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凌晨兩點，仁愛兒童醫(yī)院急診大廳里安靜得過分，除了空調(diào)運轉(zhuǎn)時發(fā)出的細(xì)微嗡嗡聲，再沒有別的聲響。
走廊盡頭安全出口的指示燈散發(fā)著幽幽綠光。
值夜班的護士林悅坐在護士站，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伸手用力揉了揉發(fā)酸的太陽穴。
她面前的桌子上，保溫杯里還剩半杯紅棗茶，杯壁上凝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水漬，那是熱氣遇冷形成的。
這趟夜班從傍晚五點就開始了，到現(xiàn)在她的眼皮沉得厲害，就像壓了塊大石頭，每眨一下眼睛都費勁。
她心里琢磨著，正打算去護士站旁邊的簡易折疊床上瞇一會兒，緩解一下這徹夜的疲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猛地打破了深夜的寂靜。
“大夫！大夫在哪啊！快救救我閨女！”
一位女子背著孩子，腳步踉蹌地沖進急診室。
她的聲音尖銳又沙啞，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林悅瞬間清醒過來，心里“咯噔”一下，她當(dāng)護士這么多年，深知這個時間送來的急診，情況恐怕不輕。
她快步迎上去說道：“先別著急，把孩子放下來，跟我說說孩子咋回事。”
這位女子看上去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褪色的藍(lán)色毛衣，袖口沾著一塊深色的污漬，像是干活時沒來得及清理干凈留下的。
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腳上趿拉著一雙黑色的舊拖鞋，鞋跟已經(jīng)磨得歪歪扭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手背上，有幾道紅紅的抓痕，還帶著新鮮的血跡，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傷的。
“我閨女突然喊著肚子和屁股疼，疼得在地上直打滾！”
女子把孩子放在診療床上，手還緊緊攥著孩子的衣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孩子的褲腿上，“她平時挺能忍痛的，今天哭得差點背過氣去，我實在不知道該咋辦了！”
林悅心里有些疑惑，這么小的孩子，怎么會突然疼成這樣。
她俯下身仔細(xì)端詳小女孩。
孩子看上去五六歲的樣子，比同齡孩子矮小一些，肩膀瘦瘦的，脖子細(xì)細(xì)的，像根脆弱的小樹枝。
臉色呈現(xiàn)出一種不正常的蠟黃，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還殘留著一些干掉的食物碎屑。
她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里，后背一抽一抽的，校服褲的褲腿卷著，露出的腳踝細(xì)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
林悅放慢語速，輕聲說：“寶貝，抬起頭讓阿姨看看好不好？”
她的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輕易觸碰孩子，先觀察著她的呼吸節(jié)奏，心里想著得先了解孩子的情況再做進一步處理。
小女孩慢慢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啞得厲害：“我叫朵朵。”
“朵朵真勇敢，疼成這樣還能好好說話呢。”
林悅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盡量讓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讓她能放松一些，“能告訴阿姨，除了肚子和屁股，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屁股最疼……還有胳膊，腿也酸，肚子也脹。”
朵朵說著小手在床單上摸索著，像是在尋找能抓住的東西，摸到媽媽的衣角才緊緊攥住。
林悅注意到，朵朵說“屁股疼”的時候，飛快地瞟了媽媽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請示，又有害怕。
林悅心里犯起了嘀咕，正常孩子說哪里疼都是直截了當(dāng)?shù)模苌贂@樣顧忌，難道這背后有什么隱情？
“朵朵，阿姨看看你的胳膊行嗎？”
林悅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手肘，她發(fā)現(xiàn)那里的校服袖子好像沾著點深色的印記像是血跡。
