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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前媽媽讓我把嫁妝加一個條件,離婚當天柜員念出備注,他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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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趙曉夢,二十八歲,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陳浩是我談了三年戀愛的男朋友,我們打算在國慶節結婚。

      那天下午,我媽把我叫到客廳。她坐在那張老式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捏著一張紅色的存折。窗戶半開著,五月的風帶著點槐花的甜味吹進來,吹動了茶幾上那盆綠蘿的葉子。

      “媽,怎么了?”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

      我媽沒馬上說話,只是盯著手里的存折看。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她花白的頭發染成淺金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這是給你的嫁妝,二十萬?!?/p>

      我拿起存折翻開看了看,數字后面確實跟著五個零。我心里一暖,坐到我媽身邊:“媽,你和爸……”

      “你爸不知道,”我媽打斷我,聲音很平靜,“這是我這些年偷偷攢的。你爸那邊,明面上會給八萬八,圖個吉利。這二十萬,你收好,別讓陳家知道。”

      我愣住了。我知道我家不算富裕,爸媽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也就六七千。二十萬,這得攢多少年?

      “媽,這錢我不能要,你和爸留著養老……”

      “拿著。”我媽的語氣不容商量,她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五六年的灰色外套,“現在跟我去趟銀行。”

      “去銀行干嘛?”

      “加個條件?!?/p>

      我當時沒明白“加個條件”是什么意思。我媽已經走到門口換鞋了,背影在午后的光線里顯得有些單薄。我只好跟著出門。

      去銀行的路上,我媽一路無話。公交車晃晃悠悠的,她一直望著窗外。我看著她側臉,忽然發現她眼角的皺紋比去年深了不少。

      到了銀行,取號,排隊。大廳里冷氣開得很足,我打了個哆嗦。前面還有七八個人,我媽就站在我旁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存折。

      “媽,到底加什么條件???”我小聲問。

      我媽轉過頭看我,眼神很復雜,有心疼,有不舍,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皶詨?,媽是過來人。有些話現在說你不愛聽,但媽得說。婚姻這事兒,開頭都是甜的,往后就難說了。”

      我笑了:“媽,你想多了,陳浩對我挺好的。”

      “現在是好,”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五年后呢?十年后呢?萬一……媽是說萬一,有個什么變故,你得給自己留條后路?!?/p>

      正好叫到我們的號。我媽拉著我走到柜臺前,把存折和身份證遞進去。

      “您好,辦理什么業務?”柜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戴著眼鏡。

      “在這個存折上加一行備注?!蔽覌屨f。

      柜員接過存折看了看:“加什么備注?”

      我媽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請在這本存折上加一句:此賬戶內資金僅供女兒趙曉夢本人使用,需本人持身份證原件方可支取。另外,再加一句,若遇離婚,需出示法院判決書及離婚證,經銀行核實無誤后,資金方可由趙曉夢本人全額支取?!?/p>

      我站在旁邊,整個人都懵了。

      柜員也愣了一下,抬頭看看我媽,又看看我:“阿姨,您確定要加這么詳細的備注?這不太常見……”

      “確定?!蔽覌尩穆曇艉軋远?,“就按我說的加。”

      柜員猶豫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起來。打印機嗡嗡作響,不一會兒,一張新的存折明細打出來了。她接過一張紙,讓我媽確認簽字。

      我媽簽了字,把存折拿回來,翻開最后一頁遞給我看。在那些交易記錄下面,確實多了兩行小字,就是我剛才聽到的內容。字很小,用的是銀行的專用字體,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媽,你這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走出銀行,太陽已經偏西了。我媽把存折塞進我手里,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涼,手心有繭。

      “曉夢,這錢你收好。平時別動,就當沒有這筆錢。如果有一天……媽是說如果,你真走到那一步,這錢能幫你挺過去?!彼D了頓,聲音有些發顫,“媽希望你一輩子都用不上這條備注?!?/p>

      我當時只覺得我媽想太多了,甚至有點不吉利。我把存折收進包里,挽住她的胳膊:“媽,你放心,我和陳浩會好好的?!?/p>

      我媽笑了笑,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陳浩來接我去看婚禮場地。在車上,我幾次想把存折的事告訴他,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想起我媽在銀行柜臺前那嚴肅的表情,想起那兩行小字,最后什么都沒說。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我和陳浩的婚禮辦得挺體面。我爸出了八萬八,陳家出了十五萬,在老家擺了三十桌。我穿著租來的婚紗,陳浩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我們在司儀夸張的臺詞里交換戒指,給雙方父母敬茶。我媽那天一直在笑,可我看到她轉身抹了好幾次眼睛。

      婚后的頭半年,日子過得像加了蜜。我們在城里租了個一室一廳,陳浩在IT公司做開發,我在設計公司,兩人收入加起來一個月有兩萬多。周末我們會去超市采購,他推著購物車,我在貨架前挑挑揀揀;晚上一起做飯,他切菜我炒菜,小小的廚房里滿是油煙和笑聲。

      那本存折我一直放在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里,用一件舊毛衣包著。有時候收拾衣服看到,我會拿出來翻開看看,那兩行小字還在。每次看到,我都覺得有點好笑——我媽真是多慮了。

      變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一年后吧。陳浩的公司接了個大項目,他開始頻繁加班,經常半夜才回來,身上帶著煙味和酒氣。我說了他幾次,他就不耐煩:“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不多掙點錢,什么時候能買房?”

      我想想也是。我們在城里一直租房,總不是個事兒。雙方父母都催著要孩子,可沒房子,孩子生了住哪兒?

