓道里像某種隱秘的絮語。

      走到樓外,夜風一吹,李明才發覺自己后背全濕了。剛才在屋里不覺得,現在冷風一激,打了個寒顫。他抬頭看三樓那扇窗,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漏出來。

      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煙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點上,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沖進肺里,稍微壓下了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煙抽到一半,他想起什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那把水果刀,塑料刀柄在手心里捂得溫熱。

      他在垃圾桶前站住。這是個綠色的鐵皮垃圾桶,蓋子缺了一半,里面塞滿了垃圾袋。李明握著刀,握了很久,然后一松手。刀掉進垃圾桶,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了。他想。這下連“工具”都沒了。

      回到租住的房間是十一點。那是個城中村的單間,月租八百,不帶窗,只有個排氣扇,轉起來嗡嗡響。屋里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沒別的家具。墻上的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李明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霉變的水漬。剛才發生的一切像場夢——昏暗的巷子,背著粉色書包的女孩,皺巴巴的十五塊錢,墻上的畫,女人審視的目光。每個細節都清晰,可串在一起又顯得不真實。

      他摸出手機,屏幕在黑暗里發出刺眼的光。有兩條未讀短信,一條是房東的:“李老弟,三天后我再來。”另一條是銀行的催款提醒。他盯著那條銀行短信看了幾秒,然后按了刪除。

      明天。明天要陪小雨去家長日。他得穿得體面點,不能給孩子丟臉。這么想著,他爬起來,打開那個簡易衣柜。里面掛著的衣服不多,一件白襯衫,領口有點發黃;一套深色西裝,是前年公司年會時買的,只穿過兩次;還有幾件日常的T恤和褲子。他拿出白襯衫和西裝,攤在床上,又找出熨斗——房東留下的,老式的那種,要加水燒。

      熨衣服時蒸汽騰起來,在昏暗的燈光里氤氳開。李明想起自己上次穿正裝,是去面試。那是一家還不錯的公司,職位也對口,面試官對他挺滿意,結束時還說“等通知”。他等了兩星期,等到的是封模板拒信。從那以后,他再沒穿過這身西裝。

      襯衫領口的黃漬熨不掉,他用肥皂使勁搓,搓得手指發紅,總算淡了些。西裝褲有點皺,他小心地熨平褲線。做完這些已經十二點多,他累得倒頭就睡,連衣服都忘了收。

      夜里做了個夢。夢里他在一條很長的巷子里走,兩邊是高墻,看不到頭。前面有個背粉色書包的小小身影,他追上去,是妞妞。妞妞回頭沖他笑:“舅舅,你怎么才來?”他想說話,可妞妞的臉變成了小雨,小雨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們明天做什么手工?”

      他猛地驚醒,天還沒亮,排氣扇的嗡嗡聲在寂靜里格外刺耳。摸過手機看時間,凌晨四點十七分。再睡不著了,他睜著眼等到天亮。

      七點半,他洗漱完,換上熨好的襯衫和西裝。襯衫領子還是有點黃,但不太明顯。西裝褲熨得筆挺,鞋子擦了——是雙舊皮鞋,鞋頭有點開膠,但擦完油后看起來還成。他對著門后那塊裂了縫的鏡子照了照,鏡子里的人臉色憔悴,眼下發青,但至少衣服整齊,像個正經人。

      八點二十,他到了巷子口。早晨的老城區醒得早,早點攤冒著熱氣,賣豆漿油條的老板娘扯著嗓子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過,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把昨晚的陰冷潮濕都曬沒了。

      八點二十五,小雨從巷子里跑出來。她換了身衣服,還是那件發白的牛仔外套,但里面穿了件紅色毛衣,很喜慶的顏色。馬尾辮梳得整整齊齊,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個早晨的光都裝進去了。

      “李叔叔!”她跑到李明面前,喘著氣,但笑得很開心。

      “慢點。”李明說,下意識想伸手幫她理理跑亂的劉海,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這動作太親昵,不合適。

      小雨沒注意,從書包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包子,還冒著熱氣。“我給你帶的,豆沙包。陳阿姨早上剛蒸的,可好吃了。”

      李明接過,包子熱乎乎的,燙手。“你吃了嗎?”