沒想到朵朵猛地往床里縮，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整個人蜷成一團：“別碰！別碰我！疼！”
那聲音里的恐懼，不像是裝出來的。
林悅皺起眉頭，她在急診室工作了六年，見過哭鬧撒潑的孩子，也見過嚇得發(fā)抖的孩子，但像朵朵這樣對觸碰有如此強烈本能抗拒的，實在少見。
這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仿佛每次被碰到都會遭受巨大的痛苦。
“孩子平時也這么怕人碰嗎？”林悅問孩子媽媽，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朵朵，她正用指甲摳著床單，指節(jié)都泛白了。
“嗯，從小就膽小，不愛跟別人接觸。”
女子回答得很快，手卻在褲子上反復(fù)揉搓著，“我叫劉霞，是她媽媽。大夫怎么還沒來啊？她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林悅瞥見劉霞的手腕，那里有一塊青紫色的瘀傷，形狀像是被人用力攥出來的。
而且她說話時雖然帶著哭腔，眼神卻飄忽不定，林悅心里覺得有些不對勁，像是在表演一場排練好的戲。
“孩子今天白天吃過什么？有沒有摔倒或者磕碰到？”
林悅繼續(xù)詢問，手里的筆在病歷本上懸著，準(zhǔn)備記錄下重要信息。
“就吃了點面條和雞蛋，下午在小區(qū)里玩滑梯，沒摔倒啊。”
劉霞說著朵朵卻在被子里輕輕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晚上還看了會兒動畫片呢，睡著睡著就突然哭起來了。”
“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這時，剛走進來的李醫(yī)生放下聽診器，接過話頭問道。
李醫(yī)生是急診科的老醫(yī)生，經(jīng)驗豐富，看一眼患兒的神態(tài)就能判斷個大概。
“沒……沒有吧，好像偶爾喊過疼，但不嚴(yán)重。”劉霞的聲音有點發(fā)飄，說完趕緊低下頭，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林悅在旁邊默默記著，孩子的異常反應(yīng)，母親的閃爍其詞，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她隱隱覺得這背后可能隱藏著什么嚴(yán)重的問題。
就在這時，一直埋著頭的朵朵突然抬起臉，小聲問了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媽媽，那個怪叔叔今天不會再來了吧？”
劉霞的臉?biāo)查g變得煞白，她用力攥住朵朵的肩膀：“別瞎說！好好跟大夫說哪里疼。”
接著她轉(zhuǎn)向林悅，聲音發(fā)飄：“孩子準(zhǔn)是疼糊涂了，開始說胡話。”
但林悅記得剛才測過體溫，朵朵只是有點低燒，而且提到“怪叔叔”時，孩子緊繃的肩膀明顯松了些，這根本不像燒糊涂的樣子。
林悅心里更加懷疑了，這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這時急診醫(yī)生趙宇快步走進來。
他在急診科工作了十年，袖口總沾著淡淡的消毒水味，看一眼患兒的神情就知道病情輕重。
看到朵朵縮在床角的樣子，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孩子幾歲？”趙醫(yī)生一邊戴上手套一邊問道。
“5歲，上幼兒園中班。”劉霞回答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死死盯著朵朵的手。
“平時身體怎么樣？住過院嗎？”趙醫(yī)生彎腰查看床頭的病歷本。
“挺好的，就是女孩子嬌氣，偶爾有點小毛病。”
劉霞說著手指無意識地?fù)钢陆巧系木€頭，“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
趙醫(yī)生伸手想摸摸朵朵的額頭，孩子卻像被火燙到似的彈起來，嗓子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別碰我！走開！我要回家！”
“寶貝別怕，叔叔看看就好，不打針。”
趙醫(yī)生放緩動作，他對付抗拒檢查的孩子很有耐心。
他知道孩子現(xiàn)在很害怕，得慢慢安撫她的情緒。
可朵朵的反應(yīng)越來越激烈，雙手死死護住后頸，整個身體擰成麻花狀。
那姿勢不像怕醫(yī)生，倒像怕有人從背后襲擊。
趙醫(yī)生在處理一些特殊案件時見過太多次這種防御姿態(tài)，他心里一沉，覺得這孩子的情況不簡單。
“這樣沒法檢查。”趙醫(yī)生側(cè)過身對林悅低語，“這孩子情況特殊，我得請兒科的王主任過來。”
“不用麻煩吧？”劉霞的聲音突然拔高，“就是普通的疼，開點藥就行！她明天還要上幼兒園，我早上還要去超市上班......”