      于是我也開始接私活,晚上熬夜做圖。陳浩加班,我也加班,兩人有時好幾天說不上幾句話。家里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以前他會記得我愛吃草莓,下班帶一盒回來;后來冰箱空了,他說“你自己不會買嗎”。以前我感冒了,他會請假陪我去醫院;后來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他打電話說“我在開會,你自己吃點藥”。

      但我總告訴自己,這是暫時的,等買了房就好了。

      又過了半年,陳浩突然說想創業。

      “我跟幾個朋友聊了,打算做跨境電商,”那天晚飯時他說,眼睛發亮,“現在政策好,機會多。我算過了,啟動資金大概要五十萬,咱們出三十萬,另外兩個朋友各出十萬。”

      我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三十萬?我們哪有那么多錢?”

      “你媽不是給了你二十萬嫁妝嗎?”陳浩很自然地說,“先拿出來用,等賺了錢,雙倍還你。”

      我愣住了。我從沒跟他說過那二十萬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

      陳浩笑了笑:“結婚前你媽跟我媽聊天,說漏嘴了。沒事,反正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F在正是用錢的時候,存銀行里吃利息能有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本存折,那兩行小字,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那錢……那錢我媽說讓我自己留著,應急用的?!蔽倚÷曊f。

      陳浩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他放下筷子,聲音冷了下來:“趙曉夢,你什么意思?我們現在不就是在應急嗎?創業不是正事?賺了錢不還是為了這個家?”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合著你們家防著我呢?嫁妝還分你的我的?那你嫁給我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們大吵一架。陳浩摔門而去,一夜未歸。我坐在黑暗的客廳里,哭了很久。凌晨三點,我打開衣柜,翻出那本存折。紅色的封皮已經有些褪色,我翻開最后一頁,借著手機的光看那兩行小字。

      “此賬戶內資金僅供女兒趙曉夢本人使用……”

      “若遇離婚,需出示法院判決書及離婚證……”

      我的手在發抖。

      第二天陳浩回來了,沒道歉,但也沒再提錢的事。我以為這事兒過去了,可有些東西,一旦裂了縫,就再也補不回去了。

      他開始更頻繁地加班,有時候干脆說在公司睡。我打電話過去,總能聽到背景音里有女人的笑聲。我問他,他就說“同事開玩笑,你想多了”。

      直到那個周末。

      他說要出差三天,去深圳談業務。我幫他收拾行李,送他到門口。電梯門關上后,我回到屋里,心里空落落的。下午打掃房間時,我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只耳環——不是我的。

      那是一只珍珠耳環,很精致,但只剩一只。我蹲在地上,盯著那只耳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撿起來,握在手心。珍珠很涼,硌得手心疼。

      我沒有打電話質問陳浩。我把耳環收進抽屜,繼續做飯、吃飯、睡覺。晚上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忽然想起我媽在銀行柜臺前說的話。

      “婚姻這事兒,開頭都是甜的,往后就難說了?!?/p>

      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濕漉漉的。

      三天后陳浩回來,帶著一身疲憊。我把耳環放在餐桌上,什么也沒說。他看見耳環,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自然。

      “這誰的?”他問,語氣很隨意。

      “你的?!蔽艺f。

      陳浩笑了:“開什么玩笑,我一個大男人戴什么耳環?可能是你哪個朋友來家里玩掉的吧?!?/p>

      我沒有反駁。我知道,有些事,一旦說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銀行排隊,前面很多人,隊伍很長,怎么也排不到頭。我媽站在我旁邊,一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很涼。

      醒來時,枕頭上濕了一片。陳浩在旁邊打鼾,背對著我。

      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寬得能躺下一個人了。

      發現懷孕是在兩個月后。

      那天早上我刷牙時突然一陣惡心,對著水池干嘔。起初以為是腸胃炎,吃了幾天藥不見好,才買了驗孕棒。兩條紅線清清楚楚。

      我坐在馬桶上,看著那兩條紅線,心里五味雜陳。陳浩已經出門上班了,家里靜悄悄的。我摸了摸肚子,還是一片平坦,但里面已經有了一條小生命。

      晚上陳浩回來,我告訴了他。他愣了幾秒,然后笑了,抱住我:“真的?我要當爸爸了?”

      那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抱我。我把臉埋在他肩頭,聞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款。但那一刻,我選擇忽略。

      “嗯,六周了?!蔽艺f。

      陳浩顯得很高興,說要打電話告訴他爸媽,又說要開始看學區房?!暗米ゾo了,等孩子出生,得有個自己的家?!?/p>

      那個周末,他破天荒沒加班,陪我去醫院做檢查。B超室里,醫生指著屏幕上的一個小點說:“看,這就是孕囊,發育得不錯。”我盯著那個小小的白點,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陳浩握著我的手,握得很緊。

      從醫院出來,他說要慶祝,帶我去了一家很貴的餐廳。吃飯時,他又提起了創業的事。

      “曉夢,你看,現在孩子有了,花錢的地方更多了。我那項目,朋友都說前景特別好,就差啟動資金?!彼o我夾了塊魚肉,語氣溫和,“你那二十萬,就當是投資,行嗎?我保證,一年內連本帶利還你。”

      我低頭吃著魚肉,沒說話。

      “你不信我?”陳浩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是不信你,”我放下筷子,“那錢我媽說了,是給我應急的。創業風險太大,萬一……”

      “萬一什么?萬一賠了?”陳浩冷笑一聲,“你就這么不看好我?我在你眼里就這么沒用?”