      “吃了。”小雨點頭,又從書包側袋掏出個小水壺,“媽媽讓我帶的,說……說讓你也喝點水。”

      李明心里一動。那個女人,雖然警惕,但至少不刻薄。

      去學校的路上,小雨很興奮,小嘴說個不停。說他們班誰誰誰爸爸是警察,誰誰誰媽媽是醫生,說今天手工課要做陶土,說老師表揚她作文寫得好。李明聽著,偶爾應一聲。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那么一瞬間,他忘了房租,忘了欠款,忘了今天本該去面試的臨時工。

      學校不遠,走路十五分鐘。是個老學校,校門不大,但很干凈。今天家長日,校門口聚了不少家長,牽著孩子,說說笑笑。小雨拉著李明的手——是她主動牽的,小手鉆進他掌心,溫熱,帶著點汗。

      “那是我同桌王浩!”小雨踮腳指著一個胖胖的男孩,男孩正拉著個戴眼鏡的男人往校門里走。“那個是王浩爸爸,他是工程師,可厲害了。”

      李明嗯了一聲,握緊了小雨的手。孩子的手那么小,他不敢握太緊,怕捏疼了。

      教室在二樓,三年級二班。門口貼著學生手寫的歡迎牌,彩色粉筆畫的,歪歪扭扭但很用心。小雨拉著李明進去,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家長和孩子。講臺上站著個年輕女老師,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

      “陳小雨!”老師看見他們,笑著招手,“來,這是你爸爸?”

      小雨用力點頭:“嗯!”

      李明心里一緊,但面上保持微笑,朝老師點點頭:“您好,我是小雨的……爸爸。”最后兩個字說出口,舌頭有點打結。

      “歡迎歡迎。”老師很熱情,“座位在那邊,第四組第三排。家長日九點開始,先是兩節公開課,語文和數學,然后是親子手工。中午在學校食堂用餐,下午是家長座談會。”

      李明按老師指的位置坐下。課桌矮,他腿長,坐得有點別扭。小雨坐在他旁邊,把書包塞進桌肚,掏出課本和文具盒,擺得整整齊齊。

      陸續有家長進來,教室漸漸坐滿。李明觀察了一下,來的大多是媽媽,爸爸也有,但不多。那些爸爸們穿著各異,有的西裝革履,有的T恤牛仔褲,但都陪著孩子,低聲說話,或者檢查孩子的課本。有個爸爸在給女兒扎辮子,動作笨拙但認真,小女孩嘟著嘴嫌不好看,但眼里都是笑。

      李明收回目光,心里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又涌上來。他想起自己父親。父親唯一一次來學校,是他小學六年級,因為打架被請家長。父親來了,在老師辦公室,不說話,只是抽煙,一根接一根。臨走時拍拍他的肩,說“別惹事”,然后走了。那是父親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兩個月后,父親出車禍走了。

      “李叔叔。”小雨輕輕碰了碰他胳膊。李明回過神,小雨把語文書推過來,翻到某一頁:“這篇課文我會背了,你要聽嗎?”

      那是一篇關于春天的散文,不長。小雨小聲背起來,聲音細細的,但很流利,一句沒錯。背完了,她看著李明,眼睛亮亮的,等評價。

      “背得很好。”李明說,頓了頓,加了一句,“比我小時候強。”

      小雨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公開課其實有點無聊。語文老師講古詩,抑揚頓挫;數學老師講分數,畫了滿黑板的圖。李明聽得心不在焉,但坐得筆直,像小時候父親要求的那樣“坐有坐相”。小雨很認真,舉手回答問題,手舉得高高的。數學老師叫她,她站起來,聲音清脆,答對了,老師表揚她思路清晰。坐下時,小雨偷偷看了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小小的得意。