趙醫(yī)生抬眼看她眼神銳利。
正常家長這時候巴不得醫(yī)生多請專家會診，哪會急著催著要走？
兩點鐘被緊急送來急診，趙醫(yī)生心里就“咯噔”一下，覺得這孩子肯定不是小毛病。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仔細(xì)看了看孩子，發(fā)現(xiàn)孩子反應(yīng)很不對勁，便果斷地說：“這孩子情況不太好，得讓專科醫(yī)生來看看。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向護士站，心里有些緊張，手指在撥電話時還在微微發(fā)顫。
電話接通后，他說：“王主任，急診這邊有個特殊病例，是個五歲的小女孩。她說屁股疼得厲害，還不讓人碰，一碰身體接觸反應(yīng)就特別大。您能不能盡快過來一下，我覺得這事兒不簡單。”
掛了電話，趙醫(yī)生回到病床邊，為了不驚嚇到孩子，他蹲在距離病床三米外的地方觀察。
他發(fā)現(xiàn)孩子說疼的地方很奇怪，說屁股疼時，手卻緊緊攥著膝蓋；
說胳膊疼時，眼神又不自覺地瞟著后腰。
更讓他覺得詭異的是，當(dāng)他做出彎腰的動作時，孩子突然發(fā)出短促而尖銳的尖叫，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迅速往床底下鉆。
趙醫(yī)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自然，像是在和孩子聊天一樣，問道：“朵朵，你總是護著脖子，是不是脖子也疼啊？”
朵朵的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疼……特別疼。”
趙醫(yī)生繼續(xù)耐心地問：“脖子疼的時候，你會躲起來嗎？”
他一邊問，一邊用指尖在病歷本上輕輕敲著，緩解自己的緊張情緒。
朵朵的腳在床單上蹭了蹭，偷偷地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霞，才小聲地說：“柜子里……或者床底下……”
趙醫(yī)生接著問：“躲在那里干什么呢？”
朵朵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怕被誰聽見：“那里……看不見……”
趙醫(yī)生和站在一旁的林悅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心里都明白，哪個孩子會因為脖子疼就躲進柜子呢？這分明是在躲避什么。
這時，劉霞突然提高了嗓門，聲音尖銳地說：“她就是動畫片看多了！總學(xué)小貓鉆柜子！醫(yī)生您別聽她瞎說，到底什么時候能開藥啊？”
朵朵被她的聲音嚇得一哆嗦，脖子縮得更緊了，整個人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小鳥，瑟瑟發(fā)抖。
就在這時朵朵突然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趙醫(yī)生問：“醫(yī)生叔叔，我乖乖的不動，你能不能……輕點？”
趙醫(yī)生心里猛地一揪，像被針扎了一樣。
他見過很多被虐待的孩子，那些孩子眼里都有這種討好的恐懼。
什么樣的經(jīng)歷，能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學(xué)會用“聽話”來換取“輕點”呢？
他盡量放柔語氣說：“叔叔動作會很輕的，你不用怕。不想說的可以不說，不想做的可以不做。”
朵朵愣住了，眼里閃過一絲茫然，好像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急診室的門“唰”地一下被推開了，兒科主任王建國快步走進來。
他白大褂的口袋里總是裝著一顆水果糖，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但能準(zhǔn)確叫出每個常來患兒的小名。
他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林悅站得筆直，趙醫(yī)生眉頭緊鎖，而孩子媽劉霞則攥著拳頭，指節(jié)都泛白了。
他一邊脫外套，一邊問：“怎么回事？”
眼睛看向病床，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
趙醫(yī)生趕緊快速地講了病情，特別提到朵朵對身體接觸的極度抗拒，還有那些沒頭沒尾的話：“她說屁股疼，不讓碰，一檢查就嚇得直抖……”
王主任摸著下巴琢磨，手指在白大褂上無意識地敲著問：“孩子幾歲了？”
“五歲，幼兒園中班。”劉霞搶著回答，語氣里帶著哭腔，“醫(yī)生您給開點止痛藥吧，吃了就好了，真的不用這么麻煩……”
王主任沒理她，慢慢地走到病床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到什么。
他治了三十多年的兒科，最知道怎么跟受驚的孩子打交道。
他笑著說：“小朋友，我是王爺爺，給好多小朋友看過病哦。你叫什么名字呀？”
