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iwi Gao
什么都看,什么都吃,電影和飲食一樣,雜食但不將就。比起強烈風格的視聽呈現,更關注那些隱藏在美學形式中的烏托邦設想,看它們如何映照現實,又如何與日常悄然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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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Together)是一部在形式和主題上都極具實驗性的影片,它通過獨特的影像隱喻與敘事結構,向觀眾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卻深刻的問題:在一個高度個人主義的西方社會中,孤獨幾乎成為普遍體驗,那么“在一起”究竟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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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電影海報
影片的開頭就以極為細膩的視覺處理點出了這一主題。
發行商的字幕首先呈現出上下重影的狀態,隨后慢慢疊合,而標題“Together”則是由左右分離的字母逐漸連成一體。這種上下、左右全方位的融合,既是對標題的字面解釋,也是影片在符號層面對孤獨與連結問題的預告:Together,不只是“在一起”,而是“如何在一起”。這一主題在影片細節中不斷被強化。比如女主最喜歡的歌曲是 Spice Girls 的《2 Become 1》,從“二”到“一”的轉變看似是一種浪漫修辭,但在影片的語境里,它同時也是對個人主義孤島式存在的回應:當孤獨成為常態,二者如何在差異與依存中生成一個新的整體,便成為影片的敘事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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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電影截圖
影片先以“狗”的失敗開場。在片頭,搜救人員的兩條狗在飲下神秘洞穴的水后彼此沉迷,直至最終徹底融合成畸形的怪物。這一幕明顯致敬了約翰·卡朋特的《怪形》(The Thing),同樣是狗,同樣是身體畸變的拼接。然而,《同甘共苦》并不是一部追求克蘇魯式恐怖的電影,而是借狗的失敗融合來提示:單靠肉體的結合,并不能真正成就“在一起”。這一隱喻自然讓人聯想到伊藤潤二的漫畫《眾人都是孤獨的》:人類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以抵御孤獨,但即便身體緊密相連,他們依舊無法擺脫精神的荒涼。影片里的狗與伊藤潤二筆下的縫合人群,揭示了同樣的困境:肉體的連結并不意味著精神的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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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形》電影海報
或許人類會傲慢地認為,狗的失敗在于它們缺乏靈魂與思想,那么影片中后續失蹤情侶同樣畸形的融合則徹底否定了這種幻想。他們的結局恰恰說明:即便是擁有思想的人類,也無法僅憑身體的黏合來保證關系的圓滿。過度親密可能導致個體的消失,而抗拒親密關系又可能導致關系的瓦解。
謝德慶的行為藝術《繩子》為這種悖論提供了現實的參照:看似是親密的極致,實則走向關系的崩解。他與藝術家琳達·蒙塔諾用一根八尺長的繩索拴在一起整整一年。他們始終共處,卻被禁止發生身體接觸。在實驗結束時,兩人皆表示此生不愿再見。這種“過度靠近 → 極端疏離”的軌跡,正是影片中失蹤情侶的宿命寫照:他們的融合并未帶來完整,而是將差異推向無法調和的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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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德慶、琳達·蒙塔諾 《一年行為表演1983-1984》(繩子)
影片中的邪教段落更進一步揭示了“在一起”的文化根源。
邪教成員講述了一個源自柏拉圖《會飲篇》的神話:人類原本是由兩個身體連在一起,后來被宙斯劈開,因此終生都在尋找失落的另一半。這一敘事在西方語境中流傳甚廣,構成了個人主義社會下對“完整自我”的浪漫化想象:個體本是缺失的,必須依靠找到另一人來補全。影片將這一神話挪用進邪教儀式之中,揭示了其危險性:一旦把“在一起”神化為宿命,就會忽視個體的差異與拒絕的可能。狗和情侶的失敗正是這種觀念的反諷。