      李明朝她點點頭,豎了個大拇指。小雨臉紅了,低下頭,但嘴角翹著。

      課間休息,孩子們跑出去玩了,家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李明沒動,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操場。陽光很好,孩子們在跑在跳,笑聲一陣陣傳進來。他看見小雨和幾個女孩在跳皮筋,馬尾辮一甩一甩的,跳得很高。

      “陳小雨爸爸?”旁邊有個女人搭話。李明轉頭,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容和善。

      “是。”李明應道。

      “我是王浩媽媽。”女人說,朝窗外努努嘴,“那個穿藍衣服的胖小子,是我兒子。他跟小雨同桌,老回家說小雨學習可好了,還總幫他講題。”

      李明笑笑:“小雨是挺乖的。”

      “可不是嘛。”王浩媽媽壓低聲音,“這孩子不容易。她媽媽身體不好,我們家長群里都知道。有次學校組織春游,要交二百塊錢,她媽媽私信我,問能不能分期給……唉,看得人心酸。但小雨爭氣,成績從來沒掉出過前三。”

      李明聽著,心里那股酸澀感又涌上來。他看向窗外,小雨跳皮筋跳贏了,幾個女孩圍著她拍手,她笑得眼睛彎彎的。那么小的孩子,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卻要分擔家里的擔子。

      “您工作挺忙的吧?”王浩媽媽問,“以前家長會都是小雨媽媽來,第一次見您。”

      “嗯,忙。”李明含糊地應道,轉移了話題,“王浩也挺活潑的。”

      說到兒子,王浩媽媽話匣子打開了,說兒子貪玩,說學習不上心,說昨天又打碎了鄰居家花盆。李明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卻一直跟著窗外那個小小的紅色身影。

      第二節上課鈴響了,孩子們呼啦啦跑回來。小雨跑得小臉通紅,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李明從口袋里摸出紙巾——早上出門時下意識帶的——遞給她。小雨接過,擦擦汗,朝他笑:“謝謝爸爸。”

      聲音不大,但李明聽見了。那聲“爸爸”叫得自然,像叫過很多遍。李明手一顫,手里的筆掉在桌上,咕嚕嚕滾到地上。他彎腰去撿,動作太急,頭磕在桌沿,咚的一聲。

      “沒事吧?”小雨擔心地問。

      “沒事。”李明直起身,額頭火辣辣地疼,但他沒在意。撿起筆,握在手里,筆桿被他手心的汗浸濕了。

      接下來的課他更聽不進去了。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聲“爸爸”,還有昨晚小雨在巷子里說的那句“你能做我爸爸嗎”。他當時只覺得荒唐,可現在,坐在這教室里,周圍是別的家長和孩子,他突然意識到,對這個孩子來說,這聲稱呼意味著什么。

      不是玩笑,不是交易,是真真切切的渴望。渴望到可以忽略所有不合理,可以對著一個陌生男人,說出那個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請求。

      手工課開始了。老師發材料,每人一塊陶土,要做一個“我的家”。孩子們興奮起來,教室里嗡嗡作響。家長和孩子一組,小雨自然和李明一組。

      陶土是灰白色的,濕漉漉的,帶著泥土的氣味。李明從沒玩過這個,有點手足無措。小雨卻熟練得很,揪下一小塊,在手心里搓圓,又搓出長條。

      “我們先做房子。”小雨說,手指靈巧地動作著。她搓出幾個長方形,疊起來,做成房子的墻壁,又搓了片薄薄的做屋頂。房子很簡陋,但能看出形狀。

      李明學著她的樣子,揪了塊陶土,想搓個圓,結果搓得歪歪扭扭。小雨笑了:“不是這樣,要慢慢搓。”她的小手覆上來,帶著李明的手,教他怎么用力。孩子的手軟軟的,熱熱的,握著他的手指,一點點把陶土搓成個不太規則的圓。

      “這是爸爸。”小雨說,把那個圓球放在房子旁邊。然后又搓了兩個小一點的:“這是媽媽,這是我。”