朵朵怯生生地抬了一下眼，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朵朵。”
“朵朵，這名字真好聽。”王主任笑起來，眼角堆起皺紋，“現(xiàn)在哪里最不舒服呀？告訴爺爺。”
朵朵猶豫了半天，小手依次指了指屁股、胳膊和后腰說：“這里……還有這里……都疼。”
王主任點點頭，這些部位都是常見的外力損傷處。
他從醫(yī)這么多年，一看這種疼痛分布心里就有數(shù)了。
他輕聲說：“朵朵，爺爺輕輕碰一下這些地方，就像摸小貓那么輕，好不好？”
說著他掌心向上，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朵朵看向劉霞，眼神里滿是詢問。
劉霞急忙點頭說：“聽王爺爺?shù)脑挘裕尃敔斂纯淳筒惶哿恕！?/p>
可當(dāng)王主任的手指剛碰到朵朵的胳膊時，孩子突然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疼！別碰！真的疼！”
王主任的手指有著幾十年的觸感記憶，能分辨出骨裂和扭傷的細(xì)微差別。
當(dāng)他的指尖劃過朵朵胳膊時，清晰地摸到了一處不自然的隆起，那是陳舊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骨痂。
他指著朵朵的右小臂，目光緊緊鎖住劉霞問：“這胳膊以前受過傷？”
“受傷？”劉霞眼神猛地一跳，慌忙擺手說，“哦……上個月從秋千上摔下來過，當(dāng)時也來看過的。”
“摔得重嗎？拍過片子嗎？”王主任的手指還停留在剛才摸到骨痂的位置繼續(xù)追問。
“醫(yī)生說沒事，就是擦破點皮，腫了幾天就消了。”劉霞說得飛快，像是在背誦早就準(zhǔn)備好的臺詞。
王主任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伸手想解開朵朵的校服扣子檢查后背。
可他的手剛碰到扣子，孩子突然像被踩住尾巴的貓，尖叫著蜷縮起來：“別解扣子！不準(zhǔn)！”
王主任放緩動作輕聲說：“寶貝不怕，爺爺就看看，像穿衣服一樣輕輕的。”
他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顆水果糖說，“看，爺爺還有糖呢。”
“不一樣！根本不一樣！”朵朵突然哭喊起來，“脫衣服的時候……他們會……”
話到嘴邊又猛地咽回去，她看向劉霞的眼神像受驚的小獸，充滿了恐懼。
劉霞趕緊打圓場說：“女孩子臉皮薄，不愛在人前脫衣服。醫(yī)生您大概摸摸就行，不用細(xì)看。”
但王主任堅持說：“孩子說屁股疼，必須全面檢查才能確定原因，這是為了她好。”
在劉霞連哄帶勸下，朵朵終于松開了緊緊抓著衣角的手。
可當(dāng)王主任輕輕掀開她的校服后背時，診室里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朵朵瘦得皮包骨頭的脊背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
新的瘀青呈深紫色，像一片片丑陋的落葉；
舊的傷痕泛著青黃，邊緣已經(jīng)模糊；
最刺眼的是幾道平行的紅痕，像是剛被什么東西抽過，還滲著血絲。
這些傷痕從后頸一直蔓延到腰際，形狀規(guī)整得可怕。
王主任在兒科待了三十年，一眼就認(rèn)出這是典型的虐待傷痕。
意外摔傷絕不會有這樣平行排列的痕跡，更不會在短短時間內(nèi)新舊疊加。
“這些傷是怎么弄的？”
王主任的聲音冷冷的，目光緊緊盯著劉霞，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劉霞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抖，她下意識地用力拽著衣角，指節(jié)都因為用力而泛白：“孩子調(diào)皮，一天到晚就知道上躥下跳，磕著碰著那是常有的事兒。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摔得次數(shù)多了點，我也沒太往心里去……”
“摔得次數(shù)多？”
王主任皺起眉頭，伸手拿起朵朵的手腕，指著上面一圈淡淡的褐色勒痕說：“那這個怎么解釋？摔跤能摔出這樣的痕跡？而且你看這些傷，有新有舊，至少得攢了三個月了。”
“就是摔的！”
劉霞突然提高了音量，帶著哭腔喊道：“您可別嚇唬我！女孩子哪有不淘氣的，爬高上低的，受傷不是很正常嗎？”
王主任沒理會她的辯解，繼續(xù)仔細(xì)檢查朵朵的身體。
當(dāng)他的手指輕輕按在朵朵的尾椎骨附近時，朵朵疼得忍不住悶哼一聲，身體瞬間就繃緊了，小臉也皺成了一團。
王主任心里有了數(shù)，憑著他多年的從醫(yī)經(jīng)驗，他斷定這里肯定有骨裂的跡象。
“朵朵，跟爺爺說說，這些傷到底是怎么弄的？”
王主任蹲下身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臉上也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朵朵偷偷地瞄了劉霞一眼，小聲說道：“從樹上掉下來……被自行車撞了……還有跑步的時候摔進溝里……”