      餐廳里很安靜,隔壁桌的客人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我覺得臉上發燙,壓低聲音:“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現在孩子有了,我們應該穩一點……”

      “穩?怎么穩?”陳浩的聲音大了起來,“靠我那點死工資,我們這輩子都別想在城里買房!孩子以后上學怎么辦?你想讓他跟我們一樣,租一輩子房?”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胃里一陣翻涌,我捂住嘴,沖向洗手間。對著馬桶吐了半天,全是酸水。抬起頭時,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頭發凌亂。

      這就是我的婚姻。這就是我選擇的愛情。

      回到座位,陳浩已經結了賬,站在門口等我。一路無話。回到家,他把自己關進書房,直到半夜才出來洗澡睡覺。

      我躺在床上,摸著小腹,那里依然平坦,但我知道,里面有一個生命在生長。我想起我媽,想起她當年懷我時,是不是也這樣無助過。

      第二天是周日,我回了趟娘家。

      我媽正在陽臺澆花,見我來了,放下水壺:“怎么一個人回來?陳浩呢?”

      “他加班。”我撒了個謊。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去廚房洗水果。我跟進去,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她今年五十八了,背已經有些駝了。

      “媽,”我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懷孕了?!?/p>

      我媽手里的蘋果掉進水槽,濺起水花。她轉過身,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一會兒,才顫聲問:“多久了?”

      “六周?!?/p>

      她走過來,想抱我,又停住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輕輕摸了摸我的臉:“好事,好事。陳浩知道嗎?”

      “知道?!?/p>

      “他……高興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我媽慌了,把我拉到客廳坐下,抽紙巾給我擦臉:“怎么了這是?懷孕是喜事,哭什么?”

      我把這段時間的事,陳浩的冷漠,他想要那二十萬,創業的事,還有那只耳環,斷斷續續都說了。我媽一直聽著,沒打斷我。等我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嘆了口氣。

      “曉夢啊,當年媽給你存折上加那個條件,就怕有這一天?!?/p>

      我抬起淚眼看著她。

      “女人在婚姻里,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什么都交出去,不留一點退路?!蔽覌尩穆曇艉茌p,但每個字都敲在我心上,“那二十萬,媽不是不讓你用,是怕你用得不明不白。他要是真為這個家好,創業可以,但得有規劃,有合同,有保障。空口白牙就要錢,那是拿你當提款機?!?/p>

      “可是媽,現在孩子都有了……”

      “有孩子怎么了?”我媽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有孩子你就得委屈一輩子?曉夢,媽告訴你,女人首先得是自己,然后才是妻子,才是母親。你自己都立不住,怎么當媽?怎么給孩子做榜樣?”

      我愣住了。這是我媽第一次用這么重的語氣跟我說話。

      “那本存折,你收好。不到萬不得已,別動?!蔽覌屛兆∥业氖?,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如果陳浩能改,你們好好過,這錢將來給孩子用。如果他改不了……你也有一條退路?!?/p>

      從娘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我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浩發來的微信:“晚上不回來吃飯,加班。”

      我把手機收起來,摸了摸肚子。

      孩子,媽媽該怎么辦?

      孕吐越來越嚴重。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沖進衛生間干嘔。吃什么吐什么,體重不增反降。公司領導找我談話,委婉地建議我休長假,說項目緊張,我這樣影響進度。

      我笑著點頭,說考慮考慮。回到工位,看著電腦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設計稿,眼睛發酸。

      陳浩的創業計劃終于啟動了。他沒拿到我那二十萬,但不知從哪里湊了三十萬,和兩個朋友合伙注冊了公司。從那以后,他更忙了,經常凌晨兩三點才回來,有時干脆不回來。

      我們的交流越來越少。偶爾說話,也是爭吵。他嫌我矯情,懷孕而已,哪個女人不懷孕;我怨他不顧家,心里只有他的公司。吵到后來,兩個人都累了,干脆不吵了,也不說話了。

      家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懷孕四個月時,我在陳浩的手機里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那天他洗澡,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來,密碼沒換,還是我的生日。

      點開微信,置頂的聊天框備注是“劉總”。我點進去,最新消息是:“親愛的,明天穿我給你買的那條裙子,我喜歡?!?/p>

      往上翻,是露骨的調情,是酒店定位,是親密合影。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輕,很漂亮,穿著職業裝,笑靨如花。陳浩摟著她的腰,臉貼著她的臉,笑得我從沒見過的燦爛。

      我一張張翻著,手抖得握不住手機。浴室的水聲停了,我趕緊把手機放回原位,坐到沙發上。陳浩擦著頭發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容,開始打字回復。

      “明天我要去見個客戶,晚點回來?!彼f,眼睛沒離開屏幕。

      “嗯?!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很輕,很平靜。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躺在陳浩身邊,聽著他的鼾聲,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里很亂,一會兒是微信里那些露骨的對話,一會兒是我媽在銀行柜臺前嚴肅的臉,一會兒是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孕囊。

      凌晨四點,我輕輕起床,走到客廳,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那本存折還在,用舊毛衣包著。我翻開它,借著手機的光,看那兩行小字。

      “此賬戶內資金僅供女兒趙曉夢本人使用……”

      “若遇離婚,需出示法院判決書及離婚證……”

      離婚。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心里。我摸著肚子,孩子已經會動了,偶爾能感覺到輕微的胎動。如果離婚,孩子怎么辦?生下來,還是……

      我不敢想。

      第二天,我請假去了醫院。婦產科人很多,排了很久的隊。輪到我時,醫生看著我的檢查單,說孩子發育得不錯,問我是不是考慮清楚。

      “你先生沒來嗎?”醫生問。

      “他忙。”我說。

      醫生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手術要家屬簽字。你再考慮考慮,也和你先生商量商量。孩子都四個月了,做引產對身體傷害很大?!?/p>

      我點點頭,拿著檢查單走出診室。醫院走廊里,坐滿了孕婦,有的肚子很大了,有的還看不出來。她們身邊大多有丈夫陪著,遞水,拿包,低聲說著話。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手里那張B超單。黑白圖像上,孩子已經有了雛形,小小的,蜷縮著。

      手機響了,是陳浩。我接起來,他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劉總說下午的會議你那邊設計稿還沒給,怎么回事?”