      三個陶土人,一大兩小,站在房子前。小雨仔細地給“爸爸”安上胳膊腿,雖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個人形。她又揪了點陶土,搓成細條,放在“爸爸”和“媽媽”手里,讓兩人“牽手”;又搓一條,放在“爸爸”和“自己”手里。

      “好了。”小雨滿意地看著作品,抬頭看李明,眼睛亮晶晶的,“這是我們全家。”

      李明看著那三個小小的陶土人,手牽手,站在同樣小小的房子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陶土上,泛著溫潤的光。教室里很吵,孩子們在笑在大叫,家長們在指導在幫忙,可這一切聲音好像都隔了一層,朦朦朧朧的。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

      “小雨。”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我……”李明想說“我只是假裝”,想說“就今天一次”,想說“以后還是要找你媽媽”。可看著孩子眼里的光,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雨歪著頭看他,等著。陽光照在她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著金色。她鼻尖上沾了一點陶土,自己沒發現。

      李明伸手,用指腹輕輕擦掉那點陶土。動作很輕,像對待什么易碎品。“做得很好。”他最后說。

      小雨笑了,那笑容干凈明亮,像清晨第一縷陽光。

      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家長和孩子一起,吃的是簡單的盒飯,兩葷一素。小雨把碗里的雞腿夾給李明:“你吃。媽媽說我正在長身體,要多吃肉,但我更喜歡吃蔬菜。”

      李明看著碗里的雞腿,炸得金黃,還冒著熱氣。他想夾回去,但小雨已經埋頭吃自己的青菜了,吃得很香。

      “你媽媽……”李明猶豫了一下,“今天去醫院,復查結果什么時候出來?”

      “下午。”小雨扒著飯,含糊地說,“陳阿姨陪她去的。陳阿姨說,等結果出來就告訴我。”

      “你媽媽是什么病?”

      小雨吃飯的動作慢下來。她盯著碗里的米飯,用筷子一粒粒撥著:“我也不知道。媽媽不說。但我聽見她跟醫生打電話,說‘化療’什么的。我問媽媽什么是化療,她說就是打針,打了針就好了。”

      化療。李明心里一沉。他想起那個女人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窩,瘦削的身形。怪不得那么虛弱,怪不得咳嗽,怪不得要花那么多錢買藥。

      “會好的。”他說,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小雨抬頭看他,用力點頭:“嗯!媽媽說了,等她病好了,就帶我去游樂園。我還沒去過游樂園呢。”

      李明喉嚨發緊。他低頭吃飯,雞腿很好吃,外酥里嫩,可他味同嚼蠟。

      飯后是自由活動。孩子們在操場上玩,家長們聚在一起聊天。李明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看著小雨和幾個女孩跳房子。她跳得很靈巧,馬尾辮在腦后甩來甩去,笑聲清脆。

      “陳小雨爸爸?”又有人來搭話,是個戴眼鏡的男人,看著很斯文。

      “是。”李明已經習慣這個稱呼了。

      “我是張老師,小雨的語文老師。”男人在他旁邊坐下,遞過張名片。李明接過,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張明軒,語文教研組組長”。

      “張老師好。”

      “小雨是個好孩子。”張老師開門見山,“學習用功,作文寫得尤其好。上周的命題作文《我的爸爸》,她寫了整整三頁。”

      李明心里一跳:“她寫了什么?”

      “寫得很感人。”張老師推了推眼鏡,“她說爸爸是工程師,在很遠的地方建大橋。每年只能回來一次,但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禮物,陪她去公園,教她做數學題。她說爸爸的手很大,很暖和,牽著她的時候特別安全。”

      李明聽著,手心里全是汗。小雨寫這些時,心里想的是誰?是她想象出來的爸爸,還是某個短暫出現在她生命里的男性形象?或者,她只是把從電視里、從同學那里聽來的片段拼湊起來,虛構出一個“完美爸爸”?