“這么多意外啊，那你告訴老師了嗎？”
“說了……但是……”
朵朵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都聽不見了，“媽媽說，這是家里的事兒，不能跟外人說。”
這句話就像一把重錘，直接砸碎了王主任心里最后一絲僥幸。
正常家庭絕對不會讓孩子隱瞞受傷的事情，除非背后藏著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
這時林悅走了過來，她壓低聲音對王主任說：“主任，我對這孩子有點印象，半年內(nèi)她來過三次急診，每次都說自己是摔的。”
“三次？”
王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滿是擔(dān)憂和疑惑。
“每次都是凌晨來的，都是這位母親陪著。”
林悅一邊說著，一邊翻著手里的登記本，“第一次說摔破了膝蓋，第二次是胳膊脫臼，第三次說是被開水燙了手。當(dāng)時我就覺得奇怪，哪有這么多意外啊。”
“燙傷？什么樣的燙傷？”
“左手背，形狀很奇怪，像是被什么東西潑的。”
林悅回憶著當(dāng)時的情景，“孩子當(dāng)時哭得可厲害了，一直說‘再也不敢了’，我當(dāng)時還以為她是怕家長責(zé)罵呢。”
王主任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手背的點狀燙傷、手腕的勒痕、后背的鞭痕……這些線索一點點拼湊起來，指向一個讓人憤怒又痛心的真相。
他轉(zhuǎn)過身嚴(yán)肅地對劉霞說：“我需要調(diào)看孩子之前的所有就診記錄。”
“看以前的記錄干啥？”
劉霞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半步，“今天就是屁股疼，跟以前沒關(guān)系！您趕緊開點藥，我們還得回家呢！”
“完整的病史對診斷很重要。”
王主任的態(tài)度十分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護士，馬上調(diào)閱這個孩子的全部就診檔案。”
幾分鐘后打印出來的記錄鋪滿了半張桌子。
王主任一頁頁仔細(xì)地翻看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變得發(fā)白，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記錄顯示過去八個月里，朵朵一共來急診五次：
第一次是去年9月20日，凌晨1點20分，說是“爬樹摔落”，右膝大面積擦傷，還伴有環(huán)形瘀青；
第二次是去年11月5日，深夜11點40分，說是“被門夾傷”，左手無名指骨折，當(dāng)時還發(fā)現(xiàn)手腕有勒痕；
第三次是今年1月10日，凌晨1點50分，說是“開水燙傷”，左手背二度燙傷，形狀呈點狀分布；
第四次是今年2月25日，深夜10點30分，說是“從自行車上摔下”，右肩脫臼，后背還有不明原因的瘀青；
第五次就是今天。
這些記錄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王主任的心上。
平均不到兩個月就受一次傷，每次都在深夜來看病，每次都有借口拒絕深入檢查——這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計劃的虐待！
“蘇女士。”
王主任站起身，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你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么孩子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受傷會如此頻繁嗎？”
“她就是太淘氣了！我根本管不住她！”
劉霞帶著哭腔說道，可她的眼神卻躲躲閃閃，沒有一點說服力，“女孩子都這樣，我小時候我妹妹也總受傷，這很正常的……”
“正常孩子可不會傷得這么有規(guī)律。”
王主任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而且每次都是深夜來看病，白天為什么不來？孩子受傷的時候，你在干什么？”
“白天我得在超市上班，只能晚上帶她來看病。”
劉霞的解釋漏洞百出，讓人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受傷的時候……我大概在整理貨架，沒看住她……”
這時另一位老護士孫姐走了進來。
她在這家醫(yī)院工作了二十多年，對很多老病患都印象深刻。
“主任，我想起來了。”
孫姐壓低聲音說，“去年11月那次處理骨折的時候，我給孩子換衣服，發(fā)現(xiàn)她后腰有幾道紅痕，像是被皮帶抽的。”
“什么樣的紅痕？”王主任急忙追問。
“很整齊的條狀，間距都差不多，當(dāng)時她媽媽說那是被樹枝刮的。”