      “我在醫院。”我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醫院?怎么了?”

      “沒事,產檢?!蔽艺f。

      “哦,”陳浩的語氣放松下來,“那檢查完趕緊回公司,劉總那邊催得急。對了,晚上我不回來吃飯,要應酬。”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里,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陳浩果然沒回來。我一個人吃了飯,洗了碗,坐在沙發上發呆。十點多,門響了,陳浩回來,一身酒氣。

      他看到我坐在客廳,愣了一下:“還沒睡?”

      “我們離婚吧。”我說。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清清楚楚。

      陳浩站在玄關,沒動。過了一會兒,他笑起來:“你發什么神經?懷孕懷傻了?”

      “我沒發神經,”我抬起頭看著他,“陳浩,我們離婚吧。孩子我不要了,明天我去醫院做手術。財產該怎么分怎么分,我只要我自己的那部分?!?/p>

      陳浩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走過來,酒氣撲面而來:“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說,離婚?!蔽乙蛔忠活D。

      “為什么?”他盯著我,眼睛發紅,“就因為我要創業?就因為那二十萬你不肯給我?趙曉夢,你至于嗎?”

      “至于。”我從茶幾抽屜里拿出打印好的照片,甩在他面前。那是從他手機里找到的那些聊天記錄和合影,我白天在公司打印出來的。

      陳浩看到照片,臉色變了。他抓起照片,撕得粉碎:“你查我手機?趙曉夢,你他媽有沒有點尊重?”

      “尊重?”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陳浩,你跟那個女人開房的時候,想過尊重我嗎?你摟著她拍照的時候,想過尊重我嗎?”

      “那都是逢場作戲!”陳浩吼起來,“生意場上不都這樣?我不應酬,不交際,公司怎么開?錢怎么賺?你天天在家養尊處優,知道我壓力多大嗎?”

      “養尊處優?”我慢慢站起來,看著他,“我懷孕四個月,吐了四個月,一邊吐一邊加班做設計稿,就為了你那破公司的項目。陳浩,你摸摸良心,誰在養尊處優?”

      陳浩不說話了。他喘著粗氣,瞪著我,像一頭被激怒的獸。

      “離婚,”我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自由?!?/p>

      “行!”陳浩突然笑了,笑容很冷,“離就離。但財產得說清楚。房子是租的,好辦。存款……家里現在有多少存款?”

      “不到五萬。”我說。

      “你的嫁妝呢?那二十萬,是夫妻共同財產,得平分?!?/p>

      我終于等到了這句話。我等了這么久,就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那二十萬,”我慢慢說,“是我媽給我的個人財產,不是夫妻共同財產?!?/p>

      “放屁!”陳浩指著我的鼻子,“結婚后所有的收入都是共同財產,法律明文規定!趙曉夢,我告訴你,這二十萬,你一分也別想獨吞!”

      “那我們法院見?!蔽艺f。

      然后我轉身回了臥室,反鎖了門。門外傳來陳浩摔東西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咒罵的聲音。我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聽著這些聲音,心里一片冰涼。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看起來很干練。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提到那本存折和上面的備注。

      周律師眼睛亮了:“存折還在嗎?帶了嗎?”

      我從包里拿出來。她接過,仔細看了看那兩行小字,然后抬頭看我:“趙小姐,你母親很有遠見。有這兩行字,這筆錢有很大可能被認定為你的個人財產,而不是夫妻共同財產?!?/p>

      “真的?”

      “真的?!敝苈蓭燑c頭,“但前提是,我們需要證明這筆錢是你婚前財產,且備注是在婚前加上的。你有證據嗎?”

      我想了想:“銀行應該有記錄。而且,我媽可以作證。”

      “好。”周律師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另外,你懷孕四個月,如果現在提出離婚,法院一般不會判離,除非有重大過錯。你丈夫出軌的證據,有嗎?”

      我把那些打印的照片,還有從陳浩手機里導出的聊天記錄遞給她。

      周律師翻看著,眉頭皺起來:“這些證據需要公證。另外,如果你決定不要這個孩子,最好在離婚前處理掉。否則孩子生下來,撫養權、撫養費都是問題,離婚會更復雜?!?/p>

      我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

      “趙小姐,”周律師放下照片,看著我,“我必須提醒你,離婚官司很耗時間和精力,尤其是你現在懷孕,情緒和身體都可能受影響。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看著窗外。天很藍,陽光很亮。一只鳥從窗前飛過,自由自在。

      “想好了。”我說。

      周律師伸出手:“那好,我們合作愉快。第一件事,去銀行打印存折流水和備注的詳細記錄。第二件事,去公證處公證這些證據。第三件事,我幫你起草起訴書?!?/p>

      我握住她的手:“謝謝?!?/p>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諝饫镉衅囄矚獾奈兜?,有路邊小吃攤的香味,有灰塵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生活的味道。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說,“我要離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聽見我媽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好。媽在?!?/p>

      掛了電話,我抬起頭,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和人流,突然覺得,這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今天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里不一樣,我說不上來。

      但我知道,有些事,該了結了。

      起訴書送達到陳浩手里那天,他沖回家,把傳票摔在我臉上。

      “趙曉夢,你來真的?”