      “作文是虛構的。”張老師接著說,語氣溫和,“但情感是真的。這孩子需要父親的角色。她媽媽來找過我,說身體不好,可能……可能陪不了孩子太久。她很擔心小雨。”

      李明沒說話。他看著操場上那個紅色的身影,小雨跳房子跳贏了,正和伙伴們擊掌慶祝。陽光那么好,孩子笑得那么開心,可這笑容背后,是母親日漸衰弱的身體,是“化療”這樣的字眼,是一個隨時可能崩塌的家。

      “我不知道您家里的情況。”張老師斟酌著用詞,“但如果您能多陪陪孩子,對她會是很大的支持。孩子的成長,不止需要物質,更需要陪伴和愛。”

      “我明白。”李明說。他明白,太明白了。他自己就是在缺乏陪伴的環境里長大的。父親常年在外,母親忙于生計,他從小習慣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做作業,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話。后來父親走了,他連那個遙遠的背影都沒了。

      “小雨媽媽說您工作忙,常年在外面。”張老師又說,“但孩子這個年紀,正是需要父親的時候。哪怕只是多打打電話,多回來幾次,對她來說都是不一樣的。”

      李明點頭,沒解釋。他能說什么?說我不是她爸爸,我只是昨晚在巷子里差點搶了她,然后被她一句“你能做我爸爸嗎”給絆住了?說我自己失業負債,連自己都顧不好,更別說照顧別人?

      他說不出口。

      自由活動結束,下午是家長座談會。家長們聚在會議室,校長講話,各科老師匯報教學情況,分發成績單。李明拿到小雨的成績單,全優,老師評語寫得滿滿的,全是表揚。他仔細看著,想象小雨媽媽每次開家長會拿到這樣的成績單時,會是怎樣的心情。驕傲,欣慰,但更多的是心酸吧——孩子這么優秀,可這個家,風雨飄搖。

      座談會開到下午三點。結束時,老師給每個家長發了張表,是下個月親子運動會的報名表。小雨拿著表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下個月有運動會,爸爸媽媽要和孩子一起參加。你有空嗎?”

      李明看著那張表,上面需要填家長姓名、聯系電話。他猶豫了。今天這場“戲”該結束了。他陪小雨來了家長日,孩子開心了,老師也見過了,該回到現實了。他得去找工作,得掙錢,得付房租,得還債。他沒資格也沒能力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哪怕只是暫時的。

      “小雨。”他蹲下來,和小雨平視。孩子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額發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我……”

      “李叔叔。”小雨打斷他,聲音很輕,但清晰,“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

      李明愣住。

      “早上你跟老師說的時候,我聽見了。你說‘我是小雨的……爸爸’,中間停了一下。”小雨看著他,眼睛還是那么亮,但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你是我雇的,用十五塊錢。我記得。”

      “我……”李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準備好的說辭,那些“我只是幫忙”“就今天一次”之類的話,在孩子清澈的目光下,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但你還是來了。”小雨說,嘴角翹起來,是個小小的、滿足的笑,“我們班王浩的爸爸,上次答應來家長會,結果出差了,沒來。王浩哭了一整天。我媽媽也答應過,但有次她發燒,來不了。老師問我爸爸呢,我說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其實我知道,我沒有爸爸。”

      她說著,手里捏著那張報名表,邊緣被捏得皺巴巴的。“所以,就算你是雇的,我也很開心。真的。”

      李明看著她,看著這個只有八歲,卻已經懂得用“雇”這個詞,懂得看透謊言,卻依然選擇相信和感謝的孩子。他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有什么東西涌上來,堵在喉嚨里,又酸又澀。

      他伸手,拿過那張報名表,從口袋里掏出筆——早上出門時帶的,想著萬一要填什么。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然后寫下自己的名字:李明。聯系電話,他猶豫了一下,寫下了那個新辦的號碼。雖然不知道還能用幾天,但至少現在,這個號碼是通的。

      “下個月幾號?”他問,聲音有點啞。

      “十五號,周六。”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點燃了兩簇小火苗,“上午九點開始,在體育場。有兩人三足,有接力賽,還有拔河!老師說爸爸媽媽都要參加!”