孫姐嘆了口氣，接著說，“現(xiàn)在想想，哪有樹枝能刮得那么規(guī)整啊。”
“還有燙傷那次。”
林悅補充道，“孩子一直念叨‘不該打翻碗’，我當(dāng)時還以為是她打碎了家里的東西怕挨罵呢，現(xiàn)在看來……”
王主任的心就像掉進了冰窟窿里涼透了。
他重新走到朵朵身邊，蹲下來，用最溫柔的語氣說：“朵朵，爺爺想單獨跟你說幾句話，讓你媽媽在門口等一會兒，好嗎？就幾分鐘。”
“不要！我要媽媽！”
朵朵立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死死地抱住劉霞的腰，“媽媽別走！我不要一個人！”
“媽媽就在門口，不走遠(yuǎn)。”
王主任耐心地勸說著，“我們說點悄悄話，不讓別人聽見。”
可朵朵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活不肯松開劉霞，嘴里還一直念叨著：“不要，不要……”
這種病態(tài)的依賴讓王主任心里一緊，他知道長期受虐的孩子，往往會對施虐者產(chǎn)生這種扭曲的依戀。
“那我們就在這里說。”
王主任換了個方式，“朵朵，你在家里過得開心嗎？喜歡和家里人待在一起嗎？”
朵朵猶豫了半天，一會兒看看媽媽，一會兒看看醫(yī)生，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可她眼神里的恐懼卻出賣了她的真實想法。
“家里除了媽媽，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爸爸……但有個叔叔……”
朵朵的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說到“叔叔”兩個字時，后背明顯繃緊了，小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
“什么叔叔？”
劉霞急忙搶話：“是我男朋友，孩子平時叫他陳叔。他人可好了，對朵朵比親爹還上心。”
“這位叔叔平時對你好嗎？”王主任繼續(xù)問朵朵。
朵朵瞅瞅媽媽，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診室里安靜極了，只剩下輸液架滴水的滴答聲，那聲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王主任的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蚊子似的哼出一句：“有時候好，有時候……”
“有時候怎么了？”
“有時候……會發(fā)火。”
說到這朵朵的聲音就像被掐斷的電線，突然沒了聲息。
“發(fā)火的時候會做什么？”
朵朵把臉深深地埋進劉霞懷里不肯說話。
但王主任注意到，她說“發(fā)火”的時候，腳趾用力地蜷曲著，腳后跟在床單上蹭出細(xì)碎的聲響，就像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看到這情形，王主任心里已經(jīng)有了大致判斷。
但身為醫(yī)生，不能僅憑猜測，必須有確鑿的醫(yī)學(xué)證據(jù)才能下結(jié)論。
“孩子情況比較復(fù)雜，得做全面詳細(xì)的檢查。”
王主任看著劉霞，認(rèn)真地說，“安排做個全身CT，還有血液和尿液檢查，都得做。”
“CT？”劉霞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就像突然被人澆了一盆冷水，“有必要做這個嗎？聽說那東西有輻射啊！而且現(xiàn)在都后半夜了，化驗科的人應(yīng)該早就下班了吧？”
“現(xiàn)在必須排除內(nèi)臟損傷和骨裂的可能性。”
王主任的語氣十分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這是規(guī)定的檢查流程，一步都不能省。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放射科的夜班醫(yī)生，人馬上就到。”
“可是……”劉霞還想再爭辯幾句，“醫(yī)生，您就相信我一次，我是她媽媽，還能害自己的孩子不成？您就給她開點止痛藥，等天亮了，她還得去幼兒園呢。”
“沒有可是。”王主任直接打斷她的話，眼神嚴(yán)肅而專注，“我得對孩子的安全負(fù)責(zé)，任何潛在的風(fēng)險都不能放過。”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林悅吩咐道：“聯(lián)系CT室，讓他們準(zhǔn)備緊急檢查。再給檢驗科打電話，讓他們安排人過來加班，全套化驗都得做。”
劉霞見醫(yī)生態(tài)度如此堅決，知道自己爭辯也沒用，只好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
她緊張得手指不自覺地在褲子上摳來摳去，不一會兒，褲子上就摳出了幾個破洞。
額角的碎發(fā)也被冷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