如果說狗與失蹤情侶的失敗揭示了傳統‘肉體合一’的困境,那么男女主則提供了另一種可能的路徑:他們一開始同樣謹慎保持距離,但在差異與流動中逐漸找到新的共生方式。他們一開始刻意避免身體接觸,仿佛在重演謝德慶《繩子》的“不能碰”規則:一旦靠近,個體就會被消解,他們就會粘在一起。但隨著劇情推進,他們的對話常常被長鏡頭靜靜捕捉,鏡頭不再急促切換,而是緩慢推近,暗示從防御到接納的心理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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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電影截圖
而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兩人情感態度的變化,也體現在導演對性別特質的重新編排上。
影片刻意讓他們的性格與社會性別期待發生錯位,從而打破傳統關系中“誰依附誰”的邏輯。女主獨立而主動,甚至在片頭倒轉傳統地向男主求婚;她有事業,也不愿完全順從。男主則兼具莽撞與敏感,一方面有男性化的冒險沖動(進入掛滿鈴鐺的樹林、貿然飲下洞穴水),另一方面又展現出被刻板印象為女性化的脆弱與神經質。這種互換與混合,使他們的關系擺脫了傳統性別分工的依附邏輯,而正是在這種不斷流動、互相滲透的關系模式中,影片將兩人的結合推向了一個超越愛情敘事的層面。
也正是在這種關系的“流動性”中,影片的主題完成了轉向。
它所指向的核心并不是浪漫主義的愛情,而是一種“后人類”的共同體想象。狗和情侶的失敗表明傳統的肉體合一無法成立,而男女主的最終成功則更像是一種菌絲網絡般的共生:他們仍是個體,但通過相互滲透、依存而生成新的整體。這種“菌菇社會”的隱喻擺脫了人類中心主義下的獨立個體觀,提出了一種更為激進的共生模式:不是“誰依附誰”,而是“共享、共存、共生”。
在這一點上,影片與安娜·辛格在《末日松茸》中提出的“共生的纏繞”不謀而合。松茸依賴菌絲與植物、土壤、微生物的復雜網絡而生,它的存在說明沒有任何生命是孤立的,所有生存都建立在關系與依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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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松茸》譯本封面
影片中的融合正是這種菌絲式的“纏繞”(entanglement):不是補全,而是共生;不是消失,而是纏繞。尤其是在當代西方社會高度推崇個人主義與自主性的語境中,這種“菌絲式的共生”顯得尤為挑釁。它不僅挑戰了浪漫主義敘事中“尋找另一半以求完整”的柏拉圖式邏輯,更動搖了現代社會以獨立個體為中心的價值觀。影片暗示:真正的“在一起”并不是個人的喪失,而是在差異中維持張力,在關系中共同生成。
影片結尾,男女主在神秘力量的吸引下逐漸靠近,但就在即將“被迫融合”的瞬間,外力突然消失。隨即男主跪下求婚,這一幕既呼應了片頭女主的求婚,又留下了模棱兩可的空間。與其說這是煽情的敘事安排,不如理解為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外力的牽引:真正的“together”,不是被迫吸引,而是主動選擇靠近。在這一刻,他們實現了內在的契合,外力才因此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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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甘共苦》電影截圖
最終在女主最愛的歌曲《2 Become 1》的融合下,男女主融合的新個體并非徹底抹平差異,而是既保留了女主的特質,又容納了男主的性格。表面上這似乎印證了柏拉圖式“找到另一半以恢復完整”的浪漫敘事,但實際上導演其實完成了一次顛覆:這種合體不是消解差異,而是在差異中保持張力,通過彼此交織生成新的整體——一種更接近菌絲網絡的共生,而非浪漫主義的圓滿。
因此,《同甘共苦》在“愛之后”提出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在一起”不再只是愛情敘事的延續,而是一種對“后人類共同體”的實驗性想象。影片讓我們重新思考:在個人主義盛行、孤獨幾乎成為普遍經驗的當代,我們是否真的需要通過尋找“另一半”來補全,還是可以像菌絲一樣,在差異與依存中生成新的生命形式?或許,“在一起”的真正意義,并不是抵達完整,而是在持續生成的關系中,發現超越個體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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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源于網絡
文字:Kiwi Gao
排版:Evonne Dong
責任編輯:陸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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