      “好。”李明把填好的表遞給小雨,“我會來。”

      小雨接過表,看著上面李明的字跡,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對折,再對折,放進書包最里層的夾袋,拉好拉鏈。做完這些,她抬起頭,朝李明伸出小拇指:“拉鉤。”

      李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也伸出小拇指。兩根手指勾在一起,孩子的手指細細軟軟,但勾得很緊。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小雨說,晃了晃手。

      “一百年不許變。”李明跟著說。

      松開手,小雨笑了,是那種從心底漾出來的、毫無保留的笑。李明看著她的笑臉,突然覺得,就算這一切是錯的,就算他根本不該介入這孩子的人生,就算最后會讓孩子更傷心——但此刻,他不想讓這笑容消失。

      家長日正式結束是下午四點半。孩子們排隊放學,家長們等在門口。小雨拉著李明的手,和同學們說再見。王浩跑過來,胖乎乎的小臉興奮得發紅:“陳小雨,你爸爸好高啊!”

      小雨挺起小胸脯,很驕傲的樣子:“嗯!”

      李明心里五味雜陳。他配合地笑笑,朝王浩點點頭。王浩媽媽走過來,拍拍兒子:“行了,別纏著人家。小雨爸爸,那我們走了啊,下次見。”

      “下次見。”李明說。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還有下次嗎?他答應了親子運動會,可那是一個月后。這一個月會發生什么?他自己都說不準。

      小雨和老師告別。張老師特意走過來,拍拍李明的肩:“今天辛苦了。小雨今天特別開心,上課發言都比平時積極。”

      李明笑笑:“應該的。”

      應該的。這三個字說得心虛。他有什么資格說“應該”?他不是這孩子的父親,連監護人都不是,只是個拿著十五塊錢(雖然沒收)來演戲的陌生人。

      走出校門,陽光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小雨還牽著他的手,蹦蹦跳跳的,書包在背后一甩一甩。路過小賣部,她停下腳步,盯著冰柜里的雪糕看。

      “想吃?”李明問。

      小雨搖搖頭:“媽媽說不讓吃涼的,對嗓子不好。”可眼睛還黏在雪糕上。

      李明打開冰柜,拿了支最普通的綠豆雪糕,付了錢,遞給小雨:“偶爾吃一次,沒事。”

      小雨眼睛亮了一下,接過,小聲說“謝謝”,撕開包裝紙,小心地咬了一口。冰涼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瞇起眼,像只曬太陽的小貓。

      “好吃嗎?”

      “嗯!”小雨用力點頭,把雪糕遞過來,“你嘗嘗。”

      李明看著那支被咬了一小口的雪糕,猶豫了一下,就著孩子的手咬了一小口。確實,甜絲絲,涼津津的,是童年夏天的味道。他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雪糕了,上次吃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帶妞妞去公園,妞妞非要吃,他買了一,妞妞吃不完,剩了一半給他。那會兒他工作還沒丟,日子還過得去,一雪糕不算什么。

      “李叔叔。”小雨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李明心里一緊。他該怎么解釋?說他失業了,說他今天本來有個面試但沒去,說他現在是個無業游民,口袋里只有五十二塊錢?

      “今天休息。”他最終說,不算撒謊,他確實“休息”兩個月了。

      “哦。”小雨點點頭,又咬了口雪糕,含含糊糊地說,“我媽媽以前也常休息。后來她病了,就很少休息了,因為休息就沒錢。”

      直白得殘忍。孩子還不懂得掩飾,把生活的艱辛赤裸裸攤開來說。李明想起那張記賬本,一筆一筆,十塊十五塊,湊出三百塊,給媽媽買藥。

      “你媽媽……”李明斟酌著用詞,“很辛苦。”

      “嗯。”小雨低下頭,看著手里的雪糕,“我知道。所以我得乖,得好好學習,等長大了掙錢,讓媽媽不用那么辛苦。”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可她才八歲。八歲的孩子,應該擔心的是作業多不多,動畫片好不好看,周末去哪兒玩。而不是“掙錢”,不是“讓媽媽不辛苦”。

      走到巷子口,小雨停下腳步。雪糕吃完了,棍子攥在手里。她抬頭看李明,眼神里有期待,有猶豫,還有一絲不安。

      “李叔叔。”她小聲說,“你今天……開心嗎?”