      我正在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聽到聲音,我抬起頭,看著站在客廳中央、氣喘吁吁的陳浩。他眼睛通紅,頭發凌亂,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在一邊。

      “傳票你不是收到了嗎?”我低下頭,繼續疊衣服。

      陳浩沖過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衣服,扔在地上:“我問你,是不是來真的!”

      “是?!蔽艺f。

      “為什么?”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就因為我犯了那一次錯?趙曉夢,哪個男人不犯錯?我都說了那是逢場作戲,你至于嗎?”

      我沒說話,也沒掙扎,只是看著他。陳浩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松開了手。

      “孩子呢?”他問,聲音低了下來,“孩子怎么辦?你真不要了?”

      “手術已經預約了,下周三?!蔽艺f。

      陳浩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墻上,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過了很久,他笑了,笑聲很冷:“行,趙曉夢,你夠狠。為了離婚,連自己的孩子都能殺?!?/p>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但臉上沒什么表情:“陳浩,這孩子,你有過一天想要嗎?我產檢,你陪過幾次?我孕吐,你問過幾句?你心里只有你的公司,你的劉總?,F在來裝慈父,不覺得晚了嗎?”

      陳浩不笑了。他盯著我,眼神陰冷:“好,離婚是吧?可以。但財產分割,你得按法律來。那二十萬,是夫妻共同財產,我至少得分十萬?!?/p>

      “法院會判?!蔽艺f。

      “還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你婚內出軌的證據,我也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你們公司那個王經理,眉來眼去多久了?”

      我猛地抬頭:“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陳浩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遞到我面前。照片上,我和公司王經理在咖啡廳,他遞給我一份文件,我笑著接過。照片是從側面偷拍的,角度很曖昧。

      “這是上個月,你們在星巴克,對吧?”陳浩收回手機,得意地笑,“趙曉夢,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能找男人,我不能找女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那只是普通的工作交接,王經理是我上司,那天正好在咖啡廳談項目。

      “陳浩,你無恥?!?/p>

      “我無恥?”陳浩冷笑,“彼此彼此。這照片要是交給法院,你說,法官會怎么判?出軌方可是要少分財產的?!?/p>

      我終于明白了。陳浩早就準備好了。在我查他手機的時候,在我發現他出軌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反擊。

      “那二十萬,”陳浩慢慢地說,“我要十五萬。剩下的五萬,加上家里的存款,給你。房子是租的,好辦。你要是不答應,我就把這些照片寄給你們公司,寄給法院。看看是你先身敗名裂,還是我先凈身出戶?!?/p>

      我看著他那張臉,這張我看了五年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不,是惡心。

      “陳浩,”我一字一頓地說,“你真讓我惡心?!?/p>

      “彼此彼此。”他聳聳肩,“考慮考慮吧。周三之前給我答復。否則,別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他走了,摔門而去。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地上的衣服散落著,行李箱開著,像一張咧開的嘴,在無聲地嘲笑。

      我蹲下身,一件一件撿起衣服,重新疊好,放進行李箱。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疊到最后一件時,我的手停住了。

      這是一件毛衣,米白色的,高領。去年冬天,陳浩送我的生日禮物。他說,你穿白色好看。

      我拿起毛衣,抱在懷里。毛衣很軟,有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香。陳浩喜歡這個味道,所以我一直用這個牌子的洗衣液。

      現在聞起來,只覺得反胃。

      我把毛衣扔進垃圾桶,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然后拿出手機,給周律師打電話。

      “周律師,”我說,“陳浩手里有我和同事的照片,是偷拍的,但角度看起來很像出軌。他威脅我,如果我不答應他的條件,就把照片公開?!?/p>

      周律師在電話那頭聽完,沉默了幾秒:“照片內容是什么?有親密舉動嗎?”

      “沒有,就是普通的工作交接,在咖啡廳?!?/p>

      “那問題不大?!敝苈蓭熣f,“但我們需要提前準備應對方案。另外,你確定不要孩子了?”

      “嗯?!?/p>

      “手術日期定了?”

      “下周三?!?/p>

      “好?!敝苈蓭熣f,“在手術前,我們需要去一趟銀行,把存折的詳細記錄打印出來,做公證。明天上午九點,銀行見?!?/p>

      掛了電話,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橘紅色。這個我們住了兩年的家,這個我曾經以為會住很久的家,現在看起來,像個精致的牢籠。

      茶幾上還擺著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我穿著白紗,陳浩穿著西裝,兩人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真好啊,好到以為這樣的笑容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會兒,然后打開玻璃,把照片取出來,撕成兩半。我的那一半留下,陳浩的那一半,扔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然后關上門。

      “咔嗒”一聲,鎖上了。

      晚上,我回了娘家。我媽給我開門,看到我手里的行李箱,什么都沒問,側身讓我進來。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回頭看了我一眼,也沒說話,只是把音量調小了。

      “吃飯了嗎?”我媽問。

      “沒?!?/p>

      “我去熱菜?!?/p>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我媽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她開了火,把菜倒進鍋里,翻炒,油煙冒起來,她咳嗽了兩聲。我爸起身,去開了抽油煙機。

      很平常的畫面,我卻看得想哭。

      菜熱好了,兩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我埋頭吃飯,吃得很急,像餓了很多天。我媽坐在我對面,靜靜地看著我。我爸還在客廳看電視,但我知道,他在聽。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洗碗時,我媽站在廚房門口,說:“房間給你收拾好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p>

      “嗯。”

      “官司的事……”

      “律師在辦?!?/p>

      “錢……”

      “那二十萬,他想要,但律師說,有可能判成我的個人財產?!?/p>

      我媽松了口氣:“那就好?!?/p>

      我洗好碗,擦干手,轉過身看著她:“媽,當年你去銀行加那行字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到會有這一天?”