凌晨四點CT室的燈亮了起來。
放射科醫(yī)生吳強是王主任的老搭檔，接到電話后，他從值班室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這么晚叫我過來，是啥難搞的情況啊？”吳強一邊調(diào)試著機器一邊問道。
“有點特殊情況需要確認(rèn)一下。”王主任簡短地講述了朵朵的癥狀和之前的就診記錄，“我懷疑可能存在……就是那種情況，你懂的。”
吳強的表情立刻變得嚴(yán)肅起來：“明白了。那重點檢查哪些部位呢？”
“做個全身掃描，重點看看脊柱、骨盆和肋骨，留意有沒有陳舊性骨折的痕跡。”
CT室里，朵朵一直抖個不停，小身子瑟瑟縮縮的。
每次技師讓她擺好姿勢，都得費好大勁哄半天，她才勉強配合一下。
“媽媽，這個機器好嚇人。”朵朵緊緊攥著劉霞的衣角，死活不肯松開，“它會不會咬我呀？”
“不會的，寶貝，就跟拍照片一樣，咔嚓一下就完事兒了。”劉霞摸著朵朵的頭，輕聲安慰著。
可她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發(fā)抖，掌心的汗把孩子的衣角都浸濕了。
檢查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揪心不已的事。
當(dāng)吳強讓朵朵趴在檢查臺上時，她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尖叫，雙手死死地護住屁股，身體像一只煮熟的蝦米一樣弓了起來：“不要！不能趴！會疼！”
“寶貝，就趴一會兒，叔叔會很輕很輕的。”
吳強耐著性子，一邊示范一邊說道，“你看，就像叔叔這樣，這樣就好了。”
但朵朵就像被觸發(fā)了什么可怕的開關(guān)一樣，不管吳強怎么勸，就是不肯趴下，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王主任在一旁看著，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
這孩子的反應(yīng)根本不是害怕機器，更像是害怕某種特定姿勢帶來的痛苦。
“這孩子……有點不對勁啊。”吳強小聲對王主任說，“哪有孩子對趴臥反應(yīng)這么大的？”
更讓人感到不安的是，在做骨盆掃描的時候，朵朵突然開口問道：“醫(yī)生叔叔，拍這個片子，陳叔會看到嗎？”
“什么陳叔？”吳強停下手中的操作問道。
朵朵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猛地捂住嘴，一個勁地?fù)u頭：“沒……沒有陳叔。”
劉霞的臉?biāo)查g變得鐵青，連忙打圓場：“這孩子最近看動畫片看入迷了，總說些胡話，您別往心里去。”
所有檢查做完的時候，已經(jīng)凌晨五點半了。
吳強立刻開始分析影像，王主任在一旁焦急地來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分鐘后，吳強把CT片掛到觀片燈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我的天……這孩子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呀？”
骨盆CT清晰地顯示，朵朵的尾椎骨有明顯的骨裂痕跡，而且不是新傷，邊緣已經(jīng)開始愈合了。
更可怕的是，腰椎第三節(jié)有陳舊性壓縮骨折，從骨痂生長的情況來看，至少是三個月前造成的。
“再看看血檢報告。”王主任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就像砂紙在摩擦。
剛拿到的血液化驗單上，一項指標(biāo)紅得格外刺眼——檢出了高濃度的氯硝西泮成分。
這是一種強效鎮(zhèn)靜劑，就算是成年人使用，都得嚴(yán)格控制劑量，給一個五歲的孩子用，這簡直就是在拿孩子的生命開玩笑。
“林護士，立刻報警！”王主任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再聯(lián)系兒科的劉醫(yī)生，這孩子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嚴(yán)重得多！”
就在這時朵朵突然拉住林悅的手，用細(xì)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話。
那句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炸得在場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王主任手里的化驗單“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吳強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悅猛地捂住嘴，眼淚瞬間就奪眶而出……