      李明被問住了。開心嗎?他今天冒充別人的父親,坐在小學教室里聽公開課,做幼稚的陶土手工,吃食堂的盒飯,還被老師當成功課繁忙的家長——這跟他原本的生活計劃相差十萬八千里。他應該焦慮,應該著急,應該立刻打開手機看招聘信息,應該想辦法弄到明天的飯錢。

      可奇怪的是,這一整天,他一次也沒想起房租、欠款、工作。他坐在教室里,看著小雨舉手回答問題,看著她跳皮筋,看著她做手工時專注的側臉——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好像暫時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開心。”他說,這是真話。

      小雨笑了,那笑容比手里的雪糕還甜。“我也開心。特別特別開心。”

      她從書包里掏出那個小錢包,打開,拿出那兩張皺巴巴的紙幣——十塊和五塊,遞過來:“給你。說好的。”

      李明看著那十五塊錢,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下來,和小雨平視,很認真地說:“小雨,這錢我不能要。”

      “為什么?”小雨眼睛睜大,“我們說好的呀。我雇你當我爸爸,一天十五塊。你做得很好,比真的爸爸還好。王浩爸爸今天一直在看手機,都沒怎么理他。你沒有,你一直陪著我。”

      李明喉嚨發緊。他想說“我不是你雇的”,想說“我不配拿這錢”,想說“你該用這錢給你媽媽買點好吃的”。可看著孩子固執的眼神,他什么也說不出來。

      “這樣。”他接過那十五塊錢,小心地對折,放進襯衫口袋,貼著心口,“這錢我先收著,但不算你雇我的。算……算你借給我,等我以后有錢了,還你一百倍,好不好?”

      小雨歪著頭想了想:“一百倍是多少?”

      “就是十五塊變成一千五百塊。”

      “那么多?”小雨眼睛瞪圓了,隨即又搖頭,“不要那么多。你就還我十五塊就行。媽媽說,不能占別人便宜。”

      “不占便宜。”李明說,“這是投資。你投資我十五塊,我以后還你一千五,這叫……叫回報。”

      他胡說八道,但小雨聽得很認真,最后點點頭:“那好吧。但你什么時候有錢啊?”

      “很快。”李明說,說得斬釘截鐵,好像真有那么回事,“等我找到新工作,發了工資,就有錢了。”

      “那你找到工作要告訴我。”小雨認真地說,“我要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媽媽說,要知道一個人是做什么的,才能相信他。”

      “好。”李明答應,“找到工作第一個告訴你。”

      小雨滿意了,把錢包收好,重新背上書包。巷子里傳來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小雨媽媽從巷子深處走過來。她走得很慢,一手按著胸口,臉色比昨晚更蒼白。

      “媽!”小雨跑過去,扶住媽媽的手臂,“你怎么出來了?醫生怎么說?”

      女人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老毛病。”她看向李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落在小雨臉上,“今天怎么樣?”

      “特別好!”小雨興奮地說,“李叔叔可厲害了,手工做得可好了!老師還表揚我了!中午吃了雞腿,李叔叔給我的,但我給他了,我吃的青菜……”

      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女人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陽光從巷子兩側的屋檐斜照進來,落在母女倆身上,給她們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李明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闖進了一個本與他無關的故事。

      “李先生。”女人終于把目光轉向他,聲音很輕,但清晰,“今天麻煩你了。”

      “不麻煩。”李明說,“小雨很懂事。”

      女人點點頭,沒再說感謝的話,但那眼神里有些東西松動了,不再是昨晚那種全然的警惕。她低頭看小雨,摸了摸孩子的頭:“跟叔叔說再見,我們回家了。”

      小雨轉過頭,看向李明。她沒說話,但眼神里有很多話。最后她舉起手,揮了揮:“李叔叔再見。別忘了……下個月十五號。”

      “不會忘。”李明說,“拉過鉤的。”