      我媽沒說話。她走過來,抱了抱我。很輕的一個擁抱,很快就松開了。

      “沒想到,”她說,“但得防著?!?/p>

      那一晚,我睡在從小睡到大的房間里,卻失眠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盯著那光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陳浩,是在朋友的聚會上。他穿著白襯衫,笑容干凈,給我倒飲料時,手指修長。想起他第一次牽我的手,手心有汗,濕漉漉的。想起他求婚,是在海邊,單膝跪地,手里舉著戒指,背后是夕陽和海浪。想起他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那些都是真的嗎?

      如果是真的,怎么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如果不是真的,那這五年,我到底在愛一個什么樣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很疼,像被什么東西反復揉搓,揉得皺巴巴的,再也展不平了。

      凌晨三點,我起床,從包里拿出那本存折。紅色的封皮在月光下顯得暗沉。我翻開最后一頁,看那兩行小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它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媽,謝謝你。

      周三早上,我獨自去了醫院。

      手術預約在九點。我八點半到的,坐在走廊里等。周圍有很多女人,有的年輕,有的不年輕,有的有人陪,有的像我一樣,一個人。大家都不說話,低著頭,看手機,或者看地面。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

      護士叫到我的名字。我站起來,跟著她走進手術室。醫生是個中年女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了我一眼,說:“躺上去?!?/p>

      我躺上手術臺。手術臺很涼,透過薄薄的衣服,涼意滲進皮膚。頭頂是無影燈,很亮,刺得眼睛疼。我閉上眼睛。

      “家屬呢?”醫生問。

      “沒來。”我說。

      醫生沒再問。她開始準備器械,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的,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護士給我消毒,冰涼的液體涂在皮膚上,我哆嗦了一下。

      “放松?!弊o士說。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身體在發抖,控制不住地發抖。護士按住我的腿:“別動。”

      然后我感覺到疼。尖銳的,劇烈的疼,從身體深處傳來。我咬住嘴唇,沒出聲。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濕漉漉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醫生說:“好了?!?/p>

      護士扶我起來,坐到輪椅上,推我到休息室。休息室里有兩張床,另一張床上躺著個女孩,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在哭,小聲地啜泣。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也在哭。

      我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肚子很疼,一陣一陣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攪。但比疼更難受的,是空。身體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護士進來,遞給我一杯紅糖水:“喝點,暖暖?!?/p>

      我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很甜,甜得發膩。喝到一半,突然一陣惡心,我捂住嘴,干嘔起來。護士趕緊拿來垃圾桶,我對著垃圾桶吐,吐出來的都是水,黃色的,苦的。

      吐完了,我躺回去,渾身冷汗。護士給我蓋好被子:“休息一會兒,觀察兩個小時,沒事就可以走了?!?/p>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

      兩個小時,像兩個世紀那么長。我躺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東西涌進來,又涌出去,什么都抓不住。像漲潮退潮,留下濕漉漉的沙灘。

      終于,護士說可以走了。我慢慢坐起來,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墻走出休息室,走廊里還是很多人,來來往往。我低著頭,慢慢地走,不想看任何人。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站在臺階上,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手機響了,是周律師。

      “趙小姐,手術結束了嗎?”

      “嗯。”

      “身體怎么樣?”

      “還好。”

      “那下午能來一趟律所嗎?關于陳浩手里的那些照片,我們需要談談應對策略。另外,銀行記錄已經拿到了,公證處也去過了。現在證據基本齊全,可以準備開庭了?!?/p>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光下,突然覺得冷。五月的天,陽光很好,可我還是冷,從骨頭里透出來的冷。

      我打了個車,去律所。車上,司機師傅在聽廣播,是情感熱線,一個女人在哭訴丈夫出軌。主持人說,女人要獨立,要堅強,要愛自己。

      我閉上眼睛。

      到律所,周律師已經在等我了。她給我倒了杯熱水,讓我坐下,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銀行出具的存折明細和備注證明,已經公證過了。這是你母親的情況說明,證明這二十萬是她婚前贈予你的個人財產,也公證了。這是陳浩出軌的證據,我們也做了公證?!敝苈蓭熞环菀环葜附o我看,“現在,就等開庭了?!?/p>

      我看著那些文件,白紙黑字,公章紅印。很輕的幾張紙,卻決定著我未來的命運。

      “陳浩那邊的照片……”我問。

      “我問過律師朋友,那種程度的照片,構不成出軌證據?!敝苈蓭熣f,“但我們需要做好準備,他可能會在法庭上拿出來,試圖影響法官的判斷。不過你放心,我們有更充分的證據,而且你是無過錯方?!?/p>

      我點點頭。

      “開庭日期定在下個月十五號?!敝苈蓭熆粗?,“這期間,陳浩可能會聯系你,談和解。我的建議是,不要私下接觸,一切通過律師。他說的任何話,你都不要輕易相信,也不要答應任何條件?!?/p>

      “我知道。”

      從律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我沿著街道慢慢走,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路過一家母嬰店,櫥窗里掛著可愛的小衣服,粉的,藍的,黃的,小小的,軟軟的。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陳浩。我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趙曉夢,”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們談談?!?/p>

      “談什么?”

      “孩子……真的沒了?”

      “嗯?!?/p>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很久,他說:“我在你家樓下,能上去嗎?”