      小雨笑了,用力點頭,然后扶著媽媽,慢慢往巷子深處走。走出幾步,她回頭,又揮了揮手。李明也揮手,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安靜下來。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李明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他站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煙盒,空的,早上最后一支已經抽完了。他把煙盒捏扁,扔進垃圾桶,手伸進另一個口袋,碰到那十五塊錢。

      紙幣被折得方方正正,還帶著孩子的體溫。他拿出來,展開,對著夕陽看。兩張皺巴巴的紙幣,在金色光線里,邊緣毛糙,紙質粗糙。十五塊錢,能買什么?三碗面,或者一包煙,或者一支好點的雪糕。可對那個孩子來說,這是她一周的勞動所得,是她能給媽媽買藥的錢,是她全部的家當。

      她卻拿來“雇”一個爸爸。

      李明把紙幣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轉身往出租屋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路過便利店,他停下,想了想,走進去。貨架上擺著各種招聘報紙,他以前從沒細看過,總覺得那些月薪三千包吃住的工作離他很遠。但今天,他抽出一份,付了兩塊錢。

      走出便利店,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李明一邊走,一邊翻著報紙。招聘版密密麻麻的小字,服務員、快遞員、保安、搬運工……都是些他以前看不上的工作。可今天,他看著那些字,心里想的不是“我怎么能做這個”,而是“這個我能做”。

      走到樓下,房東正好從里面出來,看見他,臉上堆起笑:“李老弟,回來了?那個房租……”

      “三天。”李明打斷他,語氣很平靜,“三天后給你。”

      房東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這么干脆,搓搓手:“行,行,那我三天后再來。”

      李明點點頭,側身上樓。回到房間,他打開燈,昏黃的燈光填滿狹小的空間。他坐到床邊,展開那份招聘報紙,仔細看。看到一個物流倉庫夜班分揀員,時薪二十,日結。他記下地址和電話。又看到一個餐廳后廚幫工,包吃住,月薪三千五。他也記下。

      然后他拿起手機,拔出那個三天前就該拔出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那邊通了,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喂?明啊?”

      “媽。”李明開口,聲音有點啞,“是我。”

      “你這孩子,這幾天跑哪兒去了?電話也打不通,媽擔心死了……”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語氣里有擔憂,有埋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氣。

      李明聽著,眼眶發熱。這兩個月,他躲著所有人,包括母親。他怕母親問工作,問生活,怕她聽出他聲音里的疲憊和絕望。可現在,聽著母親的聲音,他突然覺得,那些都沒那么可怕了。

      “媽,我挺好的。”他說,這是兩個月來第一次,這句話不那么違心,“工作……是有點變動,但我在找了,很快就能找到新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松了口氣,“別太累,身體要緊。錢不夠跟媽說,媽這兒還有點……”

      “不用。”李明打斷她,聲音很穩,“媽,我自己能行。你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別舍不得花錢。”

      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李明坐在床邊,看著手里的報紙。那些招聘信息密密麻麻,像一張網,把他從泥潭里往外拉。不一定能成,不一定容易,但至少,他在看了。

      窗外,夜色徹底暗下來。遠處高樓霓虹閃爍,近處巷子里有炒菜的聲音,有電視的聲音,有孩子的笑聲。這個城市有千萬扇窗,千萬個故事,千萬種人生。他的故事不算好,失業,負債,前途未卜。可至少此刻,他口袋里裝著十五塊錢,是一個孩子全部的家當,也是他重新開始的起點。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他以為是廣告,隨手點開,卻愣住。

      陌生號碼,內容很短:“李先生,我是小雨媽媽。今天謝謝你。小雨很開心,很久沒這么開心了。另外,醫生說我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大概兩周。如果不麻煩的話,這期間小雨放學后,能不能請你幫忙接一下?我可以付錢。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打擾了。”

      李明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窗外有車駛過,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一閃即逝。他想起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盛著全世界的期待;想起那三個陶土人,手牽手站在小小的房子前;想起那聲軟軟的“爸爸”,和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他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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