      “那是你租的房子,”我說,“我不住那兒了?!?/p>

      “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就我們兩個,不帶律師。”

      “周律師說,不要私下接觸?!?/p>

      陳浩笑了,笑聲很苦:“趙曉夢,我們夫妻一場,最后連坐下來談一談都不行?”

      我沒說話。

      “就這一次,”他說,“我保證,不談條件,就談談。談完了,你要離婚,我簽字,絕不糾纏?!?/p>

      我想了想:“在哪兒?”

      “老地方,咖啡館,就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個?!?/p>

      掛了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車來車往。老地方,是啊,第一次見面,就在那家咖啡館。朋友組的局,他遲到,匆匆推門進來,說抱歉,路上堵車。他點了一杯美式,給我點了一杯拿鐵,說女孩子喝美式太苦。

      那杯拿鐵,很甜。

      我攔了輛車,報出地址。路上,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這個城市,我生活了這么多年,熟悉每一條街,每一個路口??山裉炜雌饋恚苣吧?/p>

      到咖啡館時,陳浩已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五年前我們坐的那個位置。他面前放著一杯美式,給我點了一杯拿鐵。

      我走過去,坐下。拿鐵還冒著熱氣,拉花是個心形。

      “趁熱喝?!标惡普f。

      我沒動,看著他。他瘦了,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沒刮,看起來很憔悴。

      “手術……疼嗎?”他問。

      “還好?!?/p>

      “對不起?!?/p>

      我沒說話。

      “真的,”陳浩低下頭,手指摩挲著咖啡杯,“對不起,曉夢。是我混蛋,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p>

      “都過去了。”我說。

      “過不去,”陳浩抬起頭,眼睛里有血絲,“我過不去。這幾天,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想我們結婚的時候,想你說你懷孕的時候……曉夢,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能不能不離婚?”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五年前,就是這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F在,這雙眼睛里,有悔恨,有哀求,有不舍。

      可我已經不會心動了。

      “陳浩,”我慢慢地說,“我們回不去了。”

      “為什么?”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為什么回不去?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我跟她斷了,徹底斷了。公司我也不要了,我好好上班,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我抽出手:“太晚了。”

      “不晚!”陳浩的聲音大了起來,周圍有人看過來,他壓低聲音,“不晚,曉夢。我們還年輕,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孩子……孩子沒了,我們可以再要。只要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行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輕:“陳浩,你是在挽留我,還是在挽留那二十萬?”

      陳浩的表情僵住了。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如果我沒有那二十萬,你還會坐在這里,跟我說這些話嗎?”我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頓,“你愛的是我,還是我的錢?”

      陳浩不笑了。他靠回椅背,看著我,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最后,他笑了,笑容很冷,很嘲諷。

      “趙曉夢,你一直這么想我的?”

      “不然呢?”我問。

      陳浩盯著我,盯了很久。然后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發出很響的聲音。

      “行,”他說,“那就法院見吧。不過趙曉夢,我提醒你,就算有那行備注,那二十萬也不一定全是你的?;榍柏敭a又怎樣?婚后增值部分,還是共同財產。你這幾年沒工作,吃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的錢?真要算起來,誰虧誰賺,還不一定呢。”

      終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輕松了。像一直壓在心上的石頭,終于搬開了。雖然搬開的時候,心也被砸得生疼,但至少,不憋悶了。

      “那就法院見吧?!蔽艺f,然后站起身,拿起包,“咖啡錢我會轉你。從今以后,我們兩清了?!?/p>

      我轉身離開,沒回頭。走出咖啡館,晚風吹過來,有些涼。我裹緊外套,站在路邊,等車。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浩發來的消息:“趙曉夢,你會后悔的。”

      我沒回,刪了消息,拉黑號碼。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問:“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去中山公園?!?/p>

      車開了。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滑下來,我沒擦,任它流。

      流吧,流干了,就再也不會為他哭了。

      開庭那天,是個陰天。烏云壓得很低,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和周律師提前半小時到的。陳浩和他的律師也來了,坐在對面。他穿了身新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精神不錯??吹轿?,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我沒回應,移開目光。

      法官是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很嚴肅。敲了法槌,宣布開庭。

      先是雙方陳述。周律師把我的訴求說了一遍:離婚,分割夫妻共同財產,二十萬嫁妝是我的個人財產,不予分割。然后陳浩的律師站起來,說那二十萬是夫妻共同財產,要求平分,另外,我婚內出軌,是過錯方,應當少分或不分財產。

      “出軌?”法官看向陳浩的律師,“有證據嗎?”

      律師拿出那些照片,呈上去。法官看了,又看看我:“被告,這些照片,你怎么解釋?”

      周律師站起來:“法官,這些照片是我的當事人和同事的正常工作交接,拍攝角度刻意選擇了曖昧角度,但沒有任何親密舉動。我方有證人可以證明,照片中的男性是我的當事人的上司,當天是正常的工作會談?!?/p>

      “工作會談需要在咖啡館?”陳浩的律師反問。

      “咖啡館是公共場所,談工作有什么問題?”周律師反問。

      法官敲了敲法槌:“雙方注意,不要爭吵。原告,你主張被告出軌,還有其他證據嗎?”

      陳浩的律師說:“暫時沒有。但這些照片足以說明,被告與其他男性關系曖昧,對婚姻不忠?!?/p>

      “曖昧不等于出軌?!狈ü僬f,“這些照片,不能作為出軌證據。原告,還有其他證據嗎?”

      陳浩的律師看向陳浩。陳浩臉色很難看,搖了搖頭。

      “好,那出軌主張,不予采納?!狈ü僭诩埳嫌浟藥坠P,“接下來,關于二十萬嫁妝。被告主張這是個人財產,有證據嗎?”

      周律師拿出銀行證明、公證書、我媽的情況說明,一份一份呈上去。法官仔細看著,看了很久。

      “原告,你有什么意見?”法官問陳浩的律師。

      律師站起來:“法官,這筆錢雖然是婚前存入,但備注是婚后所加。這說明,這筆錢在婚后仍然處于變動狀態,應當視為夫妻共同財產。而且,婚后被告沒有工作,家庭開支都由原告承擔,這筆錢應當作為對原告的補償,予以分割?!?/p>

      周律師立刻反駁:“法官,這筆錢是被告母親的婚前贈予,備注是為了明確資金性質,防止混淆,并不改變其個人財產的性質。至于被告婚后沒有工作,是因為懷孕和身體原因,且被告一直有接私活,有收入來源,并非完全依賴原告。”

      雙方你來我往,爭論得很激烈。法官聽得皺眉,敲了好幾次法槌。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合議后再判。

      走出法庭,天開始下雨。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的。我沒帶傘,站在屋檐下等雨停。陳浩也出來了,站在我旁邊,隔著兩米的距離。

      我們都沒說話,看著雨幕。

      過了很久,陳浩突然說:“曉夢,我們非要這樣嗎?”

      我沒理他。

      “那二十萬,我可以不要那么多,”他說,“十萬,十萬就行。你給我十萬,我立刻簽字離婚,絕不糾纏?!?/p>

      我轉過頭,看著他。雨很大,他的頭發被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很狼狽。

      “陳浩,”我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那二十萬,不是錢的問題?!?/p>

      “那是什么問題?”

      “是尊重?!蔽乙蛔忠活D,“你從來就沒尊重過我。你要錢,我不給,你就出軌。你要離婚,我不答應,你就威脅。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你的附屬品?是你的提款機?還是一個你可以隨意擺布的木偶?”

      陳浩不說話了,他看著我,眼睛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那孩子呢?”他問,聲音有些啞,“孩子也沒了,你就一點不難過?”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很疼。但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難過。但比起讓孩子來到這個世上,面對一個不完整的家庭,一個不愛他的父親,我寧愿他不要來?!?/p>

      陳浩的臉色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雨小了,漸漸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著濕漉漉的地面,閃著光。

      “再見,陳浩?!蔽艺f,然后走下臺階,走進雨后的陽光里。

      他沒有跟上來。

      一周后,判決書下來了。法院準予離婚,夫妻共同財產(五萬存款)平分,我分得兩萬五。二十萬嫁妝,認定為我的個人財產,不予分割。訴訟費,陳浩承擔。

      我拿著判決書,走出法院。天很藍,陽光很好。周律師跟在我身邊,說:“結果不錯,那二十萬保住了?!?/p>

      “嗯?!蔽尹c點頭。

      “陳浩那邊,可能會上訴。不過證據確鑿,他上訴也贏不了。”周律師說,“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好,”我說,“可能離開這里,換個城市生活。”

      “也好,換個環境,重新開始?!敝苈蓭熍呐奈业募?,“保重。”

      “謝謝周律師。”

      我們握手告別。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手里的判決書。薄薄幾張紙,卻結束了五年的婚姻。

      手機響了,是陳浩。我接起來。

      “趙曉夢,”他的聲音很冷,“判決書我收到了。你真行。”

      我沒說話。

      “那二十萬,你打算怎么辦?”他問,“存著?還是花了?”

      “與你無關?!?/p>

      陳浩笑了,笑聲很冷:“是,與我無關。那祝你以后,抱著那二十萬,過得幸福。”

      電話掛了。我收起手機,抬頭看天。天很藍,很高,有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著。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后拿出那本存折,翻開,看著那兩行小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了銀行。

      我要把這筆錢取出來,存到新卡里。然后,離開這里,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在銀行,我取了號,排隊。大廳里人很多,鬧哄哄的。我坐在椅子上,等著叫號。手里的存折,被握得發熱。

      忽然,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抬頭,看到陳浩走進來,也取了號,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他也看到我了,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移開目光。

      他手里也拿著判決書。

      他是來取那兩萬五的吧,我想。

      叫到我的號了。我起身,走到柜臺前,遞上存折、身份證和判決書:“你好,取款,全部取出來。”

      柜員是個年輕女孩,接過存折和證件,開始操作。她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判決書,然后抬頭看我:“女士,您這筆存款有特殊備注,需要出示離婚證原件。”

      “離婚證還沒辦下來,”我說,“有判決書可以嗎?”

      柜員又看了看判決書:“可以,但需要核實一下。請稍等。”

      她拿著判決書和存折,起身去了后臺。我等著,看著柜臺上的顯示屏,上面滾動著銀行業務廣告。

      過了大概十分鐘,柜員回來了,后面跟著一個主管模樣的中年女人。主管接過存折,仔細核對了一下,然后對我說:“女士,您這筆存款的備注里明確寫明,需本人持身份證原件方可支取。這個沒問題。但還有一條,若遇離婚,需出示法院判決書及離婚證,經銀行核實無誤后,資金方可由您本人全額支取?!?/p>

      “判決書我帶來了,”我說,“離婚證要過幾天才能辦?!?/p>

      主管點點頭:“判決書我們看到了,離婚證我們可以等您辦下來后再來辦理。但問題是……”她頓了頓,指著存折上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您看這里,備注的最后一句話?!?/p>

      我湊近看。在那兩行我熟悉的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我瞇起眼睛,仔細辨認,終于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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